九十一）雨过天晴。
“小吉，一个人也要好好的长大啊。”
“不要忘记妈妈，就算恨妈妈，也不要忘记啊。”
母亲最后的拥抱已经淡忘，可是不负责任的告别却还在耳边回荡，仿佛一切发生在昨天，自己从未长大过。没有选择权，只有被选择，被抛弃，孩子没有任何挣扎的机会。
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一个人要怎么好好长大？
自私的让孩子永远不要忘记自己，就算满怀恨意的成长，也不想被忘记，不管会对孩子造成多大的阴影。
不甘心被遗忘的人，是寂寞的吧。
为什么忽然又想起这些，无聊的陈年旧事，想起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高杆强蓦然醒来，坐起身后，发现后背一阵潮热感觉。
低头看着被单，却猛然发觉自己的双手只得5岁孩子大小，悚然一惊。
但却还是能分辨清楚梦境和现实。
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果然，转头看向窗外，熟悉的江面映入眼帘，自己又回到了岛上。
门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当强回过头去看时，已是一个模糊的阴影了，但那个背影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
想叫喊却没有声音，想跳下床去追赶，却发现背影已经消失了……
对了，她就是这样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身边的人刻意的忽略，仿佛在帮自己忘记她，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记得，记得那个背影……象个伤疤似的永不会愈合，每每揭开，新鲜的血液还是会源源不断的涌出来。疼痛再所难免。
双拳紧握，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背后冷汗淋漓，贴在衣服上很难受。
忽然门口的脚步声又近了，强惊讶的抬起头来，却看见瘦瘦的背影，棕黄色的发。
这个重复了太多次的梦，今天却有了新内容。
竟然会梦见麦？
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还是焦急的看着他，为什么他也背对着自己？！
走过来啊，你在干什么？！
声音无法传达出去，也没有力量可以移动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麦的背影，就这样站在门口，不靠近也不离开。无奈的感觉让人烦躁。
忽然麦转过头来，茫然的看了强一眼，强楞在那里，麦的眼神太过陌生，仿佛彼此根本不认识。
然后麦象对待一个空房间那样，无所谓的离开了。
离开的背影随意又自然，没有任何留恋。
比她的背影走的更快，一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中……
强猛的从床上跳下来，想去追赶，可是却一脚踏空，高空坠落的感觉让人惊醒。
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探去，可是摸到的只是冰冷了很久的床单，强楞楞的坐起，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认清现在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那麦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
沉默了很久后，终于发现现实和梦境是一致的，他不在自己身边……
狠狠的捶了下床，忽然无力的躺了回去，四肢大开的仰面躺着，直视黑漆漆的天花板，身上的冷汗沾着皮肤，难受的很。
心有很空的感觉。
“不要消失啊，”用手臂轻轻遮盖住眼睛，对着空气低声的说着，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冷冷的雨声。
…………………………
清晨5点左右，龙抱起还在熟睡中的麦，来到急护病房的门口，门是开着的。
天还是黑的，所以走进病房时也是摸索着，当龙轻轻把麦放到床上时，才感觉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强一直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在黑暗中静坐了三个小时，所以能清楚的看见龙抱着麦进来的情景，但他没有开口，甚至连呼吸都无声无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龙小心的帮麦盖好被子，麦睡的很死，一碰到床，头就埋进了枕头里。
龙轻轻拿过靠墙的一张椅子，也坐到了床边，两个人隔着床坐着，和床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下来，从窗口吹进的风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清晨干净的空气让人脑门清醒。天就快亮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麦一个转身，小脚一踢，把半身的被子都踢开了。
龙和强的手同时伸向被子，结果却停留住，抬头看向对方，眼神是第一次正式接触。两个人都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强先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子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龙看了他一眼，然后替麦盖好了被子，麦仍旧没心没肺的睡着。
虽然强好象和往常一样，可是在同一个房间里，龙可以感觉到和过去不同的气息。
那个坐在对面的人，今天有着复杂的心境，情绪外露，变成一种笼罩在身体四周的氛围。
龙尝试着闭上眼，去感受那种氛围。
这个外表坚硬性格冷淡的男人，今天如同被摧毁了外壳似的脆弱，几乎可以一击即碎，周身都散发着绝望气息，漫溢在空气中的悲戚滋味。
还好仍有黑幕的遮掩，否则他将如何面对自己此刻的表情？
这样一个强硬的人，能忍受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吗？
龙睁开双眼，直视对方。
“打伤他的人，是我堂弟。”龙仿佛是自述般的回忆着，第一次说着过去的事，“当年我家发生火灾时，我带着小灰逃出来。”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故事。
“我并不知道他那天在家。”龙的第一声叹息，这句话他不会对蒋痕意说，再多的解释对一个已经受伤的人，毫无意义。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龙一个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此刻仿佛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想他恨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没有救他，”龙犹自说下去，“他恨我，是因为我再也没有回去。”
龙看着窗外渐渐有了光亮的天空，“我永不会再回去，可是他不会明白。”
强看着被窗外白光慢慢照亮的龙，身体的轮廓清晰的刻画出来，忽然看清他的眼神，那陷入回忆的眼神。
是怎样的过去，才会拥有这样的眼神？
强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种眼神，不是绝望，不是悲伤……不能了解的心情。
“那个女人抛弃我的时候，叫我永远不要忘记她，即使恨，也要记住她。”
黑暗中，强第一次与人说起这件埋藏在心底多年的事，过去从未和人说过一个字，连外婆也没有说过。可是今天却说了出来，仿佛再不说出来，这块疤就要侵蚀完整个心脏了。
龙看着背光坐着的强，他并没有指望自己的回忆能等同交换，所以多少有些惊讶。这个守口如瓶的男人说出心底的秘密，简直是奇迹。
龙忽然轻笑出声，“她让我背上的罪，永远也挣脱不去，比起来，你的她还算仁慈了。”语气嘲讽，轻松的说着惊人的事，笑声平静的看不出真假。
两个人都没有称呼母亲，而是用她来代替，都是禁忌吧。
强有些吃惊的看着龙，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连我自己都不信，”龙的脸在清晨第一道阳光的照射下，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微笑少年的脸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成熟，强第一次发现其实这么多人中，其实最冷漠的人，应该是龙。
从内到外的冰冷，是真实的冷淡。
强忽然觉得心情有些松懈，过去三个小时积压的复杂情绪，因为听了龙的惊人过去，而慢慢松缓下来。他仿佛在让自己了解，不要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那个人。
被安慰了。
强忽然有种感觉，自己……被安慰了。
有了这种认知的强，沉默了，不习惯被人安慰，而且这种两刃安慰法未免残酷了些，所以一时间没了对话。
龙被越来越强烈的阳光照射的眯起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迎接清晨的到来。
忽然门被推开，推着小车进来的护士在看见两人后楞了一下，这两个人一夜没睡就坐在那里吗？
龙抬头看了下墙上的时钟，6点正。
护士拿起挂在床尾的名牌看了下，对上了名字，然后开始忙碌起来，忽然就拿出了好大一支针筒……= =
“把他叫醒，要抽血。”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
龙和强同时看了一眼那支巨型针筒，开始想象麦看到时的情景……一定会死命挣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