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星卡卡安全论坛

首页 » 综合娱乐区 » Rising茶馆 » 作茧自缚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6:00
21-平地一声雷(3)







和和镇静地将自己的坐姿调整到正常的样子,轻轻将腿着地,放下酒杯,按熄烟蒂,然后低头不说话。
    她看见杨蔚琪就站在郑谐的后面,面色沉静又带点不安,轻轻地扯着他的袖子,似乎在担心郑谐会冲上来掐死她。
    所以她根本不用担心郑谐会在这里为难她,只要安静点乖巧点就好了。
    和和只低头作反思状几秒钟,就听到郑谐没什么温度的声音近在耳边,在嘈杂声里依然清晰:“如果不想继续看节目了,就回家吧。”
    和和立即顺从地站起来,但是侧身躲过郑谐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她站起来时才知道这酒的后劲很慢又很厉害,而且因为她猛地侧了一下身,几乎没站稳。她避开郑谐向杨蔚琪的方向歪了一下,杨赶紧扶住她,她顺势倚在杨蔚琪的身上。
    郑谐淡淡地说:“曹总也一起走吧。”
    曹苗苗深知识事务者为俊杰,与其再扮一次悍妇让郑谐把自己丢在这儿,还不如装一回软弱顺便揩油。她就这样醉三分装五分地被郑谐架出去了,由着郑谐帮她一起结了帐。
    外面的风比先前更冷了几分。和和缩了一下,很柔顺地说:“蔚琪姐姐送我回家吧。”
    杨蔚琪正不知该如何应对,郑谐已经冷淡地说:“她比你还小几星期,不用叫姐姐。”
    和和认真地说:“这是一种尊称,与年龄无关。以后我要叫‘嫂子’的,所以现在总不能叫妹妹吧。”
    曹苗苗噗地笑了一声。
    郑谐无视她俩的双簧,稍缓一下口气对杨蔚琪说:“麻烦你送曹总回家,小心开车。”
    杨蔚琪点头,说:“晚些时候给我电话。”
    郑谐走上前,把一直偎在杨蔚琪身边的筱和和拎了出来。他抓住她细细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就像牵一只小猫一样。
    和和乖乖地跟着他一路走到他的车旁,不反抗,也不出声,进了车里便安静地低着头,仿佛睡着一般。
    郑谐也不说话,除了替她系上安全带后,便只将她当空气了。
    那家夜总会离和和住的地方挺远,经过几处车流密集的主干道,而郑谐则绕了圈子,把车直接开上了环城的高速路。虽然远一些,但不会堵车。
    高速路这个时段车流极少。和和的眼角只瞥见路旁的栏杆与树木幻作一片半透明的屏影,间距几米的反射灯则连成一条光带,可他开得仍然十分稳,根本感觉不到他在飙车。和和眼观鼻鼻观心,连抬头观察仪表盘上时速计的勇气都不怎么有。
    车子突然急转弯后又紧急减速,原来前方有一处路障,而郑谐的车速太快,发现时已经很近。
    这么一折腾,和和的胃顿时翻江倒海,她迅速捂住嘴。
    郑谐终于侧脸看了她一眼,缓缓地将车向前开了几米,停到了路边。
    和和下了车便吐了。她晚上并没吃什么东西,只一点点零食,喝了许多饮料,还有酒,吐出来的全是水。脸上也有一点水,可能是泪,她抹了一把。
    后方伸出一只手,递过一张纸巾。和和接过来擦了擦脸和手。
    郑谐又递过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和和漱了一下口,又大口地喝了几口后,用手背擦擦嘴,便转身上车了。这一次她记住自己系上安全带。
    郑谐从另一侧上车,还是不说话,,但是放慢了车速。
    当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他将车开下高速路,滑下一线车窗,用很慢的速度行驶着,又打开置物箱,丢了一包东西给筱和和。
    她接过来,是一盒巧克力,她很喜欢的一种牌子和口味。
    郑谐从来不吃零食,尤其是甜食,这巧克力应该是杨蔚琪的。
    她吐过之后胃空荡荡地难受,所以很不客气地像吃饼干一样把整盒巧克力都吃光。补充过了能量,她的力量和勇气也渐渐地回来了,只是头晕得厉害,好像有许多小人在里面跳华尔兹。
    车内空气有点闷。郑谐摸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含在嘴中,用打火机点燃了。
    和和很多年没见他当着她的面抽烟,上次看到时她还是中学生。她又低下头。
    郑谐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将烟夹在指间,眼睛直视着路:“要来一支吗?”
    和和轻轻咬着唇说:“不要,谢谢。我一天最多只抽两支。”
    郑谐干笑了一下:“你抽这么少,竟能把你的猫训练得那么灵,还会给人叼烟灰缸,也算厉害得很。还有,你有什么好方法让我从来没发现你一直抽烟?”
    和和说:“少抽,半夜的时候抽,然后刷牙。”
    她观望了一下路,是她不怎么熟悉的路段,但街道两旁霓虹闪烁,是酒吧与舞厅的集聚地。
    郑谐微睨着她:“今天晚上没有尽兴,所以想继续玩下一场?”
    和和说:“我累,想回家。”
    郑谐没作声。不过当和和的目光继续流连在那些幻彩招牌上时,他还是发话了:“最近心情不好吗?需要到这样的场合来发泄?”
    和和说:“我只是好奇这里面的装饰风格。”
    郑谐的声音没情绪:“你若真想知道,等白天时我找人陪你一家家地参观,随便哪一家。你犯不着晚上到这里来堕落。”
    和和说:“大家都是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你凭什么要觉得人家的出身和地位都比你从事的事业低级呢?”
    郑谐冷冷地说:“我现在跟你讨论的是有关你的行为问题,你别歪题。25岁的大人了,你不觉得你现在才开始叛逆,已经很超龄了吗?”
    和和说:“你也知道我已经25了吗?25岁的大人,有没有必要让别人来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怕我会犯错误,一失足成千古恨?可你难道不觉得,没有错误的人生,实在是无趣得很。你自己是多么好的一个例子。我记得你从小就最讨厌被别人指挥和左右,可是你却这样喜欢左右别人。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自信地以为,你为我所选择的一切都是对的呢?”
    他们甚少会出现这样的对话。和和一向很乖顺,以前郑谐说她几句,她也只是笑笑闹闹,偶尔耍赖,极少反唇相讥。
    郑谐说:“所以现在你努力地想犯错,以体验有趣的人生?因为时霖是我认为适合你的,你就铁了心地要拒绝他,而岑世是我排斥的人,所以你明明知道他不适合你,还是一心一意地要与他在一起?”
    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和和闭紧了嘴。
    郑谐又说:“我的朋友,永远都不在你的考虑范围内。你对时霖说的那话,其实是这种意思吧?你这种抗议形式实在是好。”
    和和的脸白了白。她小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郑谐侧脸看她,神色复杂:“和和,你心中一直是怨恨我的吧,虽然你从来不表露出来。你的父亲,岑世,还有你认为我强加给你的那些管教,你是不是一直都……”
    “没有!”和和突兀地打断他的话。
    郑谐的眼神有点迷离。他说:“和和,如果你记恨,想为自己讨还公道,你有很多种方式,你没必要选择折腾自己的这种蠢办法。”
    和和大声说:“我没有记恨什么,没有就是没有!爸爸是殉职,那是他的工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岑世他肯被你诱惑与胁迫,证明我在他心中没那么重要,你只不过把这个事实揭给我看了而已。你看,你又来了,你总是要强加自己的观点在我头上!你觉得女子不该抽烟,所以我抽烟就是学坏,你觉得女子不该去夜总会,所以我去夜总会就是堕落!你以为我是什么?在净化室里养大的纯洁无瑕的小天鹅吗?如果我说我根本没你想像的那么纯洁,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纯洁,你是不是打算把我锁起来,从此不让我见男人?”她有点激动,身体也有点发抖。那些已经进了她血液的酒精又开始作崇,她觉得晕晕迷迷好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郑谐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深呼吸了几口气,沉静地说:“和和,这回你是真的醉了。”
    和和说:“你很失望吗?你不觉得你现在再教育我,已经晚了吗?”
    郑谐有点疲累,他说:“我承认我多管闲事。如果我当时就知道,你跟岑世已经这样亲密,我不会多此一举地阻止你们。既然他还留恋你,而你也不排斥他,那么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和和冷笑:“为什么一定要是岑世?我行情不至于这样差吧。”
    郑谐闭了闭眼,压住一口气:“和和,喝多了酒就应该少说话,免得酒醒后会后悔。”
    和和说:“后悔我毁灭了你心中我自己的美好形象?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而已。拜托别用那样看妖怪一样的眼神看我,我明天会继续当个乖和和的。”
    他们的车子经过一家影院,有巨幅的广告牌,《画皮》,太醒目,他俩都同时看到。
    郑谐揉了一下太阳穴,摇摇头说:“和和,你也适合演这出戏。”
    和和挤出一个假笑:“谁不是呢?大家都在演画皮。谐谐哥哥你不也一样,做完奸商摇身一变就是慈善家,甩掉以前女友时冷血无情转身变作大众情人也很有模有样,酗酒吸毒乱性一觉醒来后一样是有为青年……”她念经一般地喃喃地说完这句话,就困倦地垂着头,阖了眼。
    郑谐猛地踩下了刹车。
    他定了定神,全身泛起一层凉意,一直通向神经末端,又渐渐地向心脏聚拢。
    他一把掐住和和的胳膊:“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昏昏沉沉中的和和被他突来的袭击惊醒:“重复什么?”
    郑谐从牙缝里一字字挤出字来:“酗酒、吸毒、乱性。”
    和和蓦地睁大了眼睛,又瞬间恢复成正常。她嚅嚅地说:“我乱讲的,你不要介意,别介意。”然后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郑谐依然死死地抓着她的小臂,越抓越紧。和和疼得瑟缩了一下,用力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郑谐屏着气,非常谨慎地说:“和和,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有一个晚上没回家。”
    和和继续低着头:“我不记得了。我经常在同学家过夜。”
    郑谐说:“我记得,就在我马上要出国的前两天,我印象里你第一次没回家。你说你在苏荏苒家里睡了一晚。”
    和和有一点点慌乱地说:“哦,我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的,我跟荏苒玩了一晚上电脑游戏。”
    郑谐静静地说:“可是那年暑假苏荏苒的大哥带她去了日本,甚至没有给我送行。”
    和和咬着唇说:“嗯,我记错了。那天我是跟玎玎在一起的。”
    郑谐说:“你当时说的那位同学的名字,也绝不是玎玎。”
    和和烦燥起来:“那么久了,我怎么会记得?我现在头很晕,你不要问我奇怪问题。”
    郑谐的肩膀微微颓下来,全身仿佛失了力气。半晌后,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吐得很艰难:“和和,原来那天晚上真的是你。我一直以为是幻觉,而这么多年来你竟然装得这样若无其事。若不是今天你酒后失言,我可能永远都猜不到。”
    和和有一点慌乱:“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头晕,我要回家。”
    郑谐捉住她的那只手越握越紧,弄得她疼得厉害。她一边挣扎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撕扯着安全带。但她徒劳如困兽,既挣不开郑谐的钳制,也解不开安全带的捆绑。
    她突然像小孩子一样哭起来,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流了满脸。她边哭边执着地重复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郑谐颓然地松了手。和和挣了几下没挣开安全带,便使劲扯着带子从空隙里钻了出来。
    她打开车门跑出去,在郑谐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里,瞬间绝尘而去。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6:00
22-两个人的时光机(1)







    倘若时光倒流,但愿某一天可以重新开始。
   
    有一次杨蔚琪问郑谐,倘若时光可以倒流,那么他希望时间回到人生的哪一个点。
    郑谐记得他回答是:没有。
    并不是他过得太平顺,而是他一向觉得,人生该怎样就怎样,逆转便有违天命,所以哪一个点他也不想回去,即使当时或许他很遗憾。
    可是现在郑谐希望多年前的某一天,可以从早晨开始,重新来过。
    那一段时间郑谐一直过得不怎么顺心。
    父亲要求他大学毕业先工作一两年,达到他的考核后再出国,他谨遵教导。
    郑谐在一家以高强度高压力闻名的大公司里做满两年,比他之前的四年学习加起来都累。他办妥一切手续,跟现任女友分手,打算回家陪母亲住上几天,然后出发。
    结果那位明明交往之初就谈得明白,而他一直以为理智淡然的女子却突然寻死觅活,险些惊动母亲。
    接下来父亲身体出了点状况,母亲到父亲身边去照顾他,后来母亲也病了。
    他难得地留在那个他十分不喜欢的城市做了几天孝子,然后决定回到从小长大的城市去跟朋友们告个别。
    和和也留在那里。这个暑假,她给自己安排了满满的任务,志愿者,学习班,只到B市来陪她的妈妈住了一周。郑谐妈妈到B市来照顾郑爸爸后,就只有和和与保姆在家里了。
    他只回去了两天,就发现和和那个暑假状态很不对劲。
    她笑得比平时多,可笑得很不真心。她的话也比平常多,但常常词不达意。而且,和和平时其实很懒散,喜欢盯着一件东西静静地发呆。可那两天里,她总是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却不知在忙什么,还常常跟家里的保姆抢着干活。
    郑谐从和和嘴里没套出什么话来,却套出了她在大学里很要好的同学的名字。
    他没费多大劲儿就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是和和恋爱了,和和又失恋了,和和被某个优秀的男孩子伤害了一下子,但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郑谐觉得很好笑。这种恶作剧,他的朋友也玩过,结果把自己栽了进去。大家都只当戏看一场,笑过就算。
    只不过当对象换成和和时,他的同情心比例大幅度提升了一下。他很满意和和如今这样努力着自我疗伤自我复原的状态,虽然看起来很蹩脚。
    偏偏那个传说中的“男孩子”自动地出现在他面前。
    保姆对正在屋里看书的他说:“有个小伙子,说是和和的同学,顺路过来看看她。可是和和的手机没带,联系不上。”保姆将和和忘在屋里的手机递给郑谐。
    郑谐很不厚道地查了一下未接来电记录,除了一个是手机号码,其他的几个都是固定电话,公用号码。他立即猜出来的人是谁,突然有了兴致。
    于是那位男生很荣幸地得到了郑谐的接见。
    很清朗的一个男生,其实只比郑谐小两三岁。可是大三学生与已经毕业一年的社会人相比,那差距却是两三岁的若干倍。
    郑谐把那男生约在附近的茶馆,威逼加利诱,三下五除二就将他给解决掉了。
    那个男生并不是很好对付,所以郑谐的手段实在算不上光彩,有以大压小和仗势欺人之嫌,后来他也偶尔反思,当时自己实在不怎么符合江湖道义。
    因为他第一眼见那男生就很不喜欢,听他开口说第一句话就更不喜欢。他直觉这个男生不适合筱和和。既然和和那边挣扎得已经很辛苦,这男生再一出现势必要让她的努力滑坡不小,那么就由他来帮她一把好了。
    中午有几个大学同学到本地来,他请他们吃饭。恰好和和回来了,他于是把和和也带了去。
    和和在人前一如既往地乖巧可爱,十分讨人喜欢,只是饭局快到尾声时说要出去打电话,然后就一去不回,过了很久发了个短信回来说,她有点事情。
    追根究底,郑谐那天实在是太无聊了,他竟然早早地散了席,然后开车去找和和。
    不出他所料,和和看见了岑世的来电,决定要去与岑世见面。而他的判断那样准,很轻松地就赶在和和见到岑世之前便找到了她。
    郑谐其实之前一直是把和和的这场失恋当成一个正常故事来看,觉得与她曾经考试不及格或者落选拉拉队的严重程度差不多的小事。可他既然见过了岑世,已经认定那个岑世绝不是和和的良人,和和此去准没好事,他便下定决心要阻拦到底。郑谐成功地没有让筱和和与岑世见面。
    他的方法其实很简单。大人对付孩子们的方法通常都不难,诱哄加吓唬。他向她摆事实讲道理后,很平心静气地说:“和和,你可以选择。如果你今天下定决心要去见他,那么以后我不认识你。”
    郑谐跟自己打了挺无聊的一个赌。其实筱和和就算真的去见了岑世,他也总不成真的不再理她,顶多他自己没面子罢了。
    不过和和果真自小时候起就从来都不会让他失望。她低着头,捏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却安安静静地坐着,并没打算打开车门逃出去。直到远处传来一声船起锚出航的长鸣,而和和的手机同时滴滴地响起一串短讯音,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来。和和只哭了几秒钟,便红着眼眶抬起头看着郑谐,眼里还有盈盈泪珠。她说:“你又不是我爸,你管我跟谁交朋友,你管我会不会上当受骗。就算我被别人欺负死,那也是新体验,总好过你把我当没大脑的扯线木偶。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她大声喊出这几句话便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郑谐看着她纤细得弱不禁风的背影,笑了一下,摇摇头,放弃了去追她的打算。
    讨厌他?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筱和和也有脾气,而且发脾气的时候就像小孩子耍赖。
    郑谐一直觉得筱和和的个性里缺少一点强硬的东西,太柔弱,就像他的母亲,而不是像和和自己的母亲,所以他总是愿意替她决定这决定那,免得她被欺负,免得她走弯路,而她也很少抗拒。
    如今他终于见到她发小脾气,他觉得这算她的一个大进步。
    下午他被几个朋友叫去玩牌,边玩边喝酒。很多人,走一拨,又来一拨。晚上又被拖着去了一家夜总会玩,有人借着给女友庆生的名号宴请,席间有很熟的,也有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节目层出不穷,搞出怪诞的喝酒花招,将大半只西瓜挖空成了容器,里面倒了红黄白黑各种颜色与浓度的酒和饮料,比毒药更难喝。满屋子都是刺鼻的酒气与烟味。
    郑谐自知一混合喝酒就撑不住,几次找了借口要走。因他隔日就要出国念书,回来之日遥遥无期,大家死活不肯放人,被罚着吞了整份的那种天才鸡尾酒,接过别人递来的烟,连抽了两支才止住他想呕吐的冲动。然后他又被逼着跟寿星女一起合作了一支对唱情歌才得以脱身。
    后来的事情郑谐便开始模糊。他隐约记得自己乘了出租车回家,大吐了一场。保姆一边照顾他,一边念叨着和和怎么还不回家。他似乎给和和拨了几个电话,但没找到她。再后来他就睡了。
    大约因为有心事,他睡得十分不安稳,梦中见到许多乱七八糟的事,他从来没见过面的奶奶正在亲手染许多的红鸡蛋庆祝他出生,他只见过一面的和和的爸爸抱着他去游乐场玩太空船,他去参加他第一位女朋友的婚礼结果被人错当新郎吓他一身汗,他的上一任女友站在几百层的高楼之上威胁着要跳下,还有他开车误入异次元世界见到一群怪物……匪夷所思,光怪陆离。
    最离奇的甚至还有春梦。他即使在青春蓬勃的发育期,也不曾做过这么幼稚的梦。他纵着自己在离奇幻境中沉沉浮浮,心里明了那场聚会上的很多几样食物可能都有问题,他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当然,等郑谐看清自己春梦的对象赫然变成筱和和时,他就惊醒了。醒来时窗外太阳刚升起不久,时间尚早。
    他起身查看四周,除了烟味酒味让人难以忍受,衣服很不整外,并没什么明显的异常。
    郑谐暗暗松口气,晕乎乎地去洗了澡,换上睡衣想继续睡。可是他尽管头沉如铅,却仍是睡不着。
    他又挣扎着爬起来,推门时看见保姆已经在打扫一楼的客厅。保姆见到他起得这样早很惊讶。
    郑谐抚着突突跳着的额头问保姆:“和和回来没有?”
    保姆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回答:“好像没有……她房间门开着,但是没人……”
    这位在郑谐家里做了二十年的保姆那天早晨也充满了疑惑。
    昨夜她一直在等和和跟郑谐回家,郑谐回来后要她去休息,他自己等和和。照郑谐一惯的性子,按说绝不会在没等到和和的情况下就自己去睡了,他一定会把和和揪出来再去睡的。
    而且,她本以为郑谐知道和和一夜未归后会恼火异常,虽然她没见过郑谐发脾气,可是她也看了郑谐二十年,基本上能从他不动声色的表情里判断出他的情绪。所以她不能理解,为什么郑谐听说和和一夜未归后,脸上竟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的确是如释重负,她绝不可能看错。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7:00
22-两个人的时光机(2)







    筱和和从小喜欢看小叮当,她一直希望能够拥有一台时光机。但她并不是希望回到过去重新开始,而是希望时间走得更快一些。因为当人的个性不会轻易改变时,本该发生的错误躲得过一次,也未必躲得过第二次,想要毁牌重来是一种无耻的耍赖行为——她的思维方式一直以来都受了郑谐的很大影响。而时间是一剂极好的遗忘剂,当它走得更快一些时,她就会更容易地忘记一些她不想记住的事情,比如她小时候说谎被妈妈拆穿,比如她幼儿园登台演出很丢脸,比如她失败的初恋,再比如,令她心虚的某一个罪恶的夜晚。
    大学一年级的暑假,筱和和努力地将自己的每一分钟塞满,参加学习班,担任志愿者,努力遗忘一些令她不愉快的事情。
    都怪大一下学期艺术学院的某个脑抽的艺术节。
    筱和和本是那种干净清爽,柔和甜美,越细看越舒服,但丢到人堆里却不容易一眼被挑出来的小女生,尤其在以诞生出格另类人物著称的艺术学院,她安安静静,绝少出头露面,社团活动也只作幕后服务人员,布置场地,设计画版,十分不出众。
    那个艺术节的汇报演出震惊了整所大学,不是因为多精彩多优秀,而是因为那些节目太过超前另类后现代太暴力太血腥,大大刺激了观众的神经。演出结束后,校园BBS首页遍布讨伐贴子:艺术学院的演出是对我们人类正常审美观的一种严重污辱。诸如此类。响应者众。
    当骂声渐消,大家的注意力转到一位校内知名的无聊文艺男青年的贴子:乌烟瘴气中的一抹阳光,群魔乱舞中的一位天使,她秀眉轻蹙宛如杨柳拂岸,她嫣然一笑仿若春花照水……酸得人牙都倒掉,贴子下面每一张舞台剧照里都有筱和和。
    原来是那天演出筱和和一直藏在台侧帮演员们看东西,有时还帮着拉幕布。校园的舞台简陋,偏偏有个校内记者一直在侧台斜角拍摄,于是很多张照片里,台上是乌泱泱的背景,乱糟糟的人影,台侧则是清清淡淡一身白衣的筱和和一脸虔诚地看着同学们的演出,天堂地狱,鲜明的对比。
    所以“神秘女郎”筱和和被大肆讨论了,被人肉搜索了,突然间便出名了。
    不是她自己爱出风头,实在是大学里的无聊闲人太多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于是,每日教学楼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平常只与女生一起玩,安静乖巧的筱和和,突然间涌出了一大批追求者。
    她觉得好玩,也躲得辛苦,但最终还是被一位叫作岑世的多才多艺的男生所吸引。
    和和在学校也很宅,不怎么关注八卦,所以她不太清楚这一位乃是校际风云人物,不然她会躲得再远些。
    这本是一个青春剧一样的故事:名不见经传的甜美少女筱和和与校园王子的浪漫恋情,犹如校园版灰姑娘故事。
    如果后来没有人告知筱和和一些内幕的话。
    原来自从筱和和莫名其妙出了名之后,某群自负自大的无聊男生便集资下注,赌谁的魅力最大,能够先追到那个可爱女生。岑世不负重望。
    筱和和脾气一直不算大,可她有自尊。她不哭也不闹,只是扇了他一耳光,然后拒听岑世的任何解释。
    那时已经快考试,岑世找她几回被拒见,也偃旗息鼓。
    本来就是玩笑一场,扯多了更没意思。和和既没向任何人哭诉,也没将心情写入日记,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疗伤,安静的,忙碌的,试着将所谓的初恋迅速遗忘。只是偶尔回想起岑世与她一起玩闹的日子,不免惆怅几分,感觉人生若梦。
    和和考了个不错的成绩,然后迎来大学第一个暑假。
    按说她应该去B市妈妈身边。在大学校园任教的母亲,拥有漫长的假期。可是那个暑假,妈妈带着一群学生南下考察去了。而郑谐的妈妈倩柔阿姨,因为身体的原因,特别不能够适应B市的冬夏两季,仍然留在原来的城市。筱和和乐得陪着她一起渡过暑假。
    因为目光锐利的妈妈一定能发现她的反常,却肯定不会多问,只会如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在她周身扫描,令她如犯人一般羞愧难当。而性情温和的倩柔阿姨向来只对她嘘寒问暖,但绝不试探着去揣度她的内心,给她最大的尊重。
    后来郑伯伯身体不好,倩柔阿姨也离开了,离去前千叮万嘱不许她自己回家去住着,于是她还是住在郑谐家,与老保姆作伴,直到郑谐回来。
    她上大学时郑谐已经工作了一阵子,没有长假,只是周末才偶尔回来看看他的母亲。她与他,见面的机会已经很少。
    不过郑谐待她与以前并没多大分别,他还当她是小女孩,领她出去玩,给她买零食和玩具,看她烫了卷发直皱眉。只是在发现她已经长高到他的耳垂时有些吃惊。
    和和是晚长的那种孩子,郑谐大学毕业时,和和还不到他的肩膀。
    然后就是那一天,郑谐中午带她去吃饭,见到几个他的旧日同学。那些人都早已不是学生,一副社会精英的模样,谈一些对她来说过于深奥的话题,她不感兴趣。可是菜的口味十分好,她埋头小口专心地吃,如果发现有人看她,就朝对方报以友善的微笑。
    她坐在郑谐身旁,身边另一位大哥哥姓时,时间的时,很奇怪的姓。当他发现和和对桌上的某一道菜特别感兴趣又不好意思吃很多时,会将那道菜转到自己面前来,然后将和和面前的餐盘装满。
    后来和和发现了未接来电。除了岑世的,还有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知岑世专程过来,于是回了电话。
    岑世说:“我来向你道歉。但我答应过你哥,不再见你。所以,和和,祝你快乐。”
    岑世的这句话令和和已经渐渐痊愈的伤口再度被撕开。
    如果岑世根本不来,她不会介意。可是岑世如今来了,却又再度为了某个原因轻易地抛弃她,不管是什么原因。
    而比这个她二度被戏弄的伤害更令她伤心又难堪的是,郑谐竟然知道这件事了。
    她一直在郑谐的阴影下成长,她一直被郑谐当成小孩子,所以她一直想证明给他看,自己长大了。
    当初她一意孤行地自己选了学校,而没有按长辈们的意见到妈妈所在的学校,或者郑谐所在城市的学校,无视郑谐已经替她打通的关系,郑谐只是冷笑,说她像玩蹦床一样一下子就去了陌生的环境,铁定要碰几回壁弄得灰头土脸。
    所以和和在学校里小心翼翼,本本分分,努力学习,与人为善,绝不招惹是非。她不想当模范生,她只是不想被郑谐看了笑话去。
    可是这一次,她何止让他看了笑话去。他以前给她的种种评价,天真幼稚,自作聪明,不明是非……都得到了印证。
    郑谐一边摆平岑世时,一边在心里偷着乐吧。
    后来,当和和的同学因为失恋而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时,和和只作安静的听众,却从不劝解。因为她很深刻地体会到,人们因为失恋而哭泣,不见得是为了失去爱而难过,而多半是因为自尊心受伤而懊恼吧。
    可是刚过完18岁生日没几天的筱和和那时候并没有这样通透世事,那时她横了一条心对岑世说:“你等着我,我有话跟你讲。”
    其实和和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跟岑世说什么,有什么可说的。她只觉得,她很没出息地去见岑世一定会惹恼郑谐,而她的目的就是希望他生气。
    可是她在郑谐面前,永远像如来佛掌心里的孙猴子,她到底见不成岑世,于是和和很反常地朝郑谐发了一通脾气后就跑掉了。
    和和在马路上边晃悠边反思,觉得自己对郑谐有点过了。他是为了自己好,而自己竟然真的把他当亲哥哥一样耍小性子,她未免有些后悔。可她一想到郑谐笑得很惬意的那副样子,仿佛看她的笑话看得很愉悦,将她的里子面子全丢尽了,她又觉得自己刚才闹得很爽。
    和和心里空落落地在街上转了一个小时。郑谐不给她电话,她没台阶可下,又没法回家,于是耐不住寂寞地拨通了很爱玩的几个高中同学的电话,约她们小聚。
    她们去游戏厅玩了一下午游戏,疯狂得不得了,晚上去吃烧烤,大口喝啤酒,又到KTV里去唱歌,边唱歌边喝酒,唱得喉咙嘶哑,喝得天眩地转。
    因为一直在吵闹环境里,连郑谐后来打电话给她,她也没听见。
    和和醉得很厉害,虽然她可以装得很清醒。
    这也是郑谐教她的。郑谐说:你就算真的醉得忘记自己是谁,也一定不要让别人看出来你醉了。女孩子醉了不好看,更重要的是,女孩子让别人看出醉了的话,会受欺负。
    她的计划是回以前跟妈妈住的那栋房子去,虽然可能尘土扑面,但也好过露宿街头。可是她也不明白怎么出租车停下时,抬眼一望还是郑谐家的别墅,近几年来她住得比郑谐更多的地方。
    可是筱和和实在没力气再折腾一回了,她原定的目的地离这里隔了大半个城市,和和不能保证自己装清醒能装得那么久。
    她看看手机已经过了12点,大家应该都睡了,她硬着头皮自己开了院门,轻手轻脚地绕过那条狗的小窝,又开了屋子的大门。
    和和头晕眼花地倚在楼梯扶手上休息了一会儿,决定一鼓作气地撑到自己的卧室去。她的凉鞋踩在楼梯上有嗒嗒的响声,和和脱掉鞋子光着脚一步一挪。
    当她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已经能够看见胜利的曙光时,她头顶的灯突然大亮,郑谐就坐在二楼玄关处的一把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她。
    后来和和也记不明确她跟郑谐都吵了些什么。平时她并不敢跟郑谐那么对着干,他说一句她就回一句,而且非常不客气。而郑谐也反常,他一向惜言如金,点到为止,如果她表现得不服气,他也只会冷冷地睨她,令她不战而败。
    可是那天他们好像一直在争论,总之一切都不对劲。和和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郑谐说:“筱和和你太令人失望。”他从来没这样讲过话,他以前只说:和和你是个笨蛋。或者:和和你是蠢姑娘。
    而筱和和后来她趴到楼梯栏杆上吓唬郑谐:“你再逼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二楼并不高,郑谐跳下去甚至可以站得很稳。可她站的那处位置下面恰有一处台阶,不摔伤那是不可能的。
    郑谐只是冷笑:“你跳下去试试,你不敢。”
    筱和和被酒精浸过的大脑迟顿地转着。她若跳,自己要受罪了。她若不跳,郑谐又要得意了。她若跳,郑谐一定会很后悔吧。跳?不跳?跳?她边想着边不由自主地爬上那栏杆,脑子里有只小鬼在恶意使坏,心中有个好孩子却恍恍不安,努力想制止自己别做碴蠢事。
    她自己正挣扎得辛苦,郑谐却帮了她一个大忙。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揪下来,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和和从郑谐将她拖下来的距离判断,原来她真的已经爬高,大半个身子都探到外面去了。她自己惊出一身汗,但他那其实根本没用力的一巴掌却令她哭起来。
    和和缩到墙角无声地哭,越哭越厉害,全身都缩成一团。
    后来郑谐在她身边坐下,用手替她抹着眼泪,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语气很疲倦:“别哭了,我打你不对,我错了还不行么。”
    喝醉了的筱和和就是小孩子,得理不饶人,听到郑谐道歉的话,她反而哭得更响了。
    郑谐去捂她的嘴:“你是不是要把陈阿姨吵醒上来看笑话?”
    和和张口就死死地咬住他的手。郑谐挣了几下没挣开,任着她去咬。和和咬累了,自己松开口,又呜呜地哭。
    郑谐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站起来说:“你什么时候哭累了记得回屋睡觉。我不舒服,我先睡了。”
    他拨脚就要走,筱和和突然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腿不让他走。盛夏的天气,他穿着背心和短裤,刚才又跟和和闹了一场,和和抱上去时,粘粘腻腻。
    郑谐这次没由着她的性子,用了一个大力抽出自己的腿,边继续往前走边说:“筱和和你再这么胡闹,我以后永远都不再管你的闲事了。你喜欢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后天就出国了,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你。”
    和和被他刚才那一扯的反作用力撞了一下,后脑正碰到墙上,半天才回过神来,听他那样讲,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在郑谐已经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时,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的腰,趴在他身后委屈地呜呜哭。
    郑谐挣扎了半天没挣开,干脆自己往前走,后面拖着一个筱和和。终于他走到自己屋里的软沙发旁时,他回手把和和揪出来,甩到沙发上。和和缩到沙发上继续哭。
    郑谐自己倒了杯水喝,扔给和和一条毛巾:“哭够了就回屋睡觉去,替我把门带上。”然后他躺到床上,拉过凉被蒙住脸,很久不见动静,似乎是睡了。
    借酒装疯的和和失了观众,也没兴致哭了,只是越来越生气。她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郑谐,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而她却在这边气炸了肺,她脑子里涌上邪恶的念头,鼓足勇气跳到郑谐的床上,恰好跳到他的身上,然后抱住他。
    惊醒的郑谐推她:“筱和和你吃错什么药了?你是不是疯了?”但他的手恰到推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又急急收回。
    和和终于有了扳回一局的胜利感,她洋洋得意:“你想以后都不管我?没门!”
    郑谐已经起来,打算把她丢在床上,自己换地方继续睡。但和和的大脑已经被邪恶的小鬼控制住,岂肯放过他,又拉扯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其实筱和和并没想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这一天在郑谐面前丢尽了面子,她一定要扳回来。郑谐在她面前一向作正人君子状,所以只要她也让郑谐很失态,她就心理平衡了。
    其实郑谐向来身手敏捷,但幸运的是这一晚他的动作拖泥带水。当郑谐回头又想推她时,又因为碰到她的某处裸露的皮肤而迟顿下来,和和趁机搂住他的肩,咬他的脖子。郑谐重重地抖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在和和的预料之中。她只想去招惹郑谐,让他难堪。即使在酒醉中,她也知道郑谐一向理性,绝不会真的把她怎么样的。可是等她迟顿昏乱的大脑发现乾坤移位,事情不对劲了时,一切都已经乱了。她使劲地挣扎,但已经晚了,她被昏乱的疼痛击穿,在流泪中接受人生的一场蜕变。
    最后郑谐抱着她,替她抹着眼泪,声音很轻,没什么感情:“胡闹是要有代价的,让你记个教训。”但他的怀抱十分温暖。
    和和在泪水和疼痛中渐渐睡去。
    她睡得不沉,醒来时天空还是黑沉沉的,而她的酒已经完全醒了,她的酒向来醒得非常快。
    屋里散着很浓的酒味,烈性酒的味道。郑谐睡得很沉,但看起来并不舒服,轻轻地蹙着眉,似被梦境干扰。
    她昨天喝的是啤酒,这种酒味不属于她,所以一定是郑谐昨天也喝酒了,而且喝多了。
    和和很绝望地发现,她能够清楚地记得昨天中午一直到这个凌晨发生的一切事情,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即使郑谐后来怎么样了她,但始作俑者却是她自己。她吞了毒药药老虎,撒酒疯去招惹一个同样喝多了的男人,根本就是她活该。
    她失身事小,但眼下的问题是,等郑谐醒来以后,她要怎么跟他面对?
    昨天她最伤心的其实就是郑谐说对她感到失望,又说以后不再理她,所以她才疯了一把。可是眼下发生这样的事,她与郑谐以后真的没有办法再正常相处了。
    她快速地回想了一下郑谐跟之前几任女友分手的情形,有时候她也能恰好赶上女方哭哭啼啼不依不饶的情景。郑谐讨厌女人装疯卖傻哭哭啼啼,讨厌女人喝多了还借酒装疯,更讨厌女人跟他拉拉扯扯。她恰好把这几样全占尽了。
    等郑谐醒来后,要怎么打发她呢?总之她永远失去这个哥哥了,虽然她一直没把他当自己的亲哥哥,可是他却一直是自己最大的依靠,最亲的伙伴。
    和和绝望得连想死的心都有,这样她就不用去面对几小时后的一切了。
    她小心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就那么脑子混乱不清地呆呆地在房里坐了很久,直到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她觉得身体极不舒服,想去洗个澡,她洗完澡后才发现自己在白色毛巾上留下了一点红色的印迹。
    那一点血迹如醍醐灌顶一般点醒了她。她换上衣服,悄悄地又回到郑谐的房间,借着渐亮的天色,鬼鬼祟祟地检查她在床上是否有留下什么东西。她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真的没有,除了几根头发。
    然后她替郑谐把衣服稍稍整理了一下,昨天闹那场时很仓促,本来也没有全脱掉。
    和和要跟自己赌一把。她忆起了肥皂剧里最常见的情节。坏女人要破坏人家的恋情,总是在男主角喝醉不省人事的时候,将他脱光光,第二天早晨自己往他身边一躺,声称两人已经亲密,而喝醉的男主总也记不得自己根本没有做过。
    所以她要反其道而行之。无论郑谐醒来后说什么,她都打算一口咬定两人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反正她并没留下最明显的证据,而郑谐总不成要拖着她去检查DNA。
    她赌郑谐喝醉酒后不会像她自己这么清醒。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7:00
她知道这样很无耻,可是总也好过她与郑谐没办法继续相处。
    筱和和为自己的急智又紧张又兴奋,既担心天亮时刻的到来,又希望马上就到那个时刻。她的心脏嘭嘭地跳着,几乎要跳出喉咙,令她不得摸到院子里去呼吸几分钟新鲜空气。
    和和坐在花园的椅子上观赏了日出,那样灿烂的景象刺花了她的眼睛,充满希望又令人绝望,她犹如等待终审判决的死刑犯,生与死都只悬于细细的一线。
    几乎整晚没睡的和和终于在太阳冲破云层后,趴在自己的腿上睡过去了,直到有人急切地推她:“和和,你怎么睡在这里了?你怎么不回家啊?没带钥匙就敲门啊,哎,你这孩子,生病了可怎么办!”
    她睁开眼睛,是保姆。
    保姆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就将她拖进屋里去,和和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脚步,终于还是进去了。
    郑谐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旁,正在看一份报纸,脸色有点白,精神不太好。
    当和和进去时,他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地看了和和一会儿,似在观察什么。
    和和的心脏又如擂鼓般跳起来,她握住拳,将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微微低下头,心中默念着已经准备得很充分的台词,暗暗祈祷自己千万不要怯场。
    可是郑谐却说了一句她万万都没想到的话。郑谐淡淡地说:“坐下吃饭吧。下次如果晚上不回家,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和和没有想到,今天是她的幸运日。
    郑谐真的不记得凌晨时发生的任何事了,比她所希望他忘记得更多。
    她押下的赌注不但全部收回,甚至还大赚了一笔。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8:00
22-两个人的时光机(3)







    筱和和就这样匪夷所思地躲过了她预想之中的灭顶之灾。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郑谐不但忘记昨晚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追究关于她一夜未归的罪责。她胡乱编了个理由,他点点头,示意她先吃饭,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后来和和也不免想,或许郑谐记得些什么,只是他与她一样,都无法面对这种乱lun般的尴尬,索性装傻。
    不管怎样,她都乐意配合。
    那时候,无神论者筱和和开始相信有神灵的存在。她想,一定是她做了半个暑假的志愿者为了积了德,所以上苍才如此善待于她。
    那天吃完早餐,郑谐就上楼休息了。她也睡了一会儿,身体和大脑都极度疲累,但就是睡不成,心下惴惴不安。她又爬起来,上网查了半天资料,找了一副大墨镜带在身上,拿了一顶太阳帽,对保姆说她要出去买东西。
    好心的保姆说她一晚上没休息好,一定要帮她去买,和和推辞了半天才得以脱身。她鬼鬼祟祟地走了很远才叫了出租车,让司机开到跨了两个区之外的一家药店,戴上太阳帽与大墨镜,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地要买药。年长的售货员见怪不怪地扔给她一个小药盒,待她走时还好心提醒:“这药可不能多吃。”后来筱和和尽量避免到这条街来,生怕有人会认出她来。
    总之那天她吃了药后,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醒来时天都黑了。
    郑谐明天就要走了,晚上却没出去,而是留在家里吃饭。他好像也睡了一整天,眼睛都有点肿,眼神不复以前的锐利,胃口也不好。
    保姆几乎算是半个家人,边给他盛饭便念叨:“知道醉酒的滋味难受了吧?怪怪,都喝成这样了,昨儿我硬是没看出来你喝多了,这样面子是保住了,但是自个儿多遭罪啊。”
    郑谐沉默,和和也使劲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埋进盘子里去。
    后来郑谐终于开口,却是对和和说话。他说:“明天你跟我一起走,我把你送到B市去。”
    和和小声说:“我还有两堂课没上完,而且我妈不在家,她带学生去南方考察了。”
    郑谐说:“那种课多一节少一节都无所谓,你自己留在这里不行。我妈在那边,我把你送到她那儿去。”
    和和没有辩驳,默认了他的安排。
    郑谐是从B市出发去国外念书的,走那天家里一大群人来给他送行,每个人都千叮咛万嘱咐,把他当无自理能力的小孩子。郑谐烦不胜烦,待要去机场时坚持只让司机跟着他,不许任何人去送机。他的理由简单至极:“我讨厌分别的场面,我最怕有人哭。”
    那天大家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只有和和在角落里,一直沉默。有长辈笑着说:“和和最舍不得阿谐走,阿谐一走她少了个大靠山。看小和和都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了。”
    和和尴尬抬头,不知该如何作答,傻傻地呆在那里。
    郑谐笑一笑:“前两天跟我闹了点别扭,现在还赌气呢。”
    郑谐的妈妈倩柔嗔怪道:“阿谐你这么个大人,怎么好意思去欺负和和?”
    和和越发尴尬地笑,觉得很受煎熬。
    倩柔阿姨温柔地看一眼和和,对郑谐说:“我也挺怕那种离别场面的,我不去了。不过让和和送送你吧,总要有个人给你送行不是?”
    最后筱和和到底作为除了司机外唯一的送机人去给郑谐送行了。她如郑谐所愿一滴眼泪都没流,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沉默寡言。
    郑谐上机前对她说:“还记恨我哪,连我要走都不笑一下。”
    和和摇摇头,然后挤出一个她自以为很灿烂其实很勉强的笑容给他看。
    恰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头发盖住了眼睛。郑谐伸手想替她拨开,却中途收了手,只淡淡对她说:“每周给我写封信吧。我每个周都会上线一次,有什么事给我留言,急事打我手机。我安顿好之后就把联系方式告诉你。”
    和和又乖乖点头。
    回学校后的筱和和,继续做着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不算特别起眼,但很受老师和同学们的欢迎。极偶尔的,她也会创作出一两副特别惊艳的作品。每当大家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继续焕发艺术生命时,她却又由白天鹅退化成丑小鸭。
    和和按郑谐的吩咐,每周给他写一封信,字不太多,只简单汇报学习情况,比如“我得了二等奖学金,我有一门课差点不及格,宿舍楼下的那棵铁树开花了”,有时也包括“我今天逛街买了六件衣服,有三件是同样的款式不同颜色的,可是都很便宜”,即使在自己生病住进校医院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时,她的信也没迟到过。当然这种事她没写进邮件里。
    郑谐回信也很短,很像批示,要她不要学别的女同学减肥,不要在外面玩通宵。偶尔也跟她说他那边的事情,通常只一句话,由着她努力地发挥想像力。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处得平静而友好,有一点陌生感,但又仿佛很亲近。
    又一个假期,和和回家过年,却没见到郑谐,因为参与一个课题,他没有回家。后来他回家了,和和却在学校。
    倩柔阿姨给和和打电话说起她与郑谐时间一前一后擦肩错过时,语气惋惜又遗憾。
    和和却暗暗松口气。
    之前她神色异常,郑谐只当她还在跟他闹别扭。可是如今若是再跟郑谐见面,和和不能保证自己已经恢复成正常状态,面对面当然比不得网络。
    又一个新学期,与和和同宿舍的女生,有一人出去租屋与男友同居,有一人每到周末便有名车来接,周日晚上或周一早晨再将她送回,有一人换男友如换衣服一样频繁,有一人因为失恋而精神恍惚,还有一人与中学同学谈着远距离恋爱,甜蜜,争吵,无论喜或者忧,都爱拖着和和一起分享。
    只有和和,每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念书,画画,作手工,偶尔参加社团活动,日子过得很悠闲。
    比较起来,最没什么特色的筱和和竟成了大学校园里的异类。
    诱惑当然有很多,校内的,校外的,但她都没兴趣。看着室友们的悲悲喜喜,她对于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某一件事也渐渐淡忘,只是有点找不准状态。
    还好郑谐总是行色匆匆,放假时也只回来几天,多半与她见不到面,见面时也有一堆人在旁边。
    只要背景得体,入戏是很容易的。
    又一个学期之后,她终于还是见到郑谐了,而且是在国外。
    她所在的大学与某所欧洲大学建立友好关系,互派了两支交流团。和和按说本不该有份,可是两校前期搞活动时,她的一组作品令对方学校的某位重要人物十分感兴趣,甚至邀请她作交换学生。
    和和对外语十分头疼,甚至没跟家里商量便婉言谢绝,她从来都不是有远大志向的女子。但是她却因此被学校列入交流团名单了。
    那所学校与郑谐念书的地方从地图上看似乎很近。这样的事情她不敢瞒着郑谐,于是告知他。
    行程安排得极满,只最后一天是自由支配时间。
    没想到郑谐竟开了几个小时的车过来了,费了不少功夫到团长那边签字画押写保证书,将和和与另一个跟她很好的女同学带了出去,陪着她们游览了当地风光,在最好的饭店吃饭,还看了演出,又在规定时间内将她们送回饭店。
    有个女同学跟着,和和的表现十分自然,就象以前郑谐带着她去见他的朋友们一样。郑谐更是文质彬彬,有礼有节,风度翩然。
    只是害那个女同学足足得了两个月的相思病,一提起郑谐来便眼睛冒着粉红泡泡:“你们不知道,和和的哥哥太帅了,太有型了,又有风度又有内涵,站在街头上,连那些人高马大金发碧眼的欧式帅哥们都愣是被比了下去。我现在知道和和为什么总也看不上我们学校的那些中等帅哥了。有那样一个哥哥,这标准线得定到多高啊。”
    和和在一堆好奇的探询中只微微笑,从来不开口。
    她觉得这是个好开始。等郑谐回来后,如果他们还可以常常见面,一定会将关系恢复到像以前那样,完全没有破绽。
    苍天再次满足了和和的要求,却并不是以她所希望的方式。
    那是又一个小假期,和和到妈妈那里住了几天后,又回来陪着倩柔阿姨。其实她也与倩柔阿姨一样不喜欢B城的空气与天气,那里温度湿度与气压都反常,她在那里总是流鼻血,还常常喘不过气来。
    和和记得就在一天之前,她与倩柔阿姨,还有郑谐的某位姨妈一起动手做小点心,她弄了满脸满身的面粉,被她们取笑一通过之去洗脸换衣服。
    她换得快,回来时,听到厨房里姨妈说:“自从阿谐念大学开始,和和就更像你的女儿了。倒是阿谐偶尔才回来一趟,来了马上又走,跟旧式女婿似的。”
    倩柔阿姨说:“和和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这样讲,她要害羞了。”
    姨妈说:“你这些年把和和当宝贝一样疼着,只怕心里早把她当成儿媳对待了吧。”
    倩柔阿姨轻轻地笑:“孩子们的事,我作不了主的。只怕她跟阿谐都没存着那份心,强扭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我自己不就是个好例子?我是真的喜欢和和,恨不得她是我生出来的,可不是为了别的目的才对她好。”
    “哎,说的也是。阿谐若是真的对和和有那种打算,按他那种性子,现在就不该女朋友左一个右一个的。”
    “阿谐自小有主见,让他自己去看着折腾吧。只是和和这个宝贝孩子,这么乖,这么懂事,要交给什么样的男人我才能放心得下呢。”
    和和在门外立了很久,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去。
    晚上倩柔阿姨很反常地要和和陪着她睡。她给和和讲一些郑谐小时候的事,还有和和自己也记不住的她小时候的事,讲到有些累了,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她醒来后便觉得不太舒服,然后在家里人的劝说下去了医院。这一去,她再也没能够回来。
    郑谐的爸爸匆匆赶回来时,只见了妻子最后一面。而等郑谐飞回来,他见到的是母亲冰冷的遗体。
    家人按着逝者的遗愿,将她葬在她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这座城市。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8:00
葬礼很低调,只有最亲近的人才得到消息。
    郑谐的妈妈素来待人和善,亲朋好友对她的死讯太过意外,痛哭失声。家中的保姆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安静的是郑谐父子二人。郑谐的爸爸尚掉了几滴泪,郑谐则自始至终连表情都没有。
    到了下午,当一切混乱归于平静,有人发现郑谐没跟大家一起回家,手机也没带。等了几个小时没等到,亲戚们未免心焦,担心他想不开,姑姑阿姨们一副要报警的架势。
    因为郑谐这一年只与母亲相处了几天。他计划提前拿到学位,早日回家,所以连假期都没回家,用来做论文。然而他的计划却远没有变化来得快。
    和和站起来说:“我去找他,我能找到他。”和和出门后见家里的司机和郑伯伯的秘书一直跟着她,坚持地说:“我自己。他不喜欢人多。” 她的眼睛哭得有点肿,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这几个对她熟识的人从未见她这样坚决过,一愣之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自己招了出租车走了。
    和和去的那座小时候常常与郑谐一起爬的山,山的背面有形态奇异的巨石与极美的风景。那座山车开不上去,只能步行,石阶很陡,旁边拦着铁链,上山十分吃力。
    以前郑谐高兴与烦闷时,都喜欢到那里。和和小时候喜欢跟在他后面,所以他也常带上和和,如果和和爬到一半爬不动了,他就把她背上去。其实他高兴与烦闷时,从他的言行上很难看出来,不过每到这时候,他都很不喜欢有人打扰。于是和和一个人在一边摘大把的野花,吓唬蝴蝶,有时候也被别的虫子吓到,而郑谐则安静地坐在石头上发呆,看着夕阳西沉。当天色渐黑,玩累了的和和半睡半醒时,他就把她背下去。
    后来和和大了,他不肯再背她,而和和总是爬到一半就上气不接下气,被他像牵小猪一样地揪着上去,到了山顶就累瘫。和和于是再也不跟他上山了,有时也会猜想他兴许会带某位体力好的女朋友一起去爬那座山。
    如今和和费了极大的力气一级级地攀到山顶,到了山顶还要攀过两个小小的山头才能绕到后山。那些小山头光秃秃的,没有台阶,只有凿在巨石上的一些洞,爬过去就像攀岩。和和爬上第一个山头时想,如果郑谐不在这里,那么她也没有力气下山了,只能等着人上来救她。
    但郑谐没让她失望,他真的坐在以前他最喜欢坐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她,看着西边的太阳。山风很大,将他的衣角掀起,他仿佛随时都能飞起来。
    和和在他身后的十几米处站住,不敢再上前,眼睛有一点酸,因为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郑谐却在此时敏锐地回头,见到是她,向旁边挪了一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和和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等着太阳下山。夕阳已经快落山,天边布满红色的云霞。
    郑谐不作声,和和也不说话。当那火红的一轮圆球终于沉入天边,风突然变得很凉。
    和和瑟缩了一下,朝郑谐的方向靠了靠。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和牛仔裤出来。
    当她靠上郑谐后,发觉不妥,又向外挪,郑谐伸手轻轻揽住她,给了她一点温暖的依靠。
    郑谐还是看着那一条已经暖昧不清的天际线,静静地说:“你还记得这里?你很久没来过了吧。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是我妈妈带我来的。每一步路都是我自己爬上来的,那时她非常的高兴。从那以后没多久她的心脏病就发作了,从此她再也没有力气爬上这座山,总是走到一半就要返程。她说这里的夕阳比任何地方的都更美。”
    和和心里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她使劲抬头望着天,试着将眼泪逼回眼眶,才发现天上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许多的星星。
    她有些害怕星星,下意识地又低头,眼角有光亮一闪,以为有流星滑过,扭头去看,却见到了郑谐的眼泪,亮晶晶的两行,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在星光下看得分明。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和和几乎忘记了她与郑谐那荒唐的一夜,却清晰地记住了这一刻。郑谐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泪水一滴滴打在她的脖子上,滑过她的锁骨和胸线,一点点濡湿了她的衣服,凉冰冰的一片。而她将他像小孩子一样搂在怀里,她的眼泪滴到了他的头发和脸上,最终与他的泪融到一起,一起滑落。那一刻,是他们真正的最靠近的时刻,超过了他们曾经的错位的亲密。
    和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及怎样回家的。她醒来的时候,全身软软的毫无力气,手上挂着点滴,天色已经大亮。
    一堆人见她醒过来,惊喜地欢呼:“醒了醒了终于醒了,小和和你怎么能这么吓人呢?”
    母亲坐在她床边,见她醒来,露出一点喜色,眼睛湿了一下,又很快掩饰住,轻声地说:“怎么会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发着高烧也不知道,最后晕倒在山上,害阿谐把你这么大一个人一步步地背下山来。那座山那么陡,又是黑天,多危险啊。你们若再有个闪失……”她止住话,将头扭向一边,过了一阵子才又转过头来。
    和和整整打了五天的吊针才退了烧。其实葬礼那天早晨她就有一点不舒服,一直撑着,后来便忘记了。
    妈妈不离左右地陪了她两天,一直有电话向她请教问题或者汇报实验结果,后来郑谐便劝她回学校去继续那个实验,以免几个月的努力功亏一匮。和和这里由他来照顾。
    剩下的三天里,郑谐一直如最尽心的保姆。和和吃水果,他会给她切成一片片的薄片,和和要看书,他说发高烧时看书会弄伤眼睛,于是耐心念给她听,和和最害怕被扎吊针和抽血,他小心地帮她捂着眼睛。
    第四天和和终于能说出话来。她说:“你闷坏了吧,让别人来陪我就好,你去忙。”
    郑谐说:“我没别的事可做。挺有趣的,就像你小时候抱着一堆洋娃娃玩过家家。”
    他见和和露出一个微微撅嘴的表情,伸手去捏她的嘴说:“你刚才那副表情就像你刚出生时的样子一样。你刚生下来时只有这么一丁点。”他伸手比了一个比猫还小的手势。
    和和说:“你课业一直很紧吧,为什么不回学校呢?”
    郑谐说:“学分都修够了,论文也通过了,用不着回去了,等到毕业时间,回去领证就是。你下学期是不是该实习了,过来给我的新公司打杂吧。”
    和和说:“我要考虑一下,我很抢手的。”
    后来和和常常想,她是以失去一个亲人的代价杀死了自己的心魔,换来了真正的心灵宁静,可以坦然地与郑谐再续兄妹情谊,或者重新开始。
    人说25岁是女人的一道坎,在这一年里,女子的心绪总会不够宁静。以前和和总是不信,如今她信了。
    她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好几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把那件事情放下了,对面郑谐时她可以心无芥蒂地像小时候一样,适可而止地撒娇与顶嘴,坦然地偎在他身边取暖。却因为当年那件事两位见证人在同一个下午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令她的一切掩饰都破了功。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8:00
23-宁愿是梦一场(1)







    郑谐年少时常常做恶梦,每每醒来时都庆幸自己可以回归真实世界。却不想他在神智昏沉中都能感受到荒唐的一个离奇梦境,竟然变成了现实。

    在郑谐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六神无主过。他像被抛在一处异度空间里,思维都仿佛抽离,四周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却又有一种有一种机械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频率很固定,一直冲撞着他的耳膜,很久后他才明白那是他的血管跳动的声音。
    当郑谐回神的时候,和和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试着重新上路,但是连手都有点发抖,开出几百米后,又停了下来,动作缓慢地又抽出一支烟来点燃。
    他试着将那些杂乱无章的可怕的念头强行压制下去,一切等他回家再想,可是那些琐碎零乱的念头却自动自发地汇成一条清晰的线,像蛇一样扭曲着,一口口噬咬着他。
    他摸了很久才摸到自己的手机。他在混乱的思维里隐隐地意识到自己首先应该确定和和现在是否安全到家了。
    他拨通号码不久,车里的某个角落里响起了几声小猫的叫声,他立即挂断手机,全身僵了一下,但小猫的叫声也消失了。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迟疑一下,又拨了一遍,那细细的幼猫叫声又从他脚下响起,非常地弱。郑谐开了灯光,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和和刚才掉落在地面上的包。
    他微微紧张地翻了翻那个鼓鼓的大包,果然在一堆没用的东西里找到了和和的手机、钥匙和钱包。他的后背涔涔地泛起一层冷汗。
    郑谐很快镇定下来,险险地用最快的速度将车子开到和和的楼下。他希望和和贴身带了一点零钱,或者出租车司机足够好心,不会为难她,然后和和现在正在楼下等着他。
    他记得和和常常丢三落四,以前不止一次做过将自己锁到门外的事,然后便借了电话打给他,请他差人给她送钥匙。因为他那儿有两把和和的备用钥匙。郑谐念过她几次,但她总不长记性。
    和和上一次又将自己锁在门外,是今年春天的事儿,郑谐接到电话时正在路上,于是自己开了车过来。早春的气温还十分低,他到达时,和和坐在楼前花园的儿童摇椅上等他,只穿了印满新鲜的卡通水果的薄薄的居家服,光脚穿着人字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瑟瑟发着抖,见到他几乎喜极而泣,扑上来像小孩子一样抱住他的胳膊。
    那时候他在心中叹了半天的气,但是见她一副委屈的样子,而她抓住他的那只手指尖冰冷,终究没忍心去训她,只对她的未来感到十分担心。
    可是今天,却没有奇迹的出现。他开着车在小区里慢慢地来回转了几圈,都没找到和和的影子。他的全身愈发地冷。
    郑谐终于想到和和或许去了朋友那里。他翻着和和的手机电话簿,试着给苏荏苒还有丁玎,他所仅知道的和和在这个城市的两位朋友打电话,他甚至急病乱投医地打了几个和和同事的电话,但结果一再地令他失望。
    郑谐心乱如麻地正想动用关系找人帮忙时,脑中有微光忽闪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他拨了曹苗苗的电话,但心里并没抱太多期望。
    不想一小时前走路都七扭八歪的曹女士,现在已经口齿清晰,思路敏捷。她在电话里底气十足:“和和或者在我这儿,或者不在我这儿,总之我不告诉你!”
    郑谐的口气一软再软:“曹总,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如果她在你那儿……”
    曹苗苗得寸进尺:“无所不能的郑谐先生也有这么着急无奈的时候啊,哈哈哈哈,老天有眼!”
    郑谐近乎哀求:“苗苗……”
    那句称谓如咒语一般,女强人曹苗苗的心突然就软成一团刚发好的面团:“好吧,她在我这儿,她已经睡了。”
    郑谐说:“我要见她。”
    曹苗苗叹气:“郑谐,和和已经是大人了好不好?你像训孩子一样把她训得从进我家门开始一直哭到现在,你还没够哪?屁大点的事啊,不就在夜总会混了一会儿,是本老娘我拿这个月的工资威胁她硬逼着她去的好不好?你有种就去告我诱拐未成年少女!靠,你还真以为你是人家亲哥了?你那么有当家长的瘾,你早点结婚自己生一个去!”
    郑谐十分无力:“她的东西忘在我车上。”
    曹苗苗说:“送过来。”
    郑谐赶到曹苗苗楼下时,她已经站在楼下,以一副女王架势等着他。他刚将车停稳,她就上前拉开他的车门,看见放在副驾座上的包,一把扯走,甩了门就要走。
    郑谐出来拦住她:“我要见她。”
    曹苗苗伸三只手指在他面前晃:“其一,我还未婚,我的香闺不欢迎男人。其二,你别以为地球是你家的。其三,和和说她不认识你。”
    郑谐放弃尝试,他疲倦地说:“那我明天再找她,让她好好休息。请你替我照顾她。”
    曹苗苗不带同情地说:“还用你说,我当然会照顾和和,不过不是‘替你’,鬼才‘替你’做事。”
    郑谐不再跟曹苗苗纠缠,一言不发地离开。他开着车时脑中浮现着和和此时一边哭着一边还要编着理由敷衍曹苗苗的样子,心里一阵抽痛,还有和和那句“不认识他”,更让他难过。
    杨蔚琪来过一个电话,随意地问了他一句“你回家了吗”,他草草地回她一句“有朋友找我”便收了线。他挂了电话后觉得心烦意乱,想起早些时候真的有朋友找过他,说晚上有聚会,他当时觉得那个地方太乱,借口有事推辞了。
    而如今,他突然很害怕回家面对冰冷的墙壁,他担心自己在夜深人静之时会发疯。而他最近烦闷时最常找的陪伴对象杨蔚琪,他找不到最恰当的表情来面对她。于是他决定去找他那堆酒肉朋友。
    朋友们包了一家俱乐部的豪华大套间给某位后天就要结婚的哥们儿开单身派对。现场乱得像被洗劫过一样,照例有大礼品盒子里跳出身上绑着丝带的艳舞女郎的无聊戏码。
    只是艳舞女郎的出场也没有郑谐的出现更受欢迎,准新郎几乎热泪盈眶:“哥们儿我的面子也忒大了,连阿谐都来捧场了。”
    郑谐还没作出反应,旁边人已经说:“阿谐这家伙今儿肯定是脑子犯抽了才会突然想到来这儿,而且都这么晚了。”郑谐挤了一下嘴角,他疑心自己没笑出来。
    这群人玩得差不多了就开始和准新郎划拳提问惊悚问题,比如第一次是几岁在哪里对方多少岁之类,准新郎若是划拳输了,要么得回答巨损的问题,要么得喝酒。
    准新郎已经被他们灌得不轻,说话也开始迷糊,问及“跟老婆最糗的一件事”时大着舌头说:“某日高中同学聚会后,醒来时发现跟多年没见的女同学光溜溜地躺在一张床上,我们都挺尴尬的,不知所措,说要不干脆交往一阵子看看吧,就这么在一起了。结果下一次做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处的。妈的,丢不起的人啊。”
    在座诸人笑得东倒西歪,把瓶子敲得叮叮当当地响。笑得最响的人说:“这脸实在丢得够大的。你做没做过自己都不知道?还是只做了一半啊?”
    准新郎说:“醉的不省人事的,谁还记得是在梦里做还是真做啊?我一直以为是真的呢。”
    那堆人又笑骂又敲桌子,平时衣冠笔挺的斯文外皮儿丢了一地。
    只有郑谐没跟他们一起搅和着闹。他安静地坐到角落的沙发里,盯着墙上无声的大屏幕。
    他一向喜静,除了被硬拉进堆的情况,其他时间很少跟他们一起闹,只作看客,大家也习以为常。只要他肯出席,就已经觉得十分有面子了。
    有人递了一罐啤酒到他面前,他摇摇头:“不喝,戒了。”
    对方笑:“真能装,前天还喝了不少呢。”郑谐抬头看,是苏荏苒的大哥苏茂葳。
    郑谐说:“今天才戒的。”
    苏茂葳在郑谐身边坐下:“干嘛闷闷不乐的。”
    正调戏准新郎的一帮人中有人说:“阿谐那是心有凄凄焉,因为下一个被这么整的差不多就是他了。”
    郑谐抬了一下眼,没说话。
    苏茂葳说:“听说你连海边那边的房子都在找人重新整理了?之前大家都说这回你是认真了的,我还不相信。你们认识没多久吧,这就能确定终身了?”
    郑谐细细地叹了一口气。
    苏茂葳并没察觉。他一向话多,跟郑谐的关系又比别人更近些。他一边扭头看着那群人继续整准新郎,一边笑着说:“我说句话你可别翻脸。在杨蔚琪没出现之前,你从来就没正经谈过回恋爱,大家都以为你在等着和和长大呢。”
    郑谐拿起前面那瓶酒猛灌了一口,见苏茂葳很诧异地看他,想起来自己才刚说过戒酒了。
    苏茂葳怔了怔:“我去给你拿瓶水。”他一会儿回来,连盖子都帮他拧开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好看,不舒服吗?”
    郑谐说:“没事。今天有点累。”
    苏茂葳自己又开了一瓶酒,一口气灌了大半,他自己也喝了挺多,说话都不太利落,拍着郑谐的肩说:“一听和和的名字就变脸了,是不是又跟那小丫头惹气了?哎,我跟你说,妹妹们都是债主,也不知上辈子欠她什么了。你疼了她二十几年,把她当珍宝一样捧着宠着,到时候她转身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为了那个‘别的男人’跟你说翻脸就翻脸,让你透心凉。”
    准新郎耳聪目明,大着舌头朝苏茂葳嚷:“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个变态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跟咱们荏苒妹妹不是一个爹妈生的,这样你就可以把她娶回家了。”
    又有不厚道的人说:“那也得看咱妹愿不愿跟他啊,我看悬。”
    苏茂葳骂:“滚!”
    郑谐觉得口干得厉害。他神色镇定地拿起面前的水又灌下一大口,当冰冷的感觉再度蔓延到神经末稍时,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喝下的仍是酒,他又拿错了。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9:00
23-宁愿是梦一场(2)







    郑谐见到筱和和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那晚与朋友们混到凌晨四点多,后来直接开车回了公司。
    公司办公室本是套间,卧室,浴室一应俱全。他觉得影响不好,将卧室改造成私密会议室,兼作休息室。
    他和衣在那间休息室的沙发上睡了几小时。第二天早晨当韦之弦照例提前几分钟到他办公室查看时,见他衣饰整洁但一脸倦容地从侧门走出,惊得差点把文件夹丢到地上。
    郑谐费了一些功夫才联系上和和。
    也算不上是他联系的。他打了两遍电话,对方只有一个机械女声一遍遍提醒他,该号码已关机。他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只觉得全身乏力,最后把任务安排给韦之弦,说他联系不上和和,可他今天必须要见到她。
    韦秘书的工作作风向来与他很合拍。仅仅半个小时以后,她便告知了和和与他见面的时间跟地点。
    郑谐觉得自己有点卑鄙。他认准和和一定会在外人面前替他留面子,所以他在这时候都要耍手段逼迫她。可是他没办法,他必须要在自己疯掉之前确认那件事,虽然他在心中早已经认定了。
    和和选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茶室,室内只有黑白两色,雪白的墙壁,黑色的矮桌,墙上简单地挂了一幅提着词的白绢扇面,坐垫都雪白,整个屋子泛着清冷。
    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到郑谐觉得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郑谐到那里时,和和已经在等他。服务生推开门时,和和垂首跪坐在桌前,见到他来,有点慌忙地站起来,小腿碰到桌脚,她轻轻皱了一下眉,没发出声音。
    房间是日式的。郑谐记得自己以前随口对和和说,最不喜欢在日式包厢里谈生意,弯着身子曲着腿,底气会弱上好几分。那时他带她去吃日餐,他坚持选正常的符合中式习惯的包间。不想和和竟记得这么牢,并且懂得用来对付他。若换作平常,他都想表扬她。
    和和竟然化了妆,虽然很淡,可还是与平时不同,眼睛看起来也比平时大了一些,或许是昨夜没睡好,也或许是因为她涂了眼影。她皮肤极好,凑近看都找不到毛孔,懒得保养也极少化妆。有时候他从国外出差回来会送她名贵的化妆品,她会直接要求他下次换成好吃的。
    和和重新坐下后,便垂着眼睛不肯抬头看他,长长的睫毛覆在脸上,如两只黑色的小蝴蝶,轻轻地颤着。她试着泡茶,但弄得很糟,水不时地溅出来,有几次险些烫到她。
    郑谐推开她的手,接过泡茶的工作。当他碰上她时,和和如触电般地弹开了。
    安静的室内只剩下倒水的声音,以及很轻的呼吸声。
    无聊的洗茶泡茶动作令郑谐的心绪安静下来许多。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和和,她仍然半垂着头,如刚出世的小猫一样微微瑟缩着,一眼便看得出她的紧张,但她紧紧抿着的唇角却显得坚定异常。
    郑谐突然头痛。他意识到自己这二十几年来可能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筱和和,只看到她最愿意让自己看到的那一面。
    郑谐决定先打破沉默。他尽量放柔声音:“和和,我们来讨论一下你昨天晚上说过的话。”
    筱和和慢慢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轻轻扫过郑谐,迅速躲闪开,又轻轻低下头,背课文一样机械地说:“我不该喝酒抽烟,更不该任性胡闹,以后不会了,请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郑谐觉得右边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他强抑着脾气继续柔声问:“我只想知道,当时你不是情愿的,对吗?后来是否有更严重的后果?”
    和和的脸有点发白:“没有!不是……我当时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不,其实什么也没发生过。”
    郑谐喉咙有点发干。他拿过自己的杯子,却发现里面已经没水了。他伸手去拿壶时,和和正好也去拿,差点碰到他的手,又怯怯地缩回。
    郑谐也缩回手,放弃了添水的计划。他轻轻地叹气:“和和,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你不应该独自来承担这件事,你应该让我知道。”
    和和试着作着垂死挣扎:“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抬头看见郑谐的脸,她很少见到他那样的表情与眼神,很疲倦很无奈,就好像她小时候犯了错,而他连说都懒得说她。她终于撑不下去,声音低低的,几近哀求:“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请你忘记吧。”
    郑谐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秒钟。他说:“是我太失败,竟然能让你瞒过我这么多年。你那时还是个孩子。”他记得自己仿佛说过这句 话了。
    和和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我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没刻意瞒着你,我几乎忘记了这件事了,真的。”
    郑谐又伸手揉自己的太阳穴。半晌后他说:“和和,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解决一些事情,让我想想我们以后怎么办。”
    和和睁大眼睛。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你想做什么?”
    郑谐抿唇望着她,不说话。
    和和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拜托你,请你忘记这件事吧。”她从坐垫上爬起来,在郑谐身边跪坐下,就像小时候耍赖一样,扯着他的袖子,“请你忘记吧,就当我什么也没讲过,就当什么事都没有,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好不好。你按你的计划跟杨小姐结婚,而我谈我的恋爱,这样不好吗?”
    郑谐在听到杨蔚琪的名字时轻轻地震了一下。他慢慢地说:“和和,你觉得我还能安心娶她吗?”
    和和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松开郑谐的袖子:“为什么不能?你以前有过许多女朋友,你又不是跟她们每个人都纯洁,可是也没影响你与杨小姐在一起。”
    郑谐说:“和和,你跟那些女人不一样。”
    和和捂着脸哭了起来。她哭得很压抑,肩膀轻轻地一耸一耸。
    郑谐有沉重的无力感。他本能地伸手想去拍拍和和的头,却在中途生硬地转了方向,最后只是轻轻搭在和和的小臂上,片刻后又收回。
    恰在此时,他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他听了一会儿,沉声说:“好,我马上回去。”随后站了起来。
    和和也放下捂着手,仰头看他,脸上还挂着几滴泪。
    他伸手拉她起来:“我先送你回去。你去哪儿?公司?还是家?”
    和和没反抗,乖乖地穿鞋,跟着他走,等车已经开出十分钟后说:“我在这儿下,我忘记我是开车出来的了。”
    郑谐没停车:“钥匙给我,我让小陈把你的车送过去。你不要乱想,好好休息。我这几天不会打扰你。”
    公司的事情很快就处理好。因为是管理漏洞导致,所以开了临时会议,只是心细的人发现,郑谐似乎有一点不在状态。
    他开会时总是认真直视发言人的眼睛,从不会打断对方的发言。即使与他意见相左,他也绝不会出声,而是委婉地说:“如果我来做……”
    没有人敢在他开会时开小差,因为他只消一个淡淡眼神瞥过去,就足以令人无地自容。
    但今天开小差的恰是郑谐自己,不止一个人看出来了。
    会议是副总主持的,主责部门经理在作长篇论述,而郑谐大多时间都没抬头,只在纸上用笔划着一些记号。
    口若悬河的发言人有点窘,疑心是否自己太言之无物,令年轻上司这样无聊。他讲完话后,有短暂的停顿,不知该怎样收场。郑谐突然说:“可否再详细地解释一下你刚才所说第二条的第三点内容?我没弄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
    “呃?”发言人一时反应不过来。
    郑谐将他那句式复杂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
    在场之人俱惊,深感错怪上司。
    只有韦之弦看得分明,郑谐是真的开小差了,只是他的记忆方式与常人甚为不同,有时他的大脑很像录音机,将内容机械记忆,事后再翻出来整理,比如刚才。
    韦之弦因为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所以自觉地留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将隔日要做的事情都提前做完。她准备离开时,发现郑谐还没走,于是进去提醒他,见郑谐在认真看文件。
    她平时将文件按紧急程度放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每过两天她会去调整一次文件,将他还没处理完的文件重新排一遍次序。而黑色文件夹中的文件通常是最不需急办的,
    郑谐将签了意见的文件夹堆到文件架上,已经堆了很厚的一摞。而现在,他在看黑色文件夹中的文件。
    韦之弦说:“那份材料并不紧急。”
    郑谐说:“我知道。”其实平时郑谐最不主张加班,认为加班是工作低效率或者无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
    韦之弦站了一会儿,又说:“我给您订一份饭吧。”
    “不用,我不饿。谢谢。”郑谐头也没抬。
    他接到杨蔚琪电话时,已经把桌上需要他看的文件都看完了,正无聊地在电脑上玩下棋。他有点累,脑子也乱,总之不想回家。
    杨蔚琪说:“你前几天不是说,今天有一家磨菇店新开张,要去尝一下?我一直等你电话。”
    郑谐想起来:“我忘记了,对不起。”
    杨蔚琪很大方地说:“没关系,改天。你还在公司吗?工作很忙?”
    郑谐抬眼看了一下电脑屏幕上大大的“YOU LOST”,有些底气不足地说:“还好,已经快结束了。”
    杨蔚琪说:“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也没吃。我等你一起吧。”
    郑谐说:“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他在办公室又磨叽了一会儿,他以前从没有这样的坏习惯,当他打算走的时候,杨蔚琪又来电话了。她说:“你还在公司吗?”
    郑谐说:“正打算走。”
    杨蔚琪说:“工作结束了?我带了点吃的给你,就在你楼下。”
    大楼里已经没什么人,空荡荡的,他到电梯口去接杨蔚琪,见她提着很精巧的小盒子。
    “你不用这样麻烦,我一会儿回家吃就是了。”
    “等你回家你就会忘记吃饭了。”
    饭还是热的。郑谐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杨蔚琪说:“你不多吃点吗?我排了半小时的队才买到。”
    郑谐又努力地扒了一半。
    晚上他送杨蔚琪回家。因为她买饭的地方在老城区最热闹的街道,没办法停车,她是打车来的。
    郑谐一路都很安静,他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杨蔚琪见他沉默,也不多言。
    到了她家门口时,她问:“你今天要不要上去坐坐?”
    郑谐摇摇头,说:“我今天有点累。”他想起些什么,转头看她,“前些日子你说想出去玩两天,你选好地方了吗?”
    杨蔚琪谨慎地看着他:“还没。你最近似乎很忙,还是算了吧。”
    郑谐说:“我答应过你陪你出去一趟。其实我也有些话想对你讲。”
    杨蔚琪蓦地推开车门。她说:“我明天可能要出差。等我回来再说吧。你早点休息。”说罢也不等郑谐出来送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很急,郑谐看着她的纤细的背影隐没进大门,在车里呆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才离开。
    他昨夜几乎没睡,回到家觉得困得睁不开眼,头又开始疼。他在药箱里翻来翻去,找出两片阿斯匹林与两片安眠药,也没看是否过期,就和着水吞下去了。
    那药箱是有一回他受凉发烧,既没看医生也没吃药,生生地自己撑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全身无力,打电话把和和叫来了。后来和和替他准备了这个药箱,放得全是常备药。她不常来他这个住处,但每次来的时候,会把他的药检查一遍,将快到期的拿走,到楼下药店再去买回新的。
    想到和和,他的头疼得更厉害,连心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郑谐连澡都没洗就睡下了。只是他睡得并不安稳,又梦见一堆乱糟糟的事物,梦中的故事逻辑很混乱,醒来一个梦,发现那个梦原来在另一个梦中。
    第二天他精神仍然不太好,而且从大清早就不顺利。
    韦之弦不在,他做什么都更不顺手,而下属也频频出错,错误低级到他连纠正都觉得没意思。
    郑谐涵养极好,从来不向下属发脾气,可是那天所有到到他办公室去的人,都宁可他朝自己发一顿脾气,也好过被他用那种难以揣度的眼神审视几秒钟来的舒爽。
    中午他意外接到了父亲亲自打来的电话。父亲公务繁忙,除非他出了大事,否则根本不会给他打电话,即使要找他时也是让秘书通知郑谐。而郑谐从小到大,并没做过什么能惊动父亲的大事。
    郑谐心头有不好的预感。
    父亲问了几句他的近况,他像汇报一般用最简明扼要的词汇概况了最近的工作情况。后来父亲说:“听说你最近与一个女孩正在交往,已经有谈婚论嫁的打算,过几天带回来给我看看。”父亲的声音里难得地透着一点喜悦。
    郑谐从指尖开始发冷。他顿了顿,小心地问:“您从哪儿听到的消息?”他很确定父亲根本没有机会听到八卦,而且即使听了也只会付之一笑。
    父亲说:“和和。”
    郑谐指尖上的那一点点冷意,渐渐地蔓延到了全身。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49:00
24-遗失的美好







    一切皆在掌控之外,是一种难言的体会。
   
    郑谐记得很久以前曾经有人问过他,和和之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父亲问的,又或许是母亲,他记不太清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和和之于他,就是一个天经地义的存在,如同他改变不了父母是谁,或者改变不了自己的个性一样。他与和和的相处,就像每天吃饭喝水,呼吸空气一样再自然不过。
    也许在某一些特别的时刻,当他的精神状态出现一点裂隙时,他会产生一瞬间的恍惚与迷惑。还好那只不过是错觉,他可以轻易地迅速地在自己还来不及搞清楚的时候,便将那种失神状态掐灭。
    这么久以来,他从没想过要改变什么,也觉得不需要改变什么,因为和和一直在那里,与他保持着最合适的距离,退一步稍远,进一步又稍近,这样的距离刚好达到平衡,即使外界条件都变化了,也不能够左右他俩的关系。
    直到那天晚上,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天经地义地存在着的,任何事情终究都会变质的。
    他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去做。可是在一团混乱的思绪中,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他必须要做出一些改变了,否则可能会出现一些他最不想要的结果。
    郑谐从小到大都没遇上过什么让他纠结的事。
    有朋友说过,他的大脑像高精密计算器,无论多么复杂的事情,他都可以迅速分解成无数部分,然后用最迅捷简明的方式去解决,就像作算术题。
    所以这一回,他仍按着自己认为最合理的程序来进行。
    先确认事实真相,安抚好和和,然后争取时间……他确实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做,他一想到某些可能就心烦意乱。可是他相信,只要给自己一点时间,他一定会想出相对而言最好的解决方式。
    只是他没有想过,和和竟然会出其不意地横插一手,完全乱了他的计划。
    在他心里,他一直很刻意地将和和的形象停留在很多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孩子,很胆小,很娇柔,遇上麻烦常常手足无措,巴巴地赖在他身边,缠着他去帮她解决,而她自己只乖乖地在一边等着结果。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和和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样子了。
    傍晚时郑谐给孙医生打了个电话。
    孙医生是父亲多年的好友以及母亲在世时的主治医生,退休后便担任了父亲的保健医生。他俩志趣相投,而且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工作之外的时间,孙医生基本上一直陪在父亲身边。
    郑谐问了一下父亲的身体状况,有意地将话题转向了自己。果然孙医生问:“阿谐,你捂得很严实啊,有了论及婚嫁的女朋友都不告诉一声,也好让我替你高兴一下。”
    郑谐不动声色地问:“您从哪儿听说的?”
    孙医生乐呵呵地说:“去去,还装傻。之前我也听到点风声,不过没当回事,直到和和证实,才敢相信啊。”
    “和和?她专门打电话向您打小报告?”郑谐装出一副吃惊状。他觉得和和应该不会主动给他的父亲打电话,他需要确认一下事情的严重程度。
    “你还好意思说。和和对你爸可比你尽心多了,上次我跟她说你爸老毛病又犯了,所以今天早晨她特意给我提供了一些民间的偏方,让我参考着用。今儿她打电话来的时候,正好你爸也在,知道是和和的电话后,就把电话接过去了,跟她聊了很长时间。你爸真是挺喜欢和和的。”
    郑谐知道,和和经常与孙医生联系,因为孙医生与和和的妈妈是邻居,和和妈妈从来报喜不报忧,所以她的很多近况,和和反而都是通过孙医生知道的。
    但和和总挑了孙医生不在父亲身边的时候打电话,因为从小到大和和一直有点敬畏他的父亲。和和有一回曾经说,她见到他的父亲,总有见到面试官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
    所以她很清楚孙医生何时在父亲身边,何时又单独行动。
    而父亲偏偏从和和小时候就非常喜欢她。在她小时候,父亲见到她时总会逗她跳舞,哄她讲故事,她长大后,每每见到她,也会和颜悦色地问她许多问题。
    所以今日和和是故意挑了父亲在孙医生旁边的时段打过去电话。
    他不知道平时像小白兔一样的和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工于心计了。
    孙医生又在电话里笑着说:“那个蔚琪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以前我见过几面的,知书达理,不娇气。而且她家跟你家渊源挺深的。她爷爷算是你爸爸的老上司,大伯是你爸以前的同事,杨家跟你舅舅那边又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以前总不见你正经地交个女朋友,还担心你会对婚姻大事草率,现在看起我的担心真是多余。连你爸今儿都说,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你从小到大没受过你爸几句夸吧,想让他夸人不容易呐。”
    郑谐轻轻地按着额头,他的血管又开始轻轻地跳,每跳一下他的头都仿佛被抽了一下。
    孙医生又说:“阿谐,你自己爱情事业顺风顺水,怎么还去干涉人家谈恋爱呢?”
    郑谐微微皱眉:“您什么意思……”
    “咳咳,今天问起和和有没有男朋友,和和吱唔了半天后说你不喜欢她的男朋友,害我们笑了半天。你这是干啥呢?”
    这通电话结束很久后,郑谐仍捏着话筒,直到嘟嘟的忙音响起,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挂电话。
    他脑中犹回响着孙医生最后的那句话:“和和说,很想回来陪她的妈妈一起住。”
    郑谐没有立场也没有办法去阻止和和回到她的母亲身边,所以他只能像等待查体报告,或者说像等待判决一样,等着和和来通知他:她要离开。
    突然失了主动权的感觉并不好受,郑谐觉得太无力。
    但通知他的并不是和和,而是和和的老板曹苗苗。仅仅一天以后。
    曹苗苗说:“和和请了长假,我批准了。她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你管过了头,把她吓跑了?”
    郑谐的心紧了一下。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请假?请了多久?”
    曹苗苗说:“从后天开始,三个月。”
    郑谐抑着气息尽量平静地问:“她的请假原因是什么?”
    “和和说她的妈妈最近身体不好,她想回去陪着她。还有,她以前的男朋友这段日子也在那边。你家和和一直很乖,她的要求我向来不忍拒绝,何况她手边的案子到昨天为止全都结束了。”
    郑谐发现自己越来越低估和和的行动力了。
    他终于将那个电话打了出去。他问和和:“你打算逃到目的地以后再通知我?”
    和和低声地说:“我很久没休假了。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我妈妈,才几小时的路。我如果真的要逃,我会逃到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她的那句“回家”突然刺痛了郑谐。一直以来,郑谐从没将那个城市当作“家”,那里只是他父亲的工作地,这个省的行政中心。他,他的妈妈,还有和和,他们一直在这里长大,后来念书,出国,最终又回到了这里。
    在他心里,这个城市才是他与和和的家,虽然他在这城市各处都有房子,而且他与和和一个月也见不上几次面,但他始终觉得,即使母亲不在了,但这个城市的家仍然存在着。
    他没有想过,和和心中的家,与他心中的,并不一样。
    和和没有偷偷地溜走。
    如和和所讲的那样,这么近的距离,偷着走没有什么意义。
    只是她也没乖乖地跟他告别。
    那时他正在见客户,和和发来一个极短的短信:我要走了。
    郑谐说声抱歉便撇了客户出去打电话。
    和和像平时一样的口气说:“我已经在火车站,已经开始检票了。”
    郑谐问:“你一个人?”
    和和说:“是,没什么东西可拿,家里都有。”她又一次提“家”,令他的心又刺了一下。
    郑谐突然升起一个冲动,他要留下和和。他说:“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和和声音里有一点急:“你不要过来,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郑谐说:“我没到你不许走。”
    和和说:“真的来不及了,还有十五分钟车就开了。”
    郑谐说一句:“你等着我。”便收了线。
    他回会议室跟大家交待了几句便火速下了楼,司机小陈已经将车停在楼下。他并没要车,大约是韦之弦安排的。
    他让小陈下车,自己开着车一路赶向火车站。那条路向来都拥挤,任他车技再好,也只能在一堆车中艰难地穿行,几次引来被他超越的车子主人的怒视。
    手机响了几次,他一直没接。当他终于计算错误,在一个红灯前被迫地停下,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和和的。
    回过去,和和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点哭意:“我改了下一班的票。你不要赶路,慢点开车,我保证没见到你之前不走!”
    他的神经终于松驰下来,发现自己刚才绷得太紧,手心有一点微湿。
    和和果然没有走,坐在候车厅的一个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身前没有什么行李。
    候车厅里人不少,人头攒动,乱哄哄的。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绕过四周的人群与满地的行李朝她走去。
    当郑谐距离和和还有几米远时,本来低着头的和和突然抬起头来,然后便看见了他。
    和和露出微笑:“我不是小孩子,又去那样近的地方,你用不着来送我的。”
    郑谐却笑不出来。他静静地看着她:“你是要回去陪亦心阿姨,还是要躲开我?”
    和和也慢慢地敛了笑容。她低下头:“都有。陪我妈妈,她现在身体不好。躲开你,因为你现在需要清净。我自己也想休息一下,前一阵子我加了许多的班。还有……”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眼看向郑谐,“岑世现在也在那边。”
    郑谐的神色渐渐冷下来。他说:“筱和和,你这算是急病乱投医吗?”
    “没有。”和和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我以前就喜欢他,真心的喜欢。你知道的,我喜欢的东西,并不会轻易改变。以前因为……我有心结,所以当他再度找我时,我拒绝了他。可是既然现在我的心结已经解开,我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郑谐不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只是那样神色平淡地看着她,但和和却从他眼晴里看到了各种情绪,那些情绪交缠在一起,令她不安。
    和和继续微微笑。她笑得很勉强,还好郑谐并顾不上欣赏。虽然他似乎在看她,但和和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和和说:“我那天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我们不要再提那件事,好不好?你就当你从来都不知道,而我,其实也早已忘记了。如果……如果不是那一天时霖大哥与岑世同时出现了,其实我真的已经忘记了。”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想念我妈妈,我想休息。”和和继续坚持自己的理由。
    “和和,你怕什么?”
    和和低着头,想了很久才嚅嚅地说:“以前你讲过的,你会永远都做我的哥哥,保护我一辈子。我不想改变我们的这种关系。”
    郑谐说:“我会保护你一辈子,永远不会改变。你留下来,不要离开。”
    “……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日子比较好,你经常见到我,会干扰到你,会让你做出错误判断。”
    她的这一句话令郑谐想起他已经回避了两天的问题:“和和,你不应该替我作决定。我的事……你不应该插手。”
    和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没替你做任何决定。我只是向郑伯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想娶杨小姐,这是事实。”
    郑谐叫了一声“和和”,却再也说不下去。
    和和像背课文一样地念:“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你爱了我二十几年,从我一出生就爱上我,一直等着我长大。你以前交往过的女人都只是我的替身而已,杨小姐也是。现在你明白了其实你想娶的人一直都是我……”
    郑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和和轻轻地说:“哥哥,以前你教过我,做人最重要的是诚信,许过的承诺就应该兑现。你给我的承诺是我一生一世的哥哥,保护我一辈子,而你给杨小姐的承诺是要娶她的吧,就算你可能没有正式求婚,但你对她的态度,你在别人面前提到她时的眼神,都说明了你是真的想娶她。你可以骗别人,但你骗不了你自己,不是吗。所以请你,不要因为一件小事而违背自己做人的原则。”
    候车厅里很吵,有人大声地打电话,有小孩子哭,但是郑谐与筱和和所在的那个角落里,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寂然无声,他俩就那样互相直视着,试图从对方眼睛里读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结果什么都找不到。
    郑谐眼睛里的情绪太多,以至于分不清任何一种。而和和的眼睛里则澄澄明明,什么都没有。
    扩音器里又一次响起检票员的声音:“还有乘坐XXXX次列车的旅客没检票吗?火车马上就要开了。”
    和和恍然明白过来,那是她要坐的那列车。她说:“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少抽烟,少喝酒。”
    郑谐把她送一直送到月台,火车已停在那里。因为是始发站,乘客们早已上了车,只有乘务员站在站在每一个车厢门口。
    郑谐目送着和和上车。她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当她将要迈上台阶时,他又喊了一句:“和和!”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他自己都不明白喊这一句做什么。
    和和却在这时回了头。她看着他,突然折身跑回来,张开胳膊轻轻地抱了他一下,她的头贴在他胸口时似乎轻轻地说了一句:“哥哥,再见。”还未等他听清,她便已经跑到车上。她上车时似乎滑了一下,乘务员从她身后扶了她一把,随即也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开始缓缓滑行。
    郑谐站在那里看着火车越走越远,他想起儿时陪着母亲经常在电视剧上看到的镜头:火车滑行,车上的人从窗里探出身子拼命招手,车下的人一路狂追,直到再也追不上。
    可是刚才,他甚至没看清和和的位子在哪里,和和也并没趴到车窗上向他挥手。而他就原地站着,脚仿佛已经生在地上,无法向前迈动一步。
    而他的心却空空荡荡,没有着落,仿佛家中失了窃,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他焦虑不安,却并不知道自己倒底丢了什么。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50:00
25-分岔口(1)







    每条路都可以通向罗马。

    B市火车站的停车场,岑世坐在车里等待。
    车里静静地流淌着老歌。他不时看一下表,离和和的火车到站还有十分钟。
    岑世一向很有时间观念。以前上学时,他从不提前一分钟到堂,总是在老师们的注目下踩着铃声跑进教室,然后冲他们阳光一笑,他们就没脾气了。
    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到了,他几乎要嘲笑自己。
    和和说过不用他来接,而且听说近年来的火车总是提早到达,于是他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盯着出站口。人群络绎不绝地从出口涌出,估计又有车到站了。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和和乘的那一列。
    他走了出去,试着从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找到筱和和。
    当视线高度集中时,他的思绪却开始神游。
    他在努力回忆,当他第一次见到和和时,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或许无数次在操场、食堂、自修室里擦肩而过,却从不曾留心过。
    直到那一天,他们在篮球场打球,对面的篮框则被一群女孩子占据着。
    那群女子水准都挺烂,估计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在恶补。
    突然一个哥们儿说:快看快看,那不就是前阵子校园BBS上特别红的那个龙套小天使吗?
    岑世顺着方向望去,恰在此刻那个女孩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她下意识地朝他们方向看了一眼,于是那个球她投得大失水准,球重重打在篮框上又反弹,直朝着岑世他们的方向飞过来。那女孩一路小跑追着球,岑世伸脚挡住球,轻轻抬腿一挑便托在了手中,伸手送给她。
    那女孩子腼腆地说声谢谢,脸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岑世忆起BBS上关于这女孩子的讨论。十分寻常的一个小姑娘,模样干净衣着简单,丢进人群中不太容易找出来。那在这样近的距离看,她有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质感,十分可爱。
    哥们儿说:“这小姑娘近看长得还真不错。哎,你们听说没,她身世很神秘,有人说她是孤儿,也有人说她爹是某省xxx,高干子女哎。”
    另一人说:“这两种身份都不怎么像啊,就是一邻家小妹的样子。”
    第三人说:“别看这小妹妹长得干净单纯,不简单呐,前阵子隔壁学弟给她连写了几封情书送了一星期的花,结果碰壁碰得鼻青脸肿,现在天天到了半夜就在走廊里唱断肠歌。咱们那学弟,那可是情场老手了,所以说,这小丫头厉害着呢。”
    岑世说:“少来了,明明就是一副从来没谈过恋爱的白纸模样。”
    “嘁!”一堆人嘘他。于是某个恶作剧的赌局瞬间成立。
    当筱和和第二次笨手笨脚地把球滚到他们这边来时,岑世主动捡了球去送给她:“你的姿势不对,再卖力也没用。我来教你吧。”
    那时候并没把那赌局太当回事。正常状态下的和和,不太会撒娇,不怎么使小性子,但又非常小女人,他跟她在一起很愉快。
    后来其实是他被甩了,但也并没太介意。那时太年轻,以为千金散尽也都会回来的,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他曾经试着挽回,但没有成功,于是不再纠结。
    直到多年后,当他与她意外地一次次重逢,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遗憾其实比想像中的更要大上许多,只是从来不愿去想而已。
    和和的脾气他并没有完全摸透。但他可以很自信地说,其实他要比郑谐更了解和和。所以他虽然离开前对和和随口说了一句“有事找我”,但那完全是没话找话的客套,他根本没指望和和真的会找他。
    和和的个性很拗,她一旦决定了目标,别人就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改变了。既然她已经不待见他,那么她根本不可能找他帮什么忙,何况她有一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哥哥。
    所以当和和前天打电话给他说:“岑世,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他意外极了。
    几分钟过去了,人群又变得稀少,但仍不见和和。又几分钟后,人流又开始拥挤起来,应该是另一班车了。
    岑世开始拨和和的电话,想问她是否火车晚点了。对方的铃音一遍遍沉闷地响着,但始终无人接听。
    他决定去查询火车到站情况,恰在这时和和的电话打过来了。
    她还在火车上,车厢不太安静,有铁轨声,有小孩子哭闹声。
    和和说:“我误了时间,所以坐了晚一班的列车到。”
    岑世终于放下心来。
    和和从站口出来时只顾低着头走,走到他的车前都没发现他。
    岑世鸣了一声喇叭,吓了和和一大跳。她终于发现他的存在,拉开车门坐上来。
    她只带了一个很大的挎包,塞得鼓鼓的,但与她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岑世疑惑:“你是不是把行李忘在火车上了?”
    和和说:“没。就这些东西,我什么也没带。”
    “不是说要住很长一段时间吗?”
    “本来也不需要什么的。再说了都可以买得到。”
    岑世笑了:“你是不是犯了什么案子所以落荒而逃了?”
    他这无心一说却恰恰说中了和和的心事,她瞪了他一眼。岑世不以为意。
    车子开得平稳。和和说:“你走错方向了。”
    岑世说:“吃饭。你还没吃午饭吧?“
    和和说:“我不饿,我想先回家看我妈。”
    “就当陪我吃吧。再说了,现在这个时间,伯母应该还在工作呢。吃完饭我送你回家,顺便拜访伯母。”
    和和警觉地问:“你想干嘛?”
    岑世说:“什么‘干嘛’?我们现在不是‘男女朋友’吗?我拜访伯母也理所应当。”
    和和皱眉:“其实我就是在利用你而已,好逃避大人们给我安排的相亲。”
    岑世苦笑:“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了,我不会误解的。所以你实在没必要再次强调来伤我自尊。”
    和和歉然:“所以你用不着入戏这么深,装装样子就好了。”
    岑世笑:“我的职业道德非常好,就算是临时工,我也保证尽全力。”
    他把和和逗得笑了笑,然后带她进了一家以跑山鸡汤作主打的饭店。
    和和说:“我不吃肉,多油腻。”
    岑世说:“补一补吧。你比我走之前那阵子看起来瘦了不少。气色也不好。”
    吃完饭,和和掏出几张纸递给岑世:“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咱们签字吧。”
    岑世说:“这是什么?结婚协议?”
    和和瞪他:“少贫嘴。我俩的‘友好相处五项原则’,我们互相约束一下会比较好”。
    “才五条?”
    和和说:“每条下面还有若干细则。”
    岑世噗地笑出来:“筱和和,你韩剧看多了吧。”
    和和反唇相讥:“你才韩剧看多了呢?你全家都韩剧看多了。”
    岑世继续笑:“不是韩剧里动不动就有什么签定无聊的协议?”
    和和气恼:“协议什么时候成了韩国人专属了?你是韩国人后裔啊?什么都是你们的,连火星都是你们的!”
    岑世说:“得,我把话都收回。我才说了两句话而已,看你这长篇大论的,你口才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还没过河呢就要拆桥啊?”
    和和说:“哼,这是关乎民族尊严的原则性问题。”
    岑世说:“好吧我错了,我是民族罪人。我签还不成吗”
    这时和和的手机响了几声,她刚接起来打了个招呼,手机就因为没电而断线了。
    她在自己又广又深的大包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另一块电池。
    和和的包里很乱,东西杂七杂八地挤在一起。她眼角余光看见岑世在偷笑。
    和和抬眼瞪他,岑世立即收了笑容,一脸尊敬地将自己的手机奉上。
    刚才那通电话是苏荏苒打来的。和和回过去,跟她简单聊了几句。
    她捏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想到自己应该向郑谐报个平安。
    岑世的手机与她的品牌相同,她用得极顺,编了短信发过去。当她按了“发送”键时,才惊觉这并不是她自己的手机,但已经来不及了。
    岑世以前就发现,和和懊恼时会轻轻扯自己的耳垂。他说:“想不起来电话号码吗?笨,把手机卡换过来。”
    和和说:“不用,免得耽误你的正常业务。我一会儿再去买一块电池。”
    郑谐应该知道是她的,他俩这种默契总还会有。
    ————————
    郑谐送走了客人,一身疲倦地回到办公室。
    他看看时间,和和应该已经到达了。他给她拨过电话去,提示一遍遍说,对方已关机。郑谐心中凉了一下。
    然后他查看未接来电以及短信,终于看到一条“我已平安到达”,号码却是陌生的,也未署名。
    那是B城当地的号段,而且比较新。郑谐猜想和和或许是为了节省漫游费,一到那边就换了手机卡了,为了证实猜想,他按着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他连续拨了三遍,那个号码一直占线。
    当他耐着性子再拨一遍时,终于有人接了起来,是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声:“喂?您哪位?”
    郑谐失神了片刻。他那如计算机一般精确的大脑瞬时忆起这人是谁,尽管电话里有点失音。
    他正思考着是说上两句话还是当作打错了挂电话,但仿佛老天存心要与他作对一般,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他想听到的声音,很遥远,并不真切,但他却听得实实在在,仿佛她缩成一个微型的小人,就躲在这小小的手机里的某处角落。
    电话的另一头,岑世结完了帐就一直在接电话,至少接了二十分钟。
    和和坐在休息区等他,翻完了两整本旅行杂志。
    她终于等得不耐烦,在岑世又接起一个电话后冲着他说:“岑世,我自己打车回家,你忙你的吧。”然后就要走。
    岑世捂着听筒将电话远离自己:“再等我一下就好。哎,你这脾气越来越怪了。”
    和和说:“我更年期到了,你原谅我吧。”
    岑世说:“这哪是更年期?你这分明是青春叛逆期症状。”
    他这时才想起刚才那个陌生号码来电似乎还在线,于是向对方道歉。但对方不知何时已经将电话挂断了,电话的那一头寂然无声。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50:00
25-分岔口(2)-修改







人烟稀少的宽阔马路上,郑谐独自驾车前行。
    天空很阴霾,天气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飞虫飞得很低,在高速行驶的车挡风玻璃上留下一点又一点痕迹。当又一只蜻蜓撞到玻璃上时,郑谐减慢了车速。
    今天是他母亲的生辰。母亲生前爱静,所以家人给她选在僻静的郊外墓园安身。
    一路车很少,尽管路边绿树成荫,但十分寂寥。
    这些年,郑谐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走过无数趟,母亲的寿辰,忌日,清明,鬼节,中秋,但他从不曾像今天这样感受到这条路如此荒芜寂寞。
    他忆起,以前每一次都有和和陪在身边,不曾孤身前往过。
    其实就在不久前,他还想过,下一次看望母亲时,可以带着杨蔚琪一起。
    思及这些事情时,他的心又乱了。
    他有许多事情需要理清,但每每想起时,便会头痛,下意识地拒绝去想。
    以前一位长辈总爱说一句话:“车到山前必有路。”少年时的他常常觉得这句话里的意思太过被动,不愿认同。可是现在,他体会到那位长辈说这话时的心境。
    最近的事情之于他是一道多元的计算题,不同的办法,便通向全然不同的结果。而在过去那么多年里,他做惯了只有一个明确答案的题目,而且他擅长用最简洁明了的方式去解题。
    所以如今他混乱,仿佛身陷泥泞,什么都做不了,越挣扎,处境越糟糕。
    一辆重型卡车从他身边呼啸着超车而过,郑谐惊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开着车竟然走神了。
    母亲的墓碑前堆着花篮与花束。原来已经有人来过了。
    那个花篮极为别致,长方形的篮子里错落有致地一簇簇排满淡蓝色与白色的雏菊,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宛如小型的园艺盆景,篮子上扎的丝带编得很细心,是用丝巾系成的花朵。
    篮子旁边有两只花布做的小兔子,一胖一瘦,憨态可掬,一只咧嘴笑,另一只憋着嘴似受了委屈,针脚细密,兔子的衣服上甚至绣着图案。
    原来和和回来了,而他却不知道。
    离上次来这里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墓碑周围非常整洁,一片落叶都不见。郑谐用手指沿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的笔划一一拭过,指尖上仍是未沾尘。
    和和大概在这里待了很久,每一处微小的地方都拭得很干净。
    他看向墓碑的落款。碑文上并没有父亲的名字,而是以他与和和的名义立的碑。
    和和在母亲生前并没喊过她“妈妈”,她一直称母亲 “阿姨”。但是母亲的碑上,落款却是“女儿  和和”。
    他以前从不曾留心过这个细节,如今心头却涌上一种难言的滋味。
    第一滴雨落下来时,郑谐想起自己将伞忘在了车上,而车子停在离这里至少几百米远的地方。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的雨竟然提前了。
    他把和和做的花布小兔子调整了几次位置,终于找到一个最避雨的地方,然后郑谐快步地跑回自己的车前。
    这场雨下得很急,起初只是落了几个雨点,很快雨势便大起来。当郑谐上车时,身上已经淋得半湿。
    雨越下越大,前方似笼着茫茫的雾,他几乎看不清路。
    郑谐心头不安。这样偏僻的地方,和和究竟是怎么来的?如果她是自己开着车,那么她已经安全下山了吗?上山时他并没见到一辆车的影子。
    他越想越不踏实,终于熬到下山,一遍遍拨着和和的手机,总是不通。
    郑谐劝自己,是和和不愿接他的电话,而绝不可能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因为是周末,又赶上大雨,刚进入市区就遇上了大塞车。长龙般的车阵前不见首后不见尾,寸步难行。
    他被困在路中间,开了最舒缓神经的音乐也不免心浮气躁,于是他又开始拨和和的手机,一次比一次绝望。
    后来手机终于被接了起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问:“请问您是机主的什么人?”郑谐的心在那一刻沉入无底深渊。
    郑谐听到有人说:“我是她哥哥。”他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是他的声音。
    “您的妹妹与朋友出了一点小意外,在XX医院。您过来看一下吧。”
    路还是塞得严重,每挪动一米都困难。雨持续下着,车窗外模糊一片。
    尽管对方一直强调和和无大碍,但郑谐的额上、后背甚至掌心都开始冒汗,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不住方向盘。
    他在车子勉强又前移了几米后,将电话拨给了助理:“我在第七路上,正塞车。马上过来帮我处理点事情。”
    然后他拿了伞打开车门便出去。
    这是城市最中心的路段,披着雨衣维持秩序的交警不止一位。有人立即朝他走来:“你,干什么呢你?”
    郑谐把车钥匙和一张名片往他手中一塞:“抱歉,麻烦你了。”便穿过层层车阵快步离开。一脸错愕的年轻交警半天才反应过来,在他后面气愤地喊:“有钱就这可以这么嚣张啊?”
    这里离电话里那人说的医院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因为整段路都在塞车,郑谐是一路跑过去的,带了伞也没什么用,本来就没干的衣服此刻更是湿透。
    他进急诊室之前有赴刑场的感觉,脑中空白一片,只等待一个结果。
    却没想到当他进去时,和和正安静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穿着并不合身的很宽的衣服,微微低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和和虽然面色苍白,但脸上身上都没有伤。
    病床上还躺着一个人,大概是电话中所称“和和的朋友”。
    但郑谐的心终于归了位。
    和和察觉到有人进来,慢慢抬起头,他们四目相对,他在和和的脸上和眼神里看不到任何表情。惊讶、委屈、可怜的,全部都没有,只有空白。
    郑谐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刚才他乍见和和没事,深感欣慰,如今再说劝慰的话,只觉得虚伪,所以他无言。
    和和看了他一会儿,又垂下眼睛,将目光投向躺在床上的人。
    郑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人身上看起来没有伤,脸也很干净,头部缠了一层绷带,眉眼紧闭,显然还在昏迷中。
    这样的状态即使是最熟悉的人也会觉得陌生。但郑谐仍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岑世,和和的初恋男友,以及,或许可能的现任男友。
   
    急诊室里有点乱。郑谐安抚了和和几句,出去打了一通电话,不多久,便有人来把岑世转到了单间套房。又过了一会儿,院长也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当班医生与处理事故的交警,向郑谐耐心解释着事情经过与病人的情况。
    是因大雨路滑,在一条小路上,对方车辆驶错了车道引发的交通事故。在撞车的那一刹那,岑世本能地打了方向盘,又抱住了和和,所以他伤得更重,而和和只是头部受到撞击,昏迷了一个小时。
    和和只是怔怔地坐着,不肯喝水,也不说话。
    院长说:“这姑娘大概受惊过度了。小伙子的伤也不太要紧,不用天黑就醒过来了。
    很快有郑谐的人过来了,给他带了一套干的衣服,又跑前跑后帮忙处理事情。
    郑谐替他们安排好一切后,搬了一张凳子在和和身边坐下,陪她一起默默等着。
    和和看起来很累,但一直强撑着。她的唇很干,一直轻轻抿湿着。
    郑谐起身递给她一杯水:“你去躺一会儿。等他醒了,我会叫你。”他本想问,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但终于没有问出口。
    和和像小孩子一样地看着他。郑谐拖把杯子塞进她的手里。她终于肯喝一点水,但喝得太急,呛到了自己。
    郑谐轻轻拍她的背。和和缓过气来后,轻轻地躲开了。
    郑谐说:“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王院长是这方面的权威。”
    和和微x头,片刻后说:“他说过今天这边有暴雨,但我坚持要回来。他最近感冒了,而且这里的路他不熟。如果……总之,都怪我任性。”说完后,她咬着自己的唇,在那里留下白印。
    郑谐站起来,伸手想碰碰她的头发安抚她一下,但到底还是收了回来。他说:“我出去一下。”
    郑谐到露台上抽了一支烟。外面还下着雨,他新换的衣服又湿了一些。他等身上烟味散尽后才回到病房,正赶上岑世醒来。郑谐站在门口没进去。
    岑世伤得不重,醒来后就能自己轻松地坐起。
    和和很欣喜地去扶他,连声说:“你动作轻一点。”
    岑世一脸疑惑:“你是谁?这是哪里?”
    和和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得更苍白。郑谐也愣了一下。
    这时岑世看到了郑谐,他微微地点了下头,大概牵动了伤口,裂了一下嘴,然后他朝着和和笑了:“逗你玩呢,当真啦?就那么轻轻一撞,至于吗?”
    和和握住拳就想去打他,又生生顿住,但眼泪掉了下来。但思及他的恶作剧,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脸上犹挂着泪滴。
    床头有纸巾盒,岑世伸手扯了一张递给她:“又哭又笑,你表情还真丰富。我没事,逗你玩呢。你受伤没?”又抬头朝门口的郑谐笑一笑,“不好意思郑先生,连您老人家都惊动了。谢谢你来看我。”
    郑谐勉强挤出点笑意:“我应该谢你保护了和和。”
    一时无人搭话,场面冷了冷。郑谐开口说:“医生马上就过来,稍后会有看护过来陪岑先生。和和,我先送你回家换一身衣服吧。”
    岑世客气地说:“不用麻烦,我会联系一下公司这边过来帮忙。”
    郑谐更加客气地说:“不麻烦。这算是和和的事,在周末打扰贵公司的话,我会觉得很抱歉。”
    岑世说:“那就客气不如从命了。”
    和和扭头看郑谐:“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陪岑世。”
    郑谐看了她几眼:“也好。我去帮你拿几件衣服回来。你早点休息。小刘一直在外面,你有事找他帮你安排。”
    岑世对和和说:“要不你回去一趟吧,顺便帮我煮点大米粥。”
    和和说:“医院外面有粥店,我去给你买。”
    岑世露出一点天真的可怜相:“我比较想喝你亲手煮的。”
    当和和与郑谐一起离开时,郑谐回头看了岑世一眼,正好岑世也在看他,眼神里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无论他想表达什么,但至少岑世救了和和,刚才又有意或无意地帮了他一个忙,郑谐试着朝岑世友善地笑笑,却怎样也笑不出来。
    岑世的表情也同样的僵硬。
    郑谐开了小刘的车送和和回家。他从车后拿了条毯子递给和和:“你睡一会儿。”
    和和摇头,转向他,脸上有一丝歉意:“岑世明天还要赶回去,时间很紧张,所以……我本来打算离开时跟你讲一下。”
    郑谐和气地说:“没关系,你没事就好。最近还好吗?”
    和和轻轻点头。
    郑谐把和和送回家,因为担心她出意外,没有离开。
    和和淘米洗锅倒水直到打开火,然后搬一张椅子坐在厨房里,手中捧了一本书,但很少看,只是非常耐心地盯着火苗,不时站起来掀开盖子看看粥。
    郑谐问:“用电锅煮会省事一些吧?”
    和和答:“这样煮的味道比较香。”
    和和还穿着她从医院穿回来的衣服,神色疲倦,但表情倔强。
    郑谐说:“你今天淋雨了吧,去洗个澡,我帮你看着火。”
    和和低声说:“不用,真的不用。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她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锅,并不看他。
    室内的气氛很沉闷。郑谐有话想说,却又完全无从说起,在屋里踱了一圈后问:“你的猫小宝呢?你当时没带走吧。”
    和和说:“我寄放在朋友那里。妈妈也不喜欢猫。”
    那锅粥熬了一个多小时才熬好。和和将保温桶洗了好几遍,小心地将粥盛入。
    她盛粥之前问郑谐:“你也来一点吧。这粥熬得非常好,我第一次这样熬。”
    郑谐摇头,等和和都准备好以后,坚持把她又送了回去。
    他送和和到岑世住的那一层病房,但没有再进去。和和走远后,他留在医院帮忙的小刘走过来:“医生说,岑先生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和和小姐没受伤,您别担心。”
    郑谐说:“你留在这里陪着和和,有别的情况通知我。明天安排车送他们回去,这里还有什么问题你来解决。
    小刘点头:“那您早点回去休息,您脸色不好。”
    郑谐回到常住的那个家后觉得累,和衣躺下便睡着了。
    他多年来一直少梦,只有心绪不宁的时候才偶尔做梦,但此刻梦境都开始混乱。他梦见第一次遇见和和时她的样子,小小的婴儿,第一次张开眼睛,朝着他露出天使般的微笑。然后她渐渐长大,他抱着她,背着她,牵着她,在各种场合她都跟着他。再后来她不肯再让他牵,开始跟他吵架,不搭理他。当她又一次背向他越走越远时,郑谐上前去拉和和的手想留住她,这次和和反牵住了他的手,回头朝他笑,但转瞬和和的那张脸却变成了杨蔚琪。
    然后郑谐便醒了,出了一身的汗,头也晕晕的,起身看看天色已经全黑,看看表,竟然已经夜深了。
    他起身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其实没胃口,但他努力地咽了下去。
    他很多天都尽可能地不去想杨蔚琪这个名字,没想到竟然梦见她。
    上回他话还没讲完,杨蔚琪就匆匆走掉。她虽然有时候傻傻的,但大多时候心思敏锐,或许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然后她便出差,一直没回来。她不给他来电话,他也并没打过去,就这样僵着。
    郑谐一直对杨蔚琪心下歉疚。
    每个人都没有误解,他的确是存了真心想娶她。或许算不上爱,但他很喜欢她,觉得她是作妻子的合适人选。他从来不曾渴望过惊天动地的爱情。
    他的人生自五岁以后,便一向是在波澜不惊、无甚惊喜的循规蹈矩中度过的,婚姻也不除外。
    他没有想过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令他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去完成他的人生计划。
    这些天郑谐偶尔会回忆,当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呢?是因和和这些年的委屈而心痛,还是因自己做了错事却不知情而羞惭?
    其实当时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多想,他那时脑中已经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告诉他,他这一次终究要失信于人,他应该尽快结束与杨蔚琪的关系。
    他不可能挂着杨蔚琪男朋友的身份,而去与和和谈未来,那样的话他会同时污辱了三个人。
    他是打算要娶和和的。除了这样,他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自己安心。
    究竟是要对和和补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并没有仔细地想过,他本能地觉得自己必须这样做。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50:00
就像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从来不曾想像过和和要成为他的妻子。但在他决定的那一刻,他并不排斥这样的念头,只除了他不得不辜负杨蔚琪。
    为什么呢?和和之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从没有弄清楚过。
    不过或许已经无所谓,没有必要再去弄清楚了。弄得越清楚,对他自己越无益。
    就像有些话,从来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如今都不必说了。
    他送和和回医院的路上问和和:“在那边住得还适应吗?”因为和和与母亲生前一样不喜欢B城的内陆气候,在那儿住上几天便嘴唇干裂,还常常流鼻血,所以过去的许多年里,才一直在这里陪着母亲,而不是留在她自己母亲的身边。
    和和说:“嗯,还算适应了。比以前住得习惯。”
    “你假期什么时候结束?”
    和和沉默了一下,斟酌着字句低声说:“我假期结束时,岑世也会结束这边的工作。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
    郑谐躲过一辆车时将方向打得大了些,车子歪了歪。他沉默着。
    和和又说:“他对我很好。而且,那个城市,我在那里住过四年,我很喜欢那里。”
    郑谐不记得自己后来又对和和说了什么话。他是祝福她了,还是劝她慎重考虑一下呢?或者他其实根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沉默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郑谐昏昏沉沉颠三倒四地想着,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他的睡眠向来很规律,平时从来不会这样。
    第二天仍是周末。天亮的时候,他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
    昨天去公墓时,怕手机铃声惊扰到逝者的灵魂,他将手机铃音关掉,一直忘了换回来。
    电话是助理打来的:“你的车子我给你停在公司了。你知不知道,昨儿现场正好有个社会八卦版的愣头记者给你拍了照,你差点就上报了,我软的硬的都使上,连你爹都想抬出来了,好歹才摆平。大哥,下次装酷换个场合成不?”
    郑谐说:“昨天遇上点事。”
    助理说:“我知道,和和嘛,小磕小碰了一下,你就紧张成那样?凡事只要扯上和和,你就乱了。”
    郑谐不说话。
    助理又说:“和和他们大清早就走了,她男朋友今天中午还有事情要处理,两人看起来都没事。她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估计你没睡醒,所以托我跟你说一声。难得你也会睡懒觉,你就继续睡吧。”
    郑谐查了一下电话记录,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和和的,很早,他的确没听见。还有一条和和的短信,告知他们要离开。
    他把手机调回铃音状态,扔到一边,重新躺了下来。
    再次醒来还是被电话闹醒的。这次竟是许久不见的杨蔚琪,她说:“我回来了。我们时何见面?”
    郑谐一时有些恍惚。他说:“明天晚上吧。”
    杨蔚琪问:“你声音怎么了?病了?”
    郑谐说:“没什么事,昨天淋了点雨,一会儿就好了。”
    杨蔚琪“哦”了一声:“你吃饭了吗?去医院没?”
    郑谐应了一声,应付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门声,他披了外套去开门,门外居然是杨蔚琪。以前他给过她这个房子的钥匙,但她很少自己开门,通常都会提前通知他,然后敲门等他开门,正经得一板一眼。
    他俩在玄关处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很多天没见,或许还心存芥蒂,都有些生疏了。
    最后还是杨蔚琪先笑了笑:“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没见你生病过,我来参观一下,免得以后没机会见。”
    郑谐也笑了笑,让她进屋。
    原来郑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了。因他平时很少生病,所以自己也没留心。
    杨蔚琪给他找了几片药吃,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她煮的并不好,虽然她一直很用心地守在厨房。但她在厨房里的那个清瘦的背影,令郑谐想到了和和昨天煮粥的样子。那时候,他也一直这样看着她。
    郑谐喝完一碗粥后,杨蔚琪说:“我走之前你说,有话要对我讲。”她直直地看着郑谐,等待郑谐把话头接过去。
    郑谐没应声,低下头吃又一碗粥,喝了一小半后才说:“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工作不顺利吗?”
    杨蔚琪看起来也有点疲倦:“这一回我真的开始自我否定。我弄不清楚我究竟在维持正义,还是在助纣为虐。”
    郑谐说:“你的性子确实不太适合做这行。换份工作吧,别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杨蔚琪想了想,很认真地开口:“上次你也劝我换份工作。至于你说要养我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开玩笑的吧?你想跟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
    郑谐看着她,紧闭着唇。
    杨蔚琪浅浅一笑:“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当真的,所以你不用介怀。”她也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发现实在是不好喝,于是将碗推到了一边,对郑谐说:“很难喝,你不要喝了,我再去煮一份新的吧。”
    杨蔚琪起身的时候,听到郑谐对她讲了一句话。当时椅子响了一下,而郑谐的嗓子沙哑得厉害,所以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郑谐低声地说:“你最近有时间吗?我爸想见见你。”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51:00
26-理智与情感(1)







亲情或许是婚姻维持的基础,但从来都不是婚姻的前提。
——————————————
    郑谐周末时带了杨蔚琪回家。
    他自己开车。几小时的行程,郑谐很少说话,神情专注。
    其实郑谐向来一心二用。他越是看似专心致志,就越有可能神游太虚。像他平时开会,三分之二的注意力用来休息,只余了三分之一用来监控现场。一旦有情况出现,他那三分之二的注意力会瞬间归位。
    此刻也是这样。他看似用心地看着路况,但减速或超车都完全出于本能反应,他的三分之二注意力一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他在想那天他突然开口要求杨蔚琪陪他回家时的情形。
    为什么呢?明明心乱作一团,没有着落,也没有定论,却在发着烧的时候将那么重要的一句话那样脱口而出。说出口的那一瞬,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但随即而来的却是一种认命的感觉,仿佛一切尘埃落定,终于了却一桩事。
    不如就这样吧。即然和和愿意与岑世在一起,那么他再也不去骚扰她的生活,只远远地看着就好,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以及照顾她。
    而杨蔚琪,既然他已然承诺了她,尽管看似一个玩笑,但他俩都知道那并不是随口说说的话。那么出于诚信,出于责任,他会去履行。
    他从来都不习惯局面掌控在别人手中。与其等待,不如选择,让一切各归其位。
    他还想着昨晚在电话中对父亲说他要带杨蔚琪回家见他时的情形。
    向来与他很少交流的父亲听起来似乎很高兴,甚至很仔细地向他确认他们到达的时间。
    后来父亲说:“明天晚上我约了和和与她的妈妈一起吃饭,还有和和的小男朋友。你跟小杨也一起来吧。”
    郑谐沉默了一下,听父亲又讲:“和和这个小丫头把男友藏得很紧,我提了三回她才肯让我见。“
    郑谐迟疑了一下说:“这样会很尴尬。”
    父亲的心情不错,语气轻松地轻斥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就是场家宴而已。和和和她妈妈你都熟,而且和和也认识小杨。如果你在场,和和应该会更自在一些。”
    郑谐想到今晚会出现的那种场景时,叹了一口气,又觉得车内安静得太过,便伸手打开了电台。
    或许他的车速太快,又或许天气不好,总之滋滋啦啦听不分明。
    杨蔚琪见状便打开他车内的储物盒,挑了一张碟放入,陈奕迅清冷又很温暖的声音飘出来。
    郑谐很少在车上听音乐,他开车时不愿有别的事物干扰。
    但是和和以前总说像他这样的人开车听听音乐反而能避免走神,他车上的碟多半都是她的。其实后来和和实话说,主要是喜欢他这辆车上的音响效果。
    现在播着的那支歌名是《我们都寂寞》,非常的萧索。以前和和最爱这一首,在他车上重复一遍又一遍,他被那首歌里的凄凉意境弄得不胜其烦,经常挖苦她假小资,无病呻吟。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留心一下和和听歌的表情。她是怀着什么样的情绪喜欢这支歌的呢?郑谐的心微微地漾了一下。
    那首歌停止后,车里安静了几秒钟,便响起那首大红大紫的《兄妹》,杨蔚琪甚至跟着音响轻轻地哼着:“不能相爱的一对亲爱像两兄妹……这样的关系你说多完美……”
    郑谐没有预兆地伸手将正在播着的CD换到了下一首。
    杨蔚琪问:“怎么了,不喜欢这首歌?”
    “我觉得粤语版本的更好。”
    “《岁月如歌》?嗯,但凡同时有两版歌词的,通常粤语版的都更好一些,因为香港人的普通话不够标准。但这首歌的歌词写得太好了,你不觉得吗?”
    郑谐感到自己刚才太神经质,朝她歉然一笑,又替她按下返回键,那支歌又重新开始了。
    杨蔚琪关掉音响开关:“不听了吧,我记得你不喜欢在车上听音乐。”
    郑谐说:“没关系的,你随意。”
    但杨蔚琪并没再打开音响,车内又恢复了静默。很久后杨蔚琪突然问:“你看我这身衣服还可以吗?”
    郑谐侧脸看一眼:“挺好的。”
    “可我觉得有一点紧身,会不会显得不够庄重?我最近胖了一些。”
    “不会。不过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到了以后我陪你去买套新的。”
    “你觉得可以就好,不用换了。”稍后她也为自己的神经质感到好笑,解释说,“我有点紧张。”
    郑谐安慰她:“我爸会喜欢你,你不要担心。”
    杨蔚琪低头绞手指:“我有见考官的感觉。”
    她自己紧张兮兮,便顾不上察觉郑谐心事重重的样子。
    ——————————
    郑谐开车向来快,所以比正常时间早了半小时到家。郑谐的爸爸在家中等候着他们。
    到家已是中午,一起吃过午饭后,郑父与杨蔚琪闲聊了一会儿,和蔼可亲,很不多见地笑了很多回。
    杨蔚琪后来对郑谐说:“郑伯伯跟我想像中的样子很不同。年初我参加省里的会议时他还讲过话,特别的威严,所以今天我紧张得不行。”
    郑谐说:“你参加的那个大概是严肃会议。其实他平时也很亲民。”
    杨蔚琪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没出息?”
    郑谐说:“不会。”又补充一句,“怎么会呢?”
    ————————————
    晚些时候,郑谐在父亲的书房里陪他喝茶。他半垂着头,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
    郑父在郑谐面前很少表现他亲民的形象,向来表扬少,批评多。但他今天十分和颜悦色,甚至夸赞了一下他最近做过的几桩工作。
    他本以为父亲无暇去顾及他的闲事,不想他身边有眼线。好事者真多,总之他很不舒坦。
    后来父亲便谈到了杨蔚琪。他说:“你从小就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没有真正干涉过你的事情,包括婚姻。你母亲生前,我们曾经在这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只要不失大格,我们尊重你自己的选择。”
    父亲适时地停下,郑谐说:“谢谢您,还有妈妈。”
    郑父喝了口茶接着说:“小杨个性很得体,样貌也好,与我们家又有着不小的渊源。你的选择不错。”
    郑谐微微动了动嘴角,以示回应父亲的赞许。
    郑父放下杯子继续说:“我知道,你是有分寸的孩子,但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强调。在我们家,你有选择婚姻的自由,但是没有离婚的自由,这是家里不成文的法规,谁也不能违背,你姑姑就是例子。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无论你心中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都婚前去处理妥当。婚姻不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但若是一个男人的婚姻很失败,那他其他方面再成功,也弥补不了这个缺陷。”
    郑谐与父亲对视,他一直望进父亲的眼睛里。郑父于是笑了:“今天本是个应该高兴的日子,说这种话有点扫兴是不?”
    郑谐说:“爸,我了解婚姻的意义与责任。”
    郑父站起来,把手放在郑谐的肩头:“那就好。我相信你。”
    ——————————————
    下午姑父到家里与郑谐父亲商谈事情,可巧见到了杨蔚琪。
    郑谐自小便与姑父关系很好,虽然很少见面,但与他的交流比父亲更多,像忘年交的朋友。两家住得近,姑父是步行过来的。他离开时,郑谐送他,陪他走出很远的路。
    姑父笑着说:“不错嘛,很有行动力。去年你姑要你去相亲,你还反驳得振振有辞,这么快你自己就决定跳入婚姻坟墓了?那姑娘魅力有这么大?”
    郑谐说:“我该到结婚的时候了,而她很合适。”
    姑父说:“这是什么话?若让人家听到,她该要难过了。你这孩子,从小就只有理性没感性。我问问你,你真的从来没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郑谐说:“没有。如果得不到,我就不再去想。”
    姑父叹气:“你个性太像你爸了,半点也不像你妈。你姑姑也是,你们一家人的遗传基因真是像。小谐,我还记得以前有一回,那时候你才几岁啊,好像还没上高中,咱俩讨论一本小说,你跟我观点完全不同。你说爱情之于男人可有可无,有了反而多余;女人之于男人则有不同的用处,有用来保护的,有用来欣赏的,有用来一起共事的,还有用来一起打发无聊的。你记得不?当时我被你彻底吓到,想帮你找心理医生。怎么,你现在还是这种想法?那个杨蔚琪之于你又是哪种用处?”
    郑谐觉得这个话题让他累。他将姑父的问题用笑敷衍过去,状似不经意地问:“您与我姑姑最近怎么样?”
    姑父果然不再调笑以及追问他,声调也低了一些:“还不就是那样,随她去吧。我们的孩子都结婚了,还能怎样。”
    郑谐说:“姑父,我有个失礼的问题一直想问您。您明知姑姑与您个性、爱好都相差甚远,却还是用尽力气地追求她,娶到她。为什么呢?赌一口气?那时想过以后该怎么办吗?”
    “小谐,你是想问我,我爱你姑而她不爱我,为什么我还要娶她吧?我当时就是想娶她,现在也没后悔。至于为什么,我没想过。如果这世上的每一件都要弄得像帐本一样清楚,就太没有乐趣了。”
    “你俩折腾了这么多年,您的爱情竟然还没死掉?”
    “我说的是亲情。夫妻是人类除了血缘之外最牢固的一种亲情,不是说断就断得了的。”
    “可是人们大多是因为爱情结婚,而不是因为亲情结婚,对吗?”
    姑父说:“小谐,你是不是有点婚姻恐惧症了?你今天很奇怪,不像你。”
飞天樱花 - 2009-11-4 14:51:00
26-理智与情感(2)







    那日的晚餐无惊无喜。
    地点选在云至轩,旧式四合院内,寻常客人要提前半月才订得到座位。
    母亲在世时,很喜欢这里。越是逢年过节父亲越不能离开,所以一家人的团圆饭除了在家里的时候,多半就在这里吃。很多时候,还加上和和母女俩。
    自母亲过世后,这里他便很少来了。
    父亲与和和的妈妈照例如从天气开始寒喧,彬彬有礼,客气周到。等他们动筷,小辈们才开动。
    有长辈以及两名新人在场,场面一点也不亲切而热络,虽然大家都努力想显得亲切又热络。
    郑父说:“上次小谐与和和回来,我们也一起吃过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转眼间,我们的队伍就庞大了。”
    和和妈说:“世界局势都变化这么快,一天一个样,何况人。小谐,你今天吃的不多,是不是不舒服?”
    郑谐说:“没有,林阿姨。哦,对,最近胃不太好。”
    郑父说:“他从小就这样,挑食,吃饭像吃药,一直以为他会长成小个子,没想到长这么高。”他的话是对着杨蔚琪说的,语气带一点慈爱,又像在谴责。
    郑谐低头不语,杨蔚琪微笑。
    和和妈说:“身高最主要是遗传,其次是锻炼。和和胃口一向好,从来不挑食,一样是小个子。”
    和和听到有人提她,从食物里抬起头来。她从开宴吃到现在,就没有停过,连头都没怎么抬。
    这样的话题比较冷,响应者很少。于是郑父给杨蔚琪与岑世布菜,对杨说:“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住在你大伯家吧,我还抱过你。你肯定记不得了。”又对岑世说:“从和和出世那天起,我一直看着她长到这么大,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她从小就乖,你可不能欺负她。”
    岑世谦虚地微笑:“您放心,不会的。”
    后来便聊到和和与岑世竟然是大学同学。
    郑父说:“原来这么有缘。大学时就开始谈了?林教授你也不知道这事?小谐你应该知道吧?”
    郑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岑世认真而技巧地说:“我们错过了很多年。但幸运的是又重新遇见了。”
    和和几乎将头埋进盆子里,而郑谐心不在焉地将自己碗里的肉丸用筷子戳成肉酱。
    和和妈问:“小谐与小杨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
    郑谐抬头,怔了怔,与杨蔚琪对视了一下,而后开口:“我们正在考虑。”
    郑父说:“明年春天不错。”又看和和与岑世,“你们俩呢?”
    和和用眼角看了岑世一眼,在他打算开口前抢着说:“当然要等哥哥嫂子的喜事办完后再说。”
    郑父笑:“你小时候不是经常披着床单当婚纱?怎么现在不急了?”
    和和嘻嘻地笑,不作声。和和妈笑着替她解围:“和和现在还像小孩子一样,不像小杨那样稳重。我看她结婚之前需要好好培训一番呢。是吧,和和?”
    和和低头继续笑。在座之人也都陪着笑了几下。
    ————————————
    饭局散场时,时间尚早。郑谐的父亲乘车离开,和和妈妈也自己驾车走了。
    夜色非常好,明月当空,只剩郑谐他们四人。
    郑谐问岑世:“你的伤好了吗?”
    岑世说:“没事了,多谢关心。”
    郑谐转向杨蔚琪:“你想去哪儿逛一下?”
    杨蔚琪说:“随便。”想了想,朝和和的方向微笑了一下,“和和,你能给我一点建议吗?”
    和和说:“北方城市都很像,建筑,小吃,还有路边植物。不如去夜市,这边的夜市很长很热闹,可以逛一个晚上。”
    杨蔚琪说:“听起来不错。不然我们几个一起吧。”
    和和灿然一笑:“以后我可以单独陪你逛,但今晚我跟岑世有点事情。”
    她在郑谐与杨蔚琪的注视下,拖着岑世的袖子把他一路拖到车边。
    ————————————
    岑世不紧不慢地开着车,被后面一辆辆车超过,超车的一瞬间,灯光划过他与和和的脸。
    岑世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宁可整天跟着郑谐混,也不过来陪你妈妈了。天天像参加面试一样,滋味是不好受。”
    和和说:“你快些开,那家店要关门了。”
    岑世挑眉:“你还敢让我快开?上次的事你都没留下心理阴影?”
    和和说:“吃饭还会噎死呢,哪来那么多心理阴影。你再这么龟爬,我要打车走了。”
    岑世叹:“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筱和和,你两项全占了。”
    和和别过头不看他。岑世把油门一踩到底,车子弹出去,和和险些撞到车玻璃上。
    岑世有些无聊地在车上等着和和。她赶在闭店前十分钟小跑进了那家精品店,但不许他跟着。三分钟都不到,她又小跑着回来,手中已经提了两个袋子。
    岑世咋舌:“你这速度可真不是盖的。”
    和和跑出来后明显开心了许多,还主动给岑世看她买的东西,是同样款式两双鞋,一双绿色,一双米色。
    岑世点头:“不错。筱小姐,你买东西的样子越来越有名媛的风范了。”
    和和装作没听出他的挖苦,认真跟他解释:“前些天我犹豫不定买哪种颜色,打算等想清楚时再买。今天突然想,万一都被别人买走了呢,还是早早买下来的好。”
    岑世一本正经:“当然当然,掌握主动权最重要。买鞋子又不是选老公,只能挑一双。只要你喜欢而且钱足够,买十种颜色的也没关系。钱不够也没关系,我可以借你。”
    和和哼了一声,把装鞋的袋子使劲地扔到车后座,又别过头去不理他。
    岑世专心地开车,过了一会儿又笑了:“你那两位长辈,还有小郑先生,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你这副刁蛮样子?你刚才在那儿简直就像小白兔,太乖了。说起来,我比他们幸运多了。你说是吗?”
    和和恼了:“岑世你能不能闭嘴!”
    岑世作一副夸张的受惊吓状,反而把和和逗得没脾气了。她咬了咬唇,又看向车窗外。
    过了许久,岑世说:“有脾气就发出来,有话就说出来。憋着不怕得心脏病吗?”
    和和说:“你才得心脏病呢。”
    岑世专心地绕过一个弯道后说:“郑谐有什么好?像一具贴金镶玉的汉白玉雕像似的,冷冰冰,没正常的人类感情。哦对不起,我忘了他强大的内在,他的内在是智能机器人,而且永远是最新最强的版本。”筱和和白了他一眼。
    岑世无视:“筱和和,你找我陪你演戏,究竟是演给你妈妈看,还是演给郑谐看?或者,你是演给你自己看?”
    “岑世,你如果厌倦了,可以提前离开。谢谢你这阵子陪我。”
    岑世说:“没烦,我正觉得有趣呢。只是今天我突然发现,我找不准角色定位了,想把功课作仔细些,免得穿梆。”
    “对不起。”
    岑世被和和没头没脑的回话弄得无言以对。半晌后说:“和和,你以前真的喜欢过我吧?”
    和和想了很久,说:“是。很久以前了。”
    岑世说:“和和,你那时候走得那么干脆,我以为你根本不喜欢我,只是自尊受伤。如果那时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
    “都过去了。别说了,都过去了。”和和低声打断他的话。
    “其实我想跟你说,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他知道。”岑世见和和许久没回应,也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请你吃冰淇淋吧。你想吃吗?”
    和和说:“不想。”
    岑世说:“我想吃。要不,你请我吧?”
    ——————————————
    城市的另一处,杨蔚琪攥了郑谐的手,在夜市里穿行。
    夜市熙来攘往好不热闹,食品摊位的各种香气混作一堆,生成一股奇怪的味道,百货小摊琳琅满目,天上地下,无奇不有。
    杨蔚琪买了一对小布鱼后回身对郑谐说:“你家里的那一串,是和和自己做的吗?”
    郑谐边点头,边伸手去抚自己的袖子。
    杨蔚琪笑起来:“你今晚已经扯了好几回自己的袖子了。原来你也有这样的小动作,真是有趣。”
    郑谐笑了笑,但笑意很快又敛回唇角。
    他也不知自己何时养成这样的小动作。
    和和很小的时候,跟他出来时总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等她长大一些,知道男女有别,就再也不肯拖他的手。
    但是人多的场合,他担心她丢失,常常扯着她的书包袋子,或者揪着她的裙带,和和总说他牵她就像牵一只小狗。
    后来她就扯他的袖子。尤其她累的时候,把全身重量都压到他身上,常常将他的袖子扯得皱皱巴巴没法见人,害他不得不一次次抚平。
    他还记得,上次她扯他的袖子巴在他身上让他拖着走,就是在这个夜市里。
    才几个月而已,恍如隔世。
    他同时想起刚才和和扯着岑世的袖子的样子。原来那只是她的习惯动作而已,对谁都一样。
    他也应该努力改掉这个坏习惯。
    到了人多处,杨蔚琪又紧紧地抓住他的手,怕与他走散。两人的手心出了汗,粘粘腻腻。郑谐有片刻地恍惚,他抽出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瘦瘦弱弱,细腻柔滑,有一种熟悉感。
    ——————————
    第二天,和和与妈妈一起坐在起居室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喝茶边聊天。
    和和妈问:“你跟郑谐怎么了?”
    “没怎么啊。”
    “上次一起回来,你还跟他撒娇。昨晚却没看他一眼,装陌生人。”
    “那个……我跟郑谐哥太亲近了,怕杨小姐会误会……不是,怕她介意。”
    “你跟郑谐都亲近了二十多年了,她想介意也来不及。”
    和和垂下眼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随后和和翻着她的小说,和和妈在看自己的专业期刊。
    “那个岑世,应该不是你的结婚的对象吧。”和和妈冷不防问了这么一句。
    “那个……”和和愣了半晌,“还没想到那么远……”
    “你肯让他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见我,总该是以结婚为前提而交往的吧。”
    和和小心翼翼地问:“妈,您是不是不喜欢他?”
    “如果是你喜欢的,我不会排斥。不过按我的理解,你愿意嫁的人,总该是令你尊重甚敬畏的那一类,而你待他的态度,不像。”
    和和半天没说话。她安静了许久,突然问:“妈,您是因为尊重和敬畏才嫁给我爸的吗?”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关于你爸的事儿。”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只是不敢。您跟爸是怎么认识的呢?有一回我在图书馆看见一份很老的城市年鉴,里面有爸爸的简介,那上面写着,爸爸只有初中学历。妈妈您嫁给爸爸时已经是研究生。那时我就很想问,您为什么嫁了爸爸呢?”
    “学历代表不了两个人的差距。你爸是好人。”
    “我知道。对不起,您就当我没问过吧,妈妈。”
    “没关系。这么多年,谁都以为我不喜欢说,所以从来没人问我。我跟你爸都是孤儿,从小一起长大。我长得小,经常受欺负,他总保护我。后来他说,以后嫁我吧,我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后来我升学,他工作,有回写信告诉我,他相亲认识一名女子,觉得不错,想与她交往,合适就结婚。我第二天就对学校声称我哥病了要请假,回来警告他,男人说话要算数,他这辈子要么不结婚,如果结婚就只能娶我。”
    “后来呢?”
    “他不肯,但我坚持。所以他一直等到我毕业,真的娶了我。他兑现了承诺的前一半,然后以最令人敬重的方式毁弃了另一半。”
    “您为什么要嫁爸爸?您刚才没提这个问题。”
    “他是个好人,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的人。我当时只想,错过了这个人,以后我遇不上更好的,一定会后悔。”
    “妈,您爱爸爸吗?”
    和和妈想了很久:“我只研究定量的物质,而‘爱’太虚化了。我不知道。”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和和很认真地说。
    和和妈看了她一会儿:“和和,你以前从来不会跟我讲这么多话,也不会问我这么多问题。”
    “那是因为我们很少在一起聊天吧,您工作总是很忙。”
    “你小的时候,有时候想让我为你做什么,都不肯亲口告诉我,而是让郑谐帮你转述。”
    和和又不说话了。
    “和和。”和和妈温柔地喊她的名字,和和抬起头。
    “我也一直有个疑问,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大一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什么事?”
    “啊?”
    “就是郑谐出国念书的那一年夏天。”
    “没什么吧……好久了。”
    “那一年你跟郑谐一起回来,也是突然变得陌生,就像你们昨晚一样。”
    “有吗?我不记得了。妈您记性真好。”和和笑了两声。
    “这次你一声不响就跑了回来,还多了一个男朋友,又突然跟郑谐弄得别别扭扭。这两件事有关联吗?或者我多心?”
    和和盯着手里书的封面,不敢看她妈妈的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什么都不想说。您也不要问。”
    “好,我不问。”
    过了片刻和和又主动说:“跟他无关。”
    母女俩又恢复了先前安静的默契,起居室里静得只听得到机械钟指针跳动的声音。
    “和和,我能为你做什么?”和和妈突然说。
    “什么也不需要,妈妈。”
    “你喜欢郑谐,希望郑谐要娶的人是你吗?”
    “我把他当亲哥哥一样的喜欢。我从没想过要嫁给他,从小到大都没想过。”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1:00
27-宁静的生活







    郑谐的生活如愿地恢复了宁静。
    他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与杨蔚琪相处和睦,与她的长辈以及同事见面,跟她认真讨论婚事。
    只是他的睡眠越来越差,总零零星星地做一些童年的梦,支离破碎的片段,醒来时怅然若失。
    仿佛又回到他六岁的那一年。那一年他恶梦连连,家人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紧咬着唇一言不发,医生拿他没办法。后来父亲为他请到一位武术教练,每日练功又累又倦,晚上沾到枕头便睡着,就此治好了失眠。
    郑谐从会议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就进了洗手间,他在里面咳了一阵子,擦了半天的鼻涕,重新洗过了脸,出来时鼻尖和眼睛都有一点点红。
    助理已经在等他,见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要你感冒一回就跟日食一样罕见。”
    郑谐说:“有事?”他刚说了一句话,便又开始咳嗽,半天止不住,连外面的韦秘书都听到了,急急地端了水进来。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早晨的份他现在也没吃,她也不敢作声,又退了出去。
    助理说:“这回的流行感冒有这么严重吗?别人一两周就好了,你这都一个月了,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抽空去看医生吧。”
    郑谐说:“没事,再过几天就好了。因为不经常感冒,所以才不容易好。”
    “你这样死撑着很影响别人的工作情绪。你没见这些天一听见你咳嗽时那些女士们一副心碎的模样。”助理贫嘴了半天想起正事,“刚才你在会上说的那个计划……你当真的?”
    “我在公事上开过玩笑?”
    助理说:“你说什么我自然服从。不过,我私下里说一句,你最近做什么事都破釜沉舟似的决绝,一点后路也不给大家留,我都快要吃不消。你没见刚才那几个经理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郑谐淡淡地问:“有吗?”
    “难道没有吗?”助理见郑谐又开始擦鼻涕,叹气说,“拜托你提前下班回家去休息吧,擤鼻涕擤多了的确会影响思维方式啊。”
    刚才的会议开得有些长,郑谐也觉得不舒服,似乎又有点发烧了。他点头,说:“我一会儿就走。有紧急的事情你处理。”稍后他又补充,“上次与我们合作的孙董过海边别墅的事。你跟他说,我让一套给他。”
    “你按现在的房价给他?你吃亏大了。”
    “嗯,这样不是正好。”
    助理顿悟:“是啊是啊。咦,你当时买了两套,不是说有一套要留给和和作嫁妆吗?”
    “不用了,她可能不回来了。就是回来,也不见得想跟我住得那么近。”
    “怎么,和和跟你吵架了?”
    “没有。小女孩长大了。”
    助理想了想:“真的要跟那个姓岑的走?”
    郑谐没说话。
    助理说:“太便宜那小子了吧。”
    郑谐说:“你现在很闲吗?”
    郑谐处理完手边的事准备回家。他有点头晕,打电话让小陈开车送他。经过韦之弦办公桌时,她站起来送他。
    郑谐将一个盒子放在她桌上:“下午把这个给和和寄过去……提前的圣诞礼物或者新年礼物。”
    韦之弦点头,打开那个精致的匣子,觉得很诧异。
    她记得这个算盘造型的蓝宝石坠子他买了好几年了,本来就是要送给和和的,不知为何现在还在他这里。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买这个时颇费了一番周折。
    而且,这种东西快递多不安全。他上周刚到和和所在的城市出差,行程也不赶,他也完全有机会亲手交给她。
    ——————————
    周末,郑谐看报纸,杨蔚琪在做饭,间或过来跟他讲几句话。
    郑谐一直很安静,偶尔咳几下。
    杨蔚琪递水给他,摸摸他的额头:“好像又发烧了。你从上回病了那次,就一直没痊愈过,刚好一点点,又加重了。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吧。”
    “小时候有一年也是,感冒了整整一个冬天,吃什么药都没用。其实我很少感冒,很多年都没这样了。”他闻了一下那杯水,皱着眉推开,“我不要香油和醋。”
    “喝了这个会止咳。你又不肯按时吃药。”她像哄孩子一样哄他。
    郑谐说:“你炒的菜是不是快糊了?”
    她“啊”了一声,匆匆跑进厨房。郑谐趁机把那杯水倒掉了。
    吃过饭后,郑谐习惯性地出去走走,杨蔚琪陪着他。
    外面有些冷,他们穿得都很单薄。郑谐将手抄进口袋里,杨蔚琪身上没口袋,将手也插进他的口袋里。
    郑谐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然后将她冰冷的手指握在掌心里。
    杨蔚琪偎着他问:“再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想怎样过?”
    “我不过生日。”郑谐扭头看了看杨蔚琪稍稍失望的脸色,放柔口气说,“我爸一直强调生日是母亲的苦日,最反对铺张过生日,反而我妈在世时,我和我爸都会送礼物给她。至于这几年……也就是每逢生日这天吃一碗猪脚面吧。”
    “过生日吃猪脚面?有这种风俗?”
    “没有吗?和和总说过生日一定要吃猪脚面,不然……”郑谐打住说了一半的话。
    杨蔚琪停了片刻,微笑着说:“你今年吃不上和和给你炖猪脚面了,会不太习惯吧?”
    “你来煮吧。”郑谐模模糊糊地说。
    郑谐所住的小区外是一处公园,这个时段正巧有民间艺术团体在作表演。在杨蔚琪的提议下,两人一路步行过去。
    郑谐并不喜欢这种热闹,所以当杨蔚琪问他是否口渴时,他很主动地去买饮料。
    郑谐回去时经过一处叫作“猫咪乐园”的小园区。这里是爱猫人的集聚地,里面随处可见猫形雕塑,经常有名贵品种的猫展,又贩卖种种与猫有关的玩具和玩偶,还负责短期寄养。
    他之所以能够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筱和和一度想治好他的恐猫症,拖着他来进行爱猫教育,结果当然是他忍无可忍中途甩手就走了,气得和和好几天没理他。
    当有个抱着猫的女子从他身边匆匆经过时,郑谐突然顿住了脚步,忍不住回头张望。
    或许是错觉,他竟然对那女子怀中的猫有种熟悉的感觉。
    当郑谐回头时,那只小猫恰恰也探着头看他,喵了一声。
    猫的主人立时回头,看着他,先是稍稍吃惊,然后朝他微微笑:“您好,郑大哥。”
    郑谐认出那是与和和一起作苏荏苒伴娘的那位朋友。
    “你好,丁小姐。”他客气地打招呼,然后又看向她怀中那只小猫。
    丁玎被他看得不自在,羞怯地笑笑说:“这是和和的小宝,这两个月一直在我这儿。您认得它吧?”
    “它的样子好像变了不少。”
    “是啊,它长大了一点,而且胖了许多。”
    郑谐展出一点笑颜,伸手去轻轻碰了碰猫小宝的耳朵,在它转头之前又迅速将手收了回来。“你带它过来跟同伴玩吗?”
    “我要出差一周,想把它寄养在这儿几天。”配合着丁玎的话,小宝凄凄切切地叫了一声,一副可怜兮兮状。
    “那你忙,我先走了。”郑谐与丁玎打过招呼要离开,刚转身便听到她的一声惊呼。回头看时,原来猫小宝从她怀里跳了出来,撒欢地向前跑,她在后面急急地追。
    小宝捉迷藏一样绕了好几个圈子,跑到离郑谐很近的地方突然停住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它的代理主人气喘吁吁地把它抱起来,更加不好意思地看着郑谐:“小宝很顽皮。我昨天就带它过来适应了一下环境,但它今天还这么淘。大概它不喜欢这里。”
    “送到别的朋友那里不好吗?”
    “荏苒这些天也不在家。其他的朋友……比起来,我觉得还是这里专业一些,可以把小宝照顾得好一点。”丁玎一边认真地说,一边轻轻摸摸小宝的头,希望它配合一下。但是它丝毫不配合地又哀号了一声后,将脑袋缩进她怀里,一副受到虐待的样子,令丁玎尴尬不已。
    “你只出差一周吗?那把它交给我吧。”郑谐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他也不知刚才脑子里哪根弦坏掉了。
    丁玎迟疑了一下,但很快露出高兴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将猫小宝移交给他:“那麻烦您了,我一回来就把它接走。”
    郑谐接过猫的时候很镇定,手很稳,脸色也没变,虽然抱着猫的姿势很奇怪。
    丁玎向他挥手告别,离开时想,像郑谐这样连蛇都不怕的男人怎么可能怕猫呢?她就知道,这肯定又是和和在编排他。
    杨蔚琪一见郑谐抱着猫回来就笑了:“你捡的还是买的?你抱它的样子就像抱着一枚炸弹。”
    郑谐如蒙大赦般地将猫小宝塞进杨蔚琪怀中:“只是帮忙照看几天。它叫小宝。”
    “这只小猫真大牌,竟然可以劳你大驾”杨蔚琪一边笑一边去摸猫小宝的头,“你好,我叫杨蔚琪。”猫小宝很不赏脸地挥出一爪,险些抓到她的手。
    杨蔚琪讪讪地笑了一下:“看来它不喜欢我。”
    “不会的。它只是淘气而且认生,这是和和的猫。”郑谐一边安慰她,一边坦承猫小宝的身份。猫小宝很大牌地伸了个懒腰,爱理不搭地闭上眼睛。
    “它跟她主人的脾气一点也不像。”杨蔚琪无奈地说。
    回家之前郑谐想到应该给猫小宝买一些吃的用的。他在宠物用品超市里与杨蔚琪研究每一样猫食品,塞了满满一购物筐。猫小宝本来老实呆在购物筐里,后来经过狗玩具货架时,突然从筐里跳出来,把一大包骨头状的磨牙棒叼起来。
    郑谐在杨蔚琪的笑声里,弯腰把那包磨刀棒塞进筐里。
    小宝很得意地继续蹦蹦跳跳,看见感兴趣的就去咬,郑谐都照收不误。
    杨蔚琪忍俊不禁:“你以后如果作了父亲,一定会把孩子宠得不成样子。”她说完这话才想到了话背后的意思,脸上迅速泛起一层红晕。
    郑谐仿佛没察觉:“可能吧,我很久没跟小孩子相处过了。你看这些应该够了吧。”
    “你不是说只照看它一周吗?你买的东西足够一个月的了。”
    ——————————
    郑谐生日那天,杨蔚琪果真早早地到了郑谐家里。
    她按门铃,听到郑谐说了一句:“就来。”过了片刻却没动静,又听他说,“你自己能开吗?”
    她按门铃的频率很特别,所以郑谐总能从门铃声中知道是她。
    她自己找出钥匙开了门,一进门就见到可笑的场面。猫小宝咬着郑谐的一只拖鞋逃到角落里,郑谐正光着一只脚与它对峙。
    杨蔚琪笑得厉害:“小宝比我上回见它胖多了。”
    郑谐见她手中提着东西,便撇下猫,边替她把东西接过来边说:“这个家伙麻烦得要命,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这周付了钟点工三倍的工资。”
    猫小宝为了证明郑谐说的都是真话,等他话音刚落,立即叫了一声“喵”。
    杨蔚琪在厨房里边整理东西边说:“真的在家里吃就行吗?”
    “不出去。外面太冷。”
    “你是不是又没吃药?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我帮你做什么?”郑谐转换话题。
    “不用,你帮忙我会紧张。去陪你的小宝同学玩吧。”
    当杨蔚琪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出来喊郑谐吃饭时,见到刚才还抱怨着“麻烦家伙”的郑谐,坐在地上跟猫小宝在玩球。
    他将一堆五颜六色的塑胶球一个个从地上滚过去,猫小宝再一个个用前爪推回来。
    有时候郑谐丢得比较高,试着让它扑住。但猫小宝训练无素,一个也没扑到,反而被球打到头,而且姿态不雅地摔到地上,爬起来后就朝着郑谐呲牙咧嘴地叫。然后郑谐就乐得不行。
    杨蔚琪也笑出声来:“看来这几天你跟它相处愉快。”
    “你刚才说它胖了,所以我帮它减肥。”
    郑谐把手里的几个球都扔给猫小宝。它眼见着自己接不着,又怕被砸到,喵了一声就躲到沙发下面去了。
    郑谐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因为郑谐家从小就没什么过生日的传统,连生日礼物都不怎么收,最近又感冒,吃得很素淡,所以杨蔚琪也按他的吩咐准备得非常简单,只是煮猪脚面用了很长时间。
    郑谐一边吃饭一边说:“你这面煮的不错。”
    “像你以前吃过的味道?”
    “嗯。你从哪儿学来的?和和总说这是她的独家秘方。”
    杨蔚琪顿了一会儿,说:“这就是和和抄给我的制作方法。”
    郑谐“唔”了一下,便不再讲话,埋头把那碗面的汤汤水水都吃得点滴不剩,菜却没吃一口。
    杨蔚琪把他的碗取走给他再盛一碗,郑谐道谢,一时没想出别的话来,似随口无心地问了句:“你跟她经常联络?”
    “我前天见过她,还请她帮了一些忙。”
    郑谐垂着眼帘问:“她回来了?”
    “是我去她那边出差,正好遇见她。”
    “你没跟我讲过出差的事。”
    “早晨出发的,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后来忘了跟你说。”
    “知道了。”郑谐不再多问。
    后来杨蔚琪主动地开口解释:“我们最近接了个案子,我到那边的福利院去取证,结果遇见和和正在给幼龄班的孩子们上美工课。她已经做了一个多月的志愿者了。后来我们聊了一会儿。”
    “哦。”
    “她看起来气色不错,孩子们特别喜欢她。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郑谐没说话,低头捂嘴咳了半天,杨蔚琪不得不过来帮他拍后背。
    一沉默下来,杨蔚琪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大概他的咳声惊动了猫小宝,那家伙在厨房门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郑谐朝它勾勾手指,它便大摇大摆地踱了进来,钻到桌子底下打了几个滚,研究了一下杨蔚琪的拖鞋,最后蹲在郑谐脚边,隔了几厘米的距离。
    虽然这一周郑谐对它空前的友好,但他不到万不得已,很少去抱它,抱它时也全身僵硬。猫小宝是一只聪明的猫,懂得看人眼色,所以尽管它很爱撒娇,但是并不敢随便往他怀里扑,只努力地选择其他可以吸引他注意力的方式。
    郑谐吃饭前在它的碗里塞了不少好吃的,而且它似乎也吃饱喝足了。但当他夹了一口鱼时,它又很没出息地叫,眼巴巴地盯着餐桌。
    下一刻,杨蔚琪目瞪口呆地看着郑谐弯下身子,把那一筷子鱼直接送到了那只小猫的嘴边,非常耐心地看着它一口口吃掉,最后还扯了一张餐纸帮它擦嘴角。
    直到郑谐坐直了身子,杨蔚琪惊讶的表情也没恢复原状。
    郑谐把伸出的筷子收回来,尴尬地笑一笑说:“我去换一双。”又轻轻踢了猫小宝一下,示意它走开,猫小宝没动。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2:00
杨蔚琪站起来:“我去找盘子给它盛一点,看来它喜欢我做的这道菜。你需要换筷子吗?继续用那双吧。”
    但她最后还是去帮郑谐拿了新的筷子,又取来了猫小宝自己的盘子。她回来时见到猫小宝又跟郑谐扭上了,正咬着郑谐的裤角打滚,郑谐甩着裤角想甩掉它,结果让它玩得更欢了。
    “看来你俩相处愉快。”杨蔚琪笑笑说。
    “它下周就要走了。”
    “你喜欢的话,为什么不留下它。”
    “我不怎么喜欢猫,只是好奇罢了。”
    郑谐没等杨蔚琪给猫小宝盛好鱼,就提着猫的脖子,把它从自己的腿上扯下来,又远远地丢出去。
    杨蔚琪惊叫了一声,担心猫小宝被他摔伤。但他的力道恰恰好,那家伙四脚轻轻着地,不只没有受伤,连受惊的迹象都没有,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游戏。
    杨蔚琪追出去把盛了鱼的盘子给它,它理也不理,钻到柜子下面不肯出来。她只好把盘子摆到柜子外面。
    被猫小宝一闹,这顿饭吃得更沉默。因为郑谐嗓子沙哑,每说一句话都吃力,而杨蔚琪也不再好意思逗他讲话。
    她收拾好厨房说:“我不该听你的话,没有蛋糕的生日,一点点感觉都没有。”
    “我们家从来不过生日。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杨蔚琪说:“那可真糟,我最喜欢在生日的时候拼命地奢侈。等以后我也要留心。”
    “我没我爸那么多讲究,你尽管侈奢。对了,我有东西送你。”郑谐起身去取来一个小小的盒子,坐到杨蔚琪身边递给她。
    杨蔚琪打开来,是一枚十分夺目的蓝钻戒指,非常简单而经典的款式,那颗切工与镶工都十分完美的蓝钻占据了她大半的指节。她一时愣住了。
    郑谐一边替她戴上,一边微微地笑着说,“我设想过要不要弄一些很奇怪的形式,比如藏在蛋糕里,酒杯里,但我担心会硌到你的牙。我还试着训练小宝把盒子衔过来,但它不合作。所以最终还是这样无趣的方式,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
    杨蔚琪低了头说:“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浪漫的人,你本来也不用为了我而去勉强做不喜欢的事。”
    郑谐说:“那你是愿意嫁我的了?”
    “我说过不愿意吗?”
    “我前些天突然想起来,我们婚期都定了,而我却好像没有正式地求过婚。这算什么呢?”
    “其实你是觉得好笑吧,你连婚都不用正式地求,我就迫不及待要嫁你。”
    “乱栽赃。我只是觉得对你不公平。还可以吗?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一款。”
    杨蔚琪仔细端详一下手上的戒指:“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她半纳闷半调笑地说,“今天明明是你的生日不是?为什么却一直是我在收礼物呢?”
    “是吗?还有谁抢我风头?”郑谐随口问。
    当他见到杨蔚琪从领口将链坠拖出来时,他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敛去。
    镶着宝石珠子的算盘形链坠,杨蔚琪一共有两枚,蓝宝与红宝石的。她经常换链坠,只是这两枚她戴得次数最多。
    而她这一回戴的,却是绿色的。倘若不是她找到了替代品,那么这个链坠本应该属于另一个人,他替和和收藏了好几年,前阵子终于把它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她。
    郑谐脑子乱了一下,听得自己词不达意地说:“恭喜你,终于收集齐了。”
    杨蔚琪说:“很巧吧。我本来都打算放弃要找到另一位买家的,没想到居然是和和。若不是我见到她的那天,我恰巧戴了那个坠子,引起她的注意,可能又会错过了。”
    郑谐伸手去拿水喝。
    “没想到和和居然肯割爱。我要付钱给她,她坚持说这个就算提前送我的结婚礼物。那天她根本没吐露口风,结果今天一早我却收到了这个。她应该很喜欢这个坠子的,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她有心送你,你就收着吧。她以前似乎就对这些东西不太在意。”
    “这东西不算便宜,应该是长辈送她的礼物。我打算回她一份礼,你周末有空陪我一起选一下吗?”
    “我让韦秘书陪你去,她可能更清楚一点。”郑谐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晚上杨蔚琪在郑谐家里留宿。她隔日清晨有事,所以早早地睡下。而郑谐开着电脑,一边浏览着网页,同时玩着系统自带的纸牌游戏,一边等一个邮件。
    他喝了很多水,觉得鼻子和嗓子难受得很。杨蔚琪睡前盯着他吃了药,又给他冲了香油蜂蜜和醋调和的水喝,也不管用,反而令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
    这整个晚上都不太对劲,猫小宝,杨蔚琪,还有他自己。
    杨蔚琪很晚的时候发现猫小宝不在自己的窝里。他俩找遍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一个跟垃圾放在一起的准备扔掉的空盒子里找到呼呼大睡的它。
    郑谐出了一身冷汗。倘若明天它一直不醒,而钟点工丢垃圾时不多看一眼,那它很可能就莫名失踪了。
    然后是杨蔚琪送他的奇怪的生日礼物。他拆了一层又一层,拆到最后只发现了一张涂鸦卡片,画了生日蛋糕,写了祝福语,中间空白一片,最后签着她的名字。
    杨蔚琪说:“我想了又想,你什么都不缺,又什么都不爱,送你任何东西都显得我俗气。所以我送你一个愿望吧,只要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会努力帮你达成。有效期一年。”
    郑谐说:“你看《神雕侠侣》走火入魔了吧?学杨过?”
    “是啊,你不许笑。其实我刚刚才读完这部书,熬了三个晚上,昨夜才看完,所以现在困得很。我昨夜为郭襄哭了一场,很丢脸吧。”
    郑谐又将那张卡片看了一遍。起初他觉得杨蔚琪这个举动很小孩子气,但是半小时后的现在,他觉得杨蔚琪的这个举止十分诡异,跟她平时的作风一点也不像,倒像被和和附体了似的,令他想起和和小时候跟他呕气时的恶作剧。
    和和以前被他训,敢怒不敢言,便在硬卡纸上画了形象猥琐狰狞的卡通动物,狼啊狮子啊狐狸之类的,在下面写上“大混蛋大坏蛋大蠢蛋”等等骂人的词汇,偷偷地塞到他的书房里。
    想到和和,郑谐的胃痛得更厉害,连头都开始痛。
    他捏着手机迟疑了很久,不知道如果拨过去该跟她讲什么,问她为什么把他送她的东西转赠?或者感谢她成全他的未婚妻的心愿?责怪她不先与自己统一口径?理由好像都很怪异。
    朋友的来电将他解救出困境。朋友说:“收到了吗?我发半小时了。”
    郑谐说:“没。”
    “你QQ号多少?我传给你。大概文件太大了。”
    “我从没用过那东西,没有QQ号。算了,你明天跟我秘书联系,让她转给我。现在我要去睡觉了。”
    “不行,火星人,你得立即帮我确认一下,我今夜就敲定。明天太迟了。”
    郑谐一边应着,一边按着朋友的指导下载和安装软件,迅速注册。
    注册不太顺利,界面总显示系统忙碌。他突然忆起和和大约两年前送过他一个号码。之所以他记得住,是因为那六位数号码恰是他的生日,密码则倒过来,和和为此很得意。
    他当时根本没上心,想来那号码早该因为长期不登陆而作废了。但是他试着输入了一下,却惊讶地发现,那号码没作废,密码也没失效。
    他立即打电话通知朋友,朋友说:“你牛,刚才还说没用过QQ,现在就能变出六位数的号?强烈地鄙视你这种特权阶级!”
    很快搞定了朋友的问题,但郑谐却没了睡意。他把这个不曾用过的软件从头到脚研究了一遍,很快就上手了。
    他改成隐身方式,查看记录与好友名单。聊天记录是空白,而好友名单里只有一个人,“呵呵地笑”,头像是一只猫的图像。那猫他认得,正是和和几个月前创作的那个形象,此时那图案灰暗着。他点开签名看,一串怪声怪气的象声词:哈哈嘿嘿呼呼嘻嘻吼吼……
    看起来她最近心情还不错,郑谐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号码没被注销的功劳主要在于和和一直在定期地登陆,每次登陆后,她还会留一个邮件作记录,差不多每两个月一个。
    第一个邮件里她说:“我就知道你会浪费掉这个号码,可怜我为了从别人手里抢到它,替人家做了一个周的劳动力,免费画了几十张图。以后再也不送你生日礼物了。”
    后来几个邮件大多是“X月X日X日筱和和到此一游”,她心情好时会写几句当天的见闻,比如“今天薪水涨了,我去网上败了那条琥珀手链,生活真美好”,心情不好时会骂人,写一堆乱码,在后面骂:“XXX和XXX,贝戈戈与春虫虫!”
    郑谐很奇怪自己居然立即看得懂那是“贱”与“蠢”的意思。和和被管教得很严,这基本是她最高的骂人水准。
    也有特别一点的,去年的今天,和和发的邮件容量很大,里面塞了几十张被她PS恶搞过的他的照片,从1岁一直到29岁,她还在下面留言:“我敢说这里面有几张照片你自己都没有,我很厉害吧。”
    这样的邮件显示的都是“我自己的邮箱”发来的,看起来就像一个神经病在自言自语,他边看边觉得十分有趣。
    她最新的一次登陆显示是在一个半月以前,但是这一次没留言。
    此外邮箱里还有一些她用别的邮箱发来的邮件,都是些搞笑的图片与文字。他平时很少上网与看闲书,更不会看这些无聊的东西。此时一一地看过来,当读完最后一个邮件时,发现已经过了凌晨。
    他又看了一下好友栏里唯一一个头像,仍然灰着。正准备关掉电脑时,却见屏幕右下角浮现出一条信息框,提示“‘呵呵地笑’给您发来邮件”。郑谐点开看,邮件只有一幅有燃着的蜡烛的动态生日蛋糕图片,以及四个字:生日快乐!
    郑谐发了一会儿呆,关掉了那个页面,连着软件一起关掉。
    过了几秒钟,他又重新登陆,点开与和和的对话页面,写上一句话:“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一秒,两秒……足足过了十几秒,那边终于有了回应:“你是谁?”
    郑谐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又过了半天,和和又发回留言:“哥,真的是你吗?”
    郑谐觉得这种局面比谈判僵局还要让人尴尬。他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输入,再删掉。
    他很不适应这种交流方式。他与任何人交流,包括在国外的时候,只有两种方式,或者电话,或者邮件。
    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重复了一遍他的第一句话:“很晚了,不要熬夜。”
    “你怎么也睡这么晚?”和和没等他回话,又加了一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然后……我又转赠给嫂子了。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郑谐发现自己语言障碍了。他又过了半天才勉强打了一句:“不介意。”
    想想还缺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和和发了图片过来,却只显示了一个X。
    他在屏幕外与屏幕内同时沉默着,最后与她告了别便关掉了电脑,去阳台抽了一支烟后,回到杨蔚琪身边躺下。
    杨蔚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天亮了吗?”
    “没,才两点。吵醒你了?”
    “你感冒了还这么晚睡?”她凑近他的睡衣嗅了一下,“咳嗽那么厉害还抽烟。你心情不好吗?”
    “没事。你睡吧。”
    郑谐听着身边的呼吸声更加轻微与平缓,显然她又睡熟了,而他自己仍没什么睡意。
    平时一旦过了下半夜还没睡,他就会失眠,所以他总是尽量避免熬夜。
    想到天亮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轻轻地起身去吃了两片安眠药,勉勉强强地在天色渐亮前睡着了,醒来时连杨蔚琪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3:00
21-言不由衷(1)-修改版


  终于你重新又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愿意泄露心里的难过仿佛都在躲避些什么谁也不敢轻易打破沉默
  ——《言不由衷》
  郑谐与杨蔚琪按部就班地准备婚事,订婚纱,拍照片,准备结婚用品。大多是杨蔚琪在安排,郑谐完全放权。
  拍婚纱照那天恰好大雪初霁,拍外景时选在郊区的一处庄园,四处银装素裹,阳光从云层透出,映得雪地银光闪闪,美丽异常。
  那日杨蔚琪只担心郑谐久久不愈的感冒加重,每拍完一组顾不上自己衣着单薄先给他披衣。郑谐又特别配合,耐性十足,听任摄影师摆布,笑容姿态皆到位,几位助理小弟小妹艳羡不已,暗称这是自入行来见过的最合衬又最亮眼的一对,容貌好,气质佳,更难得的是相敬如宾。连摄影师也大赞他俩十分入镜
  杨蔚琪翻着婚纱影集,偶尔叹息。
  郑谐问:“拍得不好吗?我觉得还不错。”其实他也只大致扫了几眼。
  “没有,是拍得非常好,几乎每一张都挑不出毛病来,完美得不真实。”照片拍得的确理想,几百张照片,几乎没有废片,每一张都能用。尤其是雪地外景那几张,十分梦幻。
  “你们女人真是奇怪,拍得不好不舒服,拍得好了又胡思乱想。”
  “是啊,可能我有一点婚前恐惧吧。你没有吗?”
  郑谐顿了一下:“应该没有吧。”
  “哎,不看了。你要不要给我的婚纱和礼服一点参考意见?”杨蔚琪递过一堆婚纱设计图,“你觉得哪一款好看?”
  郑谐随便一翻:“都好看。”
  “拜托别这么敷衍吧。”
  郑谐把那堆图又快速翻了一遍,抽出一张:“这一款比较顺眼。”
  杨蔚琪接过看了看,笑起来:“真是巧,我也最喜欢这一款。和和还说,你肯定不会看上她的设计。”
  “谁?”
  “和和啊。上回我见到她时,她在给福利院大班孩子们画插画,全是穿着礼服的女子,画得非常漂亮,我请她送我几张复印件作参考,结果她非常认真地重新给我画了一组服装效果图。”
  郑谐呆了片刻说:“不是要到巴黎去订礼服?”
  “热爱祖国,抵制法货。”杨蔚琪继续翻着那堆图,“名家设计看多了反而审美疲劳,我想换换风格。你看我自己设计的好不好看?”她又递过一张。
  “哦,也不错。”
  杨蔚琪哧哧地笑了几声:“违心。”
  “巴黎的不买,那米兰的婚纱是不是也不错?改天我陪你去一趟吧。”
  “怎么突然变这么积极了?你对这婚事筹备一直没什么兴趣的。”
  “算了,随便你。”
  当岑世要到Y城来开三天会时,和和搭了他的顺风车回来取几件东西。
  她计划春节过后就去C城。她想换换环境,在那边工作一阵子,或者重新读书。
  本想在妈妈身边多留一些日子,无奈仍是对A城的内陆气候不适应。这几个月她过得很艰难,流鼻血,咽炎发作,皮肤干燥失水,还冻伤过一回……几百公里的距离而已,她多少年也没调整过来。
  和和是很难适应改变的一个人,连邻省三日游,都水土不服。
  但跨了几个省的C城也是沿海城市,她曾在那儿读书,那里有许多旧日的同学,岑世春节后也会结束在这个省的工作,重返那里。所以和和认为她在那儿一定不会孤独。而和和的妈妈没阻止她的决定。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一抵达就给郑谐打了电话,结果被告知他正在外地出差,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第二天,和和与岑世一起吃过晚饭后,陪他去商场买衣服。
  “明天中午我哥哥请我们俩吃饭。”
  岑世抚额:“不去行不?”
  “等过了春节,我们去了C市,你就解放了。现在就好人做到底吧。”
  “其实我挺喜欢被束缚的感觉的。”岑世嘻皮笑脸,“喂,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假戏真做吗?”
  “你不是又有新女友了?当我不知道呢。”
  “嗳,那是前女友。怎么?吃醋啊?”
  “呸,自作多情。”
  岑世很挑剔,两人转了一小时一件衣服也没买成。岑世没话找话:“他今天已经回来了。”
  “我知道,他回来后给我打过电话,本想把饭局定在今晚,我说与你有约,所以改明天了。”
  “你竟然为了我放郑公子的鸽子?我真是感到无与伦比的荣幸啊。”
  “拜托别这么自我陶醉。他今天刚出差回来,晚上应该与未婚妻好好团聚才是,我不要做电灯泡。”
  “真是善解人意的小妹妹,我若是你哥哥,我也会疼爱死你的。”
  “咦,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了?” 和和转移话题。
  “一言难尽。唉,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岑世今天挺点儿背。他虽然不服郑谐,但又很怵他,巴不得永远都不要见他才好。但是他跟郑谐总是很有缘,比如几小时前。
  岑世参加的年度会议选在一家观景大饭店召开。开完会,饭才吃了一半,他跟一位同行在顶楼观景区谈点事情。
  按说郑谐向来行事低调,行踪难测,应该很难遇见才是,结果就那么短的时间里,居然都能撞上他,岑世觉得今天应该买彩票。
  要命的是,他那位同事是女的,而且就是和和提到的那一位,他的前女友。那时他们正拉拉扯扯,那女人咄咄逼人地低声说:“岑世你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岑世前些日子与她偶遇,两人又有了一些牵扯,于是那女子又旧情复燃,而岑世不冷不热欲擒故纵的姿态逼急了她。
  那枚女强人语带哽咽:“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劝她几句,突听得有人十分客气地说:“麻烦请借过。”原来他俩在牵扯间挡在出口处。
  岑世说声对不起,拉着那女子闪到一边。眼下场面虽无不雅,但估计也妨碍客人登高观景的心情。奇怪,刚才明明没感觉到这儿有人。
  只是,刚才那声音,虽然有几分沙哑,却又带着熟悉。
  当他抬头时,估计自己脸色有点发绿。那位请他借过的客人,居然是虽然面色苍白气色不佳但依然风度翩翩的郑谐!郑谐甚至在离开时对他俩说了句“多谢”。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空手而归多少有些不甘心。走到楼下时经过新装潢的名品专区时,和和眼睛一亮,扯一扯岑世的袖子说:“不如我送你一件衬衣吧,上回说好要赔你的。”
  一周前和和把整杯咖啡洒到了岑世的衬衣上。岑世咬着牙说那是他最贵的一件衬衣。
  岑世说:“开玩笑也当真啊。”他看了一眼和和指的那个牌子,讶然说,“姑娘,你这几年不简单咧,居然认识这么高级又低调的牌子了?这牌子刚刚进驻国内。”
  “快挑,别扭扭捏捏的。我好像还从没送过你礼物呢。”
  “等我什么时候变得像你的郑谐哥哥那么高级,你再送我这牌子也不迟。我们换个牌子买。”
  “不要算了,过时不候。”
  “你这脸翻得跟比书都快。得,有便宜谁不占啊,给你个机会。”
  结果可真是冤家路窄,老天又一次证实岑世与郑谐太有缘了。
  那个专柜很大,当和和与岑世挑着衬衣的颜色时,另一端杨蔚琪与郑谐也提了两个纸袋经过这里。
  杨蔚琪说:“今天全买了我的东西,你没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什么喜欢的,也不缺什么。”
  她见到那个专柜很高兴:“你看,这里果然有卖了。你喜欢这牌子对吧,我记得你柜子里有至少两打这牌子的衬衣。”
  “我出去念书时买的第一件衬衣就是这个牌子,后来就穿习惯了。到也说不上多喜欢。”
  杨蔚琪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的人生乐趣真少。买条领带好吗?”
  “随便你。”
  他被杨薇琪拖到领带架前,问他哪条好看,他摇头。她只好一条条地指给他看,郑谐或者说“还行”,或者说“一般”,结果杨蔚琪把他说“还行”的那几条全取了下来,对服务员说:“包起来吧。”
  郑谐忍不住笑了:“你是不是在学那部无聊电影。那些东西真害人。”
  杨薇琪也笑:“好玩嘛,原来你也看了那部‘无聊的片子’。”她在郑谐递上信用卡时拉他的手,“这个让我来,算我送你的。”
  “谁的钱不一样,有必要分这么清楚吗?”
  “当然不一样。现在还不一样呢。”杨蔚琪坚持。
  当他们转到专柜另一端时,便与另一对儿狭路相逢了。
  杨蔚琪看看郑谐有点情绪波动但又隐忍着的脸色,又看了看和和,主动提议:“在这里站着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去楼上喝杯茶好吗?”
  楼上是雅致的西式茶座。两个男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勉强寒暄几句后便相顾无言,只剩两位女士在扯话题。两位女士从周杰伦的演唱会一直聊到未成年保xxx,因为两位男士始终没加入话题,她俩也渐渐停下来。
  郑谐开始咳嗽。和和问:“上个月我听孙叔叔说你感冒了,这么久了还不好?”
  “没什么,快好了。”仿佛存心要与他作对似的,他的话音刚落,又止不住的掩唇猛咳一阵,坐在他身边的杨蔚琪不得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郑谐向席间说声抱歉,起身离开。
  和和从没见他咳得这么厉害过,见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来,但随即她又坐下了,因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这儿,自然轮不到她来关心他。
  杨蔚琪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我去前台问请他们调一杯止咳饮料。你给他送一包纸巾吧,他忘记带了。”和和点头,匆匆地出去。
和和从没见他咳得这么厉害过,见他起身,立即也站了起来,但随即她又坐下了,因为她突然想到,既然他的未婚妻在这儿,自然轮不到她来关心他。
  杨蔚琪善解人意地对她说:“我去前台问请他们调一杯止咳饮料。你给他送一包纸巾吧,他忘记带了。”和和点头,匆匆地出去。
  她在走廊里一株高大的棕榈树的旁边找到郑谐,他似乎正在等她。
  和和低头一步步挨过去:“你不要紧吗?看了医生没?”
  “春节后就走?与他一起?”
  和和含糊地应了一下。
  郑谐抬头看了一眼廊道里的吊灯,又侧头看了看棕榈树的叶子,似在考虑要怎么开口。他轻微地叹了一口气,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他不适合你。”
  “你对他一直有偏见,他是个好人。”
  “好人不见得是好男人。和和,我不希望看到你再次受伤害。”
  “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和和,你不要任性。”
  和和突然想哭。她那么努力地逃开,他仍不肯松开系在她身上的线。
  “哥哥,你为什么总把我想得那么笨,那么一无是处呢?我有判断力,也有足够的承受力。没有你的庇护,我也一样能活下去的。”她说这话时很有勇气,却没敢抬头。
  郑谐的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的承受力也包括,明知他与别的女人搅和不清,却装作不知道?还是你根本不在乎?”
  “这是我的事情,我会处理好。那是他的前女友。”和和底气不足地说。
  “和和,我比你更了解男人。他伤过别的女人,自然有可能也伤你。他伤过你一次,就有可能伤你第二次。为什么女人都相信自己有可能是那个唯一,无论对方多花心?”
  和和倏然抬头看向他:“哥哥,你也伤过很多女人吧,连我都见证过她们的很多眼泪。还有,你教我因为一个男人的历史就否定他的现在和以后,那么哥哥你,你的历史清白吗?你的未婚妻也否定过你的过去吗?”
  郑谐词穷,他没预料到和和会为了别的男人来顶撞她。
  和和又说:“杨小姐如果听到你刚才那番话,她会很难过吧。”
  “和和,我是为你好。我不希望……”郑谐艰难地寻找恰当的词汇。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为我做了很多。可是哥哥,我长大了,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你现在也有了更值得你照顾的人。我不是你亲妹妹,你没必要把我当成你的责任。如果是因为我爸爸……那更没必要,那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这些年,你,还有你们家,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你的这种照顾,会不会令我承受不起,会不会让我不安,成为我最大的负担?”和和低声说。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3:00
“你一直把我与你的关系看成一种负担吗?”郑谐哑声问。
  “对。”和和颤了一下,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觉得吗?因为你们对我太好,反而令我无法走开。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成为像你希望的那样。你把我带进一个不属于我的圈子里,我觉得很辛苦,也很自卑。我就像迷路时误闯进一所房子,那里舒服又漂亮,可那不是属于我的地方,处处都与我格格不入。”她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不管你多么不喜欢岑世,但是我们才是同一种人,他了解我的想法,知道我本性是什么样子的。而你,你和杨蔚琪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你不需要对她作任何改造,她就已经是你希望的那个样子了。所以,不要再管我了,求求你,好不好?”
  “和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的存在是你最大的压力,所以你才要逃开,就像你曾经努力逃开林阿姨一样,对吗?当初你执意要去C市念书,毕业后不愿接受我安排的工作,我认为适合你的男子你无条件的否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吗?”郑谐一字一字地说。
  “不是……”
  “至于岑世,你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但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所以你愿意跟他在一起,因为他可以帮你远离我,对吗?”
  和和流下眼泪:“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快要离开了。”
  郑谐是一个人回来的。
  杨蔚琪说:“咦,你没见到和和吗?”
  “她到楼下去看芭比娃娃了。”
  “我去找她,我也想去看看那些娃娃。”她说完这话,向两位男士告辞离开。
  郑谐不动声色地喝完自己面前已经冷掉的茶。
  过了一会儿,岑世说:“时候不早了。我们到停车场等她们吧。”他抬头招呼服务员,并伸手去拿帐单。
  他取帐单时郑谐正低头看电话,他根本没看清郑谐是何时放下电话的,只知道还没等他碰到帐单,郑谐已经抬起头来,按住他的手腕:“让我来。”
  从表面看来,郑谐只是很轻地抓住他的手,可事实上,郑谐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很可能使上了全身的力气,因为岑世觉得自己的手骨快要被捏碎了,甚至连血流都有被阻断了的感觉,他有一只手指正扼在自己的大动脉上。
  服务员在一边静静等候他俩争执出结果,大约完全不明白平静表相下,一位良民的无辜的手正面临着骨折的危险
  岑世干笑两声,费力地松开了那张帐单,郑谐同一时间松开了他的手,淡淡地说:“多谢。”
  岑世说:“该感谢的是我,多谢你放过我的手,以及请我喝茶。”的168908dd3227b8
  服务员走后,郑谐冷冷地说:“你应该清楚为什么。对她好一点,如果你敢再惹她伤心一次,你信不信,即使你回到C市,我也一样让你不好过。”
  “我当然信。不过郑先生,这种不入流的威胁手段,太有损您的格调,说出去会让人笑话。多年前您威胁我的方式也比现在高雅许多。”
  郑谐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就走。
  岑世在他身后笑着说:“你知不知道,郑谐先生,自古以来,岳父大人们都是这么威胁女婿的,但是后来,他们都会伤心地发现,女儿已经不是他的了。这个跟身份地位一点关系也没有。”
  郑谐头也不回。岑世笑得开怀,郁闷一扫而光。
  行驶的车子里,副驾位上的和和整个人趴在车内的台面上一动不动。
  岑世推了推她:“喂,别睡着了。系上安全带。”
  和和抬起头来,作了几个深呼吸,还是胸闷。她把窗开到最低,窗外呼呼的北风卷着稀稀零零的雪花飘进来,车台上的几张纸被刮了起来。
  岑世把她伸到窗外的脑袋掰回来。刚有一辆车贴着他们的车驰过,离和和的头那么近,他惊起一身冷汗。“干嘛呢你,又不是小孩子,玩这种冒险把戏。”
  和和面色惨白,说话也有气无力:“都是你不好,去招惹你前女友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他看见?笨死了你。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你怎么专门缠着前女友啊!”
  “迁怒,这就是标准的迁怒。怎么了?”
  和和不说话。他乱猜:“勒令你限时甩了我?不让你去C市?穿梆了?”
  和和眼圈红了:“都怪你太笨,害我说错一堆话!”
  “不会是你为了替我说话,把郑公子给得罪了吧?哎,那不得把我美死?”
  和和哭了起来:“我本来没打算那么说的。他一定会觉得我忘恩负义不识好歹,他现在一定讨厌死我了!”
  “筱姑娘,别这么激动。等明天跟他道个歉不就得了。郑公子那么大人大量,又疼了你二十多年,怎么可能跟你一般见识呢?”他见和和的泪一串又一串地滑落,没有停止的迹象,深深地叹气,递上一包纸巾,“喂,我说,别不承认,你是不是因为他要结婚,所以触景伤情了?”
  和和一边抹泪一边说:“去你的!”
  岑世继续叹气,把车停到路边,拿纸巾帮她擦泪:“喜欢他就去说呗,那位小姐现在只是未婚妻,不是郑夫人,你大概还来得及。”
  和和抓下他的手用指甲狠狠地掐下去,岑世杀猪一般地叫了起来:“啊,我的手要废了!”
  和和听他的叫声不像掺假,立即松手。岑世开了灯,灯光照射下,他的左手瘀肿一片,有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和和惊讶得顾不得哭了:“这是怎么弄的?”
  “被郑公子的九阴白骨爪抓的。以前听人说他身怀绝技,我还不信,今儿算见识了。”
  和和觉得不好意思,弱弱地说:“我来开车。等等,那边有药店……我去给你买瓶跌打药。”
  她一边给岑世抹着药,岑世一边念念有词:“筱姑娘,你觉得,我如果去告郑公子人身伤害,索赔多少钱比较对得起他的身价和身份?”
  和和停下手,郑重其事地说:“岑公子,求求你,今晚能不能不要再提他的名字了?还有,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你猜测的那个问题。从来没有。你信不信?”
  岑世敛了嘻嘻哈哈的表情:“我信。”他叹气,又重复了一遍,“我真的相信。”
  
  另一辆车里,郑谐一如既往地开快车,但是他今天开得不太稳。后面有一辆车违章超车,他一闪,差点擦到另一辆车。
  杨蔚琪看他状态不佳,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搭住他的手:“还好不发烧。可是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好像有点抖,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明天吧,今天很晚了,我有点累,想早些睡。”郑谐把车速减慢。
  “也是,你今天刚回来。我本不该拖你出来买东西的。”
  “没关系。”
  “明天中午……”
  “饭局取消了。”
  “为什么?”
  “没什么,今天都见过面了。”
  杨蔚琪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跟和和呕气了?”
  郑谐不出声。
  “你也很久没见她了,何必一见面就跟她闹别扭。我去楼下找她时,她正在抹眼泪。”
  “别提她,换个话题。”
  “那你觉得,我若请和和来做我的伴娘,她会愿意吗?”
  郑谐直视着前方:“再换个话题。”
  杨蔚琪轻轻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还真是挺同情你的。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压抑的人,你的人生乐趣一定很少。”
  他俩也一路无言。
  到杨蔚琪家时,她终于打破沉默说:“刚才算我错了好吧,你不要一直板着脸了,笑一笑。”
  郑谐冲着她勉强勾了勾唇角:“我心情不好,你别介意。”
  “你居然也会承认自己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的情绪一直是直线。”
  他俩在车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杨蔚琪又说:“我最近也觉得很恍惚,总是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停车场?”郑谐想了片刻回答。
  “还有相亲。就像一部小说的开头。可是小说都是很曲折的,而我们这么顺利,顺利得不可思议,就像做梦似的。”
  “你最近加班太多,没休息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可能吧。”

第二天杨蔚琪与一位杂志专栏编辑有约。她一直为她们提供女性权益方面的法律咨询服务,与那贺姓编辑私交也不错。
  “大周末的不陪你未婚夫,却来跟我一起加班,你也敬业太过了吧。”
  “我要出差一周,怕误了你的专栏。”
  贺编辑一听她出差的地方,倒吸一口气:“那个地儿,气候糟,人难搞。而且你快结婚了,去那边一趟能把你皮肤折腾得几周也养不回来。你老板一向挺照顾你的不是?”
  “我自己要求的。那地方贴近自然,城市气息少,有些事情可以想的更清楚些。”
  “我听说女人容易犯婚前恐惧症,原来你也不例外。”
  杨蔚琪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餐巾,领口里的项链滑出来,露出挂在链子上的戒指。
  “唔,好漂亮的钻石。他一定很喜欢你。”
  “你怎么不说他爱我呢?或者说,他很有钱?”杨蔚琪轻声地说。
  “口误口误。”对方耸耸肩。
  杨蔚琪轻轻地叹了口气:“上次你说,男人都有红白玫瑰情结。其实这两天我在想,不是的。有些男人就像小王子,如果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朵玫瑰花,那么别的玫瑰,无论什么颜色什么品种,也不过是其他一万朵玫瑰中的某一朵而已。”
  “快要结婚的人了,别胡思乱想。你搞法律的人,不是最应该重视证据的吗?钻戒是定金,结婚证是产权,你一样东西已经手,另一样也马上要得到,还在意别的做什么?”
  “大概我最近有点职业倦怠吧。”
  “好啦。以前你说,你最欣赏的男人的三类品质,勇气,责任,亲情,郑先生恰好都具备了。其实真没几个女人能像你这么幸运地遇上自己最欣赏的那一型。”
  “是啊,怎么会这样幸运。”
  “我的好朋友说,对男人嘛,不要太较真,只要不是原则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贺编辑说,“谈正事谈正事。你这个样子,让我这种没行情的人情何以堪。”
  郑谐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但看在别人眼中却是更加的规律而机械。白天他流水线作业一般开会谈判签合约,效率太高导致他经常无事可做,他一没事做,下属就心惊肉跳。他的感冒又一直好不彻底,咳嗽缠绵不愈,大多数的饭局也不参加,所以他更闲。
  杨蔚琪出差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快一周了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他想找她时却总找不到人,但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只要习惯了就好。
  他与和和彻底谈僵的那天晚上之后,就再没与她联系过。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4:00
或许也算不上闹僵,和和只是说了一些她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而已,即使当时她和他都有点激动,但那些话的字里行间,后来他回想一下,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对于和和,他的确太自以为是了。就像他一直自诩为和和的保护神,结果可能给过她最大伤害的恰恰是他自己,而多年来他却毫不知情。
  他不伤心,他的心脏一向都很强壮。只是在他真正听到和和说,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是一种负累时,他还是觉得心脏空落落的,好像那里被人剜掉一大块。
  其实,那地方本来就已经生出一颗肿瘤,尽管他视而不见,但一直在慢慢地滋长着,成为一处隐患,如今被生生地一刀切掉,反而好,很解脱。
  晚上又有人约他去聚会。那群狐友每有聚会都喊他,但他三回里总有两回不去,已成常态,所以一旦应允,大家反而吃惊。
  冬日聚会无非就是先打球再打牌。牌室一面墙上开着电视,静了音,只有图像闪忽。
  郑谐坐的位置恰好正对着电视,他一边向外丢着牌,一边瞅着荧光屏。就这么一心二用地走着神,仍是连赢两局,有人怒了:“没天理了,关掉关掉。”
  大家定睛一瞧那电视,虽然静了音,节目下面却有字幕的。那让郑谐边打牌边看得专注的节目,是一出情感谈话类节目,儿女亲情,家长里短,此时一位优雅女子正抹着泪,控诉自己为男友多年来付出的感情被践踏。
  旁边有人去摸郑谐的额头:“太可怕了,这人脑子烧坏了,现在居然开始看这种东西。”
  郑谐敏捷地躲开他的手。另有人说:“这是婚前恐惧症的另类表现。”
  因为郑谐已经很久没跟他们小聚,大家索性把晚宴当作他的单身告别派对第一场,招呼了一大群人吃饭,还找了弹月琴唱小曲儿的姑娘和会变魔术的小伙儿助兴。
  郑谐被灌了一些酒。因为他已戒酒多时,又病未痊愈,喝得还算节制,倒是那些人,个个东倒西歪。
  席上有几张不太熟的面孔,朋友的朋友,以前或许也见过,但不曾相交。当那群人纷纷趴的趴,溜的溜时,除了郑谐,只有另一个他看着面生的年轻男子还直直地坐着。
  刚才吃饭前有人介绍过,穆格,朋友的朋友。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杨蔚琪的老板。朋友给他介绍郑谐时打趣说:“这是你员工家属。”
  此时他端起酒杯,朝郑谐举一下:“郑先生,敬你与蔚琪白头谐老。”语气淡淡的不见热情。
  郑谐没加推辞,将杯中酒一口喝掉。
  晚上郑谐给杨蔚琪打电话。他发现为什么觉得处处都不对劲了,原来她连续几天晚上都没给他打电话。
  “工作不顺利吗?怎么去这么久?”
  “还好吧。这里环境挺好的,我权当放假。”
  “穷乡僻壤的,又是冬天,哪有什么好玩的?”
  “山上积雪,湖面结冰,非常漂亮。大家都在忙着准备过年,我跟大妈学做艺术馒头,跟孩子们学从冰里钓鱼。”
  “听起来过得不错,我以为你会吃苦头。”
  “还好,就是不太方便而已。你想念我吗?”
  “你何时回来?”
  “再过两三天。”杨蔚琪在电话那头儿静默了一会儿,“郑谐,你爱我吗?”
  “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些无聊。你爱我吗?”
  “我很喜欢你。”几秒钟后,郑谐在电话的另一头回答。
  仅仅过了两天,郑谐再次遇见杨蔚琪的老板。
  说起来也正常,他俩的交友圈子有很大重合,或许之前就见过面,只不曾有过真正交集。一旦认识了,便发现,原来两人时常擦肩而过,就像当初他与杨蔚琪一样。
  那日郑谐又被拉去凑份。哥们儿说:“阿谐这宅男,以后若结了婚,就更不掺和我们了。多一回算一回。”
  郑谐那哥们儿最近请穆格帮着打一个艰难的官司,所以时时把他请出来套近乎。
  后来就把穆格灌高了。一群人中只有郑谐与他顺路,负责把他送回家。
  穆格带着醉态,跟那天的冷静样子不太一样。他问:“蔚琪还没回来吗?”
  “你是她老板,怎会不掌握下属的行踪?”
  “我只掌握她工作时的行踪。她休假的安排不归我管。”
  郑谐沉默。
  穆格了然:“喔,你难道不知道她在休假?她的工作三天前就完成了。”他的语气里有一点兴灾乐祸。
  “穆律师,做你们这一行的,是不是话都很多?”
  “不一定,蔚琪的话就比较少,最近越来越少。你知道原因吗?”
  “如果工作本身需要说太多话,私底下可能就不会再想说太多了,因为累。”
  穆格笑了两声:“他们都说,你从来不会流露任何情绪,看来传言不真。”
  “传说你很喜欢管闲事,这个倒不假。”
  为避开市内车流,郑谐走一条绕城高速路,车少人稀。
  他将车速渐渐加快,因开得平稳,一开始觉察不出,直到穆大律师向窗外一看,路边反光灯连成流畅的一条光线,而路边景物则完全看不着,再一瞥车速表,冷汗迅速布满全身:“郑先生,超速驾驶不仅违法,更有违公民道德。”
  郑谐把油门踩得更大,车速直逼200,他甚至还保持着这种车速从容地弯腰替穆格拾起掉在车地毯上的打火机。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我想早些回家。”
  “我更相信您是想缩短与我相处的时间。其实我不介意您让我下车。”
  郑谐淡淡地问:“你确定?”车窗外是这条高速路的中间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把车速又提高了一些。
  于是穆格根本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以免干扰到他的注意力。他心中一边祈祷路警能够尽早发现这条路段有看似镇静无比的亡命之徒在飙车,一边庆幸幸亏此刻因为醉酒而头晕目眩,否则不敢保证是否会像玩过山车一样喊出来。他更后悔,不该借酒装疯挑衅这位传说中从不变脸的贵公子。
  大约只用了正常时间的一半,郑谐就把穆格送到了家。穆格下车后扶住一棵树,干呕了几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头也没回地朝郑谐扬扬手:“谢了。不过你整了我一路,我也记住了。市内监控器多的是,小心被拍到,再见,不送。”
  最后还是郑谐把扶他上楼,替他开了门,把他一直送到卧室的床上,还替他倒了杯水。
  穆格躺在床上一边捂着头一边说:“你这个人,要我说,真是不讨人喜欢。怎么就会有人把你爱得死心塌地呢?”
  “你喝醉了。”
  “不过说到缺点,你好像也没有。所以我不喜欢你的时候,又觉得很抱歉。”
  “不用觉得抱歉,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不过现在我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
  “对不起,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你对女人也没太多兴趣吧。”
  “你醉了。”
  穆格捂着头说:“我就看不惯你这种人。天生比别人拥有的多,什么也不缺,所以什么都不在意,从来不懂得珍惜。”
  郑谐凉凉地说:“请你相信我,我也因为这个很苦恼。”他说完这话,人已经到了卧室门外,“穆律师,下回如果心情不好,就别喝太多酒,很容易醉。另外,如果喝醉了,就尽量少说话。”
  “郑谐,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曾经有过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吗?”
  郑谐的回答是一声很响的关门声。
周末,郑谐开着车去了杨蔚琪所在的那个小乡村,几百里地的路程,本来两个小时就可到达,只是有些路段有些积雪,多费了一些时间。
  他找到杨蔚琪时,她正在一家农户家里跟女主人学编织。这个村子是著名的编织品之乡。
  杨蔚琪见到他,表情有一点讶异,有一点欢喜,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郑谐说:“我接你回去。”
  “我明天就要走。你没必要来。”
  “路不太远。我本该早点过来。”
  郑谐本打算在这儿住一夜。但是杨蔚琪考虑到郑谐在这种地方住不习惯,简单收拾了一下,下午就和他一起离开返回了Y市。
  他俩都开车,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乡间公路,上了高速,待太阳快要西沉时,终于见到城市的路标。同时郑谐接到杨蔚琪拨来的电话:“朋友介绍了一家极好的饭店,跟着我走,晚上请你吃饭。”她超车到郑谐的前面。
  饭店在郊区的海边,一排漂亮的平房,后面是防护林,地上落满松针。停车场就挨着那片小松林。
  这片地刚刚划入城市规划。店里是很正宗的渔家风味,装修也淳朴,原木桌椅,粗棉桌布与门帘。憨直的老板娘一边亲自上菜一边说:“真正野生的,新鲜着呢。”
  杨蔚琪往郑谐碗里夹菜:“你多吃一点。你看起来比我离开时更瘦了。”
  “你最近修身养性吗,这么喜欢返璞归真的地方。”
  “离自然近一点,比较看得清内心。你看,这儿多好,我们可以边吃饭边听海,还可以看夕阳。”
  她说话时,那一轮巨大的火红的圆球正慢慢沉入海水之中,天空被渲染成一幅彩色的绸缎。
  “郑谐,你喜欢夕阳吗?”
  “还好。”
  “可是你刚才看得完全入神了。”
  “我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来。没什么,吃饭吧。”
  天色仿佛在一刹那间全黑了,老板娘进来送又一道菜时,发现屋里一片昏暗,却没人开灯,笑着说:“小两口要吃烛光晚餐吗?我拿蜡烛来?”
  “忘记了。请您帮忙开一下,多谢。”杨蔚琪说。
  老板娘开了灯,一边念叨着“哎哟,年轻就是好,亏得你们这么黑也吃得下去”一边出去了。
  杨蔚琪问:“你怎么不问我,事情办完了为什么不回来?”
  “你若想说自然就说了。”
  “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个跟我吵架。”
  “你就那么喜欢吵架吗?在法庭上都吵不够?”
  “从没跟你吵过,有一点遗憾。”的
  “可是我不喜欢吵架。”郑谐低头喝汤。
  杨蔚琪笑了一下:“郑谐,你爱我吗?”她似乎忘记前几天曾在电话里问过这个问题。
  “你很值得人爱。”
  “那你爱我吗?”
  郑谐直视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你爱过,或者曾经爱过什么人吗?”她凝视他。
  郑谐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面前的菜:“是不是女人都喜欢纠结这种无聊的问题?”
  “这种问题很无聊吗?”
  郑谐不语。
  杨蔚琪说:“这几天,我躲开你,一直在想一些事情。过去的,现在的,还有未来的。我想的最多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妈妈,现在的妈妈。我跟你讲过对吗?我的生母去世很早,所以妈妈把我接回家,对外称我是她生的女儿,她对我也的确像亲生的妈妈。除了最熟的人,没有人知道我的出身。所有人都只当我是杨家二小姐,没人拿我的庶出身份说事儿,至少当着我的面,从来没有。在待遇上,更没有。
  “当我知晓我的身世时,我就怀疑过,她图的到底是什么?把我接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折磨我报复我?我小心地防了她许多年,也刻意远离那个家。
  “直到几年前,她病重,我陪护她,我们真正敞开心扉谈话。我没想到她竟然会那样想,她不认为杨先生与我的生母是罪人,反而认为是她阻碍了他们的幸福,所以她接我回家,善待我,成全杨先生,也让自己心安。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5:00
“郑谐,你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傻的女人吗?小说里,这种人被称做‘圣母’。她说虽然她得不到杨先生的爱,但至少她得到了杨先生的尊重。
  “可我没觉得杨先生有多尊重她。这些年,杨先生的女人也从没缺少过。她得到的,只是一个地位和名声罢了。”
  郑谐一言不发。
  “我一直觉得,她真是傻。换做我,宁可玉碎,也不要瓦全。直到最近,我终于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郑谐低声说:“我们回去再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诚实呢?我一直告诉我自己,只要你说爱我,哪怕只是违心地说,我都可以骗自己,相信那是真的,然后高高兴兴地嫁给你。为什么你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谎都不肯说呢。”
  “我很喜欢你。而且,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适合做你的妻子。如果有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符合你的择偶条件,你也同样喜欢她,会考虑娶她。”
  郑谐拿过账单:“较这种真有意思吗?”
  “郑谐,你今天为什么要来?”杨蔚琪轻叹,“你现在这样真的最伤人。如果你要的只是婚姻,那就不要对我太好,我们各取所需。可是你害我爱上你,却又不肯爱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们改天谈。你累了,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今天谈完吧,改天我怕我没了勇气。这几天,我反复地想,直到今天早晨,我告诉自己,婚姻是一辈子的事,爱情只不过是一块婚姻的敲门砖,没有也无妨,‘得到’才是最实际的事。你不是杨先生,所以我不需要像我妈妈那样委曲求全。我们会相处得非常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吵架,成为又一对模范夫妻。这样有什么不好呢?这就是幸福。
  “可是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呢?你一出现,站在阳光下,我的所有心理建设全都崩塌。郑谐,因为我爱上你,所以我想要得更多,不只你的婚姻承诺,还有你的心。而且,正因为这样,我宁愿失去你,也不想成为你的障碍,让你一辈子将就我,让我一辈子都觉得误了你。我宁可让你觉得亏欠我,一辈子记得我。”
  她停下来,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她终于郑重地说:“我们分手吧。”
  郑谐沉默了很久:“我当初要娶你的动机,是出于真心,不是玩笑。你说得没错,我理想中的妻子,正是你这样子的。”
  “我知道。正因为你对我真心,所以我才动了心。但是现在,很多东西是改变了的吧?你连我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了你自己?怪我太贪心,如果不是因为我想要更多,我本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在我刚发现的时候就转身离开,我本不会陷得太深。还好,虽然已经有点迟,但总算还来得及。
  “昨天晚上我看了一本小说,因为男主角选择与次爱的女配角相濡以沫,而与相爱的女主角相忘于江湖。这结局应该是好的,但我难过了整夜,在我的观念里,最完美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
  “郑谐,我感激你信守对我的承诺,以及对我的好。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也选择成全。至于其他的事,请你自己去解决。”她从颈中取出项链,将那枚钻戒扯下来,轻轻放到郑谐的面前,“面对你,我真正想要的,只不过是一份对等的感情。而你不巧给不了我。”
  郑谐默然不语,沉静地看着她。
  杨蔚琪换了轻松的口气说:“能把话说出来真是好,终于解脱了。”
  “把戒指拿回去,随你处置,我送的东西,没有收回的习惯。”
  “好,我留下,就当做纪念。谢谢你,祝你好运,再见。”杨蔚琪没有为难他,将那枚方钻小心拈起,放进衣服口袋。
  她站起来,俯身在郑谐的鬓角处碰了一下,留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快步地离开。
  她撑着那个微笑一直走到停车场,直到坐进车里,终于撑不下去,泪水一串串滑落。
  她坐在那儿无声地流泪,直到有人敲她的车窗玻璃。抬头看去,外面虽然模糊不清,但分明是郑谐。
  她抹了抹眼泪,把车窗落下来。
  郑谐说:“别自己开车。我送你回去。”
  “郑谐,趁我没改主意之前,拜托你快点走吧。”
转眼到了除夕夜。隆隆鞭炮声被关在窗户外,但透过玻璃窗,看得到窗外的火树银花。
  每一年的除夕夜,都只有和和与妈妈两个人,而不像其他家庭,一大口子人,热闹非凡。因为和和父母都是孤儿,没有别的亲戚。
  妈妈的同事常常邀她们母女二人一同过年,尤其是郑谐的妈妈在世时,更是每年都邀请。但是和和妈唯独对这一点非常坚持,所以除夕之于和和而言,就是一个冷清而喧闹的夜晚,除此之外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吃过了饭,两人各占着沙发的半边,和和妈腿上放了本书,和和则抱着笔记本电脑,间或交谈几句,偶尔抬眼看一眼春节晚会。
  和和妈问:“今年怎么没买鞭炮和烟花?”
  “经济危机时期,国家号召厉行节约呀。妈妈您看,那家都放了半小时烟花了,我看免费的,还不污染大气。”和和指着窗外说。
  和和胆子很小,从来不敢放鞭炮和烟花。但是她喜欢看别人放烟花,而且总忍不住买。以前过年的时候,总是等着郑谐到她们家来拜年时,顺便帮她把那些烟花鞭炮都消化掉,年年如此。
  和和打算过了初七就去C城,东西都打好了包。她联系了一份很轻松的本行工作,想在那里一边重新适应环境,一边准备考本校的研究生。
  和和妈说:“你虽然一直不在我身边,但也一直没缺少照顾。之前是倩柔,后来还有小谐。现在你又一个人,我总是不放心。”
  “我对那边很熟的,并且有很多以前的同学。”
  “你向来不喜欢读书,怎么又想要回学校了?”
  “年纪大了一些,想法就会变的。” 
  除夕夜除了鞭炮声,还有手机短信的噪音,叮叮咚,一直响个不停。和和编好短信,打开通信簿,挑着名字一组组发出去。翻到郑谐的名字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天晚上以后,她就再没跟郑谐联系过。她发过一个短信向他道歉,他也没回,而她不敢给他打电话。
  她一直觉得很懊悔。再怎么想逃避,那晚她也不该说那样的话。换做是她自己,如果这么多年,很用心地去对待一个人,结果只赚到了那样一席没良心的话,她也会感到失落、气愤又绝望,何况是郑谐那样高傲又敏感的人。
  其实那真的不是她的真心话,但那种情境下,她只怕郑谐戳穿她的谎言,更怕还有别的变故,一着急,那些话似乎不经大脑就说出去了,就像心中藏了一颗小小的魔豆种子,一旦给予它一点水分,它就不受控制地疯长。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糕了,可惜已经覆水难收。
  她当然没脸去跟郑谐说,那不是她的本意。而且话毕竟是她讲的,她似乎无从解释。
  当郑谐不回她短信,而她做尽了思想建设终于鼓足勇气拨他的电话却拨不通时,她意冷心灰地想,这样也好,他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与其让他觉得亏欠了自己,倒不如让他对自己感到绝望,至少这样她就不必提心吊胆,因为他的心理障碍,而使自己成为他与杨蔚琪婚姻的阻碍。
  每次见到杨蔚琪,和和都觉得内疚,所以当她偶然得知杨蔚琪三个链坠只收集到两个时,立即把自己刚得到的那一只转送给她,也顾不上郑谐是否高兴;当杨蔚琪表明喜欢她画的礼服时,她熬了一整夜帮她画图。
  但是,那一回意外明明是在她出现之前发生的,而且,郑谐虽然算不上花花公子,可也不是什么纯情少男。
  “我干吗这么心虚,我真的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她咬着手指,很郁闷地想。
  半夜,和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没有睡意。手机短信到十二点半时终于消停了,她为了能睡个不受骚扰的觉,把手机关机。
  过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重新开了机,但那个直拨给郑谐的快捷键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然后她编写短信,只有四个字:春节快乐,点了发送,又立即按了取消。
  和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面的噪音吵得她心乱如麻。
  最后她光着脚下床,打开电脑,给郑谐的那个只登录过一次的账号邮箱里发邮件。她写了改,改了又改,费时半天,最后只发过去一张图片,是用鼠标画的两只拱手作揖的谦卑的小猫,一只上面写了“春节快乐”,另一只上面写“对不起,我错了”。
  尽管郑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看得到这封邮件,或许他连看都不看就删掉了,但是毕竟她的心意已经送出去,她自己可以稍稍安心了。
  每年初一的下午,和和都去给郑谐的爸爸拜年,因为他只有下午才有可能在家。她提前向郑伯伯的秘书探听了老人家的行踪,踩着准确的时间过去了。
  按她的经验,郑谐过年的时候很讨厌在家里待着,因为有很多人来来往往。以前每到这时候,一般都是他带着她在街上转,看电影,或者去游乐场。今年,想必他会带着杨蔚琪在街上逛。
  她果然没见到郑谐,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掩不住的失落。
  向来目光如炬的郑爸爸并没发现她神色有一点异常。老人大概为公事所累,神情很疲倦,但是见到她很高兴。他与郑谐一样,无论她工作多少年,都只当她是小孩子,照例送她红包,而且不得推拒。
  告别时,老人家亲自送她到门口,轻轻拍了拍和和的头:“和和,你若是我的亲女儿就好了。”他从不曾这样失态过,和和惊诧莫名,郑父似也发觉这话有歧义,更正了一下,“我跟你倩柔阿姨都喜欢像你这么乖的女孩。”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5:00
他坚持要司机把她送回家。
  司机老王话很多,和和以前坐他的车,他通常要说上一路,但是今天却异常的沉默,连和和都有一点不适应:“王叔叔,您有心事?”
  老王长叹一声:“和和,在这些人里,小谐那个家伙大概也只会听你一句劝。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他爹赔个不是吧,别这么僵着,老爷子都要被他气出病来了。”
  “他们怎么了?”
  “唉。”老王又使劲地叹气,“这个孩子,从小就教人省心,是老爷子的骄傲,哪里知道偏偏在这么大的事儿上闹妖蛾子啊。”
  和和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郑谐哥哥现在在哪儿?”
  “没回来呢,跟老爷子闹了一场,连春节都不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老爷子没讲,只是气得骂人。我隐隐约约地听着,似乎是那桩婚事吹了?和和,真的连你也不知道啊。”
  和和的心慢慢地下沉,肩膀上仿佛压了重物,她说不出话来。
  这一直是她最害怕的一个结果。
  兴许是老王听错了,郑谐是因为别的事跟郑伯伯闹翻的。她这样猜想。
  但她的自欺欺人没维持多久,刚回家,妈妈就对她讲:“我今天听老孙说,郑谐的婚事取消了。你知道这回事吗?”
  “我……我怎么会知道呀。应该是……是误传吧,他俩都不是那种轻率的人,不会拿婚姻开玩笑的。”
  “也许吧。”和和妈轻描淡写,但和和觉得妈妈的眼神就像探照灯,烤得她有烧灼感。
  
  和和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郑谐的小影子。而当她逃离郑谐以后,她就变成了蒲公英。
  但是过了初一以后,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找她。甚至在她去福利院陪伴那些孤寡老人和弃儿时,他们也能找到那儿去。
  来找她的有郑谐的姑妈、堂姐、表姐、郑谐爸爸的秘书,甚至还有郑谐那个一心做学问总记不清和和年龄的姑父。
  他们以关照即将要远行的和和为名,送她礼物,送她祝福,问她是否需要帮助,但最终的目的都基本一样:向她打探郑谐的婚事告吹真相;希望她能劝说郑谐回心转意;更多的是希望她说服郑谐与老爷子重归于好。
  总之她听了很多关于这一桩婚事告吹的利害关系分析,关于郑老爷子被气到之后的身体状况的描述,以及郑谐这个打从娘胎出来就一路优秀到现在的孩子的人生终于有了这么个污点的感慨。这些话听得她心乱如麻。
  “可是关我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做!”她等到四下没人的时候,对着墙壁大声说,但心头偏偏又沉甸甸的,惴惴不安。
  如果退回两三周前,或许她还可以勉为其难地硬着头皮完成被交付的重任,但是现在,她实在是有心无力。郑谐愿不愿听到她的声音都很难说。何况,按照她对郑谐的了解,如果郑谐不想听一个人说话,以他强大的心理屏蔽能力,即使那个人天天围在他的身边,他也可以完全视那人为透明,那人无论说什么话,他都可以完全听不见。
  和和觉得,郑谐现在已经打算把她当透明人对待了。
  她颠三倒四地想来想去,最后又潜入郑谐的账户留邮件,她除夕夜那天给他的邮件他果然没打开过。
  和和在邮件里小心谨慎地说,杨蔚琪是个好女子,请他一定要珍惜。又说,郑老爷子最近身体不好,而且很想念他。她边写边觉得自己实在是虚伪得不得了,但是心一横还是发过去了。
  正因为他不会看,所以她才发到这个邮箱里。其一不会让他更烦,其二总算她也对那些人有所交代了不是?总之她已经很努力地说服他了。
  过了几分钟,她的手机短信响了,她心惊肉跳地去看,却是杨蔚琪的,短信中向她拜年,并解释说前几天她去了国外,原来的号码不能用,所以今天才看到她的贺年短信,并谢谢她。
  和和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想从中找出隐藏的含义,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距和和要离开的日子只剩三天了。
  她本来就害怕环境的改变,以前连开学换教室换同学这样的事之于她而言都是可怕的大事,所以在等待离开的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心烦意乱。
  再加上被郑谐的这档事一闹,这几天来,她常常犯心慌,半夜被梦扰醒,疑神疑鬼地预感要有大事发生,所以吃不好,睡不香,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
  岑世过来的那天,提前打了电话要和和去机场接他。他因为有一些交接没做完,所以假期都没过完就回来了。和和大致明白,他回来只是为了陪她一起走。说一点也不感激那是假的,有时候她甚至对自己说:如果岑世真的喜欢我,我就再信他一回吧。
  只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心口都仿佛坠了块大石头。一旦放弃这个想法,呼吸重新又顺畅。
  岑世一见她就讶然:“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不会是想我想的吧?”
  和和顶着黑眼圈说:“这叫节日综合症好不好?”
  岑世没什么行李,又直说饿,两人直接在机场里找了家餐厅。看着岑世一脸的疲惫,和和很主动地去给他点餐。
  她怎么也没想到,竟在这里遇见熟人。当她与岑世要离开时,有人从她身边匆匆经过,又迅速回身:“和和?”
  和和吃惊地抬头看去,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时霖!
  时霖还是几个月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这次回国一周,去了几处地方,马上又就要离开了,正准备赶飞机。
  时霖有一点惋惜:“我前天从Y市过来,因为在那边时间紧,正遗憾没在那边见到你。如果早知道你在这里就好了。”
  和和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而且自己再过两天就要去C市了。
  “那位就是你的男朋友?”
  “嗯,是……一位朋友。”面对这位一直对她友善又和气的大哥哥,和和没勇气承认,又不敢戳穿谎言。
  时霖又向着岑世的方向看了一眼,抬手看看表:“我得走了,和和。你最近没见着阿谐吧?”
  “他……他还好吧。”和和首先想到的是他因为失婚而憔悴的样子。
  时霖叹了一下气:“哪里好得了?前天我看见他时,正躺在医院里,又吐血,又药物反应。他这个年过得可真悲惨。”
  他看见和和突然发白的脸色,方知她不了解实情,急忙安慰说:“只是做了个手术而已。怎么,连你也不知道吗?这小子还真把所有人都瞒住了,我也是去看望一位前辈时走错了房间赶巧儿碰见他。”
  和和的脑子里仿佛正被人重重地敲着,不知如何与时霖告的别。待她回神时,已经坐在岑世的车上。岑世事先曾嘱咐和和帮她把车开到机场来。
  路上车水马龙,和和却觉得一片空茫,仿佛四周就是宇宙洪荒,路边那些商铺的大门是未知的黑洞,而来来往往的车流与人流便是划过的流星,充满不可预知的危险。
  她似乎听到岑世问:“和和,你打算先去哪儿?”
  她机械地重复:“我去哪儿?”的ba2fd310dcaa8781a9a652a31baf3c68
  “送你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岑世转头看她,“喂,这又是怎么了?”他抽出一大叠面纸递给她。
  和和接过那堆面纸,发着愣,不知要做什么。直到一滴又一滴的水落到那面纸上,又瞬间消失,只留下一圈湿湿的印子,她惊觉原来自己在哭,抹一把脸,满手都是泪水。
  “刚才那人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和和的情绪就像洪水找到了缺口,一下子崩溃,她大哭起来,哭得岑世不知所措,只好把车停到路边,一边递纸巾,一边无用地拍着她的后背。和和的哭声越来越大,整个人抖成一团,就像小孩子一样。
  “郑谐又怎么了?”岑世本能地猜和和这样哭又与那个讨厌的家伙有关。
  他费了些时间才从和和断断续续的话中拼凑起她哭得如此伤心的原因。在刚才那一会儿时间里,和和那本来并不擅长联想的大脑,将最近的所有事件,像用线串起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一样,把它们拼到了一起。
  一向健康的郑谐最近久治不愈的感冒发烧,消瘦的脸庞与疲倦的神情。
  对承诺、面子与责任看得特别重的他,莫名其妙地断了婚约。
  向来最遵循家规礼法的他今年春节居然没有回家。
  吐血,药物反应。
  还有时霖先前那闪烁的眼神。
  当这些事件在她脑子里反复回闪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两个巨大的汉字,如同乌云一样压了下来:绝症!
  因为不想连累杨蔚琪,所以他选择分手。
  因为怕父亲和家人担心,所以他宁可让人误会,也不说明真相。
  和和想到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些委屈与压力,更加悲从中来。
岑世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没什么说服力地劝着:“他还年轻,没什么不良习好,身体素质也不错。别胡思乱想。”
  他无奈看着车上一个个被泪水浸湿的纸团:“你想回去看他吗?我今天有些事情要处理,明天我陪你回去一趟吧。”
  和和呜咽着:“我一个人回去,今天就走。”即使她做不了什么,至少可以让他不那么孤独。
  “今天天气不太好,晚上可能要下雪。”
  和和翻着钱包,找到自己的身份证:“我马上就走,麻烦你送我回机场。”
  
  一小时后,和和已经坐上开往Y市的列车。
  他们先去的机场,传来的消息果然是Y市有暴雪,不能保证航班是否照常。
  然后他们给火车站与汽车站打电话。现在还是春运高峰,一票难求。又因Y市暴雪,高速路关闭,长途车的车次也减少了几班。
  岑世努力地吓退了和和想找一辆私车送她回去的念头。最后他们在拥挤的火车候车室用三倍票价说服一位旅客转让出一张最早发车的火车票。
  和和已经冷静下来。岑世听着她给她的妈妈拨电话,面不改色地编着听起来很流畅的谎话,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当列车缓缓开动时,他看见靠着车窗坐着的和和又抽出纸巾来擦眼睛。
  因为天气原因,火车晚点近一小时,到站时已经晚上七点多。下车时果然大雪纷飞,几乎看不清路,雪片砸到脸上生生地疼。 
  和和找到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结果本来二十分钟的路,却整整走了四十分钟。
  郑谐住的那层是特护病房,她费了很大周折才得知郑谐已经出院了。
  “他不是刚做了手术吗?怎么能这么快出院?”和和惊讶。
  “病人坚持,我们也没办法强留。”医生摊摊手。
  他连医院都不肯住,是并不严重,还是他放弃了治疗?和和的心中七上八下。
  她道了谢,又找出租车直奔郑谐家。
  雪越积越厚,马路上的车都在慢慢地爬行着。和和在车上拨郑谐的电话,一遍遍,毫无例外地,始终显示无法接通。她的心渐渐下沉,甚至对她要去的目的地已经不抱什么期待。
  郑谐不在家。从楼下看,屋内黑着灯,她按了别人家的门铃请人帮她打开单元门,然后她看到郑谐家门旁的报箱里塞了满满的报纸,值班人员每天收了报纸给他放入报箱,可见他很久没回来住了。
  雪仍在下,硕大的雪片扑面而来,刺骨地冷。在A市时,和和开着车去机场接岑世,连围巾都没带。刚才急着赶路,一身汗,也没觉得冷,此刻寒意一点点袭来,直透入骨髓,身上细密的汗珠也似乎凝成了冰,贴着她的身。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5:00
她想不出郑谐会在哪里。如果他有心不让别人知道他病了,他的确有很多的地方可以躲开。可是她却只知道郑谐的两处住所。与她对门的那一幢房子,郑谐以前就很少去住,此时她更不敢指望他会出现在那里。
  但和和已经无处可去。而且因为他连家人都隐瞒了他生病的事实,和和甚至不敢给他的朋友打电话。她抱着明知毫无希望也仍然不得不试的念头,苦苦地等到又一辆出租车,从城东又赶到了城西。
  尽管早就知道郑谐不可能在这里,但当和和敲了五分钟的门,却没有任何回响时,她再次哭起来。
  这一层楼只有两户,一边是她的房子,另一边是郑谐的房子,这两处她本来来去自如,可是现在,她连钥匙都没随身带着。偌大的一个城市,她只身一人,曾经的亲人不见了,曾经的家不能回,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和和拍着郑谐的门:“哥哥,你开门!你开门!我是和和!”她趴在门板上呜呜地哭着,直到惊动了楼下的邻居。
  楼下是一对老夫妻,老两口探着一半身子侦察了半天,终于认出了她。
  “和和呀,你回来了?没带钥匙?快进屋里来,走廊冷着呢。”
  筱和和进了老人的家,洗了把脸,喝了几口热水,发现自己已经快要冻僵。
  老太太说:“那位小姐猜得还挺准咧。她说如果这几天你回来了,就让我们联系她。”
  和和先前冻得脑子也不灵活,正思索着老人这句话的含义,一边老大爷已经颤颤地照着一张纸拨一个电话:“韦小姐呀,打扰你了,有点晚,但是和和她回来了呀。哦,请她接个电话……”
  和和已经冲了过去,顾不得礼貌,一把抢过电话:“韦秘书吗?对,是我。郑……我哥哥他在哪儿?”
  “你已经知道了吗?今天很晚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我明天带你看他。”
  “我在邻居家,我没带钥匙。他在哪里?我现在就想见他。”
  一小时后,韦之弦开着车来接她,见到她的样子不免吃惊:“怎么弄成这样子了?”
  和和流泪又被冷风吹,嘴角和脸上都冻出浅浅的伤痕,模样狼狈至极。
  老两口在一边补充:“这已经好多了,刚才那小样子才可怜。”
  韦之弦是带着郑谐的司机过来的:“这种路况,换我自己开,要开到天亮。”
  和和说:“为什么宁可让那对老人家报信儿,也不打电话通知我?”
  “你也知道郑总有多固执,他说一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们谁也不敢透漏半句。我猜想着你兴许走之前会回来收拾一下,才给那老夫妻留了个话,省得你回来了一趟也见不着他。本也没想到你真的能回来,不想就歪打正着了。”
  “我找不到他,也不敢找别人。”
  “别人都不知呢,他的电话关着机,别人问到我这儿来,也只说他出国度假了。”
到了目的地已近半夜,和和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几乎认不出这个地方。
  这是郑谐妈妈在世时的老房子,带着独立小院的小别墅,式样古老而简朴。和和也在这里度过了好几年的岁月。后来郑谐妈妈过世,两人各自求学又回来,就再也没住过这里,后来旧城改造,这一带变得面目全非,和和一直以为这里已经被拆掉了,不想原来一直保留着。
  这么晚了,别墅还亮着灯。
  韦之弦向和和介绍:“这位是王阿姨,自从上一位阿姨去世后,就一直是她在照看这幢房子。晚上有一位徐护理在照顾郑总,白天李医生和刘护士会过来。”
  王阿姨说:“我知道和和小姐。我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娃。”后来和和知道,原来这位王阿姨,就是以前家中老保姆的亲妹妹,曾经做过郑谐的奶妈。
  韦之弦问:“郑先生今天晚上怎么样?”
  “他觉得有点疼,还是对药物有反应。晚上李医生来过一次。今天的吊针都打完了。”
  和和说:“让我去看看他。”
  “他刚刚睡着。”
  “我要去看看他,只看一眼。”和和哀求。
  和和在韦之弦与王阿姨的陪同下轻手轻脚地进了郑谐的卧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郑谐平时最不喜欢异味,无论消毒水味、汽油味还是香水味,他对所有的气味过敏,所以他特别讨厌医院,讨厌逛街,不喜欢浓妆的女人。
  房间角落里留了一盏夜灯,幽暗的光线。徐护理将床头灯拧到最小的亮度,小心地调整角度,让光线避开郑谐的眼睛。
  借着那一点微光,和和看到郑谐的半张面孔,肤色蜡黄,唇色苍白。室内暖气很足,他的被子只盖到腋下,睡衣领口半敞着,隐约看得见突出的锁骨,他比上回见面时瘦了许多。他的手交叠着放在胸口,肤色白皙的手背上,针孔与淤青的痕迹清晰。
  韦之弦碰碰她的胳膊,示意他们应该离开了。
  和和点点头。郑谐不喜欢有人靠他太近,以前他的房间很少有人能进去。如果他知道睡着时有这么多人窥视,一定会不高兴。
  和和走开之前,又回到他床边,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入被子里。他的手冰冷。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头离开,听到身后有一点响动,王阿姨已经急急地又跑回床边:“没事没事,别紧张,是和和小姐过来看看你。”又轻轻叫,“和和小姐,你过来一下好吗?”
  和和紧张地一步步走过去,王阿姨开了灯,让她暴露在灯光中。
  郑谐已经醒了,眼神有点空洞,慢慢地转向她。
  她俯低身子,轻轻地叫:“哥哥,哥哥。”
  郑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似在看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然后他又闭上眼睛。
  在和和将要离开时,突然郑谐咳了一下,徐护理立即上前用纸巾帮接住。和和回头只一瞥,分明见到纸巾上一团血迹,触目惊心。
  她强忍住眼泪,以及扑回去的冲动。
  和和晚上住在她以前的房间里。她的房间没怎么变样子,连新换的窗帘与床单,依稀也是与记忆中差不多的款式。
  她睡不稳,一会儿梦见在沙漠里被烈日暴晒,干渴至极,一会儿又梦见在结冰的河上玩耍时掉进冰洞里,彻骨的冷。
  醒来时,昏昏沉沉,口干舌燥,睁开眼睛看着似曾相识的天花板,听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说:“醒了醒了。你们果真是兄妹,连生病都扎堆。好了,你可以放心了,也该回房间去了。”
  和和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家伙正回头说话。她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在她的床脚的一米外,郑谐坐在那里,穿一身很厚的棉睡衣,戴着口罩。
  她一个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叫道:“哥哥!”然后头晕眼花,眼前发黑,被那医生又按了回去:“躺下,别添乱子。”回头不知对谁讲,“给这姑娘弄点吃的来吧。”有人应了一声。
  和和又挣扎着起来想看看郑谐,但是他已经站起来走了。他的背有一点点弯,不像往常站得那么笔直,走得也慢
  和和又叫:“哥哥。”他果然还在生她的气,连看她都不愿意。
  那医生说:“别理他。这孩子几天没吃饭,又天天打点滴,心情差透了,闹情绪。”
  那医生看起来也就三十多,长了一张娃娃脸,居然叫郑谐“孩子”。
  这个大人向和和自我介绍:“我是××医院的李兵,你哥的主治医生,也是他的小学同学,这两天还帮你看过病。本人今年三十二,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至今未婚。”
  “我要去看看他。”和和没心情理会他的幽默。
  “这两天你得离他远着点。你这重感冒会传染,如果把他给传染上,那可就麻烦了。”
  原来和和这一觉睡下去,整整睡了二十个小时。最初大家只当她累了,后来推也推不醒,一摸额头,滚烫滚烫,这才慌了神。大概因她又冷又累,伤心又紧张,几种元素一起作用,重感冒便来势汹汹。
  好在这幢房子完全不缺医生。郑谐不愿去医院,所以医生早晚一趟准时前来,顺便给和和验血挂水,她的烧很快就退了。
  当和和被允许靠近郑谐以后,她天天守在他的床边。
  那几天,郑谐总是不太清醒,醒了睡,睡了醒,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又闭上,不说话。他手上因为天天挂着药水,两只手全是针孔,清晰触目。醒来时总是又咳又吐,纸里摊着血丝。
  和和看着,心仿佛被油煎着,呼吸都会痛。又不敢当着他的面流泪,强作欢笑。
  给家里拨电话时,她正努力编着理由,妈妈突然问:“是不是郑谐病了?”
  和和惊讶于妈妈的敏锐,支支吾吾词不达意地说着不严重只是小病症之类的话。既然郑谐有心要瞒着家里,那她自然也有义务配合。
  和和妈说:“你留在那儿照看他也好。”
  和和觉得没头没脑,又想不出所以然来。
  表面上,郑谐恢复得也很快,过了几天可以开始吃一点东西,有时坐起来,甚至下床走一走,大多时间还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或者睁眼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做,仿佛老僧入定。
  “为什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郑谐状况好转的第一天,和和问。
  郑谐倚着床头,嘴抿成一条线,看她的样子就像她是陌生人一样。
  “我不是真心要说那些话的,你不要生我的气。”和和眼圈泛红。
  郑谐还是没做声,在本子上用笔刷刷地写:“你什么时候走?”
  这是他目前与人的交流方式。他的字歪歪斜斜软弱无力,不见往日的清秀俊雅。
  “我不走了,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郑谐写完这两个字,把本子扔一边,就自己躺下,拉上被子,自顾自地又闭眼睡觉。
  隔天,岑世给和和打电话表示关心,和和躲在墙角应付了几句,转身时看见郑谐已经醒了,正在看着她。待她转身时,他又合上眼。
  “岑世不是我的男朋友。你不喜欢的人,我怎么可能坚持要跟他在一起?他只是陪我演戏给大家看,你不要生气了。”和和低声下气地说。
  郑谐睁开眼睛,锐利的眼神在她脸上巡视了一下,那眼神让和和的心缩了一下。
  那种眼神所表达的语言就是“说谎精”。郑谐最不喜欢别人说谎,以前也曾因为这个对她不理不睬好几天。那时候,他也这样看她,只消一眼,她就无地自容。
  和和心虚地呜咽起来:“我只是想让你安心地结婚。”
  郑谐没有表情,仿佛睡着。心里没底的和和扯着他的被角,絮絮叨叨地忏悔。她不想为自己开脱,她只希望郑谐不要太生气。
  “你说过,你不会跟我一般见识,我做什么你都能原谅。以前你说过的。那你现在干吗不理我?”她趴在他的被子上呜呜地哭。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和和破涕为笑地抬头,郑谐的本子正塞在她的眼前,上面写着:“肃静。”
  精神稍稍好些,郑谐开始在家办公,晚上也不需要人陪护了。韦之弦每天来一两趟,带来需要他签字的文件,有时候他也倚着床用笔记本电脑看材料或者上网。
  李医生仍然每天来两次,出门时经常碎碎念:“别扭男人,没有合作精神。”
  和和送他出去时问,郑谐是否能够复原。李医生板着脸说:“复原?我看他大限将至。”
  和和因为这句话,在冷风里呆呆地站了几分钟,直到王阿姨发现她没穿外套把她扯回来。回屋时又打喷嚏,吓坏了王阿姨,立即姜汤、感冒药伺候,而尽职的护士则在她症状消除前禁止她进郑谐房间。
  和和心里难过,认为郑谐自己心中一定更难过,独立承受着那么多压力,所以也就更加能够体谅并且容忍郑谐把她当透明。
  此时郑谐一只手上插着针头,另一只手敲键盘。和和则抱着一本小说,拖一把椅子靠着暖气看得直犯困。
  忽然听见水声,竟是郑谐自己下床倒水,她急急丢下书跑去帮忙,郑谐一躲闪,水全洒到他的睡裤上。她红着脸去替他找来新的睡裤,站在那儿帮忙也不是,不帮也不是,郑谐指指门外,又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她赶出去。
  后来和和就有了经验,待郑谐再下床时,立即站起来,隔着一尺距离问:“你需要什么?我来我来。”
  郑谐这回连笔都没用,弯腰顺手在电脑打开网页的搜索框里用一只手敲:“洗手间。”和和又窘半天。
  
  这一处市中心的桃源出奇的安静。近一周来,除了医生、护士、钟点工外,居然无人探病。他属下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
  所以当终于有一位客人到来时,和和很惊异。
  那天郑谐气色很好,又继续当她是透明,她觉得很无趣,主动要求与钟点工李姨一起出去买菜。
  回家时见到门口有似曾相识的陌生车辆。进屋后,王阿姨指指楼上:“小谐少爷那儿有客人,韦秘书带来的。”她看起来很高兴,“肯见人了,说明他心情好多了。”
  “谁呀?”和和直觉这客人自己认识。
  “杨小姐。”
  “哪个杨……”和和话说了一半,楼上郑谐的房门突然打开。
  “就是小谐少爷以前那……咦?”王阿姨发现和和不见了。
  郑谐在睡衣外加了厚外套,亲自将杨蔚琪送到门口。
  杨蔚琪说:“回去吧,小心感冒。”
  “没关系。很久没呼吸户外空气了。”郑谐的声音又低又哑,完全不像他。
  “好好养病,虽然只是小手术,但也伤元气。以后你要注意身体。”
  “你也多保重。”
  和和一猜到是杨蔚琪来了,立即就逃掉了。但她选错了躲避的方向,跑到了院子里,结果他们也到了院子里,她躲闪不及,最后猫在一株矮灌木的后面,正好掩住她。
  她只是不想与杨蔚琪打照面,免得尴尬。“唉,我干吗这么心虚?”和和又一次自怨自怜地想,然后她听到郑谐竟然能够开口讲话了,却整天在她面前不发一言,顿时气愤异常。
  郑谐转身回屋时,朝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和和又缩了缩。她正在为刚偷听到的内容又羞又恼,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希望郑谐继续无视她,快点进屋。
  但是郑谐好像故意为难她一样,盯着院中一株梅花欣赏了十几秒,直到和和蹲得脚都麻了,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怕蛇?”他的声音嘶嘶哑哑的,诡异无比。
  和和反射性地“啊”了一声迅速弹起来后方知上了当。寒冬季节,哪来的蛇?
  郑谐早在她跳起来时就头也不回地抬腿走掉了。
  和和气呼呼地追上去,但郑谐腿长,纵然是一名已经很多天没吃过正餐的病人,她一路小跑也没追得上,反而在客厅里被王阿姨拦住:“和和小姐,你刚才哪儿去了?哎,头发上怎么弄了那么多枯叶子?别动别动,我给你拿下来。”
  和和问:“他……哥哥得的什么病?有多严重?”
  王阿姨诧异地说:“啊,你一直不知道?因为小谐少爷前阵子一直发烧,所以做了咽喉息肉和扁桃体切除手术。情况挺急的,大概怕带累出别的毛病吧,不然也不用大正月的,年都没过完就做手术。不过那李医生一直说不严重。”
  “那怎么会咳血?前些天他还一直昏迷呢。”
  “医生说小谐少爷的体质有点特别,药物反应比别人厉害,伤口又好得慢。咳血也是因为这个呀。”
  和和一颗心浮浮沉沉,此刻终于放了下来,又觉得啼笑皆非,越想越觉得怄。除了那个没正经的主治医生,好像的确没有任何人夸大郑谐病情,她为什么就一根筋地认定郑谐得绝症了呢?
  她跑到楼上,砰砰地敲郑谐的门,没有人回应。她继续敲,发现门并没有反锁,她自己闯了进去。
  “你明明能说话了,为什么装哑巴?”
  郑谐瞥了她一眼
  “又不是特别严重的病,为什么还要瞒着家里人?我以为……你故意的!”
  郑谐诧异地又看了他一眼,淡然地说:“你又没问过我,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怪不得你肯回来,原来是以为我快要死了,准备回来见我最后一面。”
  “我……”和和词穷。
  “那现在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我说过我不去C市了。”
  “因为你同情我被父亲与未婚妻同时抛弃,所以要留下来陪我?”
  “不是……”因为郑谐极少用这种句型跟她讲话,她应对不熟练,所以继续词穷。
  郑谐转身进了洗手间,把门“咔”一声锁上。
  和和终于想起应对词句来。她冲着门喊:“我说错话而已,你就记恨到现在……小气鬼!”
  没声音。她又对着门嚷:“你婚约取消又不是我弄的,你迁怒于我干吗?你若怀念她,为什么不去把她追回来?”犹不解气,朝门上使劲踢了一脚。
  一脚不过瘾,正准备踢第二脚时,门却突然打开,那大力的一脚眼见着就要踢到郑谐身上,郑谐机敏地闪开。
  运动细胞不多的和和收势不及,“啊”地惊叫了一声,整个人就往前扑去。她闭上眼睛,打算接受鼻子被摔扁的命运,结果衣领被人扯住了。那股力扯着她的衣领一直把她送到卧室门口。
  郑谐说:“回你自己房间,我需要清净。”
  憋了一肚子火的筱和和,在房间转来转去。
  她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为郑谐完全没有事而庆幸又欣慰,一方面又为郑谐明明无大碍却对她爱理不搭的态度觉得气愤,此外她还因为与郑谐的关系这么僵化觉得非常的郁闷。
  她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摆弄着终于完工的两只布猫。那两只猫,是她这几天夜里失眠时,为了打发时间一针针缝的,因为找不齐材料,她剪碎了从柜子里找出两件年少时穿过的衣服。
  这两只布猫一高一矮,眼睛和嘴是用黑色线绣上去的,高的那只表情冷漠,矮的这只一脸委屈。
  和和握着那两只猫,捏着嗓子自说自话。
  高猫:“我讨厌你,离我远点。”
  矮猫:“骗人,难道你以前对我好都是假的?”
  高猫:“以前你太会装,我受骗了。”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5:00
矮猫:“我没有,我没有。”
  和和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她把两只猫换了一下手,又继续无聊。
  矮猫:“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好吗?”
  高猫:“什么都没发生?那好,我不认识你。”
  矮猫:“呜呜呜。”
  高猫:“我们到此为止。”
  “我真无聊。”和和扬手把矮猫丢到地上,“笨蛋。”又拍一拍那只高猫的头,温柔地说:“虽然是我不好,可是你也不能这么计较呀。”
  那只假猫眯着两条缝的眼睛,抿着一条缝的嘴轻蔑地看着她,和和一股怨气涌上心头,从针插下拔下一根针把那只高猫乱扎一气:“看我做什么?小气鬼,大坏蛋,哼,扎你。”
  她神经病一样地发泄完这一通,觉得自己的智商倒退到了十岁,深感无聊,把高的那只布猫也往地上一扔,盖上被子蒙头睡觉。
  这些天她终日紧张、难过与失眠,一旦松懈下来,睡得极沉,吃晚饭时都没起来,一觉睡到第二天王阿姨喊她吃早饭。
  郑谐也难得地出现在餐桌上。他吃得非常少,只喝很稀的粥。
  王阿姨像哄孩子一样劝他:“医生说,你可以吃清淡的东西了。总是这样,营养跟不上呀。”
  郑谐摇头,微微皱一下眉头,用手压着胸口。
  王阿姨立即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不舒服?我打电话叫医生来。”
  “没事,只是胸口有点疼,还有点恶心,大概下午躺的姿势不太好。”
  和和突然被饭呛到了,扯着餐纸捂住嘴。郑谐半抬眼睑看了她一眼,和和咳嗽起来,捂着嘴起身说:“饭粒进鼻子了……我去洗手间。”说罢一步三跳地溜上楼。
  王阿姨在后面喊:“一楼也有洗手间呀。” 
  和和回到房间四处搜索,终于从柜子夹缝和床底上分别找到了昨天被她虐待的那两只布猫,个头大的那一只的胸口上,果然还插着一根长长的针。
  “不会真的这么灵吧。”和和小心将针拔出来,把那布猫肚子上的针洞一一抚平,然后恭敬地把它放到桌子上,双手合十,喃喃念道:“罪过罪过,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轻手轻脚下楼,郑谐已经吃完了饭,仍未离开,坐在餐桌旁看报。和和坐下后,他抬头,神色诡异地看了她一眼,和和觉得后背冷嗖嗖的,还好他立即又把头埋进了报纸。郑谐将报纸翻过一页,平静地说:“嘴角有米粒。”
  王阿姨笑了起来。和和窘得满脸通红,抹去那个米粒后,就咬住勺子,恨恨地瞪着他。郑谐又用余光扫了她一眼,将目光重新落到报纸上。
  王阿姨完全没发现桌上这两人的别扭,对郑谐说:“今天天气不错,有阳光,又暖和,我想去老家看看我的一个老姐妹。你也让和和陪着一起出去走走吧,你在家闷了很久了。”
  郑谐说:“我想去公司看看。您几时走?我找司机送您。”
  王阿姨说:“不用不用,公交车很方便,路上也没雪,两小时就到了。和和小姐,你可要看着哥哥吃些东西,别让他饿着。他比较听你的话。”
  和和心虚地点着头。
  郑谐去公司的时候,和和也回了一趟家,韦之弦早就把郑谐的那把备用钥匙送给她。她把很久没动过的车开出来溜一溜,又喊上苏荏苒与玎玎小聚。
  玎玎把猫小宝还给了她,道:“一会儿要去陪你妈妈,一会儿要去外地工作读书,现在又不走了,你学明星玩隐退复出炒作?”
  苏荏苒说:“说起明星架势来,那当属郑家的阿谐哥哥。年末时传闻他要结婚,大家都惊得什么似的,现在又听说这婚事不了了之啦,但谁也挖不出什么内幕来,连两个当事人都失踪了。好神秘呀。”
  和和心虚:“这件事很轰动吗?”
  “近距离闪婚又闪分的八点档戏码,当然要比倪才子周玉女的戏码更悬疑。何况这两人平时很低调,做事很正统,两家关系匪浅,谁料也能发展成这样呢。哎,和和,照你这么讲,这码事是真有了?我一度以为以讹传讹,子虚乌有的呢。毕竟,这种事发生在郑哥哥身上,很奇怪。”
  “我什么都没说。”和和辩解。
  玎玎八卦兮兮地说:“我哥认识那两人,他说除非有第三者突然出现了,不然按那两人的个性不至于这样。”
  “那问题一定出在郑哥哥身上啦,听说杨蔚琪回国后好像从来没有男朋友的。”
  “和和,透点内幕。咱们哥哥难道有其他的亲密爱人?忘不掉的初恋女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当我是透明的吧。”
  “跟郑哥哥走得最近的女人应该是和和。”苏荏苒说。
  “噗。”和和被红茶呛到。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6:00
第二十五章 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可是我就在这时候,却害怕惶恐。——《明天我要嫁给你了》

王阿姨打电话给和和,说老姐妹想留她一晚上,于是对她千交代万交代,让她照顾好郑谐。
和和心想,他现在看见我就生气呢,别扭又小气。
傍晚时,郑谐也打回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
钟点工走了以后,屋里只剩一个和和与一只猫小宝。天色渐黑,屋子空空荡荡,和和有点害怕,一听到汽车的声音就跑出去看,结果

总是白跑,反反复复。她索性坐在楼梯上,一手抱着猫小宝,一手拿一本书,这是郑谐回家的必经路。
郑谐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和和抱着一只小猫坐在内楼梯的台阶上,头抵在栏杆上,一人一猫睡得正香,连他开锁的声音

都没听到。
现在连九点钟都不到,真难为她睡得这么沉。
郑谐从她身边走过时,把外套盖到她身上。和和嘟囔了一句,郑谐停在原地,以为她醒了,结果半晌没声音。
他走上最后一级,然后又转回来,用脚尖轻轻踢踢她,居然还没醒。
郑谐伸手摸一摸她的额头,触感灼热。他心下一惊,又摸自己的,发现温度更热,原来是自己的手太冷了。
但他那冰凉的手倒是成功地把和和给弄醒了,她迷糊了半天费劲半睁开眼“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你还没恢复好呀。”
郑谐抛下一句“回屋睡”继续上楼,和和在原地慢慢晃着脑袋,勉强清醒了,立即抱着猫追上去,在郑谐打算关门之前把脚伸进门缝

里:“我有话跟你讲。”
郑谐怕挤伤她的脚,只好停下关门的动作,撇了门走人。
“你跟杨蔚琪分手,与我有关吗?”和和抱着猫闯入。
“别让猫进我房间。”
“是因为我吗?”
郑谐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做声。
“如果是她误会了什么,我可以去解释。”
“如果她没误会呢?你又想怎么做?”郑谐冷冷地说。
“……”
这时也从梦中醒来的猫小宝认出了郑谐,欢快地从和和怀里跳下来,朝他扑过去。郑谐技巧地闪进更衣室,把小猫与和和一起关在更

衣室外。
和和把猫小宝驱逐出境,在他屋子里默默站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噔噔走过去,一把拉开更衣室的门,大声

叫道:“那你为什么跟她分手后不来找我?”
郑谐正在里面换衣服,光裸着上身,居家裤也刚提上裤腰。虽然这些日子他卧床不见阳光吃得也少,显得清瘦苍白了一些,但仍是骨

骼肌肉匀称,身形健美。他穿着衣服看起来很瘦,脱光了居然比想象中健壮很多。和和用她学美术的观察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郑谐从

头看到脚,这身材真是很不错呀,难得见他露这么多肉。
“站在那儿做什么?出去。”
“啊,对不起。”
几秒种后,郑谐披了睡衣走出来,口气无奈:“筱和和,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真的想过要娶我吗?”
“你出去。”
“你说过要为我负责的。”
“你不是不需要吗?”
“我又改主意了。”
“和和,你当我们在玩过家家吗?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改变主意?”
“……”
“我要洗澡。你别闹了,出去吧。”
和和紧紧抓住他的睡衣袖子:“你本来就不是真心的吧,你本来就只是为了补偿才那样讲的!我成全你,让你不要有负担,安心地去

结婚,我做错了吗?”
“你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动手丢你出去?”
“你都已经准备要结婚了,你明明是真的要娶她,为什么又会把婚事搞砸?”
郑谐扯回自己的衣服,连理都懒得理她了,转身走开。
屋子只有那么大,他走到哪儿和和都跟在他后面。和和大声嚷:“你要么好好结你的婚,要么在你获得自由以后来找我。现在你说你

分手是因为我,却又不理我,你究竟想怎么样?又想要我怎么样?你恼恨我说的那些话,恼恨我干涉你的事,所以故意要让我觉得愧 疚,你认为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吗?”
“你该干吗干吗去。”
“你喜欢我吗?男人喜欢女人的那种喜欢?”和和又一次转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
郑谐转身,她又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回来,“你真的喜欢我吗?”
“和和。”郑谐揉着太阳穴,语气有一点疲倦,和和也安静下来。
“你之前准备继续念书对吗?我送你出国去读书好不好?”
“你这是要赶我走?”和和的眼睛泛起一层水光。
“你远离一段时间会比较好。在外面你可以见识到很多新的东西。”
“你何必这么大费周折呢?你不喜欢见到我,我离开这里好了。我又不是没地方去。今晚我就带小宝回我家。”
和和赌气扭头就走。郑谐捉住她的胳膊:“你回去也好。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走。”
和和使劲地甩开他的手,快步跑出去产,这回她没客气,把门狠狠地甩上。她才不管郑谐会不会真的生气,因为她自己已经快气炸了


按着和和的想法,她恨不得立即就带着小宝跑回自己的小家去。她回房去看了看,好像没什么可带的,除了小宝。她在屋子里翻腾了

一会,弄出很大声响,连大一点的箱包都找不出一个,最后披上外套,拿了车钥匙,抱起小宝,决定就这么回家。
等下了楼,却发现郑谐坐在客厅里等她。他脸带倦容,口气温和:“筱和和别耍小孩子脾气。我让你回家有我的理由。”
和和把小宝搂进怀里,望着他,双唇抿成一条线,一脸的固执。
但郑谐不肯再多解释一句,甚至不看她,只把目光投向她怀里探头探脑的猫小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晚饭吃过了吗?我没吃饱。去煮点面条吧。”
她一边烧水放面一边懊恼着,怎么又这样了呢?自己真是天生的奴性十足。
面条在水中咕噜咕噜地翻滚着,和和的心情也乱七八糟。一件件回想起最近几个月的这些事情,她藏了七年的秘密居然说漏了嘴,然

后一切都开始乱七八糟,她不断地用新谎去圆旧谎,结果把事情越搞越砸。她觉得愧对许多人,杨蔚琪、岑世,还有妈妈和郑伯伯。
当然她最对不起郑谐。她坏掉他的人生计划,他本可以按部就班的结婚生子,结果被她失察的一句话给毁掉了;她还毁弃了自己在他

心目中的印象,虽然他一起对她要求甚多,可是以前在他眼中,自己至少是乖巧可爱的,而现在,他看自己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指控

自己忘恩负义、任性妄为而且说谎成精。恰恰他一向最反感说谎话。
可是她做的每一件事,分明全出于一片好意。他觉得又委屈又气愤。
和和朝外看一眼,郑谐已经不在客厅了。她盛了一碗面,想起他现在的嗓子完全不能吃热的东西,又找了更大的碗,用冷水镇着,想

让面散热快一些。她心不在焉地做着整套工作,一不留神把锅里的大勺子碰落到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那勺子滚烫,蹭过她的手,

和和惊叫了一声。
她这声惊叫成功地把郑谐引了下来。他匆匆地出现在厨房门口,只穿了浴衣,头发还湿着,原来他去洗澡了。
他看了一下四周,发现什么事也没有,又没有任何表情地转身走了,那样子就好像她是故意的。
刚刚平静了一点点的筱和和,被他那副无视的态度又弄得情绪起伏起来。
“我不生气,不生气。”她一边念念自语,一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面。大概是她的手在抖,几滴滚热的汤水滴到手中,她又轻呼一声

,把碗重重落到整理台上。
郑谐还没走远,但是这一回他连头都没回。
和和不知哪儿来的冲动和勇气,她咬咬牙,一闭眼,将那只盛了滚烫面条的碗一下子拨到地上,正扣在自己的脚上,那只碗掉落到地

上,居然没有动静。
灼烧的感觉瞬间袭来时,她反而痛得喊不出声来。郑谐没发现这边有异状,继续上楼。
苦肉计也没得逞,和和又羞又愤,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
她越哭越伤心,哭到几乎忘了痛,连郑谐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都不知道。只知他一把抱起她来,三两步冲到洗手间,连袜子都没来得及

给她除掉,便半她的脚塞进洗手盆里,将冷水开到最大的水流,一言不发地替她冲洗。
那场面一点也不雅观,洗手盆里被水冲下一堆面条。待郑谐帮她把袜子除掉时,她的脚又红又肿像猪蹄。
如果当事人不是她自己,那场面会让筱和和窃笑起来。但此时她呜呜地哭着,最开始是因为委屈,后来是因为疼,被烫伤的地方先是

火辣辣,又被冷水浇,如针扎一般。
后来郑谐抱她上楼,一边翻着药箱,一边给医生打电话请教。他一直面无表情,很冷淡,和和被他的表情吓到不敢哭出声,只偷偷抹

泪,心里七上八下,疑心自己又弄巧成拙了。
郑谐的袖子全湿了。和和小心地吞一口口水:“那个,你是不是去换件衣服?”虽然他看起来状况还不错,但到底是术后初愈,抵抗

力比不得以前。和和怕他再感冒。
郑谐转身走开。几秒钟后他回来,丢给和和一条大的毛巾被:“包起来。”又用两条毛巾把和和湿了的裤腿塞住,捏起和和的伤脚给

她抹药,任自己的袖子和衣襟继续湿着。
郑谐使的力气不小,和和疼得哇哇乱叫,连声求饶:“你轻点。哎哟,轻一点。”
“你现在知道疼了?下次再往自己脚上倒面条时记得先凉……一下。”郑谐冷淡着口气说。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和和在看到郑谐冷冷的目光后心虚地收了口。
看到郑谐站起身来要走,和和扯住他的衣服下摆。郑谐挣了一下没挣开,微微叹气:“和和,你究竟要怎样?”
那边的mm又更了些我来当个搬运工吧)
和和只是揪着他的衣襟,低着头不说话。
郑谐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地拨开,拯救出自己快被拉得走光的浴衣。
“你又想怎样?我当初瞒着你是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有改变,我拉着岑世骗你是为了不影响你跟杨蔚琪的关系。我只是想你没顾虑而已

,我有错吗?”
“筱和和,你瞒天过海,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谎话连篇,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还觉得你有理?”郑谐一字字清晰地说。
“事情明明是你自己搞砸的!就算我有错,我也不至于罪大恶极到你不理我!”和和又哭起来。
郑谐起身把药膏纱布剪刀全丢回药箱,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绕回来:“我居然会栽在你这个丫头片子的手里!”他的脸色阴晴不

定,有一点咬牙切齿,不等和和有反驳的机会,连着毛巾被将她没头没脑地卷着抱起来进了她的房间,隔了一米远就扬手将她扔到床

上。
和和在郑谐脱手时就惊慌地大叫“啊哟”,等落下时才发现,他仍得很有技巧,根本就没碰到她的脚。等她狼狈地爬起来,郑谐已经

出去了。
她恨恨地咬了半天牙,郑谐又回来,把一碗面条放到她的床头桌上,又从柜里找出一套厚睡衣丢到她身边:“换上,别着凉。”他找

到她的手机,放到她身边,“别锁门。半夜如果疼,或者发烧,就打电话叫我。”
和和涨红了脸:“疼死也不用你管!”
郑谐冷着脸说:“真可惜,这点伤好像还疼不死人。”
和和气恼异常,从桌上抓起一只布猫朝他后背丢过去,那只猫又小又轻,就算打中他也不会怎样,但是郑谐似乎后背长了眼睛,一侧

身便伸手抓住了那只猫。他看了一眼,捏着那只布猫出了她的房间,看起来不打算还她了。
和和把另一只布猫紧紧地捏在手里,抑住想再次扔出去的冲动,仰面将自己摔倒在床上,待听到关门声响起后,她用力捶着枕头以泄

愤。
捶了半天枕头,手都酸了,而那只伤脚火辣辣地疼得她直抽气。和和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想分散注意力,差点滚到床下去。她蒙

着脸掉了一会儿泪,开始后悔今天太冲动,适得其反,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她努力地想着相关词汇,心想这下子

郑谐会认为她又狡猾又胡闹,更加不待见她了。
其实和和早发现了,自从郑谐知道她又抽烟又喝酒,并且装作若无其事地瞒着他一个大秘密,他看她的眼神就已经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把它读作失望。
她大脑混乱,心率不齐,脚疼,没睡意,坐起来深呼吸了一会儿,把电视打开,将频道换来换去,终于找到一个角色看起来比较养眼

的片子,锁定。
结果这是一部恐怖片,惊悚悬疑又血腥,悬念迭起,环环相扣,她捺不住好奇看下去,被吓出一阵又一阵冷汗,咬着被角用枕头半挡

着脸,总算熬到结局,和和舒一口气躺下,但是一合眼,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可怖幻象喷涌而出扑面而来,耳中也开始幻听,似有海妖

在歌唱。连床头闹钟的滴答声,都似乎在无限蔓延,充满了整个房间,成为一种可怕的频率。
和和哆哆嗦嗦开了台灯,眼前一亮,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她用衣服把闹钟包起来,单脚跳着将闹钟塞到这房间离她的床最远的角落。
房间里有一面梳妆镜,她转身时仿佛镜中有人影一闪,脚一软险些坐到地上,然后发现那明明是自己的影像。
她拍拍胸口,又跳回床上,关灯,但依稀还是能听到那种滴答声,同时涌上的还有刚才的电影画面,心里又开始害怕。突然想到明明

可以将电池取出来,于是她又跳回去把闹钟重新拿回来。
屋子不大,但这样来回折腾两趟,她已经出汗了,自己叹了一口气,反思自己今夜太无聊又太冲动,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和和单脚跳到屋边,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隔壁的动静。郑谐的卧室就在墙的那一边,他作息时间一向规律,这时肯定睡了,和和希望

能够听到他的呼吸声,这样她就不会那么神经质了。
可是这屋子的隔音这样好,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么也听不见。
和和恩宠地将耳朵贴到墙上,人坐在地上,仿佛这样就安心了许多。他迷迷糊糊地几乎要睡着,感官异常混沌,心想是否该把被子拖

过来,就在这样睡一晚。
就在这时她却听到了极细微的呼吸声,不是墙的那一边,而就在她的屋子里。她屋子里好像有人!
和和一惊之下几乎又要叫出来。刚才只开了台灯,屋子大半还处于黑暗中,那些物件影影绰绰,什么也看不分明。而她的手机则还留

在床头柜上,此时指示灯的幽绿灯光正一闪一灭,渲染着紧张气氛。
早知道今天可能是她的末日,她就不跟郑谐吵架了。和和胡思乱想着,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出嗓子,而她的腿软绵绵,连站起来

的力气都没有,那细小的呼吸声愈发地清晰了。
一定要逃出去。她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坐在地上挨着墙向门的方向慢慢地挪动,顾不上脚痛。
好在屋子不大,她此时离门也只有数尺这遥。成功地碰到门把的时候,她使劲一拧,大力拉开,却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惊

响,随后有软软的东西跳到她的脚上,和和与猫小宝同时尖叫。她喊完之后顿悟,原来刚才那细小的呼吸声,竟来自躲在角落里睡觉

的猫小宝,而她不知它何时进了自己房间的。她烫到脚后就顾不上它了。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6:00
警报解除,和和后住嘴,心跳得更厉害,脚痛这时漫天漫地袭来,她抓着门把试着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头顶灯光大亮,郑谐头发凌乱

又衣冠不整的站在门口,脸色由紧张迅速变为不善:“筱和和,你又在闹什么鬼?”
和和不知从哪儿来的能量,从地上蹦了起来,一下子跳进郑谐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如果不是因为忌惮他发怒,她本打算连脚都缠

到他的身上:“我害怕。”她的声音颤抖着,又重复一遍,“我害怕。”

可怜的郑谐在用尽各种办法都甩不掉这块膏药后,只好把她弄进自己的房间,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如何半夜看恐怖片看伤了神以至于疑

神疑鬼的糗事。
郑谐看了看时间,下半夜都过了很久。他一直浅眠,醒来就不易再睡着,这整晚上和和的妖蛾子闹了一场又一场,他心情甚差,把她

丢到他卧室床边的一张躺椅上,去她屋里给她拿来被子和枕头,检查了一下她的伤脚,就又躺回自己床上。在那张躺椅上虽然他没办

法睡觉,但对筱和和而言已经相当宽敞了。
和和自知理亏,老实蜷作一团,以免郑谐火大了再把她送回自己的卧室。虽然知道那屋子什么都没有,可她的确很害怕。
有人在身旁的感觉是极安全的,和和已经想不起她刚刚看过的那部害她睡不着觉的电影的内容。她迷迷瞪瞪地半睡半醒之间,听得郑

谐一直在翻来翻去,觉得甚是抱歉。
她屏着气,数着他的呼吸,直到郑谐的呼吸又平又缓地维持在同一频率上,才恢复了自己的正常呼吸。
那只旧躺椅虽然很宽,但是她的脚不方便,躺起来很不舒服,轻轻活动一下,会发出吱呀的声音,于是她僵着身子不动,一会儿就觉

得腰快要断了。她带着浓浓的困意在椅子上辗转了半天也睡不着,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发现郑谐睡得很偏,小半个床都空

着,而且他睡熟了。
和和用被子将自己卷成筒,挪到床前,身子一歪,倒在郑谐空着的那一半床上。
她动作很轻,又小心翼翼地根本没碰到郑谐,但他还是仿佛被电触到一般弹坐起来,台灯也在同一时间亮了。
“筱和和,你又想干什么?”郑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
“梦游,我在梦游。”没想到他睡得这么机敏,和和大窘,直挺挺地躺在被筒里,半闭着眼睛说,随后发出沉沉的呼吸声,装作睡着

。但她感觉得到,郑谐一直倚着床头,没有再躺下,灯也没关。
“和和。”郑谐在夜里听起来格外沙哑的声音在她的上方响起。她没敢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半晌后郑谐又说,“我知道你没睡着。

仔细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到国外去念一两年书,等你回来时,我们就结婚。”
筱和和睁大眼睛,望向郑谐的方向。可是虽然他开着台灯,却隐在背光处,只见轮廓,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而那灯光恰好照在和和的脸上,她的表情他此刻一览无余。和和猜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呆滞。
她挪了挪位置,想把自己的脸隐到灯光范围之外,没有成功。但郑谐发现了她的动机,将灯光稍稍调了方向。眼前的灯光暗下来后,

和和的压迫感不再那么强烈了,她不可思议地问:“两小时前你还不理我,现在你居然说要娶我,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我不想把你卷进乱七八糟的风波里,连累你受委屈,让林阿姨失面子。所以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解决,也需要时间让大家忘记。和和

,我以为你能理解。”
“你不问我同不同意嫁你?”和和壮着胆子问。她觉得自己躺在那儿跟郑谐说话太缺底气,所以她扭来扭去地连着被子卷一起坐了起

来。后来她发现与他肩并肩坐着这种姿势更暧昧,于是她又恢复成躺着的茧蛹状。
在她折腾这期间,郑谐一直没说话。直到她重新躺下,他又说:“你主动爬上我的床,我以为你不会反对。”
“我很小的时候也经常睡你的床!”和和反驳之后,发现这话似乎意味不明,脸又开始发热。
小时候她的确常常蹭他的床,经常半夜从自己的屋里跑出来,挤到他的床上。有一回他锁了门,和和进不去,就在屋外无声地哭,也

不知他是怎么听到的,终于还是起来开了门放她进去。
和和睡觉不老实,经常睡得四仰八叉,把脚压到他的肚子上,把头拱到他的腋下。所以他会趁和和睡着,用被子把她严严实实地裹成

襁褓状,害她一动也不能动。后来她自己也养成这种习惯,睡觉时被子在身上缠成筒状,像一个大的煎饼果子。



不过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从他上高中开始,就不许和和再睡他的床。那时候如果和和非要赖到他的床上不走,他会躺到沙发上去,久而久之和和也就不再赖他了。
郑谐对筱和和这种说话走题的情况见怪不怪,尤其是半夜三更她大脑混沌之时。他直接忽略,继续说:“既然你没有男朋友,而我也没了未婚妻,那我们当然应该结婚。当初如果不是你……或许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郑谐平静地阐述,如同在说“太阳是从东方升起,地球自西向东自转与公转”一样。
筱和和重新爬起来,甩掉被子,坐到与郑谐相对的位置,这样气势上会强一些:“哥哥,像你这样一言九鼎的人,说话前应该更慎重一些吧。”
“你觉得我是随便说说的?”
“如果不是你知道了那件事,你根本就没动过要娶我的念头。你没必要为一件事搭上一生。我说过那么多遍了,我不需要补偿。事实上那么多年过后,如果不是时霖跟岑世出现了,我根本就真的忘记了。你怎么总不能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呢?”
“和和,我们分开的那些日子,我过得不舒坦,你也过得不好。我以为这足够证明我们应该在一起。”
“那是因为你对我心怀歉疚,而我则是怕影响了你的正常生活而惶惶不安。如果不是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你什么都不知道,本来一切还是会跟以前一样的。”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分手了吗?蔚琪问我是否爱她时,看着她的眼睛,我竟然没有办法顺着她的心愿说出那个字。而且,你跟岑世在一起时,我看着太碍眼。如果你也是在纠缠那个问题的话……”
“嗯,你确实不见得多爱她,因为你其实不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但是你不能否认你非常喜欢她。可是你这人太诚实了,从来不肯说谎。她离开你当然不是因为你没说这个字,而是因为她爱得比你多,所以她才走开。至于岑世……因为你不喜欢岑世,所以才看着我跟他在一起十分碍眼。遇你不讨厌的人,比如时霖大哥,比如之前你给我推荐的那些人,如果我与他们在一起了,你根本就是乐见其成的。”
关谐头大:“和和,你能不能不要总纠缠在这一点上?我们谈的是以后。”
“可是你能否认,如果那件事没发生,或者你从来不知道,那你根本就不可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吗?”
这场争吵的结果是,郑谐把筱和和从头到脚重新裹起来丢在床中间,他自己睡在了那只躺椅上。
和和又累又困,后来就睡着了。睁开眼时天刚刚亮。她正做着一个乘缆车上山的梦,摇摇晃晃,很久后才醒过来,发现自己依然缩在卷成蚕茧状的被子里,但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大概就是刚才做梦时被郑谐丢回来的。
王阿姨早早地从乡下赶了回来,看见眼窝深陷的郑谐又吃惊又心疼,死活劝他再休息几天再去上班。待她看见和和象猪蹄一样的脚几乎要崩溃了:“我的小祖宗哎,我才走了一个晚上而已!”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7:00
第二十六章 半个月亮爬上来
大概昨晚没睡好的缘故,郑谐没去上班,整个上午都呆在自己的卧室没出来,大概在补眠

肿着脚的筱和和哪儿也去不了,半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脚上摊着电脑,,,,一边开着聊天窗口,隔五分钟就去搭一次腔 。
原来的工作在她计划去C市的时候辞掉了,不过这段时间偶尔也帮别人做一点小活,画画稿页,设计几个封面f做一些动画,整几个零用钱,就算,,,,或者妈妈的钱也可以度日

  总算是有一技之长,不至于饿死,这算她二十几年来唯一的优点。      实在是随遇而安,没有半分雄心大志
  郑谐妈妈曾经期待她成为著名的女画家。她自己的妈妈曾鼓励她继续深造,,,,结果她却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小画匠
郑谐妈妈曾经期待她成为著名的女画家。她自己的妈妈曾鼓励她继续深造,,,,结果她却心甘情愿地做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小画匠
每天按照客户要求成品,儿时的那点灵气早就磨没了,而她自己居然感到很满足,
“我就是一根废柴,令每个人都失望”,和和气馁的想。

那个聊天群很热闹,一群人在替某男网友策划求婚的方式,该群,,,,设计出身的,花样层出不穷,于是很多人开始回忆自己求婚或者,,,,
和和在中当小透明的时候比较多,此时看了一小会儿光景,突然问“被求婚知道那人是否是真的爱你呢?”
,妹妹你是80后不是90后的好不好?
提过,婚姻是男人能给与女人的最大的诚意?
出来的,做出来的
群里还有小朋友呢。
“有人向妹妹求婚了?双CAI具备嘛括号钱财与身材?
“你若爱他就拿走,不爱就踹走“
筱和和:“。。。。。“

“郑谐,你为什么要娶我呢?你喜欢我什么?你连这个理由都说不出来,难道不觉得嘛?至少你明确你为什么要娶杨蔚其对吧?难道出了我说的那个,个理由,你还有别的要取我的理由嘛?“
  郑谐又开始揉太阳穴,这已经成为他最新的习惯动作。
  “和和,我希望在我以后的生活里,每一天都有你,这个理由够不够?”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忍耐。
  “你表情好奇怪”和和平心静气的指出“昨天晚上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那件事没发生,或者你一直不知道的话。。。。。”
  郑谐深呼吸几次“和和,我以为做任何事情,结果最重要,过程只是为了达到结果的必经程序而已,你没必要假设那么多结果”
  “可是我觉得过程才是最重要的,结果无非就是几个字而已,”
  郑谐本市正在椅子上,被她一扑,反射性的站起来接住她,随即将她推回椅子上,“你要做什么?”
  “你看,你明明出于本能的抗拒我的亲热,却试图说服我相信你因为喜欢我,所以才娶我,你说服的了你自己嘛?”
  郑谐几乎磨牙“筱和和,你简直不可理喻了”
  “我以前也是这么不可理喻!”和和用被子把自己连头带脚全蒙住。

再晚些时候,王阿姨发现和和一蹦一跳的下楼,而且有点鬼头鬼脑的,一直摸进厨房。
  “ 和和,你脚不方便,需要什么喊我给你拿就是了”王阿姨说。
  “我脚裸又扭到了,想找一瓶酒消肿”
  “医用酒精行嘛?”
  “恩,,,,网上说,酒比较好”和和面不改色道。
  然后谢绝王阿姨的帮忙,拿着王阿姨找给她的那瓶装的五十几度的白酒一拐一拐的上楼,时间渐渐晚, 和和关掉灯,在黑暗里作了一会儿,用手机给郑谐打了个电话,郑谐睡的真是早,声音柔软又模糊“什么事”
  “我可以到你房间去嘛?我害怕,昨天那个恐怖片。。。。”
  “去找王阿姨”
  “她睡觉了”
  “开着灯睡”
  “可是……”
  “明天再闹吧,我很困了”
  “昨天晚上对不起,今天晚上也对不起”
  “恩,没关系”
  “那我可以到你房间去嘛?”
  郑谐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和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那点酒喝完,又连嚼了然后用练瑜伽的方式做深呼吸,试着进入传说中的冥想状态,不过
  月上中天,王阿姨跟猫小宝都睡了,郑谐屋里的灯也灭了。穿着睡衣的和和鬼鬼祟祟的从浴室先探出脑袋侦查一番形式,又单脚跳出来,拿着光线很亮的手电。
钟点工在白天来,晚上则只有王阿姨住在楼下,老人家睡深眠时刻。
  和和后遗症还没完全消除,不过比起她的计划,此时和和既简章又 稍许的兴奋,而且那些高度酒精也渐渐发挥作用,以至于她故不上去思量这个场面多想恐怖片现场。
  整栋房子的控电面板就在楼梯转角的油画后面,而二楼的暖气总开关在另一处的转角,她摸着墙跳过去,把二楼每个房间的照明电开关都关掉,顺手把暖气阀也关了。
  王阿姨千万不要半夜起来,会被她吓坏的,和和一边祈祷,一遍拍拍胸口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不是做坏事,我是在拯救某些人的灵魂”,她自我安慰的小声说,然后做一个想吐的动作。
  估计是太紧张了,而且有一点晕眩感。即使是一级级摸着上楼,都会空踩一级,一下摔在地上,好在毛毯够软,她的衣服也够厚,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经过自己房门时,从门后抱起已经卷成一团的被子,抱着那么大一团东西,单脚跳很不方便,好在离郑谐的房门只有几步远。
  真是幸运,他又没锁门。
  和和蹑手蹑脚的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闪身进去,还没站稳,就听到床那边传来冷清的声音“筱和和,出去”
  “停电了,我害怕…..”和和迅速的顺着他声音的方向移动,他屋里一点光线都没有,她被床撞到腿,轻叫了一声,跌到床上,碰到的郑谐的身体,郑谐又弹做起来,伸手开灯。
  “啪“的一声响,却不见光亮,他咦了一声。和和说”别让我出去,我害怕,我就坐在这儿一晚上不行吗?“
  郑谐没再说话,扯了扯被子,向另一边移了移。
  那就是默许了,和和很不客气的爬上他的床,再度把自己卷成桶,。躺下后发现忘了带枕头,她支起身子把被子跌来跌去试着去来。郑谐把自己的枕头挪了一大半到她这边,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不太置信“你晚上喝酒了“
  “我脚疼,用了一点酒止疼“
  “不是有止痛药”
  “吃那种药胃疼“
  “麻烦“。郑谐喃喃的念了一句,又背着她躺下,
  和和安静的躺了一会儿,把手和脚都漏到被子外面,她关掉的暖气此时渐渐发挥出作用来,屋内温度渐渐冷却,,和和的麽抓麽提刚刚越了界,还没碰到郑谐半点,郑谐已经一翻身将自己的被子压在身下,令她无处下手。
  和和默念一句,扑上去包住他“我冷“,随后还是她自己的尖叫”我的脚,我的脚,疼“,因为郑谐转身把她摔下来时,她的伤脚正好重重的撞到床上。
  郑谐翻身坐起来,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出声,另一只收慢慢摸索她的脚,用手替她捂了一会儿。把她的脚塞进被子里,又用被子把她结结实实的裹起来,然后重新被朝着她躺下。
  和和迅速转进郑谐的被子里,用冰凉的手脚搭在他的身上,哼哼“我真的冷“
郑谐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和和紧张异常,仿佛整个屋里都充斥着她的心跳声,她又默默的心理念了一句。心一横把收从他的睡衣下摆滑进去,抱住他的腰,郑谐的身材不只看起来很好,手感也好,摸起来舒服而且非常暖和,
  “筱和和,你是不是喝醉了”郑谐冷冰冰的声音从黑暗里阴阳怪气的飘出来,抓住她的手,阻止她的继续非礼。
  “你难道没有一点激动的感觉嘛?”
  “你想做什么”郑谐低声问。
  “听网友说,男人很难抗拒他喜欢的女人的投怀送抱,我想做个实验”
  郑谐握住她的手的力道松了一些。和和趁机挣脱出来,重新从背后抱住他,手一直滑到他的胸膛上,这回郑谐没有挣扎。
  和和试着摸来摸去,虽然没有得到响应。但也没有遭到拒绝。,她的胆子与更加肥厚起来。
  郑谐的身体有一点点紧绷,和和象哄小孩一样试着让他放松下来,继续努力,这回她得到了令她自己十分满意的结果,“嘿嘿,原来你是有感觉的”
  “筱和和,睡觉去”郑谐的声音比先前更哑了一些,但他的命令没用,和和脸皮越来越厚的一翻身就压在郑谐的身上。
这次被她占据了有利地形,整个人都坐到他身上。
“你不想要我嘛?”和和低着他的下巴问,朝他脖子护着热气。
  “那你同意嫁给我嘛?”
  “那你如果连碰我都没有兴趣,又怎能让我相信你愿意取我呢?”
“等你脚好了再说:”
“为什么不是现在?你明明有反应了”和和曲着腿碰一碰他,同事解他的睡衣口子,“嘘、、、我们速战速决,不要吵醒王阿姨”
  “神经病,筱和和你、、、”郑谐的话被俯下神的筱和和堵在嘴里。她亲嘴几秒钟,抬起头来说,“你推,你今天再推我一下,我就永远不会嫁你“
  郑谐果然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在不厅的做深呼吸。
  她从他身上坐起来,继续解开他的睡衣扣子,她笨手笨脚,解了半天才把扣子全解开,然后她去摸郑谐的胸膛,她的胸肌平滑而结实,触感就像上等的棉绒。只是似乎在微微的发抖,大概是被她气坏了。
和和有走钢丝走到一般的感觉,进和退都一样的为难,反正都已经这样了,豁出去了,她哆哆嗦嗦的去摸郑谐的睡裤带子时,被他反身压在身下,
“筱和和,你认真的嘛?“
“当然,我看起来象开玩笑”
”好“,明明在黑暗里,可是刚刚她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才将郑谐的睡衣解开,而他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就像包荔枝壳一样把她从睡衣裤里剥了出来,刚才紧张出了一层汗来的赤裸肌肤突然暴露在冷气里面,和和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真是太破坏情调的一种声音,和和懊恼,不过这情调已经够不美好的啦。电影里的扣子总是被一颗一颗的解开,衣服总是一寸一寸的滑落,而且有的暧昧的灯光,而绝对不是这样的,她还没反应过,衣服已经不见了,四周黑暗的只闻呼吸,不见人影
“不行,今天不可以”
:你说那个东西嘛。我睡衣口袋理由“和和说
  郑谐果然从和和的睡衣口袋里面摸出一小盒某种必需品。
你准备工作够充分的,郑谐的口气完全同步出来是赞扬还是-----
“昨天在路上有人派送。我随手。。“和和说了一般,觉得似乎没有解释的必要,其实今天从口袋里面翻出的这一小宝东西是她的勇气余
郑谐哼了一声,和和听到他皮衣服的声音,然后床面动了一下,下床了,轻缓的脚步声响起,她辨别了一下,郑谐似正朝门的方向去。
和和又羞又窘的做起来,今晚窗帘拉的够严实,屋里全无光线,,门声想起来时,她抓了个枕头朝门的方向扔过去,“坏蛋,大坏蛋”她玩儿子,她恼羞成怒了。
  郑谐又关上门,压低声音对她说“我去把你关掉的电源和暖气都打开,我不想当瞎子,更不想感冒”
  和和呜了一声整个人都钻进被子里,她名誉彻底扫地了,实在没脸见人了,她把自己严严实实的悟在被子里,直到郑谐回来以后,用冰凉的手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她还死死的用双手抓着被角盖着蒙着脸,一直没放手。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7:00
第二十七章
  当我们同在一起
  在你左右,浪费时间是快乐的--------《当我们同在一起》
  很久很久以后,屋子里又护肤成暖融融的温度,床脚开着一战台灯,昏暗柔和的光线。
  和和只穿着郑谐的睡衣,露着两条嫩白的小腿,单脚一跳一跳的的到屋子的另一端去倒水,一口气灌了一大杯。
  她给郑谐也到了一杯水,一蹦一跳的到了床边时,那些水洒了至少一般了。
“喝水“呵呵拍拍郑谐,郑谐趴在床上,双眸紧闭,双唇紧民,看起来很隐
  “不喝”,他在和和拍了三次之后,终于开口
  和和乖乖的坐在他身边,把他身上的被子扯了点盖住自己的脚
  她觉得很心虚
  郑谐肯定没有得到满足,刚刚她一直没有安生过,一会儿又叫又笑,一会儿又踢又抓的喊疼,把向来镇定的郑谐整出了一身汗,再后来,当政协很专注的进入的时候,陌生又隐隐熟悉的侵入,难以忍受的疼痛,以及尴尬的姿势,加上心理的委屈,于是她盈盈宁宁的哭起来
  郑谐只好尽可呢个快的收了场,把她搂在怀中安抚着
  然后等和和恢复了力气,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好了,我们扯平了,你强迫我一次,我也半强迫你一次,那件事还有这见识,我们都当没有发生过,你可以放下负担了”
  郑谐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变的有点铁青,然后他就一直趴在哪里,显然没有睡,因为他微侧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一直在轻微的忽闪着,一直没恢复到平稳的状态。
  筱和和很惭愧。明宁是她提议又是她强出头的,但是她既无合作精神,而和谐似乎过于克制容忍,以至于刚才至于他就像不知除了不舒服之外,会不会对他造成更大的影响
  她曲着腿坐了一会儿,见郑谐还是没有动静,将手伸进被子里,象平时安抚猫小宝一样的摸摸他的后背“你还好吧?”
  郑谐还是没有动静,和和很没有面子,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跪倒他身边用手指把他刚才被揉乱的头发轻轻的梳理整齐,又伸脚去饶他的后背
  郑谐突然翻过身来,把她的脚轻轻握住,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突然看过来,和和吓了一跳
  “和和,我让你给我一些时间,之前也尽量与你保持距离,你觉得委屈对嘛?我毁了婚约,又突然与你在一起,唤作别人也许没有什么,但是角色和环境换成我和你,以及我家和杨家,这无疑是丑闻,会令我父亲没有面子,会害我家与杨家关系紧张,也会让林阿姨难看,而且她是个很好的女子,我不想她处境尴尬,总之,我是这样考虑的“郑谐低声解释
  “我明白,我知道你让我离开,是为了撇清我,所以我愿意听从你的安排,不过我不想走那么远,我英文很差,我想去南方城市“
  ‘好”
  “还有, 你不要早早的承诺,又逼着我同意,一年两你的时间都够长,许多的事情,你想想,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呢?那是你正在给我介绍一个医学博士,而你当时那个女朋友,现在已经成了小明星。,那是你曾经想过这种局面嘛?“
  “、。、、“
  “所有,以后怎么样,等我回来再说吧,你不要给自己带上这么沉重的枷锁,登上一两年,让这些事情都消散,但是现在,我突然发现,我自己都不能等待,一两年,我怕夜长梦多。横生枝节。所以,我打算去向我的父亲请罪,再请他去给林阿姨提亲,我们马上结婚,我宁可背负罪名,也不愿意冒险。更何况这罪名本来就是我该受的。“
  和和 吓的脸都白了“你不能,我妈妈会怎么想?郑伯伯会怎么想?我妈会。郑伯伯说不定会把你关起来。永远不让我见到你“
  “不会,他喜欢你,至多把我凑一顿罢了。我又不怕“
“要是知道这些事情的罪魁祸首是我,就不会象以前一样喜欢我了,郑伯伯
  “你别这样想,林阿姨那边,我回去解释”
“不行,你不能跟他们提”和和几乎要哭出来了,:你如果去亲自去告诉他们。那我就跑掉,跑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一一切交给我,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有事要跟我商量。‘
  :“可是你的先答应我不会去跟郑伯伯和我妈讲”和和不管他远不远愿意,字节拿了他的小指摇晃几下,权当他已经允诺。 
早晨和和被敲门声吓醒,王阿姨喊她吃早饭
她本来是那种醒来以后整整五分钟都不能恢复神智的人,但此时确一身冷汗的瞬间清醒,左瞧又看,原来躺在自己的床上,再摸一摸身上,好端端穿着自己的睡衣,她的心又放回肚子里。
如果在革命年代,郑谐一定非常适合做地下工作者。
郑谐又端坐在餐桌正位上翻着报纸。听见她的动静,抬眼看着她单脚从楼上一直跳到餐厅,那表情似乎觉得她的样子非常有趣,待她坐稳了,他又将目光重新落到报纸上,令和和一度疑心,昨天有事春梦一场。
似乎以前也做过那种太过真是的梦,梦里熟人熟物,鲜活无比,醒来时不免疑心这到底是梦还是昨日的事情,
她盯着郑谐的脸,想看出一点与平常不同的神色来,郑谐发现被窥视,很会她心意的蒋目光投向了她。和和的脸炸出一层粉红,伸手抓住领口,仿佛怕走光。其实早晨她仔细检查过,全身上下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真疑惑,其实后来那次明明做的很剧烈。
  郑谐这回真的笑起来,探过身去从她身上取下一根头发
  这动作很寻常,平时他也经常做,单此时和和却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幸好郑谐及时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她的进一部行动,才没有被王阿姨看出什么来,但是不懂人话的猫小宝一直在鬼头鬼脑的看着他俩。等到郑谐出门去公司时,见风使舵的猫小宝颠颠的跟出去,一直目送郑谐上了车,产酶至极,全无猫样。

  以后的几天里,他们的生活见见恢复了正常,郑谐去上班,偶尔晚上有应酬但是不喝酒。和和还是画画图,缝缝布,或者上上网,还买了一堆课本准备用功,按先前的计划,她本来是想准备考试的,单既然郑谐神通广大到可以让正常时段插班入学,那她就乐的懒散一下,反正她对学历什么的本来
  他俩打大多数问题上达成了一致意见。比如和和出去念书,至于还是出去玩,随便她,这个问题算是郑谐胜利。至于何时结婚,,和和坚决不肯点头,郑谐屡次说服不同,深感无奈,这一点
  和和经常半夜时分以梦游状态摸到郑谐的卧室去。
  这有点象以前郑谐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因为他将要离开,他走到哪里和和都想跟着他,那年她跟着郑谐爬山下海打球逛夜店,
  如今又似乎回到那个时候,至少她的心情是那样的
  虽然郑谐对她的到来很少表示欢迎,但是也不怎么拒绝,。两次至少有一次是成功的,令她小有成就感。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和和很自卑,因为她与郑谐有点缺乏,
  可是每次仍然有点象喜剧片加灾难片,出于对另类艺术的欣赏,和和还是算乐在其中,但是就非常克制压抑,她疑心再多几回,郑谐会被她养成性冷感。所以对于他从来不主动去碰她,和和深表理解和同情
  这两人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快半个月,王阿姨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每日笑眯眯的,神色无任何异常。
或者是郑谐跟和和装的太象了。在卧室之外,他们的相处那叫一个道貌岸然。在屋里的时候,他们通常也是安静的,而这间房子的隔音效果又实在太好
周末是个难的风和日暖天,因为和和一直在家中闷着,郑谐要带他出去透透气,这座城市熟人太多,不想惹是生非,所以他们开车去了附近的另一座海滨城市,其实以前郑谐他们两人也常一起出游,倒从来不曾想过要避讳别人,因为那时心理坦荡荡,当然不会心虚
  邻城更暖和,有些时尚女性已经穿的春意盎然。和和穿着厚厚的外套显得很不合适宜,以至于到那儿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商场买衣服。
  郑谐牵着她的手,想大人领着孩子,一件一件亲自提她选,把她扮的怪里怪气的,
  “我们不是只住一晚上嘛?买这么多衣服干什么“
  “以后也都用的上“郑谐拿了一顶水果蛋糕一样可爱的帽子扣到她的头,又换另一顶”你喜欢嘛?两个都买下如何“
和和再度证实了一个猜想,真正喜欢芭比娃娃的是郑谐,只是碍于性别原因不能光明正大的喜欢,只好讲收藏的任务转移给她
  只是她自己距离芭比的标准差太多,杨才象,无论墨阳装扮还是举止。
  所以她不允许是正确的,免的他决策错误,又不忍舍弃。
    其实和和对旅游没有太多哎,而且这城市从小到大又来过数次了,两人并肩走着,遇到顺眼的地方就停下,一天下来,倒是吃了一肚子小吃,买了一堆东西,
  晚上他们住一董临海的别墅里,灰墙红屋顶,格局精巧,风景优美,和和几乎把每块和每一个砖石都研究一遍,还在纸上画了图“我小时候画过许多这种房子,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你春天的时候,如果墙上有牵牛花和爬山虎就更好了“
  “那我记得找人来种“
当然是我的。几年前路过这儿,觉得这种样子很熟悉.想起你以前刚学画时.画过很多这样的房子,就买来作投资。那时房价还很便宜,很合算。 

屋子里没别人,两人不必像在老屋子那边一样顾忌着王阿姨,闹得厉害。主凶当然是和和,她缠着郑谐陪她玩老掉牙的捉迷藏游戏,结果当然是她怎样都找不到郑谐,而不管她怎么躲郑谐总能找到她。 

反反复复几回,郑谐失了耐性,把她从最后一个藏匿处揪出来,一路扛上楼。于是卧室又有点像动物实验室,某只实验对象按惯例在正式实验开始前一碰就痒,一痒就叫,自己笑得缩成一团,把实验操作者累出一身汗。 

很久很久以后,当筱和和的精力和体力都被打磨得差不多了,房间终于又安静了。 

撇开总是脱线的前戏,进入正题时两人配合还算默契,而且渐入佳境。事后,两人汗水未消,皮肤温度未退,和和趴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脏位置,用手机的秒表功能测着他的心跳 
“才六十八下。刚才那种运动量难道很小吗?” 又开始测自己的。 
筱和和,你真无聊。 
嗯,还有点无耻。你失望了吧。 还好,新体验。 

她继续趴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身上画着奇怪的图形,闷声闷气地问,你觉得郑伯伯喜欢我妈妈吗?” 
“……应该很欣赏。 
“我妈妈也是。可是这么多年……其实从我的角度看,似乎什么障碍也没有,但是他俩装得比君子更君子,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他们根本不会单独说上一回话。和和沉默下来。 
继续。郑谐说。 
你家人不会喜欢我嫁你的。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39:00
你的思维真跳跃。是我娶你又不是他们,而且你又怎知他们不同意。” 
“因为连我都觉得不合适。我又笨又傻,没气质没背景,你喜欢我什么呢?又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连这个……连做这种事,我都做得很差劲,让抓狂。” 
郑谐做出一个你又来了的无奈表情,长长叹息一声:“筱和和,我你,你念书的时候怎么从来没有这种钻研精神?” 
和和张嘴朝着他的脖子就是一口。郑谐抖了一下,摸摸她的好,你不笨也不傻,只是没用在正确的地方。而且你差劲一点如果你技巧又高超又熟练,我会更抓狂。”

和和安静下来,很久以后才发现,是她提问方式不对,还是郑谐的回答着实有技巧,因为除了那个有点隐晦的问题外,其他问题他似乎根本就没正面回答。 
第二天天气仍然不错,和和戴着薄手套在沙滩上堆房子,堆了一堆又一堆,湿的沙地有点硬,郑谐到附近商店买了-套儿童用的玩具铲帮着她挖沙。和和专心堆沙时,郑谐则捡了大块的鹅卵石往海里扔。远处海天-色,近处水波粼粼金光点点,两人像是回到童年时光。 
这样好的天气,海边却没人,一个小时过去了,只有他俩在这儿玩的不亦乐乎。 

突然起了-阵小风,和和说:“我们回去吧。而且-个人都没有,真诡异。” 
“再玩-会儿,又不冷。 

“你的嗓子和气管……好吧。和和从口袋里掏出消过毒的口罩,逼着郑谐戴上,那口罩上被和和绣了-只猫的轮廓,看起来很滑稽。郑谐坚持要摘掉。 
“不要摘,海边的风很伤人。”和和看着郑谐口罩上的猫,越看越好笑,踮起脚尖用唇去亲那只猫时,被郑谐像抱小孩子-样抱住了。 

突然有灯光-闪,和和本能地缩到郑谐怀里,探身一看,这海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三个人,扛着-台超重的专业相机,在十几米之外的地方,冲着他们拍了一张照。 
那人戴着黑框眼镜,穿厚重的衣服,而且也戴着大口罩,怪模怪样,还提着三角架,看起来很专业。她没发现那人不奇怪,但-向机敏的郑谐也没发现。 

那人见他俩观察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对不起对不起,我是x x摄影协会的。二位从远处看起来真是太和谐了,情不自禁地拍了一张照片。他调出刚才拍的照片给他俩看。“我最近要开一个个人作品展,是否可以用上这张照片?” 
“不要。不好意思。和和抢先说。 
“抱歉抱歉。要我删掉吗?” 
“算了,再见。”郑谐说,拉着和和的手离开。 
那人在后面喊:“喂,先生,给我留个地址,我把照片冲洗后寄给两位好吗?” 
“不用了,多谢。” 
那人出现后,和和失了玩兴:“有人在场,碍手碍脚的。我们回去。 ” 
“刚才你还嫌没人。” 
“那人好诡异,看起来不像好人。她回头瞄-眼,见那人已经支好了三角架拍海景。 
“有我在。” 
“我们继续玩猫抓老鼠的游戏吧。我跑到前面凉棚那边你才可以追,终点是前面”和和想离那个男人远一点。 
“照你那种速度,你再多跑五十米我都追得上。 
 
这回赌注是什么 
结果出来了再说。和和气息不稳地回头说。 
郑谐要追上她实在不费口欠灰之力,不过他存心逗她,在她身后一米外不紧不 慢地跟着,和和快他也快,和和慢他也慢,害她只好一直跑。她转头看看那个男 人只剩一个小黑点了,停下来瘫到沙滩上,于是被郑谐捉住了。她在他怀里又撒 娇又耍赖,趴在郑谐背上,搂着他的脖子,让他背着她走完剩下的路程。 
回去以后.郑谐变得忙碌起来,晚上常常加班。和和说没必要这么赶呀, 
才好了没几天。” 
把手边事情做完,我想放长假。” 
校和和倒是很闲,自从告别朝九晚五的生活后,她就懒散得很,而且越来越习惯。她每天看两小时书,画两小时的图,天气好的时候出去看画展,在展馆里一待半天。 
妈妈对她的事不怎么过问,她说要继续读书时不反对,她改变主意了她也赞成,现在又要读,她还是没有意见,只问她缺多少钱,是否需要帮忙,比起来郑谐更像她的家长。 
郑家的这一处老房子又十分幽静,基本上没有人来,所以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她住在这儿。而这儿的老邻居们从小就认识她,只当她是郑谐的亲妹妹。

那天和和又出去下午回家时见到门口停了三辆省城车牌的黑色车子,车上还有人。她一见那号段便心下大乱。 
她正在门外踟蹰着,门却已经开了,一张她有些熟悉的中年男人面孔出现在面前,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和和小姐,外面冷,请进。 
她犹犹豫豫地进门去,在客厅里站稳,低着头喊了一声郑伯伯”,便只看着 
自己的手指了。 
坐下吧,最近小谐多亏你照顾了。郑谐爸爸的口气还是跟以往一样和颜悦色。 

和和还是站在那儿,那个喊她进来的林秘书已经扶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解释:郑书记来考察,顺便来看看小谐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我是带你们来看看我以前住过的老房子,谁说我是来看他的?” 
林秘书小心赔着笑。 
和和你比我春节见你的时候胖一点了,女孩子家胖点好看,不要减肥。 
嗯。和和乖乖地回答。她一向敬畏这位长辈,此刻因为心中有鬼,更加害怕。 
郑谐爸爸对屋子里另外一人介绍说这是和和,我干女儿。倩柔生前个乖巧女儿,和和在这房子里陪着她很多年,也算补偿她一个心愿。” 
屋里另一个表情同样严肃的人恍然大悟:“哦,我听说过,是不是林个乖女儿? 

和和头皮发麻,不知他们在说正话还是反话。 
“我们原定的几点走 ” 
“四点半。如果您想在家里住-晚的话…… 
不用,太麻烦。随行这些人住宾馆也浪费。郑谐还不接电话?给他公司打,让他回来,立刻,马上! 
“是。”林秘书领命而去。 
和和坐如针毡,郑爸爸的态度越亲和她越觉得心慌。 
她趁着去换衣服的空档给郑谐拨电话,谢天谢地,一次就通了。 
她像做贼一样害怕,郑谐那边却-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他一刻钟就可以到家。 
和和下楼又坐了-会儿,眼神不时飘向墙上的挂钟。 
郑爸爸看出她紧张,刻意找了家常话题与她聊。可是他以为的轻松话题,在和和眼中无疑如入学考试-般。他用非常轻松的口气,非常慈祥的表情,征求和和对于目前就业、物价与医疗改革的看法,十指少蘸阳春水生活得过且过的和和硬着头皮把前几日网友的唠叨用了最得体的字眼向他汇报了-下,内心万分后悔平时为什么不看新闻联播,以至于找不准叙述的语言。 
她正担心下一个考题时,谢天谢地,郑谐回来了。和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紧张。 
郑谐只穿了西装,没穿外套就进来了,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爸。”又面向另一位,口气轻松了一些您好!李叔。两位是到民间微服私访吗?” 
被称作李叔的不苟言笑的男子笑了起来:“刚刚好一点,怎么穿这么少?你爸为了能省下时间来看看你,连午餐时间都用来赶路,哪知你早就神清气爽的去上班了,身体好点了吧?” 
郑爸爸板着脸说他除了脑子有病,其他地方没问题。” 
郑谐低头不说话,林秘书也不敢做声,只有李姓中年人笑着劝慰:“你们这些小辈一点也不知体谅老人家们的心,连个电话都没有,对你挂念得很,要知你的情况还得问别人,能不生气吗?”他称自家小女儿也爱画画想咨询和和几个问题,便把和和借走,留下郑谐父子单独相处。 
郑谐跟在父亲的身后,一直进了书房。 
到了书房后就站在门口,不再向前-步。而郑父则在书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拿起桌上的一本很厚的原文书看了一眼题目,那是郑谐前几天看的一本
郑爸爸阴云密布:“关门。” 
郑谐依言把门关严,平静而客气地问您要茶吗 .. 
郑父把那本原文书拿在手里,用力地朝桌子上一拍.. 你有种!也够胆!你觉得你上一件事做得还不够难看,还没把我气死,所以你再接再厉!郑谐低头不语。 
说话!怎么,你敢做不敢说?” 
我不是有意的。郑谐态度诚恳地说。 
狗屁!”郑父一怒,连多年不用的不雅词汇都搬出来了..你不是有意的, 
都把事情砸成这样了。你如果故意的,还能折腾成什么样 .. 
郑谐不辩解。 

郑父骂了一句脏话后,火气倒小了毁婚的理由就是这个 
“不关她的事。” 
说说你对未来的计划。” 

我想先昕一昕您的意见。万一他爹在气头上,他说什么都被驳回,那他就 
骑虎难下了,还不如姿态柔软一些。 

郑父又将那本厚厚的精装原文书当做惊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拍,怒道:“你还有恃无恐了都说你比别家孩子省心,我看他们做十件蠢事也比不上你做大的一件! 还一做做双份!” 
对不起,爸。 
给你一周时间,把事情都解决好!你已经对不起杨家姑娘,你敢再对不起和和,我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我想送和和出去念书,一年以后,等大家忘得差不多,我会娶她。” 
一个月时间不到你都能玩出大花样来,你还想等一年以后 现在你就娶,马上!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可是杨老那边的情绪,还有我们家的面子要不要顾及?还有……” 
“那是你的问题,你自己处理好!我只要结果! ” 
是。郑谐低眉顺眼。 
你还知道面子我以为你把仁义廉耻全丢进水沟里了!和和是你妹妹,你有把她当别的女人一样对待吗你以为她没有亲爹,就没人给她做主了吗?” 
我会好好处理。 
你处理不好的话,有你好看! ” 
但是和和那边,她有一些自己的想法。'郑讷低声说。 
郑爸爸把郑谐上下打量了几眼好,“好,我算明白了,敢情儿你自己说服不了和和,所以逆向操作,借我的手好办事?我说怎么这么谨慎的人,如果有事不想我知道,肯定能瞒得紧紧的。 
郑谐屏气。 
苦肉计,装可怜,存心搏同情来了。你以为你自愿地挨两刀子,我就既往不咎了?跟我玩这儿套! 
郑谐继续屏气。 
算你走运。小杨那么好的女孩子,你追得容易,放手也轻率。她还一个劲儿地替你开脱。再有和和那个小笨蛋,被你-骗就中。你以为你很聪明吗?我看你是脑子生虫,全仗着误打误撞! 


郑谐安静地站在-侧等着父亲消火。但是郑父看到儿子看似敛眉垂目从容诚惶诚恐实则一派从容的样子,更是气不打-处来,扬手就把把手里的书朝他丢过去;“还不快滚!” 
那书又厚又硬,他担心儿子身体还没恢复好,本来是朝他身边丢过去的,但是郑谐闪了一下,那书就结结实实地丢到他的小腿上,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一声没坑,朝父亲欠身行了个礼,开门就要走。 

郑父岂会不知,以郑谐那敏捷的身手,怎么可能判断不出来他仍书的方向?又玩这种不入流的苦肉计,是想让他消气,更让他闭嘴。他从小管教郑谐虽不多但甚严,原则之内的事情不容他有半分逾矩,只是没想到他各种擦边球花样耍得顺溜。 
但是挨了他那重重的一下,当父亲的总是不忍心。他在郑谐开门出去的那一刻,口气和缓地说:“让和和进来,让我跟她讲。” 
  和和一听郑父喊她便知不妙,她几乎是发着抖去的书房,但郑父对她出奇的和颜悦色:“和和,你受委屈了。”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40:00
和和一头雾水。
“郑谐这个臭小子……你放心,我会替你做主,不会让你继续受委屈。” 
“郑伯伯,不是的……”
“我回去就向你母亲提亲,可能会仓促一点,简单-点。等过了这段时间,再替你补上一个盛大的仪式。”
“我……”
“别担心,我一定会说服你妈妈的。你安心等着就好。”

和和一直到郑爸爸一行人走了很久,也没回过神来。
“怎么会这样子呢?”和和还在晕头转向。
“有人寄给爸一些照片。大概就是上周末我们在海边玩的时候。”
“啊……那个诡异的人!我就说那人看起来不对劲,你怎么会发现不了呢?他本打算干什么?勒索吗?没价值呀。” 
“应该是无聊吧。”
是啊,真是讨厌的人。 
后来和和发现了他腿上的乌青痕迹,已经肿得老高,心疼万分 怎么弄的 太不小心啦。 
她只顾着去帮他又揉散叉上热敷,直到很久以后才想到, 自己似乎已经被卖掉了,而且抗yi无效。 
郑谐与和和的婚事办得迅速又简洁,只请了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但和和依然觉得形式过于隆重了,其实她最希望与郑谐偷偷登记就好,只是在这个问题上她没有话语权。她最担心的妈妈那里居然什么都没说,对郑谐也一如既往的客气与和蔼。
最意外的事婚前收到杨蔚琪的一个大包裹,里面有一件做工异常精致的婚纱,那是和和亲手画好设计图的哪一张,杨蔚琪在字条上写着,这衣服正是接着和和的尺寸做的,算作和和赠她链坠的回礼,但是和和欠她一组设计图。 
和和心下释然了许多。她曾经问郑谐,这样好的女子,就这么放手,会不会惋惜。 

郑谐似假非真的地说,因为太好,所以值得更真心的人来待她。至于他自己,凑合一下和和就足够。于是晚上的时候,他被愤怒的校和和虐待了。 

该顾及的还是要顾及,所以和和按着郑谐的计划去读书,但她走得非常的近,就在临城的高校里,气候相近,人文相近,距离也近。每个周末或者和和回来,或者郑谐过去看她。 
其实郑谐也常常在不是周末的深夜里,带着-点酒意意外出现在她面前。司机忍着笑解释说,郑谐喝得有点高,格外想念她,于是坐三小时的车来见她。
最初和和住校,春天时,那幢童话-样的小房子果然爬满了绿色,又离学校近,所以和和搬到那里去住。郑谐请了-位中年妇女过去陪伴照顾她,陪伴和和那只越来越胖越来越懒以及行为越来越像-条狗的猫小宝。每次郑谐去的时侯,他摇尾巴又打滚,完全忘记了是谁帮它喂饭、洗澡,给它缝漂亮的花衣服,买有趣的玩具,更忘记了自己本是-只猫。
去郑谐办公室取文件的时候,郑谐入碎纸机中。
韦之弦说:“您如果不要了,就送我吧。这照片拍得多美,我那同学因为不能用它们参展,心痛得不得了。他说这是他近年来最得意的一组作品。” 
照片里郑谐与和和在沙地上打滚。郑谐看着笑了笑,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底层的确是很好的摄影技术,只是应变能力太差。当时很想找他来做结婚摄影,又担心被和和认出来会抓狂。” 
这位是专业人士嘛,又不是私 家zhen tan或者狗仔队出身,为人比较可靠。他疑心我要做坏事,考虑了两天才答应。而且拍得好看最重要啊,面对这么美的画面,再硬的心肠也会柔软,怎么忍心拆散画中人。” 
“昕起来好像有道理。总之多谢你。还有这次被你利用的那个我爸的奸细,记得找个方式好好答谢他一下。这周我提前一天到和和那儿,有紧急事拨我另一个手机。”


筱和和在电子图书馆里一边查资料一边与玎玎和苏荏苒网上聊天。
和和:“你们周末来看我吧?我种的那一大片栀子花都开了。”
玎玎:“改天去,周末是你的团聚日,我们不做电灯泡。 
荏苒:“昨天参加一个宴会,偷听了一点关于谐谐哥的八卦,笑死我了。” 
和和 :“……”
荏苒:“他现在更少参加各种聚会了,周末又总见不到人。有人怀疑他身体可能出了大毛病,周末都外出求医,疑心他的婚事也是因此取消的。何况他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女友。” 
玎玎:也有传言说他是那个……那个啥,但是大家判断不出他到底是攻还是受。” 
和和:“……”

和和的对面,一名斯文又清秀的美术系男生不时地抬头偷偷观察和和,用鼠标在屏幕上画着她的小像。 
多么清秀、可爱又优雅的女生,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说话柔声娇气,温柔甜美,妆容清雅又朴素,巴掌大的小脸上兼具了少女的清纯与熟nv的,整个人如春风一般令人沉醉,如春花一样芬芳怡人,而且有几分神秘。
为什么有些人说她是被有钱老头子包养的呢就因为她开着小跑车上学,住在海边一座漂亮的小别墅里,还有一位据说是退役武术教练的女管家以及养一种名贵的傲慢的猫 
可是她周身上下根本看不出半点拜金女的影子啊,也许人家本来就是有钱人也说不定。
好吧他承认,以上这些信息是他跟踪了她好几天才收集齐的,并且
不行,如果他的公主真的是被恶龙囚禁在城堡里,那么他一定要做勇敢的骑士,拯救她于水火之中。 
只是,她看起来似乎一点也没有受难的样子,每天有灵动、鲜活又快乐。
尤其让他沮丧的是,他俩在-个教室上了二十四堂课了.他主动与她答话12次,可是现在她每次见到他时,给他的笑容与别人的还是没什么两样,而且记不得他的名字。

和和毫无察觉地收拾好东西离开,那名纯情少男失了模特,也摸摸头,准备回宿舍。
他目送着前面的玲珑窈窕的背影一直出了图书馆,与他渐行渐远,但老天好像嫌他还不够失意似的,偏要让他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他暗恋的女神突然如小鸟般飞扑进-个男人的怀抱。 

他的人类劣根性告诉他,他华丽丽地嫉妒了。尽管暗恋着这女子,希望她过得幸福,但此时他宁可那个男人是-位五短身材,丑陋不堪,气质龌龊的中年大叔。 

可是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人年轻英俊,风采翩然,气质高雅,玉树临风。 
他的心碎成了满天繁星。
“怎么今天就来了 ”
“明天刚好有点事要办。你晚上有事?” 

“没事,只想回去看颁奖晚会现场直播。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你还是第一次到学校来找我呢。 
“来搞突然袭击,看你有没有做坏事。 
“哼。”和和抱着郑谐腰的手使劲地拧了他一把。 
这个时段校园小树林里没有什么人,和和把头埋在郑谐怀里抱着他的腰
“和和。”
“嗯?”
“后面那男人是谁?你欠人家钱了看着你-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和和从他的胳膊隙里迅速地瞄了-眼:“-个男同学,对我的事情好像非常好奇,跟踪过我。听说前些天他曾经为我打过架。”
 
“你现在变得这么抢手了?我安排-个人专门接送你吧。”
“还好啦。现在传说我是被外地富有老头子包养的小情人,而且那老头子非常所以他们都对我很客气,不过我怀疑从下周开始,他们就要说我背着”
如果不习惯,就再换一处地方。年底我就接你回家。 
让我把书读完吧,以后可以拿学位骗骗人,装名援。” 
和和心里在想,才不要回去,被管来管去,没有自zhu 权与话语权,又要面对很多不喜欢的人和事。在这里多好,自在又逍遥。 
因为聚少离多,所以郑谐对她格外宠弱,而郑谐的那一大家子人觉得委屈了和和,也对她呵护备至,日虚寒问暖。其实每周她至少能见到郑谐两天,很久以前也是这种频率。除了与他更亲近些,其他生活没什么改变。 
郑谐想的则是另一套方案。一年也好两年也好,他何不大方一些,到时候让和和怀上孩子,她不想回家也得回家。 
两人各怀鬼胎地盘算着,经过汉白玉雕成的一座桥,桥的另一端,一对小情侣正在吵架,极大声。 
女的说:“我已经不爱你了!你放过我吧!” 
男的说:我爱你难道有罪吗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女的说:求求你别逼我!” 
男的说:“是你在逼我,逼我从这儿跳下去!”
和和昕得恶寒,探身望一望桥下:“从这儿跳下去会摔死人吗 
“不会,连腿都摔不断。这两人是话剧社的吧,排练节目?”
“恩,有可能。前阵子他俩天天在这桥上练习拥抱,练习了好几个星期。”
和和笑嘻嘻地说:“你好像从来没对我说过那句话。”
哪一句?”
“我爱你呀。 
我也是。”
你太狡猾啦。这样不算! ”
和和不依不饶地拖着郑谐的手,经过那一对继续肉麻着的小情侣。与他拉拉扯扯地下了桥,金色夕阳将他俩纠缠的影子留在桥面上。
飞天樱花 - 2009-11-5 17:40:00
番外1:郑谐与和和的书友会







    筱和和从小就不怎么喜欢看书,但是郑谐喜欢看书,并且要求和和也喜欢。
    他去买书的时候,总会顺便给和和捎几本。
    这还不算。他还常常要求和和发表读后感。
    如此一来,筱和和想把那些漂亮书纯粹当作书架上的装饰品的计划便破产了。
    ——————筱和和与郑谐的书友会——————
    《格林童话》:和和9岁,郑谐14岁
    和和:我把《格林童话》看完了。
    郑谐:真厉害。三百多页你看了一年多。
    和和:我看的仔细啊,我每个字都看了。
    郑谐:你喜欢哪个故事?
    和和:当然是《灰姑娘》。这个故事说明,脚小的人运气最好。我们全班女生里,数我的脚最小了。
    郑谐:……你看问题的角度真奇特。
    和和:还有,会跳交际舞是很重要的。不然,就算有神仙教母和南瓜车也没用啊。哥哥你教我跳交际舞吧。
    郑谐:……不教。
    ——————————
    《安徒生童话》:和和10岁,郑谐15岁
    和和:真难过。《海的女儿》里面那个王子如果知道救他的是小人鱼,就不会娶那个公主了。
    郑谐:知道了他也要娶的,那是政治联姻。
    和和:可是……他又不喜欢她。
    郑谐:你没看仔细,其实他挺喜欢她的。
    和和:可是……他明明更爱小人鱼……哼,移情别恋,水性杨花。
    郑谐:……你成语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好了?
    和和:呜呜,为什么会这样?我讨厌安徒生。
    郑谐:和和,你昨天问我,中国古代的男人为什么能娶几个女人。
    和和:你当时答不出来。
    郑谐:你看,如果男人能娶两个女人,这问题不是就解决了吗?
    和和:哼,那现在为什么只能娶一个了呢?
    郑谐:以前物价比较低,男人养得起好多女人。现在消费指数太高,大多数男人都养不起两个老婆了。
    和和:……你是不是很遗憾,你以后只能娶一个老婆?
    郑谐:乱讲。一个我都嫌多。
    ——————————
    《小妇人》:和和11岁,郑谐16岁
    和和:呜呜,我讨厌续集,讨厌续集!
    郑谐:?
    和和:那个女主角嫁了别的男人了,男主角娶了女主角的妹妹了。
    郑谐:那又怎么样?
    和和:作者怎么可以不经我同意就这么乱写!!!!!
    郑谐:那作者不在人世了,你抗议无效。
    和和:机器猫啊机器猫给我一台时光机吧,我要回到我没看续集之前的日子,呜呜。
    郑谐:你该干吗干吗去。
    ——————————
    《小王子》:和和12岁,郑谐17岁
    和和:你看过这本书吗?
    郑谐:几年前看过。
    和和:你受到的启发是什么?
    郑谐:……让我想想这本书写了个什么事。呃,就是一朵玫瑰跟一万朵玫瑰的那本?这故事告诉我们,如果你不小心错过了一朵玫瑰,不要难过,因为还有一万朵一模一样的玫瑰。
    和和:原来这本书讲的是另一个版本的“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故事啊,我果然没看懂。我一直以为这个故事讲的是一只狐狸的失恋经过。
    郑谐:这本书里还有这个内容?
    和和:……
    ——————————
    《长腿叔叔》:和和13岁,郑谐18岁
    和和:这本书告诉我,做人太老实,会很吃亏。
    郑谐:……
    和和:你想啊,如果朱蒂不是因为调皮捣蛋写了一篇很淘气的作文,怎么可能被长腿叔叔发现呢?
    郑谐:……和和,怪不得你写作文总是跑题,从来没得过高分。
    ——————————
    《简爱》:和和14岁,郑谐19岁
    和和:简爱的运气真好。
    郑谐:……
    和和:如果不是罗彻斯特正好瞎了,她永远都不会跟他在一起了。
    郑谐:……
    和和:这说明,如果我们一直做个好人,不做坏事,老天总会看到,并且保佑我们的。
    郑谐:……
    和和:所以,我要做个好人。
    郑谐:……用我爸的话说,你看问题很有高度。
    ——————————
    《傲慢与偏见》:和和15岁,郑谐20岁
    和和:我跟同学们讨论这本书的时候真郁闷。
    郑谐:为什么?
    和和:我喜欢夏绿蒂,结果她们嘲笑我。
    郑谐:按正常思维都应该喜欢女主角吧,女主角的姐姐也不错。
    和和:她俩那是运气好,等来了好男人,就像买彩票中了奖一样,而且差一点就错过了。可是夏绿蒂完全是自己选择的生活,。你不是教育我,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人最值得尊敬吗?
    郑谐:你看小说至于这么较真吗?
    和和:你跟我说过,就算看垃圾读物也不要白白浪费时间,比如还可以挑个错别字什么的,所以我从来都是以作学问的态度看小说。
    郑谐:你说这本书是“垃圾读物”?
    和和:我没说,是你说的。
    ——————————
    《红楼梦》:和和16岁,郑谐21岁
    筱和和发现无法用一句话总结这本书,决定从郑谐下手。
    和和:你喜欢这书里哪个女子?
    郑谐:唔。
    和和:林黛玉?
    郑谐:没感觉。
    和和:薛宝钗?
    郑谐:一般。
    和和:探春?
    郑谐:马马虎虎。
    和和:难道是王熙凤?
    郑谐:……我喜欢刘姥姥。
    和和:……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要选一个当妻子……
    郑谐:年轻时代的贾老太太。
    和和:……
    ——————————
    《围城》:和和17岁,郑谐22岁
    和和: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想结婚了。看了这个,我也不想结婚了。
    郑谐:我现在不那么想了。反正人总是要结婚的,合适的时候找个合适的人,凑合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和和:……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究生活品质呢。
    郑谐:你又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和和:《围城》。
    郑谐:小孩子家家的,看那种书做什么?
    和和:是你给我买的啊。
    郑谐:不可能。
    和和:难道是我自己买的?怎么可能?
    郑谐:总之不是我买的。
    和和:噢,我想起来了,是我从你书架上拿走的。
    郑谐:你乱拿我的书做什么?
    和和:上回你送我那张邮票,我怕弄皱了,就用那本书夹着带回房间了,后来顺便把书也看了。
    郑谐:……和和。
    和和:嗯?
    郑谐:女孩子总归是要结婚的。
    和和:嗯。
123
查看完整版本: 作茧自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