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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4:00
前言
1920年1月24日,在巴黎。一位穷困的三十六岁画家,发了高烧,昏倒在画室
里。被发现后,立刻送到慈善医院,晚上八点五十分,他死了。
第二天,二十五日,小他二十二岁的模特儿妻子珍妮·海布特(Jeanne Hebuterne)赶来看他,凝视、凝视、凝视了许久许久,静静的向后退着,向他告别。十几个小时后,这位女士从五楼跳了下来,殉情而死。还怀了九个月的身孕。
直到三年以后,模特儿妻子的家人才同意,让他们同穴而葬,墓碑上写着:“他们终于长眠一起。”
画家死时,每幅画价仅售一百五十法郎;十年以后,涨到五十万法郎;七十年后,已经涨到和他朋友毕加索(Picasso)一样的数字。
画家是意大利人,他去国而不怀乡,但临终遗言却是: “我永远的意大利。”他有了永远的祖国、永远的情侣,和永远的名字。
而“莫迪里亚尼”(Modiglian5)就是他的名字。
第一部 三十年前
第一节
她是一个酷爱莫迪里亚尼创作的小女人。她的小脸清瘦,就像莫迪里亚尼在19
16年画的那张“露妮” (Renee lablonde)的脸,或是1917年那张“结领带的女郎”
(Femme a 1acravate Rotire),或是那张“罗洛蒂” (Lolotte)。不对,“罗治蒂”
那张稍胖了一点,她却是标准的清瘦型的,清瘦而苍白。
她酷爱莫迪里亚尼的画,她家的客厅里,挂了一幅画家朋友画她的速写像,笔
触不见匠气、不见俗气、很成熟,尤其右眼和左眼不在一条直线上,与莫迪里亚尼
1915年的“基斯林”(MoiseKisling),或1916年的“史丁像” (Chaim Soutine),
属于同一梯次。当然,她比莫迪里亚尼所有的画中人物都美得太多了:她的头不那
样斜、脖子不那样长、眼睛不那样核桃,并且在眼睛深处,有一对晶莹黑亮像六岁
小女孩的瞳孔,而莫迪里亚尼的画像,许多却有眼无珠。
所以,可以这么说:她是一个活的艺术品,一个莫迪里亚尼终生都没遇到的模
特儿。如果莫迪里亚尼遇到了她,遇到了东方美女、中国美女,一定会修正自己的
审美观念,世界艺术便会改写,莫迪里亚尼的传记也会改写,我真的这样想。
这小女人留的是中分长发,两边直垂下来,更衬出她长形小脸的清瘦与苍白。
我望着这幅速写像,望着、望着,一股奇异的反应从我身上涌起。我是信仰开明思
想与科学的人,我不信任何玄虚的事。但这幅速写传给我的感觉,却颇有玄虚情味。
怪怪的,不像平常欣赏绘画的那种,望着这幅画像,总觉得冥冥之中,好像有一种
宿缘、一种情业、一种未了待了的事似的,我为之心动。我决定不再看她。
客厅是十分雅致的,一看就是艺术工作者的手笔,但不是那种邋遢的艺术工作
者的。全部的布置一点也不豪华,可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值钱的,但每样东西都是有
特色的:一片红砖墙、一方角窗、一座陶击、一块几何图案的草席、一排矮得近地
的沙发,处处都现出主人的水准。客厅里植物特多,是另一种特色,有吊着的葛郁
金、吊着的波斯顿肾蕨蔗……这盆蕨跋类植物养得这么好,可见是行家。颜类植物
对自来水中的漂白粉敏感,必须先将水贮放一天,让氯气散掉,才好浇它,这盆蕨
类植物,显然是经过这种体贴手续的。
这是幢老旧的平房。迟到房里,地板都要咿哑作响。房子是木质的,更增加了
老旧的情调。置身其中,仿佛置身在一条大木船里,如果把“诺亚方舟”(Noah’s
Ark)现代化、艺术化,我想就该这样。最不诺亚的,是没有动物,不过,这样老
旧的房子,天花板上必然有老鼠,地板下必然有蟑螂,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动物——
如果你从“三度空间”去想像的话。当然动物没有诺亚齐全,并月,尤其不同的是:
诺亚的动物都是一雄一雌的,这座现代方舟的中层,有的却只是雌性。
这幢房子本来还不算小,但是左边新开了一条街,房子碰到都市计划的侧刀,
就像一块魔鬼蛋糕似的,一下子被斜切掉三分之二。被切部分和保留部分之间,新
砌了一道红砖墙,对外对内都一样,并没有再加粉饰。因为内外一致,使你觉得墙
不再那么讨厌,至少这一道墙不讨厌。
房子被铡以后,在墙的转角,居然还劫后余生了一个小院子。小院子上搭了雨
棚,就成了速写像模特儿的工作间。所谓工作间,也是一间教室,里面用粗木板搭
了架、做了台,上面放着形形色色的陶器和土坯。墙脚是一座小电窑,寒酸得好像
正在被大窑烧出的墙上红砖取笑。在大火里定型出来的这些红色队伍,一定奇怪它
们保卫的这块小天地。它们看到在这块小天地里,一个可爱的小女人,在“手拉”
出她的作品,也“手拉”出她的学徒。
陶艺是人类最原始又最创新的艺术,又最绵延不断。不论时代怎么变,人类中
总有极少数的陶艺工作者,在宇宙轮回他们的成就。做为陶艺的教学者,本来就不
容易大量招收学生,进入今天这种时代里,当然于今为烈。肯学这行业的人太少了,
所以有人来学,都是个别的,个别的开学、个别的结业,不能大量生产学生,一如
不能大量生产陶器一样。每个学生,像每件陶器一样,都有它独有的特质,因为是
“手拉”的。“手拉”的陶器绝对没有两个完全相同,这也就是陶艺之所以成为艺
术和它迷人的所在。就因为这样富于特质,这个地方是私塾,不是学校,也不是训
练班。学校和训练班教出的任何学生,都有匠气与俗气,那是艺术的致命伤。
正在从客厅研究到这工作间兼教室的时候,方舟中 层的一位雌性正在沏茶。我
说一位雌性,因为还有一位——速写像的模特儿——也是这方舟的女主人之一。她
们是一对姊妹,同住在这座旧宅中。分工的方式是:姊姊只管自己的卧房,其他客
厅、教室、厨房、浴室,都由妹妹管。大概就是这样管的结果,客厅墙上挂的是妹
妹的速写像而非姊姊的。想到这里,我又看了 这幅速写像。这时候,她姊姊已经端
茶站在我身边了。
※ ※ ※ ※ ※ ※ ※ ※ ※ ※
“如果,”她姊姊把茶放下。“如果这幅画像都能令阁下看得如此出神,等下
她回来,看到她本人,阁下可能会看得发呆成一座大理石塑像了。”女主人之一半
开玩笑的说着,请我坐下来。
我笑了一下。“不会是大理石塑像吧?如果发呆,也是一座陶器土俑。”
“谁是‘始作俑者’呢?”
“该是你吧?”
“我吗?我可不是做陶器的啊!做陶器的,可别有其人啊!”
“不错,你不是做陶器的,可是你是说‘淘气’的话的。”
“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我真感觉出这幅画像迷住‘了你,我早就跟你提过
了我家的装修情况,其中包括了这幅画像,你记忆之好,天下皆知,你一定不会忘
记的。”
真的跟我提过,真的我没忘记。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下午提的。
她姊姊是非常优秀的作家,虽然只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却已是两本专书的作
者了。半个月前,这位作家大学生有些写作上的问题要问我,我答应见她,她到我
家来,谈得不错。她顺便谈到她的家庭,引起我的兴趣。她爸爸做小规模的西药进
口生意,是一个整齐规律的白壁德(Babbitt)型人物。此公对金钱的态度,非常有趣,
他对女儿们的教育费用, 一分钱也不少出,但当他认为女儿们可以赚钱的时候,他
会非常关切他分多少,当然是很斯文的关切,不是恶形恶状的。照中国旧规矩,子
女是要“无私财”的,子女赚到的钱,要原封交给父母,自己如有需用,再回头向
父母要,绝不可以先行扣留,更绝不可以分文不给父母。但是,时代愈来愈变了,
变得子女对薪水袋的观点与父母对同一薪水袋的观点有了“袋沟”。这种“袋沟”,
一旦发生在这位作家大学生身上的时候,显然两代同吃一惊。有一次,她在一家报
社、兼差,第一次领回薪水袋的时候,她拿出三分之二,装入漂亮的信封,上写
“感谢父母亲大人养育之恩”,然后,非常兴奋的,在午饭过后,偷偷放在爸爸的
书桌上,准备奉送三分之二的薪水外,再奉送一项惊喜。不料,晚饭过后,她在自
己 的书桌上,得到奉送与惊喜的回报——信封回来了,钱不见了,信封上却有爸爸
的读后感,批以“感谢养育之恩,当然不是一次,请看右上角”。右上角赫然加批
了三个大字——“五月份”!
至于作家大学生的妈妈,实在不该说妈妈,该说姊姊,因为长得太年轻、太漂
亮了。母女们走在一起,没有人相信那是妈妈,当然妈妈更不相信。这位妈妈少女
时代很穷,寄人篱下,吃了不少的苦。所以,一朝可能,她便想赶快嫁人,有自己
的家。她的婚,就这样的结得又快又早,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当然,最后有足
够的时间去后悔——像所有美人一样。其实,就遇人不淑观点看,也不算怎么不淑。
丈夫还不失为规矩人,不花天酒地、不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他除了革丈母娘的命
外,别无任何革命气质,在乱世中明哲保身、安全度甚高,这当然是世俗中理想丈
夫的重要条件。谈到革丈母娘的命,他做得极为彻底,彻底到结婚二十五年,他家
住哪里,他丈母娘都不知道!当然,丈母娘也花不到他一块钱。是不是一块钱的原因
使他如此保持距离,我们末便“丈量”,不过总是重要的原因吧?
这幢老旧的平房,是他做公务员时向政府租来的。租金奇廉,所以就久租不退。
在这旧宅里,他一住二十一年。自从都市计划铡了这房子,他和大大就搬到新买的
公寓去住了 。旧宅留给了两个女儿,理论上是转租给她们,当然收租的情况颇不稳
定,两个女儿都是大学生,除兼差外,并没有固定的收人,就房东立场看,当然是
失计;但房客是他生的,不是他找的,一切就自当别论了。
作家大学生的妈妈热爱艺术。她是室内设计专家,搬到公寓后,她的室内布置
被摄影家照了专辑,登在“当代家庭”杂志上。她的职业,除做美术设计外,是陶
艺教师,自己也做陶器出售。她这一气质、这一本领,给小女儿很深的影响。小女
儿热爱艺术,在艺术的深度和广度方面,很快的青出于蓝。她自己也做起陶艺教师
来,也自己做陶器,不过她不出售,别人要,得像请佛像请关公像一样的,把她的
陶器请走,至于有没有送香火钱、她姊姊说大概有。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ini)
用指挥棒敲一个水电工人的头,叫工人站好,工人问为什么,托斯卡尼尼说有音乐
的地方就是圣地。显然的,速写像的模特儿是以神圣的眼光来看她的艺术品,这一
点,她倒满敬业的。
作家大学生还告诉我,这位妹妹,本是北一女中的学生,但她不喜欢所丧性灵
的学校教育,所以念完高二就不念了。当时全家反对她,但她不听,终于自动休了
学。她跑到南部乡下亲戚家里,在竹林和风声里独自住了几天。她自由自在的活着,
她有勇气这样做。她飘来飘去,但绝非不良少年,相反的,她程度好得很,她的知
识很渊博,这和她的聪明与用功有关,她有两书架的藏书,书架上从“拓扑学”到
拓本,从“板桥杂记”到版画,从“失乐园” (Paradise Lost)到“儿童的诗园”
(Child’s Gardon ofVerse),几乎一应俱全。 “当然,”作家大学生特别补了一
句。“你阁下写的书,也包括在内。”至于写作情形,不知道,只知道她常常写东
西,但写什么,发表不发表,都不知道。总之,她很神秘,她不太喜欢交朋友。
当休学后,大家都以为她不会考大学的时候,她突然以同等学力的资格报了名,
随即在台大哲学系的新生榜中,赫然出现。如今暑假到了,她已经足足念了一年大
学了。
“不能小看她。”作家大学生最后向我说。“她真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小女生。
她的潜力莫测,真希望你能认识她。她叫‘叶葇,,柔软的柔,上面加个草字头。”
叶葇、叶葇,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名字。
※ ※ ※ ※ ※ ※ ※ ※ ※ ※
这是一个跟我一样好的名字。我的名字叫“万劫”,也是两个字。二十六年前
我一出生,浩劫余生的父亲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用这个名字,给他艰辛的一生
做了终点,给我艰辛的一生做了起点。他把我叫做“万劫”,大概意味我在劫难逃
吧,但劫数难逃,却历万劫而依然存在,可见劫后余生的本事,也不在小。也许父
亲起这个名字,别有更积极的意思,他可能希望他儿子长大后能够“劫富济贫”吧,
那样也好。总之,“万劫”、“万劫”,这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不俗气、有个性,
并且含义深长。如今“叶葇”这名字,也是如此。普通字典里找不到她名字,她名
字藏在古文字典中。看她名字,就想到她来自古典、穿过古典,飘进现代的时空。
“这名字很古典,”我说。“但也很现代。植物学上有一种葇黄花,是穗状花
的一种,像柳絮等都是。英文叫catkin或ament,叶葇的名字,就是这种意思吧?”
“你的博学真吓死人。”作家大学生吃惊了。“我们可没知道的那么多,我们
叫她‘小葇’,因为她真的蜜蜜柔柔的。很清秀可爱,不过有点怪。也许你会喜欢
她,不过我不知道你们该不该认识。人间有一些人,实在不该认识才好,你说呢?”
“我在我书里已经说过了。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晚,有些人你跟他相见恨早,
有些人你跟他根本不该相见。你现在的意思,大概是指最后一种。”
“我没这个意思,也有这个意思,我觉得小葇真该认识你,可是啊,像小葇这
样的女孩子,认识了你是多麻烦的事!”
“你说哪一种麻烦?”
“我也说不出来,只是感觉,只是预感。”
“那她就不要认识我吧,——让我来认识她吧。”
作家大学生笑了。她是敏感的、善解人意的,我想她感觉到我对小葇有了好奇
的反应。从作家大学生的眼中,我也感觉到她已知道我知道她有了这种感觉,她暖
昧的回了我一笑。最后站起来,告辞了。我送她到门口,她回过头来,伸出手,同
我握手,用会意的眼神轻轻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半个月后,她电话来了,轻描淡写的,约我到她家里看看她瞄画。 “定要来噢!”
她特别叮嘱 了 一句,于是,在第二天下午,我就进了这客厅,一眼就看到了速写
像。
“我觉得,”作家大学生一边喝茶一边说。“这张画像不如她本人好看。”
“你是说,叶葇比艺术品还艺术品?”
“可以这么说。这该怎么形容呢?这该叫——”
“该叫艺术的平方吧。何况,叶葇是立体的,画像是平面的。这不但是平方,
甚至该叫艺术的立体几何了。”
“艺术已经够复杂了,你还滚进数学来!”
“该滚进来的,Artis I;mathematic is we.艺术是我,数学是我们。你别忘
了这句话。”.
“这是谁的话?”
“这是我的话。”
“原来是你造的。”
“也不尽然。十九世纪克劳代·伯纳德(claude Bemard)说Art is I;Science
is we.艺术是我,科学是我们。如今数学滚进艺术里,艺术就不再挂单了。”
“在你的书里,你好像不大谈艺术,我想,你的艺术观点一定与众不同。”
“的确与众不同,因为群众的艺术水平是很可疑的。我深信这里面有百分之多
少是骗局。对许多所谓艺术家,我真的怀疑他们是艺术家还是骗子,尤其在绘画和
雕塑方面,更是如此。”
“对叶葇的作品,你怎么看呢?你认为她是艺术家呢?还是骗子?”
“陶艺是比较具体而有规范的艺术,它不像抽象画、抽象雕塑,它很难行骗。
所以,在这方面想行骗也不太成。并且,女人要行骗不必假手于艺术,几滴眼泪就
够了。”
“你看,你又来了。你对女人的成见,真不可救药!我请问你,你到底怎么解释
女人与艺术?”
“There are but two boons in life: the love of art and the art of l
ove.人生有二幸:艺术的爱与爱的艺术。我想,艺术的爱和爱的艺术,就是全部答
案了。一个优秀女人一生中,所追求的艺术应该不外这两种。”
这时候,电话响了。作家大学生跑去接了,又回来坐下。她说:“本来小葇说
今晚一同与我吃晚饭的,刚才来电话说有别的事,不回来了。这说明了一件事,就
是今天好像不是你们该认识的日子。”
“噢, ”我内心一阵失望,但很快就平复下来。“没想到今天原来是这样的大
日子,其实,我已经认识了她。”
“你认识了她?”
“认识一个人,不一定直接从她本人啊,从她的客厅里、从她的工作间里、从
她的画像里,你就可以认识啊。”
“唤,我还不知道你是大侦探。”
“我是大侦探,你信不信?要不要我背一段给你听?一叶葇 ,安徽当涂人,195
0年7月25日生,台北市复兴幼稚园毕业、复兴小学、初中毕业、北一女中高二卒业,
身高一六七、体重四十四……够不够,要不要再说?”
“天啊!”作家大学生把右手模在头上,惊叫起来。“你真的是大侦探!你真的
是!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怎么可以知道那么多?你还知道什么?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不肯告诉我的。”
作家大学生脸一沉。看着我,半天不说话。她用眼睛搜索我的眼睛,像要搜出
我究竟知道多少?我的表情也转成严肃,从我严肃的表情里,我想她真的以为我是无
所不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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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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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方舟后第二天,作家大学生出了意外—— 出了车祸,住到医院里。她右
腿上了石膏,一段长时间,是下不了病床了。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消息,直到三个星
期后的一天,一个记者顺便同我谈起,我才知道。我去看她一次,她正在睡觉,我
就出来了。我寄了几本书给她,附上一信:
作家大学生:
别说我不来看你吧, 当有一天,我可以向你描绘出病房的窗帘帘左下角有一个
小洞的时候,你就知道“文化大侦探”来过了。 寄上一些书给你,其中有一本我的
新作——“蓝色魔鬼岛”,这书还没出装订厂,就给查禁没收了。幸亏我过去碰到
此类手段已多,故已预为抢藏N册,特分一册给你。别忘了说要打断双腿的比我大一
百岁的美国幽默作家无异没有腿,你目前有一条腿,我盼望我有四条腿,可以离开
这个“蓝色魔鬼岛”,但他们仍旧不让我出去,不但不让出去,并且还设计要我进
去。你等着看吧!
欲求离乡背井而不可得的写1970年7月4日
“蓝色魔鬼岛”被查禁是意料中事,这是我被查禁的第十三本书,其实不看内
容,光看书名就犯了天条。xxx蒋介石被共xxx赶到台湾“岛”上,从他的特务机
关蓝衣社到他的国民党党旗全是“蓝色”的,祸国殃民的他和他的党羽又与“魔鬼”
无异,组合起来不正是“蓝色魔鬼岛”的书名吗?
1949年,xxx蒋介石被共xxx赶到台湾的时候,有两三百万大陆人,跟他或被
迫跟他同来这个岛上,我的父母身在其中,当时我十四岁,没有选择权,也一起来
了。对一个从十四岁成长的少年,那真是漫漫长夜,从初中到高中,从大学到军队,
到处那是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令人窒息。人们都走了屈从的、逃避的、同流合
污的顺民之路,我却不甘如此。我把人生设定了一个主轴,那个主轴就是我要做一
个伟大的知识分子,博学多闻、特立独行,并且要经世致用,有利国家和人民。我
从在北京念小学时候,就受了左派书刊的鼓舞,加深了这一怀抱。但我因为好学深
思,思想上并不像左派那样褊狭。十四岁到台湾,我脱离了大陆的狂飙,却坐困在
海岛的高压,从中学而大学,我一直在这一主轴上锻炼我自己、期勉我自己。我遭
遇了许多困难的经验,其中最大的,是我缺乏真正使我五体投地的师承与榜样;而
在同辈中,我又因自己过分超群而变得难以向朋友学到什么;而与我同行的女朋友
们,也都“中道崩殂”、劳燕分飞;再加上早年的穷困,使我在这一主轴上,做得
非常孤独而吃力。直到我历经军队、办刊物等鲜明的转捩点以后,我才慢慢更能熟
练的做一个异端、孤独的异端。我深知自处之道,并且知道为这一主轴所必须付的
代价。没有白发前辈、没有黑头朋友、没有红颜知己,我都不以为异,在这一主轴
上,我清楚知道只有靠自己,也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下去。我走下去的方式其实只有
一种,就是以言论冲决网罗。我开始写文章、写书,前后四年,直到官方封了我的
杂志、禁了我的著作为止。可是,官方动手究竟太迟了,当他们判定我必须出局的
时候,我已经盗了无数次垒了——对这个岛,我已经为思想上的灌输工作打下基础。
当“纽约时报” (The NdwYork Time)登出我是这个岛的fire brand的时候,官方除
了报复 ,已经没有任何法子了。
这个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报纸,也就是全部的报纸,它不服异己办报。它所控
制的报纸,可以毫无忌惮的造谣生事,诽谤官方所要斗臭或打击的人。想告它诽谤
吗?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过两家,可是法院连传
都不传他们,就判他们无罪。所以,同他们在新闻上和法律上缠斗,异己绝无希望,
除了呕气以外,一无所得。当德国的艾德诺(Adenauer),在纳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
候、在全国人都向纳粹低眉俯首的时候,他曾表现了“虽千万人,吾住矣”的气概,
但换得的,却是被极权政府整得灰头土脸——法庭上诬陷他诈欺背信、监狱中折磨
他夜不安枕、名誉被破坏、财产被没收、自由无缘、家庭破碎。他当时在新闻上和
法律上若与纳粹缠斗,绝无希望,他只有在监狱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丛中等
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岁时候,集中营主管对他说: “好啦,请
你不要自杀,只有你老是给我惹麻烦。您老六十八岁了,总之,也活不了太久了。”
可笑这集中营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没想到这老囚犯活了下来,并且在一党独大垮台
后,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总理,一做十四年,从七十三岁做到八十七岁,成了有
史以来,最难能可贵的也最坚苦卓绝的一个伟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岁到
八十七岁的十四年“走老运”,却忽略厂他五十七岁到七十二岁的十五年困顿生涯。
这十五年的困顿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看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
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愿牺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权合作。这种清白
记录,使他在灰头土脸时候,干不成地方首长;却使他在扬眉吐气时候,干上了国
家总理!当然艾德诺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诺,但是独自一人,挺身与xxx相抗,不
对一党独大低头的大丈夫作风,则是一样的。我的家中有一个小镜框,中有艾德诺
人像,我喜欢看到他,他给我一种鼓舞与信念。不过,按照艾德诺的标准,我大年
轻了,我还有监狱一关要面对。监狱的阴影,对我说来,是愈来愈浓了。
※ ※ ※ ※ ※ ※ ※ ※ ※ ※ ※ ※ ※ ※
我来自白山黑水的祖国,到了玉山浊水的岛上,虽然岛是祖国的一部分、我是
祖国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缘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国领土上做战士,虽
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会因岛的狭小而使自己“与之偕小”,限制了躯壳,但努力
的精神和成果并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滨散记》 (Walden)的作者梭罗
(Thoreau)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
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
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教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
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
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斗室
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lac
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所描写的一样。
虽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湾小岛活像一座监狱,但真实的监狱,毕
竞还是具体得多、狭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于到那个具体而狭小的地
方,我早有心理准备。海明威(Heming Way)那篇《杀人者》(The killer)描写等他
们来杀他的那个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对不能免的死亡处境;而我呢,也
坦然面对不能免的被捕处境,随时等他们到来。
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做为异端,最好就是你一个,因此,我就把住所
远离了市区,迁到了山上。
像隐士一样,我喜欢在山上,讨厌山下的红尘。除非有特别的事,我是很少下
山的。朋友们知道我这种隐士的性格,他们也不轻易找我。我虽是一个战斗的人,
但我对人际很厌倦,我认为现代技术的统治,已使人愈来愈软弱,使个人抵抗政府
与环境的能力愈来愈小,所以个人就变得不可靠也不可爱。“我认识人愈多,我愈
喜欢狗。”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赏的。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也欣赏这句话,大概强者在历经万劫以后,都会如此洞彻人际。但这并
非说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旧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旧要说自己
的、写自己的、表现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独而有效率的生活着。戴高乐在做第五共和总统前,他住在巴黎
郊外最后的一幢房子里,保持自我,远离群众的吵闹,但他并非遁世,而是在培养
浩然之气——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的浩然之气。
戴高乐是我最欣赏的法国人,他给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觉。而阳明山,正是这
样——座山。
※ ※ ※ ※ ※ ※ ※ ※ ※ ※
阳明山本来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喜欢改名的xxx蒋介石给改
成这种名字。我不喜欢原始的地名这样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经很少人知道它原
叫“草山”了。约定俗成以后,我只好把阳明山加以特别解释。四百六十多年前,
明朝王阳明曾被xxx腐败的政权迫害过,他在牢里的时候,曾写“深夜黠鼠忽登床”
的诗句,阳明山对于我,显然只有这种受难的意义,并没有喜欢改名的xxx蒋介石
所说哲学的意义。——这些不学无知的xxx,他们还提倡王阳明的哲学哪!我想,思
想家应该在遗嘱中来一条但书,严格规定什么样的人,禁止他们提倡他的哲学,免
得使思想家死后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阳明来。
王阳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
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软
弱的可能,远比坚强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
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
强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
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 了假?
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
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
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硬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
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
自己会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 Knot)外,别无他法。对入狱的人说
来,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
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干, 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
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种看法的实际意义。这种人没有饱更忧患,
他们的道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像一个鸡蛋。但是乱世是什么世界呢?乱世是
到处是石头的世界,鸡蛋在石头里滚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破灭,
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种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
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所以,既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坐牢的阴
影愈来愈逼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
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眼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
朋友们知道我的怪癖,他们知道我知道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点也不见
怪。晋朝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里,忽然想起朋友戴逵,当晚坐了
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门口,就转身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
代的戴逵反过来强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
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感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感觉,再给人复活的
感觉,两者要交替推出,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
鲜而进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阳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
友也不妨以这种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
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
难道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
这样幽明异路的一想、一假设,我对他们,一点也没有歉然了。
第二节
就这样的,在我反锁房门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七月二十五口的下午三点,又有人按门铃厂。从门眼望出去,像一个进入魔镜
里的阿丽思(Alice),在朝门眼这边看。门眼的弧度虽然使人变形,但仍可看出,这
个漫游奇境的,是个中分长发的女孩子,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典
型的大学生打扮。“是谁呢?”我心里奇怪,但我没有开门。
她走近门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看了一下手表。她等了一下,东张西望的朝我
的山居研究着。第三次,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时间较长。又等了一下。她开始敲门,
敲得很轻,前后敲了两次。她又看了表。最后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包东西,放在门
下,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开了门,一包东西原来是作家大学生送的两本书。我恍然大悟,
这个送书来的,还会是谁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阳明山仰德大道上,别有一番情味。到处是一片绿,
绿得使人充满了生机。在绿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单的走着,走
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厂脚步,在四十公尺的距
离上,维持恒定。
最后,车站到了。车站旁边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边,好奇的望着。这时候,
我已经走到她的背后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红花,伸出的两臂又嫩又白。牛仔裤是新的,紧裹在她修长
的大腿上,在牛仔裤和身体之间,甚至看不到xxx的边痕,在我眼里,像是没穿内
裤一样。再看下去,她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种想轻
咬的冲动。这样漂亮的脚不该止于看,该咬咬看。
因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来更高一点。看到这种身材,我才想
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写像是太不够了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他真该杀。
公共汽车来了,远处的一声喇叭,使她立刻发现了,于是,她结束了洋房研究,
准备上车。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我向前,从后凑到她耳边,说了我向她说的第一
句话——
“搭下一班车吧,叶葇。”
她突然侧过头来,看到了我、认出了我、闪出了惊喜的笑。公车来得很猛,我
赶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从站牌向后拉。公车停下,司机开了门,看着我们,
我向他摇着左手,表示不上车了,他摇一下头,车开走了。
我的右手还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条白嫩而下,瘦得几乎露骨,接触起来,
兴奋之感,立刻传遍我的全身。对女人,这种不经意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肉体,和
刻意遍摸肉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从看蜻蜓点水和看选手跳水上,可以感觉
这种不同。点水的点,特色就是不经意间短暂的、不预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触,它
别有一种意趣、一种情致、一种含蓄、一种保留、一种余味。怎想得到,在我跟叶
葇说了第一句话后三秒钟,我就抓住了她的裸臂,并且,一直抓着,直到公车开走
了,我还忘情的保持原状。
※ ※ ※ ※ ※ ※ ※ ※ ※ ※ ※ ※ ※ ※ ※ ※ ※
※ ※ ※
那样近距离,我终于仔细看到了速写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脸瘦长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忧郁与苍白,更显得楚
楚动人。她的眼睛极美,如水而含情,纯洁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视着她,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笑着说: “你运气真好,别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万劫先生。”
她慧黠的——笑。 “这么好运气,该感谢上帝,使我在劫难逃。”
“你真会讲话,小朋友,你真会讲话。”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运气这么好,就顺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着,点厂点头。
“不过,我可能要先检查检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
我。“看看有没有带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
“会洗劫一空吗?搞不好洗劫的人被万劫先生给万劫不复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5:00
“说得也是。万劫先生的厉害是有名的,从长远看,站在他对面的人都没奸下
场。”
“上帝保佑我,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你已经提了两次上帝了,你信教吗?”
“我不信,我是学哲学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征安全和好运而已。”
“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么多修女嫁给他,真荒谬。噢,对了,提到修
女,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为什么?”
“又纯洁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修女专找这种人。”
“那我可要躲起来。”
“怎么样,躲到我家里?”
“你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其实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么能躲在监狱里?”
“我这个修道院快倒闭了,你可以躲一阵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不会被抓回去吗?”
不会,因为抓逃犯要画影图形、要有照片c大家都没有你的照片,只有我有一幅
在我记忆里的你的速写像。”
“速写像?”
“在我没看到你本人以前,我很喜欢你家客厅中那幅速写像,一直在我记忆里。”
“噢,你见过那幅速写像?”她惊喜的望了我。“那是我的一位画家朋友画的。”
“是谁?是不是姓莫,叫迪里亚尼的家伙?”
她笑了。“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你真是神出鬼没的人。”
“但我有的也不知道,比如说,我就不知道今天有人要上阳明山来神出鬼没。”
“我按电铃的时候,你想到是我吗?”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这一生中能认识你。我想我大概只认识了速写像中的女
主人。”
“你大概认为,这样就够了。”
“那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缘分。还要听自然发展,不要太努力才好。”
“听说,你的女朋友很多,都编了号的,这大概也是你不太努力的原因吧?”
“但对号外的,我还是该努力啊!比如说,我努力去了一个人的家去参观了她做
的陶艺。你大概听说过,我是极难得去别人家的,我去了一个人的家,表示我已经
努力了。”
“你的努力、好像大深奥了,可能很多人都领悟不到。”
“领悟不到的就让这机会失去也好。你不能教别人如何去领悟。那样就大杀风
景了。”
“所以,你的女朋友,应该个个都是聪明的,不然的话,就失去了机会。是不
是?”
“你最聪明。”
“我不是吧?我不是号内或号外的吧!”
“那你是谁呢?”
“我?我吗?”叶葇笑了一下。“忘了我是谁了。”
“忘了你是谁吗?很好,但别忘了阳明山有forget—me—not,你喜欢这种紫草
科的‘勿忘我”吗?”
“在阳明山上,有许多都是令人难以忘记的。它跟台北不同。台北倒有许多没
格调的、不值得一记的。”
“这样说来,比照希腊‘忘川” (Lcthe)神话,阳明山该叫‘忘山’才好,到
了这山上,把山下的都忘了,那该多好!”
“可是我的家在台北啊!我不能忘了自己的家啊!”
“你怎么知道你的家不在阳明山呢?”
叶葇似有所悟,她好像浑然若忘,不说话了。
※ ※ ※ ※ ※ ※ ※ ※ ※ ※ ※ ※ ※ ※
回到了山居门口。
叶葇注意着门前的小花园,高兴的看着。抬起头,看到了大椰树,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
“我笑这棵大椰树,它好像最欢迎我,它在上面,头点得最凶。”山风吹在她
脸上,她右手掠着飘逸的长发,左手指着这棵树。
“欢迎你的,不只这棵树。”
“如果我没吃过闭门羹,我会相信你这话。”
“我真该向你抱歉,因为我不知道来的是你。”
“如你知道是我,你会开门?”
“如我知道是你,我门不会关。如果关的话,我愿一同和你关在门里头,或一
同关在门外面。不要用门隔开你我、分别你我,你我永远在门的一边。”
“照你这么说,我们可能是一对门神了。”
“当然我是门神中黑脸的那一位,你知道,我喜欢扮黑脸。”我笑着,拿出钥
匙,开了锁,可是没朝前推,我敲了敲门。“你不喜欢过这扇门,是吧?”
“现在不会了。”她轻轻的说,伸手摸了门一下。“做了门神,你必然喜欢门。”
我推开了门,请她进了山居。
※ ※ ※ ※ ※ ※ ※ ※ ※ ※ ※ ※ ※ ※ ※ ※
我的家是阳明山上的一幢小洋房。原有的四房两厅被我敲掉,改成了两个大间,
一大间是书房兼卧室,一大间是书房兼客厅,我的客厅不是接见客人的,实际上,
是另一大间有长沙发的书房而已。客厅旁边是一间厨房兼餐厅,也布置了许多书。
总之,这是一个到处都是书的家。这个家极有特色,没有任何家像它,一如没有任
何人像它的主人一样。
没有心理难备的人,进了我的屋里,会有完全意想不到的惊讶与惊叹。首先,
在一般人的家里,绝对看不到那么多的书。书不是一架两架三架五架,书是成排的
墙,我的墙就是书,书就是墙。书架中有龛,大小不同的龛,龛中就配上大小不同
的绘画、拓本与照片。我的藏书很精,旧版本的书占了大比例,所以整个书墙的感
觉是古朴的、精致的,而不是图书馆式的。图书馆是通俗的、冷冷的、没有个性的,
真正第一流的大思想家的工作地点是自己的书房,而不是图书馆。我从来不在图书
馆做研究工作,因为它远不如在自己家里有效率。在自己家里,我有一面又一面的
大书桌、有复印机、有各种文具、有多样的设备、有音乐、有拖鞋……在图书馆中,
那有这么全?这么周到?这么自在?何况,在我做专题写作的时候,我的书桌,总是堆
了满满的材料,在写作过程中,如同时进行其他的专题,我就无法搬下这批满满的
材料而换上另一批,我只有用不同的书桌来同时写作,只换桌子,不换人,我用了
舞女的术语——“转抬子”——来描写这一情况,我真的活在“转抬子”之中!没有
心理准备的人,看到我这种“写作工厂”,一定忍不住不断的惊讶与惊叹。另一件
引起惊讶与惊,叹的,是屋里出奇的清治、整齐,乍看起来,好像是一两个以上佣
人的例行整理结果、维护结果,其实没有佣人,只有我自己,全部的清洁、整齐工
作,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外面传说我的生活水准是美国式的、很阔,但他们不知道,
不请佣人、没有中国主人的臭架子、没有四体不勤的懒惰,这才真是美国式的。
据我所知,十个单身汉,九个的家里是狗窝。我很看不起把家里搞成狗窝的人,
我认为这种人不及格。我并无洁癖,但我认为基本的清洁整齐是打一个人分数的重
要项目。一个以“文化美容”号召的女星,津津乐道她日常生活的邋遢,说她房里
如何蟑螂满地、脏衣服成堆,这个岛的新闻界还大力代为宣扬,我真不知道这是什
么品质。
单身汉家里有这么多东西,又不是狗窝,当然是令人惊讶惊叹的。
叶葇走进屋里的时候,她晶莹的眼睛告诉我她心里的一切。她来,不是全没心
理准备的,因为她该听说过我家里的种种。但是,我敢说,不论怎么心理准备,都
无法抵御突然的现场目击。思想家的家毕竟与世俗不同,它没有金玉满堂的庸俗装
饰、没有酒柜、没有水晶灯。它有的,是世俗没有的;世俗有的,这里又少之又少。
叶葇显然全看在眼里,我带她参观了整个房子,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我问她要不
要洗洗手,她点了头。“你用卧室的洗手间吧。”我说,把她带入了我专用的洗手
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5:00
※ ※ ※ ※ ※ ※ ※ ※ ※ ※ ※ ※ ※ ※ ※
她望着墙上一幅裸体的少女像,那是一幅华特·奥图(WaltOtLo)的“夏日即景”
(SummerldYll)油画复制品,画着一个美丽的少女在湖边,张开两手,用左脚尖试着
水的温度。那幅画是我在十五年前的一家书店发现的。那时我正念大学,穷得买不
起。六年以后,我有了钱,特别请这家书店为我订购一张。书店职员在采购目录里
翻了好一阵,才找到六年前的底卷,他们奇怪我有这样好的记忆力,我说我会记得
我想要的任何女人,如果她青春永驻的话。叶葇望着这幅画,她不会知道,那是我
十五年前就从画上“认识”了的漂亮女人。
四十多天前,我从画上“认识”了叶葇,现在,四十多天以后,她本人竟坐在
这里,简单的衣服里面就是她的裸体。叶葇亲自来为我做她具体的画像,——她是
有生命的艺术品。
※ ※ ※ ※ ※ ※ ※ ※ ※ ※
叶葇和我,分别坐在摆成直角的沙发里。她看着我,喝着饮料,最后,她一声
叹息。
“是不是该恭喜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
“该恭喜的,是见到了我,你却没买门票。”
“我会买门票的,如果卖门票的话。”
“你会买门票看什么呢?——看稀有动物?”
“如果不冒犯的话,你真是稀有动物。我恭喜我又没花钱,又见到了稀有动物。”
“我劝你别恭喜得太早。见了稀有动物,对人不一定好。”
“为什么?”
“会感伤。”
“感伤?”
“感伤。孔夫子七十一岁时候,见到了稀有动物——麒麟。
麒麟戴鳞在传说里是太平之兽,有圣人的象征。孔夫子见到麒麟在不太平的乱
世里出现,并且被打猎打到,感伤的说: ‘吾道穷矣!’我们的使命完成不了了!他
从此绝笔,不写东西了,不久就死了。”
“噢,那我真要恭喜我不是稀有动物,否则你今天见到了我,你的使命也完成
不了了,你停笔不写东西,那就大可惜了,那我可罪该万死了。”
“你可以不必这样有罪恶感,因为大有可能的是,我自从见了你,我真正的使
命方才开始。”
说到这里,我用两眼对她凝神看着,精神上,她显然被捏了一下,她脸红了,
但她显然没有躲避,她用含情的眼睛看着我。
“这样说,我不会罪该万死了。”
“罪该万死免了,不过难逃一死。”
“什么?还是活不成?”
“怎么活得成呢?你看到了稀有动物,你知道了孔夫子看到了的结果。”
“噢唤,”她把右手放在胸前,轻拍了两下。“原来如此!”她笑起来。她的笑,
动人无比。“我不是孔夫子,不会死的。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万一死了?”她自
问了一下。“也不会。”她又笑了。她那么可爱,我真想搂她一下。
“好吧,我同意你万死不会,一死也不会。不但同意这些,我还同意你是一个
不死的孔夫子。”
“那可不敢当吧?人家是圣人呀!”
“‘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圣人是叫我们也变成圣人的。
圣人是叫我们做孔夫子,而不是做凡夫俗子。所以,你不是别的,你是孔夫子。我
说你是孔夫子,你就是孔夫子。”
“可是,孔夫子不是看不起女人的吗?他不是说女人难养吗?女人也能做孔夫子
吗?”
“‘有为者亦若是。’你可以立志做个好养的女人啊!比如说,你可以立志做—
—做、做个‘养女’。”
她笑了起来,用赞美又责备的眼神看我。“现在我慢慢感到见了稀有动物的害
处了。进门不到十分钟,我已经万死一生,已经从圣人变成养女了。”
“你总算领教了稀有动物不是好见的。”
“领教了。”
“怎么样?还要见下去吗?”
“你下逐客令了?”
“不让客人进门,比进门再请他出去聪明。——我要笨得把客逐出去,我早就
聪明得不让客人进来了。”
“那你还是欢迎我做你的客人?”
“当然,如果你也欢迎做我的主人的话。”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因为我自己做不了主。”
“那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你不会把我卖掉吧?”
“如果我把你卖掉,我带你去数钱,你都不会知道。”
“早就听说你很厉害,但对我,你不会吧?”
“对你我舍不得,所以不卖了。,留着自己用。”
“照这样说,你是我的主人,可是我不是你的客人了,我成了你的财产。”
“或奴隶、女奴。”
“好可怕。”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随手取下一本黄色封面的小书,走向沙发旁边,跟她并
排坐在长沙发上。那是 “本保罗·赖丰丹内(Paul Lefontenay)的“女奴研究”(S
lavc to Sin:The Trade in Women’s Flesh),是摩洛哥丹吉尔的一个前任警探写
的专著,迎面有女奴的图片,我翻给她看。一张是一排女奴站在街上,另三张都是
在妓院里。叶菜看了每张图片的说明,神情肃穆,把书还了给我。她看书的时候,
我仔细看了—她的小手,修长而白细,梁嫩得惹人想握住它,并且要它握想要它握
的。
“真可怕。你,你真的不是女奴贩子吧?”
“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女奴主人。”
“天哪!说了半天,你还是我的主人。”
“谁说不是啊?我是你的主人,我替你做主。”
“替我做主干什么事?”
“替你做主决定做圣人呢,还是做养女。”
“你决定好了?”她好像认命了似的。“做哪一个呢?”
“哪一个都不要做,哪一个都做,做圣人的头,做养女的尾,你去做‘圣女’。”
“我能做到吗?”
“你能做到。你觉得你是圣女,你就先圣了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要慢慢的圣。”
她笑了起来,她的牙齿白白的、小小的,整齐得叫牙医失业。
“那另一半在没慢慢的圣以前,是什么呢?”
“是什么?你要是什么呢?”
“我要?我有选择权吗?女奴也有选择权吗?”
“当女奴太可爱的时候,主人会让她选择一次。”
“那要谢谢主人了。我选——我选是什么呢?”她右手托着下巴,右肘撑在膝上,
想了半天。“我选不出来,你说呢?”
“你要我做主了?”
“你做做看,看你怎么说?”
“要我做主,得先看从哪一个观点看这另一半。要是从上下观点看,这另一半
大概是美人鱼的下半身;要是从左右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毕加索抽象画的左半
身;要是从前后观点看,这另一半大概是《聊斋》画皮的后半身——当女鬼的画皮
在墙上的时候,她的后半身是空白的。”
“天啊!你的‘二分法’好特别啊!还以为你是从抽象的部分看这另一半呢!原来
你是从具体部分来分的。”
“这是哲学吧?但没有具体,那来抽象?我可不要那么玄。”
“哼,还说不玄呢?你说我是女鬼,还说不玄!”
“也许你指摘得对,玄了一点。不过从你的造型里,全无人间烟火气,这不是
女鬼,又是什么?”
“噢,”她有点发愁的说。“我记得你刚才在路上说我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修女
的,怎么一下子又变成女鬼了?”
“应该改一下,修女是人,女鬼是鬼,做鬼比做人幸福。”
“可是,你怎么不说我是天使呢?‘全无人间烟火气’也可能是天使啊,”
“你不是天使,你是女鬼,因为女鬼比天使妩媚动人。”
“女鬼也有不妩媚的啊,也有披头散发的。”
“那是旧式的女鬼造型,太落伍了。现代的女鬼造型绝不是叫人恐怖的那一种,
现代一切都漂亮了,包括女鬼在内。现代女鬼是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
艳、才华照人,有一副好头脑,一对修长漂亮的腿,穿上午仔裤,像你一样。”
“你不觉得你把女鬼太固定在一种造型上面了吗?”
“我只固定在最完美的一种上面。最完美的造型只有—种。”
“没有第二种?”
“没有第二种。最完美的文章只有一种写法,最完美的雕塑只有一种刀法,最
完美的绘画只有一种笔法,最完美的女人只有一种长法。中国以前描写美人,说
‘增一分则太肥,减—分则太瘦’,这就是恰到好处,美人如此,文章、雕塑、绘
画也如此,人间万事,其实莫不如此。高手之所以为高手、美人之所以为美人,就
在他们能够呈现得那么巧妙——既无以复加,也不能稍减。这种呈现,因为是最完
美,所以只有—种,没有第二种。”
“你把美人司文章、雕塑、绘画相提并论,但是文章可以改到完美、雕塑可以
刻到完美、绘画可以修到完美,但是美人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啊!”
“谁说美人不能修改来的?只要有美人基础,是可以改造的、整型的、加工的。
你看萧伯纳(Grorge Bemand Shaw)写的《卖花女》(Pygmalion),那个语言学家,
可以把一个有美人基础地础的乡下姑娘,有计划有柯步骤有方法的,高速训练成窈
窕淑女,使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完全脱胎换骨。可见只要有美人基础,
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全没问题呢。”
“你一再说只要有基础,基础指什么?当然不是指所有女人吧?”
“当然不是。我用的是有美人基础,特指以美人为先决条件。斜眼啦、歪嘴啦、
兔唇啦、麻子啦……恐怕不能包括在内。但没有斜眼、歪嘴、免唇、麻子还不够,
还得有积极条件才成。积极条件要高高的、白白的、瘦瘦的、清秀冷艳的。要有这
些基础,才能改造、整型、加工,才有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的余地,
否则也是徒然!”
“噢,原来如此!原来所谓改造、整型、加工,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并且
也无非从单纯到复杂、从单眼皮到双眼皮之类,毕竟还得全靠天工、靠生来就有的
条件。”
“没错,但有一点,是无法得自先天的,那就是她的高水难。很多女人够得上
是美人条件,但是只是像电脑做的美人,没有水准可言,更谈不到高水准了。结果
呢,她们的美与她们的水准绝不相配,看到她们,你就觉得好可惜。至于我刚才说
的萧伯纳《卖花女》例子,也只是剧本而已,人是没有那样容易被脱胎换骨的,所
谓改造、整型、加工,也只是皮毛而已,真正高水准的美人,还是太少了太少了,
尤其在才华与头脑方面,在人间更是少有。大概这也就是在我碰到以后,我要把她
当做女鬼的原因。你说呢?”
“叫我怎么说呢?我是你口中完整的女鬼、一半的圣女,都是你乱说的,你不能
证明。你不能证明我是。”
“你是不证自明的。像1776年7月4日《美国独立宣言》第二段第一行所说的Self evident一样。”
“我不是,我要你证明。”
“我能证明你是。先证明你是半个圣女。”
“你怎么证明?像烧贞德Jeanne d’Are一样,用火来烧是不是?”
“用火来烧的结果,不一定烧出圣女,搞不好烧出个女巫来。”
“你说我是女巫。”她慧黠的鼓起小嘴,假装生气。
“你不是,没有可爱到这样子的还会是女巫。”
“可是你说我是,并且你烧我。”
“我没这样说,我这里也严禁烟火。”
“可是,我还是认为你说我是女巫,只是可爱一点就是了。”
“好吧,如果你是女巫,我就是男巫,这样总公平了吧?”
“当然不公平。本来是圣灵级的圣女的,怎么一下子就大降级变成魔鬼级的女
巫了?”
“你看,都怪你怕火,才有这种下场。”
“如果女人是水做的,应该怕火啊!”
“照中国说法,女人不是水做的,不但不是水做的,其中一个,还当了火神呢。”
“噢,原来女人也玩火。”
我走到书架,取下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封面上有张红条,上印“西药略释”,
右下方盖上一个大印——“叶德辉”,拿给她看。“这是你们本家叶德辉的藏书,
现在流落到我手里来了。叶德辉是中国近代最有名的藏书家,他对书的爱护,无微
不至。他最怕书被火烧到,所以他在每部书里,都夹入一种照片,他说火神是女神,
看了这种照片会不好意思,所以就不会来烧了!”
叶葇没讲话。她显然知道我在说那种照片,所以她不讲话。
“不过我的藏书里没夹这种照片。”我决定补了一句。“你可以放心看我书架
上的书。”
叶葇把《西药略释》推了一下。“可是我不要看这一本。我要你把它烧掉。”
“可是,书是我命的一部分,你要烧书就是烧我。噢,我抓到你了,”我突然
用手抓住她的肩。“原来你也烧我!”
叶葇躲着、笑着。“没有啊!我这里也严禁烟火。”
“你禁什么烟火?”
“你说我全无人间烟火气!我岂不不食人间烟火了?”
“不食人间烟火,你又升到圣灵级了。”
“又升回去了。”
“可是我呢?”我放开了她,装作无奈的样子。
“你啊,你还是留级好。”她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你还是做魔鬼好。”
我伸出左掌,用右手食指点着掌心。“可是,想想看,我若是魔鬼,而你是圣
女,我们同在一幢房子里,这房子又是魔鬼的家,你看会发生什么事?”
叶葇用信任的眼神望着我,她一点也没有不安,她笑着说:
“我看呀,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如果发生呢?”
“不会如果。”
“只发生一件吧,总要发生一件啊!你说说看。”
“好吧,说说看要发生一件什么?我看可能发生‘魔窠圣占’吧?”
“‘魔窠圣占’造成一个结果,你知道?”
“什么结果?”
“那时候,你就变成我的主人了。”
“我不敢做你的主人,我说过。”
“那不就矛盾了?”
“那我宁愿把占领的退还给你。”
“可是,太迟了。门锁住了,你走不掉了怎么办?”
“那等门开了再走。”
“万一,门像神话里的一样,不开了怎么办?比如说,门有定时开关,从现在起
一连七天,门都开不开,你说怎么办?”
“七个白天还好,七个晚上可不太好。”
“你的意思是说,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七个白天,是不是?”
“理论上,也许可以这样说吧。”
“好,白天讲定了。依此类推,圣女和魔鬼当然也可以共处七个晚上,是不是?”
“晚上可不太好。”
“照你刚才所说,‘魔窠圣占’,可见魔高一尺,圣高一丈,才有这种效果。
圣既比魔占上风,又有什么不大好呢?”
“那可不敢说。”
“怎么不敢说我知道。圣女再圣,也是女人。女人容易被魔鬼引诱,这从人类
第一个女人就开始了,是不是?”
“就算是吧,所以晚上不行。”
“那如果在南极日夜都是白天的时候,是不是就行了?”
“也许可以这样说吧。”
“那我们就假设是在南极。”
“怎么能假设?我们事实上是在阳明山啊,是在亚热带。”
“你不知道,其实这个岛是很冷的,冷得像在南极。我想起探险家理查·拜尔
德(Richard Byrd)独自在南极渡过冬天的事,他一个人活在南极。我觉得我真像他,
虽然我在这个亚热带的岛上,我觉得我真的在南极,不是假设。”
“我听说你很能过孤独的生活,听说你有把自己关在屋里五个多月的记录,原
来你是以在南极的心情过的。”
“也不一定是南极。”
“那是哪里?”
“北极也一样。”
叶葇又笑起来。
我说:“讲定了啊!”
“讲定了什么?”
“讲定了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也共处七个南北极的晚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5:00
叶葇又笑了。“我是说,理论上,圣女和魔鬼可以共处,不是说你和我。”
“何妨是你和我呢?”
“好把,让我想想看,等一下再说。”
“好的,我让你喘口气。”
第三节
在巴哈(Bach)的音乐中,我们闲聊着,已近黄昏。
“叶葇,怎么样?刚才提到的圣女和魔鬼共处七个白天和七个南北极的晚上,你
答应想想看的,就这样讲定了吧?”
“我看——”叶葇犹豫着。“不要吧?”
她望着我,笑了一下。
我轻拍了她的肩。“就这样讲定了,好不好?你说,好不好?你知道你在我这里
是安全的,它不会发生你不同意的任何事,你知道。”
“我知道。”
“可是,你还是不答应表示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我自己。”
“你怎会失掉了自信呢?”
“也许,”叶葇笑了一下。 “你太强了。你会摧毁别人的自信。”
“我保证不摧毁你的。”
“问题不在你,问题在有人信心丧失后,愿意被摧毁。”
“叶葇,记着,只是七天,不是七个月,也不是七年。只不过暑假中的一段,
很快你就自由了。”
“可是,不行。”叶葇若有所悟。“我没有换洗的衣服啊。”
我听了,为之惊喜,她竞答应了!她竞答应了! “这哪里是问题。我看这样吧,
我陪你下山一趟,准备一点你需要的,顺便在台北吃一顿晚饭,好不好?”
叶葇想了一下。“也好,那我就先回家去拿吧。”
“就这样讲定了。”
我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柔软、细嫩,握起来令我兴奋,直传
到全身。很快的,我放开了,我要自行设限,使她知道我是一个有信用的、有分寸
的。使她知道这次握手只代表一言为定,似乎还不是别的。
※ ※ ※ ※ ※ ※ ※ ※ ※ ※
坐进我车里以后,我说:“你要不要开车?我给你开。”
她笑了,她说:“跟我同归于尽有一百个方法,这是最坏的一个。”
“我不会在下山时与人同归于尽。下山时最好一个人死。”
“那你要我开车,为什么啊?”
“为了不守rules。”
“你是不守rules的?”
“Rules?Rules are made to be broken.规则是订来给人破坏的呀!”
“至少这一次例外吧,看台北市交通警察的面上。”
“好啊,这一次例外。”
在下山的路上,车稳稳的开着,这是八缸的凯迪拉克(Cadillac),坐起来舒服
无比。这辆车变成我有钱的一个谣言。其实这辆车很便宜,一般人坐不起这种车,
因为它太费油。但对我说来,我既然很少开,所以不发生太多油钱的开支。它是四
年前的老爷车,因为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很新。我以低于普通三级新车的价钱,买
了这二手货。谣言只注意我坐凯迪拉克,却忽略了我的精打细算。——笨蛋只会嫉
妒比他高的人,却不知道高的内幕。
“这车坐起来稳稳的。”叶葇说:“有种可靠的感觉。”
“这是万劫先生的车啊!万劫先生已经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男人,应该给人
凯迪拉克的感觉。那句谚语怎么说的——He thaL is not handsome at 20, nor
storng at 30, nor rich at 40, nor wise at 50,will never be handsome,strong, rich or wise. 二十而不美、三十而不壮、四十而不富、五十而不智,此
公就永远不美不壮不富不智了。”
“那你正在壮和有钱之间啊!”
“壮则有之,有钱则未必。不过,我的确很早就重视一个人应当有一点钱,尤
其在极权国家里。极权国家没有自由,但没钱更没有自由。这种国家的特色之一是
政府权力跟你的胃成一直线,它往往直接控制了你的胃,你要吃饭,就要靠它,就
得听话。或者你不靠它,但你要靠个老板,但它会威胁你老板,使你丢掉饭碗,还
是一样;所以,在极权国家尚承认私有财产的情况下,有一点私有财产,不靠政府
吃饭、不靠老板吃饭,这就象征出你还能掌握到部分自由。既然金钱象征自由,所
以,我就藏了,一点钱,并且,给外界一种满有点钱的形象,不要看起来那么‘衰’,
那么穷酸与穷途。就这样的,我坐上了二手货的凯迪拉克。对好朋友说来,万劫坐
不坐上美国特级名牌汽车,那是万劫,都一样;但在银行经理眼巾,就不一样,可
见‘充阔’比‘装穷’更容易得到银行贷款,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亦经济上看来老是
很老神在在的原因。叶葇,你是学哲学的,这就是万劫先生的金钱哲学、理财哲学,
怎么样?神气活现吧?这种哲学,你们学院里是学不到的。我是man of action,虽然
跟极权政府过不去,可是在斗争上务实得很,也不是不重视理论,但理论要禁得住
实践的检验,理论仅供参考而已。”
一路下坡,快到山脚下了,眼看丁字路口红灯出现了,我的车速也减缓了,突
然间,左边自后窜出一辆黑车,高速开过红灯而去。
“你看,”叶葇说。 “这才是真正不守rules的,闯起红灯来了,比起这个驾
驶来,你万劫先生不守规则好像差一点。”
我不守的,是大规则,我犯的是xxx,不是小法,小法有什么好犯?这个政府迟
早要抓我,抓我的罪名至少是‘二条三’,就是所谓‘惩治叛乱条例,第二条第三
项,就是预备以非法之方法颠覆政府而着手实行,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我闯的那
个红灯,可要坐十年牢呢。”
说着,我侧过头来看她,享受她皱起双眉的表情,十年牢?
她显然被吓到了。她不安的看着我,轻轻问起:
“那么严重吗?你真的要颠覆政府吗?”
“话该这么说,不是我要颠覆政府,而是政府以为我要颠覆它。狗叼住一根骨
头的时候,你走到它身旁,它会喉咙发出吓吓恫吓的警告,因为它以为你要抢它骨
头。”
“那你对政府并没构成颠覆?”
“我没颠覆政府,我只颠覆了世道人心。也许可以这么说,我没抢狗骨头,我
只是在乳头里下毒而已。”
“那还不该抓你吗?”
“不该,因为以狗的程度,狗并不知道我下毒。狗的错误,在疑神疑鬼怀疑人
要抢它骨头,人会屑于抢骨头吗?台湾的面积只是中国的千分三,志向远大的人会抢
中国千分之三的地盘吗?”
“那你安全了?”
“不安全,因为你的敌人不是正常的、够水准的敌人,你的敌人是疑神疑鬼的
神经狗,所以,被它吓吓恫吓、被它咬到,未免冤哉枉也!”
“你所谓被它咬到,是指坐牢吗?”
“咬到是广义的,从干扰你、打击你、查禁你的书,在媒体上一面封锁你,一
面发动御用文人把你斗倒斗臭……都算被它咬到的范围,最后一道才是抓你,叫你
坐牢。目前的情况大概是,我的牢狱之灾也为期不远了。这也就是我住在阳明山、
更不想见朋友的一个原因,因为红灯就在那里,朋友最好不要来。说到这里,有一
个笑话,是说台北市民不守交通规则的。说一个人开车,碰到红灯就闯过去,不料
安全岛树后藏个警察跳出来把他拦住。警察问他:‘没看到红灯吗?’他说:‘看到
了。’‘看到了为什么闯红灯?’答案竟是:‘我没看到警察。’这笑话的结论是,
红灯仅供参考,因为仅供参考,所以不妨一闯。对政府这红灯而言,我这犯xxx的
人是闯红灯者,不过,交通上的红灯,是不该闯的;政治上的红灯,可就另当别论
了。因为人间所以有革命、所以要推翻现有的政权,就是革命家绝不尊重那个政府
的红灯,革命家是不信邪的。毛xxx说:‘蒋介石认为天无二日,我就不信邪,要
打出两个太阳给他看。’最后蒋介石的红灯被闯了,我们在台湾看到夕阳。谈到夕
阳,叶葇,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一路下山,都是夕阳晚照,美极了!”
“真的很美。”叶葇凝视着窗外。
“有一天,我会看不到了,请你代我看夕阳之美。”
“噢,”叶葇讶异着。“别这么说吧,夕阳也许不喜欢一个人看它。”
“说得真好!”我侧过头来赞美她,她正在看着我。她的背后就是夕阳,夕阳正
在看着她和我。
※ ※ ※ ※ ※ ※ ※ ※ ※ ※ ※ ※ ※ ※
终于在交通很乱的台北市,我把车开到她家的墙外。“你车开得是第一流的。”
她说。
“在台北市开车的没有第二流的。——第二流的都躺在医院里。”
她又笑了,笑得好美。“可能稍微久一点,你就在外面等吧。等得愈久就愈第
一流。”
我开了车门先下车,绕过来替她开了车门。 “如果你1940年,我会扶你出来;
如果你1960年,我会抱你出来。可是你t950年,我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你这话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
“如果能使1950年次的有挫折感,那也是1935年次的成功。”
“我希望1950永远使一九三五成功,因我觉得1950活得不比1935好。我真希望
——”她停了一下,伸出右手,用拇指贴着食指。 “真希望这两个时代能够密合在
一起。我希望没有1950,1935就是1935加1950。”
“叶葇,你说得真好,我真喜欢你这么说。”我伸出右手,轻摸了她的小脸。
她深情的望着我,从车里把手伸给我,我拉她出来。她说:“可能稍微久一点,1935已等了十五年了,就再等一下吧。”
※ ※ ※ ※ ※ ※ ※ ※ ※ ※
她出来的时候,带出一个手提袋,我赶快接过来,放在行李厢里。
“这行李厢真大。”她说。
“真大,大得可以藏两个通缉犯。”
“唉,万劫先生,你的思路老是跟犯法有关。装通缉犯犯的是xxx吧?”
“要看装的是什么样的通缉犯。”
“像万劫先生?”
“像万劫先生。”我同意。 “不过,万劫先生虽然没被通缉,其实比通缉犯还
被注意。据我所知,机场海关都有我的画影图形,这个政府明的是不给我出境证,
暗的是你想偷渡也休想。不过,他们全搞错了,他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要离开,有
的人根本不屑做亡命者,以他们的程度,他们不知道。不要理他们吧,我(Calileo)
提出地动说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可说是全世界的众口一声、全教会的一党独大、
全社会的一面倒,全体认为他的真理是胡说,可是伽利略那时候,却找不到一个能
从反对、批评、异议、你东我西的立场为他声援的人,真理就会遭到埋没。所以,
我认为,第一流的知识分子,他必须以不随波逐流为职守、以不谄媚权贵为职守、
以不与当道合作合拍子为职守。他的职守就是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反对,一如魔鬼的
辩护士和公设辩护人的职守是辩护、医生的职守是救人、刽子手的职守是杀人、厨
子的职守是做饭;知识分子若不这样做,反而与当道同一步调、替当道护航,这叫
曲学阿世,这叫只见其小不见其大。他们虽然也是知识分子,但绝对都是二流或二
流以下的货色。苏联作家说第一流的文人是‘第二个政府’,就是清楚指出知识分
子的职守而说的。而这个岛上的知识分子,不但不是‘第二个政府’,反倒是第一
个政府的应声虫,这是我最看不起的。所以我说,这个岛上的多数和成群结队都要
不得,知识分子们尤其耍不得。——他们不知道他们的onions!”
“还是知道你的吧,万劫先生。”叶葇说。“你再不喝洋葱汤,洋葱汤就不知
道你了。”
我赶快喝了汤。“我真不对,”我说。“在信陵餐厅说了这么多不信陵的话。”
“不信陵的话?”她好奇的问。
“一代英雄信陵君,一生中最后四年是在美人与美酒中度过的。人也该轻松一
下,不该老是谈大问题。”
“我很喜欢听你谈大问题,你知道,我是学哲学的,哲学问题没有小的。”
“那真好,”我说。“现在轮到你来谈点大问题给我听。”
“大问题吗?”叶葇笑着。“大问题我还没有学到,我要等‘第二个政府’教我。”
牛排来了,很香很香的牛排。“在牛排面前,”我说。“所有
的大问题都是小问题。所有的哲学家都忍受不了牙疼,所有的女‘哲学家都忍
受不了不吃这块牛排。”
叶葇笑着把刀叉一放,说:“我可以忍受不吃这块牛“排。——我吃你那一块。”
我高兴的笑着,切了一块喂她,她张了嘴,露出嘴里整齐的
牙齿。“给了我,你够不够呢?”她问。
“我愿因你而有所不够。”
“但我不要因你而有所多余。”她切了一大块给我。“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
这样才比较聪明。”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6:00
“很高兴你这样拥护政府——‘第二个政府’。”
“我不能不拥护,因为我没钱付帐。”
“听说你的陶艺品销路很不错。你一定有存款。”
“两手离泥土近的人,一定离银行很远。”
“真希望寻金的和盗墓的,能听到我们女哲学家的这句话。”
“我真粗心,我忘了找还有这样两类离泥土很近的司行。”
“从哲学观点看,他们不是你的同行。老子说:‘三十辐,共
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垣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
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毅是车轮中间穿轴的部分,,辐是车轮中
直的木条,三十条辐接在毂上,成为车轮,因为毂的
部分是空无的,所以车轮才能转动;埏是以水和土,垣是黏土,
埏垣以为器就是做陶器,因为陶器的中间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
能有用;户是单扇的门,双扇的叫门,单扇的叫户,牖是窗,因
为房子门窗部分是空无的,所以才能进出透气。老子说造车的、
做陶艺的、盖房子的,都知道空无之处有最大的妙谛,拉丁谚语
说‘自然憎恶空无’(Natura vacuum abhorret./abture abhovrs a vacvum.),这话后来被傅会成斯宾诺莎(Spinoza)说的,指的就是
这一妙谛。在女人身体上,更感到这一自然的妙谛。从哲学观点看,造车的和
盖房子的才是你的同行,因为都是以空无得到意义。寻金的和盗墓的,只是后天的
化实体为空无,不是先天的以空无得妙谛,他们是不配做你同行的。”
叶葇举起酒杯来。“谢谢你为我换了同行,用现代名词,我的同行是汽车大亨
和建筑银子,有这些同行,我发现银行离我愈来愈近了。”她喝了酒,我却没喝。
“你怎么不喝酒?”叶葇轻轻的问。
“我禁7.酒。不但禁了酒,烟也不抽了。已经十年了。”
“你真有意志力,你不喝酒,又何必点了洒呢?”
“在精神上,我今晚同你一起喝酒。我要酒在我眼前,虽然我不喝它。”
“你为什么戒了烟酒?为了健康还是别的?”
“为了抗议烟酒公卖。也为了健康、为了训练自己的意志力,要自己不做灰烟
和黄汤的奴隶。”
“那我一个人也不要喝了。”叶葇放下了酒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下。“你不
陪我喝,我就陪你不喝。好不好?”
“你真好,那我们就改喝果汁吧。”
“可是,我真弄不明白,是你为我开一次戒好呢,还是你不为我开戒好;你陪
我喝好呢,还是我陪你不喝好。”
“我可以帮你弄明白:一、我不为你开戒好;二、你陪我不喝好。因为:一、
我是男子汉;二、你是可爱的女人。”
“你点了酒,是你的体贴;你不喝酒,是你的性格,你真是又体贴又有性格的
人,至少在处理喝不喝酒这一大问题上,你真是男子汉。”
“我高兴你这样了解大问题,足见你的哲学无所不在。你真是可爱的女人。我
高兴今天我进入你的生命里,你也进入我的。
1970年7月25日,1970年7月25日,我从今天开始知道这一天,知道它对我有太
特殊的意义。为了证明它多特殊,我订做了一件礼物给你,你看——”
远远的,侍者推了小车过来、过来,直推到我们的桌子旁边。一个大玻璃罩底
下,一小块精美的生日蛋糕,静静的在那儿。玻璃罩揭开,生日蛋糕摆上了桌子,
蛋糕上面,有三个字——“给小葇”。
我一直注意着小葇的神情,她显然太感意外了。她惊喜的看着蛋糕、看着我,
又看了蛋糕,又看看我。突然间,她埋头在我怀里,我抚摸她的头发,等她再抬起
头的时候,她两眼含泪。侍者递给我一根小红蜡烛。我插在蛋糕上,点了起来。不
知什么时候,一大堆侍者已经围在桌子旁边,突然合唱起“生日快乐”来。叶葇又
惊喜又窘,我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最后,“生日快乐”总算唱
完了,侍者中居然有个戴厨师大白帽子的。我谢谢他们,把一卷钞票塞给了领班的,
他们道谢而去,世界又剩下她和我。
“你太伟大了!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叶葇恨着我。“一天之中,你一再做使我
想不到的事。你竟知道今天是我二十岁生日!可是一下午,你一个字都不提!”
“你也没提啊!”
“可是,我就要提的,在你说了两遍1970年7月25日,我就要告诉你的。可是,
这时候蛋糕就来了。你没离开桌子一步,你怎么订做的蛋糕?”
“我有办法。”
“我要你告诉我,我要你告诉我。”
“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的时候,写好了条子,一进餐厅,我就交给侍者。可是有
一点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跑来唱歌,更没想到男低音中还有厨子!这厨子不在厨
房做饭,却跑出来唱歌,显然和这个岛的知识分子一样,有亏职守!”
“不要骂他,他是我们的朋友。”
“oK,他是我们的朋友。有个朋友是厨子,我们不怕荒年。”
“你看,蛋糕的蜡烛我还没吹熄,我给这一连串的突如其来弄昏了。”
“让它蜡炬成灰吧,不要吹它了。”
“好,让它蜡炬成灰。——‘任从蛛网任从灰’的灰。”
“虽然明知人生最后一次成灰,但是还是忍不住去燃烧。活了二十年,我终于
决定要燃烧了,不是吗?我该在二十岁生日庆祝我自己,为了我终于见到了你。”
“你错了,该庆祝的,是你终于给我见到。”我紧搂着她,摸着她的小手,柔
细得令我兴奋,并且,勃起’了。
“为什么?”
“为了一只稀有的花蝴蝶,终于给昆虫学家见到。花蝴蝶长得那么好,可是却
没碰到真正欣赏它、研究它的人。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它真飞到了好地方。”
“是吗?也可能不是花蝴蝶,只是一只小飞蛾,为了投奔光明,飞到了蜡烛上。”
“飞到了—生日蛋糕的蜡烛上。”
“如果都是飞蛾扑火,飞到什么上面,有分别吗?”
“有,至少后者不会变成饿死鬼。并且,别人的生日就是它的死期。它把死重
合在别人的生上,它没有死,它只是托生而已。”
“你又做了一次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当然知道。”
“我要你告诉我。因为不可能是我姊姊告诉你的。”
“我问了一位女士。”
“问谁?”
“问注生娘娘。注生娘娘在登记簿上一查,就告诉了我。可是她用的是阴历,
我换算出阳历,就是七月二十五日。注生娘娘大落伍了,她应该用阳历。
“注生娘娘根本就是旧式的神,她本该用阴历。”
“未必吧。注生娘娘前面的蜡烛台你注意到了吗?造型上,是一对蜡烛,但在顶
上,却装着一对火焰状的尖形灯泡,是用电的,用电比烧蜡烛又省钱又方便,所以
注生娘娘也现代化了,蜡烛都可以用电,生日为什么不能用阳历?”
“也许,蜡烛用电,可能是怕飞蛾扑火被烧死,这是注生娘娘的好生之德。”
“但你怎么解释蜡烛电灯以前,千千万万被烧死的飞蛾呢?难道它们都该死?”
“也许,这不能怪蜡烛,这该怪飞蛾。谁让它们过早追求光明!追求光明,当然
要付代价呀!”
“可是,也别忘了,自己就是光明,再给出光明的、也付了代价呀!我那首《蜡
烛的命运》的诗,最后一段是——
它愈烧愈短,
直到一点不剩。
它给了别人光明!
却赔上自己的命。
最后和追求光明的,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怎么回事,本来是庆祝生日的,怎么谈到同归于尽了?”
“都怪你。”叶葇假装生了气,把小手抽回,不让我摸了。
“我认为潜意识中,可能你希望我早点死掉,那样才美。”
“最美的死法是情人的同归于尽,一起殉情。所有的死法里,我最欣赏这一种,
我最向往这一种,死得那么从容、安详、美,这是最好的。即使不同一天同归于尽,
第二天补死也行。三十六岁的莫迪里亚尼死后第二天,他的心上人不是跳楼了吗?”
“一起永远活下去,也是最好的。”
“一起永远活下去?变成两个老妖怪?”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6:00
“不要老嘛,一起永远年轻的活下去。”
“至少我不行,我会老、会死。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
“男人老一点比较好。你会老就好了,不必会死。”
“那变成了什么?那不是真成了老不死了?”
“没说那么老啊!只老到中年而有风度的那种,不要再老下去。”
“1935年那种?”
“1935年那种。”
“那得先喝到旁斯·得·雷昂(Ponce Dc Leon)的那种‘青春泉’(Fountain o
f Youth)才成。还是你一个人去不老不死吧。”
“我知道这不可能。纵使能,也变成哈葛德(HenrY RiderHaggard)小说《常春
恨》 (SHE)中那千年不老的女人,一代一代,别人全死了,她还活着,这不是千古
同悲,而是千古独悲了,那太可怜了,还是死了好。”
“这么说,你想殉情了?”
“只是先放弃长生不老。至于砌情,的确死得从容、安详、美,可是,对我还
不发生这种问题。”
“如果一个男人爱你爱到单方面殉情而死,你怎么说?”
“那要看我爱不爱他。我不爱他,他这样死了,死得未免太痴;我若爱他,就
不致发生这种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为了你并非不爱他。记得唐朝张籍那首《节扫吟》吗?诗里写一个有
夫之妇,碰到另一个男人,那男人送她一副珠子,她动了情,收了,挂在腰带上。
挂上以后,想到自己家庭也不错、丈夫也不错,明知那男人送她礼物,‘用心如日
月’,只是单纯的爱,但她还是解下来,把珠子退回给那男人了。——‘还君明珠
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如果你碰到这种处境,你怎么办?你爱你丈夫,可是更
爱那个他,也退回珠子吧,可是他爱你爱得要死,最后决定自杀,像少年维特(Wer
ther)一样,你怎么解释这种殉情,总不能再说‘我若爱他,就不致发生这种问题,
他为什么要自杀?’的话了吧?因为人已死了。你怎么办?”
“我真不知道怎么办,这的确是难题。”
“这种难题还是有三角关系的。如果不是三角关系而是两个人的,难题就更上
层楼。《庄子》里记尾生同情人约会,情人没来,洪水来了,他不肯走,抱着柱子
淹死了。你是这情人,你怎么办?”
“他们是约会一起殉情的吗?”
“书上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当然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如果约会一起殉情,
女的临时可真‘放了水’。”
“男的临时不放水吗?”
“谁说不放!大大的有放。二十多年前,淡水河边就有这么一幕。两人约会在河
边一起上吊,不料男的暗将绊在石墩上的绳子拉脱墩外,结果少女殉情了,男的以
‘杀人处有期徒刑七年’。”
“样看来,殉情者为了安全起见,得预先立下‘保证一定死’的保证书才行。
不然的话,恕难奉陪。”
“那也不然,魂断梅耶林(Mayerling)的奥国王子和他情人,还不是说死就一起
死了。死法是女的先睡,男的枪杀了睡美人后再自杀,程序如此,如果男的放了枪
后放了水,保证书一撕,一切也都没有约束。重要的,殉情还是得找对‘死对头’
才成,若找错了,就变殉情独脚戏了。”
“真想不到殉情还有这么多学问。”
“真的好多。魂断梅耶林事件,影响之大,谁也想不到。男主角死了,才轮到
奥太子斐迪南(Archduke Ferdinand)候补。斐迪南被刺,就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
可见殉情不是一男一女两人的私事,原来可以有这么大的余波。”
“看你这样大谈殉情,好像你已准备选择了这种死法似的。”
“不会吧!对殉情而言,我太老了一点。罗密欧(Romeo)该是二十几岁才好。不
过你的年纪倒正好参加这种活动。”
“殉情如果没有你参加,那一定很乏味。”叶葇用指尖触着我鼻子。
“我真希望时光倒流,倒流到十五年前,听你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果那时候听
到,我宁愿不活这十五年。”
“你不活这十五年,那我今晚的生日同谁说话啊?”
“咦,十五年前我们一起死了,你怎么又独自活到今天?”
“怎么不可以?你怎么知道十五年前,死的不是那男的一个人的独脚戏?”
我笑起来,不再搂她、不再摸她的手。我假装生气,捏了她的小脸蛋。 “认识
你六个小时,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你多不可靠。”
“可是你可靠——”她靠到我身上,我再搂住她、摸她的小手。
蛋糕上的蜡烛已愈来愈接近成灰,桌上的蜡烛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侍者换成
新的。叶葇偎着我,听着音乐。这真是一种又兴奋又恬静的感觉。我闻着她的发香,
想到卢照邻的那首《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那不
是首成功的诗,但却有着不朽的句子。它给我一种殉情的启示:一种得到人间爱情
的快乐、大可一死的超脱。人生最难得的一种感觉是:你在某一点时空交会的时刻,
你甘愿“何辞死”。孔夫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种“超脱点”,就是一个
显例。叶葇在我身边,她几乎带给我这种“超脱点”,我真的觉得,如果和这样可
爱的人一起殉情,倒也大可一死了。
第四节
九点钟到了。
“邱吉尔(Winston I.S.Churchill)说:‘酒店关门时,我就
走。’11eave whcnthe Pub closcs.我们保留余味吧,趁他们没关门
前,我们上山吧!”我在她耳边轻轻说。
叶葇点点头。“蛋糕留一半给我们的朋友们,”她说。“好不
好?”
“你真好,你就切一半下来吧。要切得齐,就像市政府切你家的房子一样。”
“我可能切不齐,我不是政府。”
“切不齐也没关系,反正大的一块留给‘第二个政府’。”
“你总是分大的一块吗?”
“是啊,the loon’s share。你可以什么都忘记,但是永远别忘
了我是狮子。”
※ ※ ※ ※ ※ ※ ※ ※ ※ ※
九点钟后的台北,车已经不多了。我们从仁爱路转到敦化南路,先在面包店买
了一些咖啡等食品,就上车转到敦化北路、民权东路,快到了圆山饭店山脚,我忽
然提议: “既然路过这里,去圆山走走吧。”叶葇说:“好的。你喜欢这里吗?”
我说:“这里是台北最讨人喜欢的地方,但却有着最讨厌的一群人。”说了不久,
就到了山顶,我把车沿山边停下,台北的夜景,露了出来。
圆山虽然一点也不高,但是看起台北夜景来,倒也有气象一新的迥异。这种迥
异,一上山就立刻显出来了,它使你立刻感到你已不在台北,虽然事实上,你还在
台北,我满喜欢这种立刻脱离台北的错觉。尤其上山前经过“太原五百完人”招魂
家,宫殿式建筑的阴影,更增加“了你立刻坠入“时光隧道”的气氛。“太原五百
完人”是国民党在大陆撤退前的一批死难者,但他们不是国民党嫡系,而是阎锡山
的人。他们在山西太原,在城陷以前,自知逃不掉,共xxx也不会饶过他们,乃在
太原城中最高的山头死守、其中有的还强掳城中美女一起世纪末,最后一起死了。
国民党嫡系精于逃难,死难非其所长,以致烈士缺货,缺货之下,就只好挖阎锡山
的死人来充数,一网兜收,唤做“太原五百完人”。我小时候,曾在太原这山头玩
过,那时太原正被日本鬼子占领,“太原五百完人”并未为死守国土做完人,做完
人显然是以后“想通了”才做的。如今他们魂兮归来,从太原最高山头到台北最高
山头了,我也幸逢其会,也从太原而台北,恍惚之间,我好像是一个大历史的小证
人,冷眼看尽国民党的洋相。我每次路过圆山,在坠入“时光隧道”之余,常常浑
忘台北,反倒想起太原,为之在生死线外,别有所思一番。
我握着叶葇的手,一起看台北的夜色,我讲了“太原五百完人”的故事给她听,
最后说:“你看圆山上下这两座宫殿式建筑,上面的是圆山饭店,金碧辉煌,里面
全是热烘烘的活人;下面是‘太原五百完人’招魂冢,凄凉失色,里面全是冷冰冰
的死鬼。多么有含义的对比!”
叶葇抬头看着圆山饭店,看了一阵,她若有所失。“从下面看这饭店,它对人
好像有点压迫感。”
“我觉得台北大挤了,圆山饭店给我一种开阔的感觉,至少在停车上,就毫无
困难,这一点使我非常喜欢它。但是,它的布尔乔亚味道、高等华人味道,真叫人
讨厌,我实在不喜欢看到他们。还有,这饭店因为被皇亲国戚掌握,侍者身分都很
特殊,前几个月,一些建筑界大亨在这里聚餐,有人慷慨激昂之下,不小心批评了
国民党政府建筑政策,不料侍者立刻亮出派司,宣布把他们全体扣留。幸亏其中有
一个三星上将之子,好说歹说,才算改以登记每人名字的方式,把人放回家。你说
可怕不可怕?这才是真的‘有点压迫感’呢!”
“真可怕,”叶葇说着,突然握住我的右臂。“我看我们还是回家吧!我怕他们
把你抓走。”
“也好,我们早一点回去。”我伸出左手,拍拍她的手背。
“回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阳明山去,——去xxx圆山!”
、 车开到阳明山脚下的时候,整个都市气氛都甩掉了。我关了冷气,开了窗子,
使晚风吹进来。
“冷吗?小朋友?”我问。
“一点也不,并且舒服得很。山上真好。真高兴我今天又朝了山,又朝了在山
上的穆罕默德(Mahomet)。”
“你真会说话,但我相信,你多少有一点朝圣的心情上山的。”
“真的有耶,有你在,我真觉得这座山是圣山。我真的有一股宗教的情绪来看
你的,或者说,来瞻仰你的。你知道吗?我从初中一年级就读你的书了。七年来,你
对于我,真的是一座山、一座圣山。今天下午我上山来,我多么希望见到你,私下
做我二十岁生日的纪念。但我也没存奢望,听说你是不见人的。但是,从你在车站
叫我‘叶葇’开始,所有的发展都超过我所能梦想的。想想看,命运是多么料想不
到啊!今天是多么丰富啊,我好快乐。”
“记得预言家对凯撒Caesar说的一句话吗?‘今天还没有过去呢!’今天的料想
不到、今天的丰富,还没有过去呢!”
“我知道。所以我把我交给了你。”
“你要我把它‘过去’?”
“我要你把我‘现在’、把我‘未来’。”
车经过下午她等车的车站,我停下。 “这是我第一次叫你‘叶葇’的地方。以
后我不叫你‘叶葇’了——”我严肃的看着她,她惊惶的看着我。“我叫你‘小葇’。”
小葇的小脸在路灯下,冷艳而迷茫,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等待即将发生的一
切。我伸出右臂,从她背后搂住她,用右手抚摸她右边的小耳朵,顺着耳轮,用指
头内外轻揉着。我吻上她左边的小耳朵,轻吻着、轻咬着。用舌尖顺着耳轮内外探
索着。我的左手握住她的右臂,左臂成V形压在她的小乳房上。我感觉到她的喘息,
我把嘴从她左边的小耳朵滑动,我的脸紧贴住她的,在紧贴中,移到了她的唇边。
我先在她的唇边滑动,又回来,又滑过。她的嘴唇显然已经轻轻张着,我感受到热
度与湿润。最后,我终于吻上她。我用嘴唇占有了她、包围了她、蹂躏了她,在占
有、包围和蹂躏中,我用舌尖做了每一项的恣意怜爱。我吮吸着她,轻咬着她的上
唇、下唇,我又把舌尖抵进去,撑开了她的牙齿,直压在她的舌头上,挑动着、吮
吸着,直到她屈服,顺从着我,直到她不再惧怕,配合着我,也不知做了多少、过
了多久,我才在满足中,把她放开。
小葇瘫痪在我身下,她的眼睛闭着,泪水从眼角上滑落,她的嘴唇微张着,湿
润而有变化,显然是我长时间占有、包围、蹂躏的结果。我享受着她的瘫痪,用舌
尖舐去了她的眼泪,静静的望着她。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你看,同样的车站,几
个小时后,叶葇变成了小葇。属于你的叶葇变成了属于我的小葇。”我用手帕为她
轻擦了小脸,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发动了车子。
小葇以朝圣的心情上了山,但在圣山半途,她就开始付出了。小葇切蛋糕时说
过:“我不要因你而保留什么。”——她随我吻了她,这是不保留的开始。
※ ※ ※ ※ ※ ※ ※ ※ ※ ※
又回到了山居门口。
我把车停好。“等一下,”我说。我绕过来,给她开了车门。
“我要抱你出来。”我的语气是坚定的、不由分说的。她笑了一
下,无奈的让我抱起。这是我第一次捧着她的大腿,她的大腿柔
软而紧密。她的小腿伸出我的右臂,从小腿裤管往下看,是她漂
亮的脚。她右手搂着我的肩,左手握着背袋,益在身上,她看到
我在凝视她的腿,她拉下背袋,仿佛在说:“你看得大多了、大
久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6:00
我把她抱在大椰树下,晚风吹动了树叶,树叶又点头了。小
美仰看着大椰树,露出了笑容。
“欢迎你的,不止这棵树,”我说。“但它站在最高的地方欢
迎你。你知道吗?”
小葇看着树,不说一句话。从我吻了她,她不说话了。
我抱她到门口,抱她抵在门上,掏出了钥匙,门开得很吃
力,可是我不肯放她—下来。门一开的时候,我再抱稳了她。我又
吃力的开了灯,客厅中一片光亮。小葇又闭起眼睛,偎在我肩
上。我把她抱到长沙发上,轻轻的放她下来。我为她解下背袋、
替她脱了鞋,她的脚真美,我趁机不路痕迹的接触了她的脚。我
拿了绒拖鞋给她。“你休息一下,”我俯在她耳边说。“我去把车
里东西拿进来。不,抱进来。我先抱你,再抱你的东西。别忘了
凡是跟你有关的,我就是想抱。”
小葇轻皱了一下眉毛,显得很无奈——顺从的无奈。我把卧
室、浴室的灯开了,音乐也开了,就走出了房门。
※ ※ ※ ※ ※ ※ ※ ※ ※ ※
我把手提袋直接抱进卧室里,打开衣柜,挪出一片空间。
“这片空间留给你放东西,要不要帮你打开手提袋?”
“不要,”小葇说。“那里面有你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反倒好奇了。”
“比如说,我的存摺。”
“我实在好奇,可以看看你的存摺吗?”
小葇奇怪的看了我一下。“给你看一下也可以,实在没什么好看。存款少得可
怜。是我教家教的一点积蓄,只是开始积蓄,准备毕业后留学用的。”她从手提袋
中拿出存摺,随手递了给我。
“是中国农民银行的存摺,好奇怪,”我说。“你怎么会到这家银行开户?”
“我觉得这家银行的名字很滑稽,我正好经过,就看上了它。它标榜‘中国农
民’,其实既不‘中国’, 也不‘农民’,不是吗?”
“你说的对,就好像台湾国民党小朝廷标榜他们是‘自由中国”一样,其实既
不‘自由’,也不‘中国’。也如同法国哲人所挖苦的‘神圣罗马帝国’一样,说
‘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不‘罗马’,也不‘帝国’。一我一边说着,
一边翻看了她的存款,真如同她说的,实在少得可怜。我递还给她,默记了存摺上
的帐号。
“现在快十点半了,在台北尘土中跑了一趟,要不要先洗个澡?淋浴还是盆浴,
我替你放水?”我问。
“我都洗淋浴。我住的地方也只有淋浴设备。”
“今天要不要改变一下洗法,今天你二十岁。”
“二十岁就要洗盆浴吗?”
“因为你是以朝圣的心情上山的,刚才上山的时候,你说朝到了穆罕默德。你
知道吗?回教朝圣与其他宗教不同。回教有一定的朝圣日期,叫做‘正朝’’一定的
日期以外,只叫‘副朝’,不算正式朝圣。我们阳明山的规矩是:正朝日期从七月
二十五日开始。”
小葇笑起来。“是我生日啊!”
“是你生日,又是朝圣,所以要斋戒沐浴,你刚才吃了牛排,没斋戒,所以要
用彻底的休浴赎罪。彻底的沐浴是该洗盆浴,并且由另一朝圣者帮你洗。”
“这里并没有另一朝圣者。”
“有,就是我。”
“你?”
“我。我也朝到圣——朝到圣女。”
“照下午的谈话标难,如你朝到了圣女,只是‘圣了一半’的,另一半还要
‘慢慢的圣’,你忘了?”
“我没忘。因为你大好了,所以圣得很快,现在已圣了四分之三了,只差四分
之一,你就百分之百成圣了。”
“听你讲话,我觉得我像故宫博物院里那块鲤鱼变形中的玉,我觉得我似圣非
圣、似人非人,好可怕。”
“其实成圣的东西,都是二合一的。中国神话《山海经》里头,有‘人而兽身’、
‘人面蛇身,、‘人面鱼身’。‘人面鱼身’就是美人鱼呀,只不知道是不是鲤鱼。
更理想的是鲶鱼——是玻璃鲶。”
“什么玻璃鲶?”
“凡是爱克斯光,只能透过人肉等软物质的,就叫软性爱克斯光;若能透过人
骨等硬物质的,就叫硬性爱克斯光。它的软性硬性分别,全靠仑琴管(Rontgen tuk
e)的真空度。真空度不高的时候,电子时常与空气分子冲突,速度减小,诱起的爱
克斯光变软;相对的,真空度高的时候就变硬。所以软性爱克斯光,是一种透肉不
透骨的辐射线。”
“噢,原来如此。人类真伟大,人类竞能发明出这种东西。”
“我倒不觉得呢,如果你看到一种‘玻璃鲶’那种鱼的话,你就会觉得:1901
年因发明爱克斯光而给出来的诺贝尔奖,实在不该给德国人而该给玻璃鲶才公平。
你晓得鲶鱼吗?这种鱼嘴边有像猫嘴巴一样的须,俗称猫鱼,就是鲶,也叫鲇。就是
左边一个鱼字旁,右边一个占有你的占字。中国有一句成语,叫‘鲶鱼上竹’,传
说鲶鱼没有鳞,身上又黏又滑,上竹竿是困难的,‘鲶鱼上竹’就表示力排万难不
成功也要成功的意思。鲶鱼中有一种玻璃鲶,产在印尼和印度,它的身体好像老是
在照爱克斯光似的,在阳光下或灯光下,它全身骨头不但全部透出来,甚至身上的
器官,也一览无余。所以可以这么说:玻璃鲶不照爱克斯光,却把自己爱克斯光化,
小葇你评评理看,它该不该得诺贝尔奖?”
小葇笑了,她坚决的说:“该。”
“但已经给了德国人,怎么办?”
“怎么办,想想看。”小葇假装想了一下。“有了,我们到德国去,替玻璃鲶
行道,去把诺贝尔奖抢回来。”
“可是我怎么去呢?你知道我不准出境,这个政府不放我走。”
“按照宪法不是人民有迁徙的自由吗?”
“你这话,使我想起一个故事。这个政府喜欢抓人,不分老少,有一次抓到一
个十六岁的小朋友,也算政治犯,人间他怎么这么小就抓进来了,他说他上公民课,
公民书中写按照宪法,人民有集会结社的自由,他就找同学们大家想集会结社,结
果就给抓来了。 ‘我以为公民书里写的是真的。’——这就是他的结论。这小朋友
很好玩,他说他是‘天生革命家’。后来查出,原来他只能白天革命,一到晚上,
他就有点怕鬼。牢房的阴气很重,很多死刑犯都住过,都从里面被拖出去枪毙,所
以这小朋友很害怕。后来他被判感化三年。感化后一出狱,他就自杀了,听说为了
一个女朋友。”
“殉情派?”
“殉情派。”
“这样说来,你在十六岁时就不相信公民课本了?”
“我不相信的历史很久,所以我不能出境,我不以为异。几年前美国大使请我
去美国访问四个月,由美国国务院请客,可是这个政府不准我出境,没有走成。如
今不但出不去,反倒又要进去了。我的迁徙自由是朗监狱迁徙的自由。”
“真惨。”小葇惋惜的说。
“真惨。”我补了一句。“不过,更惨的是朝圣者,朝圣者没有一个人洗澡的
自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我都是朝圣者。可能要一起洗。”
“怎么可以?”小葇有点急了。
“怎么不可以?你的困难在那里?告诉我。”
“那多难为情,把身体给男人看。”
“问题是你现在穿了牛仔裤,还不是给我看吗?”
“可是看到的是牛仔裤啊。”
“牛仔裤有用吗?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种半爱克斯光透视力?用爱克斯光看人,
一看就看到骷髅一具,看得太深了;不用爱克斯光看人,又只看到衣服外表,看得
又太浅了。这两种看法,一种是过,一种是不及,都不行的。只有我的半爱克斯光
透视力,可以透过衣服,只看到肉体,而看不到骨头。”
“你真有这种本领?”小葇紧张的看着我。
“有。”我打量着她。
“那你太可怕了!”她突然用柔软的手盖住我的眼睛。“真没想到你长了一对黄
色的眼睛。那每个人在你面前,岂不都变成那样了?”
“谁说不是啊?一般人要到天体营、要到日本的公共浴池风吕屋才能看到裸体,
可是我却不需要,我走到哪儿,那儿就是天体营或风吕屋。”
“那样的话,怎么在你面前呢?我在你面前成了什么呢?”
“成了圣灵般裸体女人。所以我说,你是圣女。”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两手
放下来。
“那你先抬着头看天花板同我讲话,我们要先弄清楚。”
“好,我拾着头讲话。”
“圣女难道得先从身体来证明?你弄错了,要先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才对。”
“从灵的一面来证明是一种程序上的错误。没有肉,那有灵?一定向在灵光。六
世纪范缜主张‘神灭论’,他说精神之于形体,就好像刀刃之于刀子,从没听说过
刀子没有了还有刀刃的,怎可能形体不见了还有精神呢?这才是正确的;十八世纪莱
布尼兹(Leibniz)在‘单子论’ (Monadologia)里说没有肉就没有灵,但上帝不在此
限。他说得也对,但‘但’得不好。他忘了看米开朗基罗(Miche langdo)的壁画,
在壁画里,上帝也有肉身的。”
“所以,你就先从皮肉着眼。”
“一点不错。”
“这算不算皮肉之见?”
“不算,这样的皮肉之见才是真皮肉之见。”
“但是,撇开米开朗基罗的上帝造型不谈,上帝恐怕还是以纯灵的无形存在着
的。”
“不对。《创世记》第一章记上帝说: ‘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
样式造人。’可见上帝是有形存在着的,并且长得跟我一样。学哲学的人,从莱布
尼兹直到你,都没有好好细看《创世记》。当然也没有好好细看宋郊的《元宪集》。
《元宪集》中有‘才作仙家守厕人’的诗,仙家既有厕所,可见上帝不但有肉身,
还会拉屎撒尿呢!”
小葇笑起来。“那么,到底有没有纯灵的无形存在呢?”
“也许佛教的观音有那么一点儿。理论上观音是无形的,他要靠‘现众身’—
—在大众身上显现——来表示自己。所以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要男就
男、要女就女。不但如此男女自如、雌雄随意,他还可以化为飞禽走兽、化为青龙
白虎、化为你和我。他的无形,必须寄在有形上面,所以即使是观音,也没办法纯
灵的无形存在。”
“这样说来,无形存在只是理论?”
“甚至只是理论都有人不同意呢!庄子就有‘道’在大小便中的话,可见‘道’
也要有形的展示自己,不管多骚多臭。只不过不是借尸还魂,而是借屎还魂而已。”
“你的理论最后是‘借肉还灵’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我用半爱克斯光透视了你。在你的圣灵般的裸体身上,我告诉
我自己说: ‘这是个小圣女!”’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拾着的头早已恢复常态,
我又浑身上下打量着她。
小葇发现了,她扳着我。 “你背转过去,背对着我说话吧,我不要你看我。”
“好的,我就背着你说话。——你在背后听我说你好话。”
“但是,我总觉得,你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好像不觉得灵比肉高。”
“为什么灵要比肉高呢?灵比肉高的做法是有问题的,我要好好给你洗一次脑。
想想看:人类本是动物出身,他在原始竞争中,肉体的本钱并不足:游不过解放、
缠不过巨蟒、跑不过豺狼、打不过狮熊虎豹。一场混战下来,结局常是‘人为万物
之肉’。这时候,人类站起身来,开始头脑体操,最后自败部转入胜部冠军,成为
万物之灵。灵呀灵的,到头来却发现不够灵,因为解决不了灵与肉的多边关系问题。
最早闹出这种问题来的,是西方中古前期的基督教。基督教的理论家和‘文字警察’
们,认为人类灵魂的永生,有赖于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对肉的控制。对肉的控制,
本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一个老题目,但到了中古教棍手里,却变得走火入魔。中古
教棍提出一种毫无根据的怪论,叫做‘唯灵论’,或叫‘灵魂至上论’、或叫‘祟
灵贬肉论’。这种怪论,不论怎么巧立名目、怎么叠床架屋、怎么演绎,它的基本
论调,不外‘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灵上肉
下发展的颠峰,可以达到肉的行为足可全被灵给架空的魔术程度。一个学者型的教
棍有次发为妙论,宣布只要在灵的方面不怀邪念,甚至可以摸修女的大奶奶或小奶
奶,而毫不犯淫罪。这就是说,肉的行为,只要一滴灵,就可以一点也不肉了!这种
灵肉分离的摸奶奶功夫,这种日中有色、手中有肉、心中无色的言论,进一步发展
就更精彩了。 《教会史》 (HistoriaEcclesiasticus)里记巴力斯坦的洋和尚,能
过‘百分之百的高明而神圣的生活’,能够‘完全克服他们的情欲’,火候可达到
‘与女人一起洗澡,也无所谓’的程度,因为他们的道性,‘不论看也好、不论摸
也罢、不论搂也成,不论怎么动作,他们都不能恢复自然状态与反应。’换句话说,
他们都是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柳下惠极了!真这么柳派吗?恐怕大有问题。
这种‘目中有色,心中无色’的不近人情的唯灵论,它在灵的方面,成色如何、纯
度如何,一细查教棍们狗屁倒灶的历史,便恍然大悟。经查自教皇以下,衮衮诸公,
都不乏有私生子的记录。私生子生下来,他们纷纷谎报,说这些小朋友是自己的侄
儿或外甥(nepew),进而大加提拔,形成标准的‘引用亲戚’ (nepotism)现象。演
变到跟他们没有生殖器关系的非公子哥儿,就难得出人头地。这种局度唯灵论的低
级趣味,把他们一海底捞,就原形毕露。所谓唯灵之灵,其实一点也不灵。虽然这
样,唯灵论者还是作怪不已。有些洋和尚坚持与处女同床,但要秋毫无犯,这种故
意用来考验自己的女人,专有名词叫mulieres subintroducate私养的女人。一本
《爱尔兰圣徒传》(LVives of lrish Saints)里,曾记录两个圣徒,都自信通过了
同床异梦的考验,而比赛谁最坐怀不乱。别人争短长是争雄,唯灵论者争短长却是
争不雄,真是所争非她了!这种公然不雄赳赳的气昂昂,毕竞非常人所能堪,所以道
性低的唯灵论者,只好釜底抽薪,采取根本隔离的办法,他们坚持‘不见可欲,其
心不乱’。莫里哀(Moliere),在《塔土夫》(Tartuffe)一剧里,描写塔土夫一见陶
丽茵(Dollne),就赶忙掏出一条毛巾给这女人,理由是:若不用毛巾挡住大奶奶或
小奶奶,看到的人的灵魂将会受伤!像塔土夫这种鲁男子,还算是见到肉才不能自制
的。另有一种尚没见肉只见女人就不行的,就更惨不忍暗。宗教史里有太多的‘拒
见女人’的故事,来科波利斯(Lycoplis)地方的圣徒,有四十八年之久没见过女人,
为了深信只有这样彻底的不见肉,人才能够只见灵。唯灵唯到这种落荒而走的境界,
他们的灵也真太见不得人啊!上面所说唯灵论的种种怪象,它的基本魔障,就在将人
‘灵’‘肉’二分。误信灵肉二分的人,他们在生理构造上,奸像多了一‘层‘道
德的横隔膜’。隔膜以上,是仁义道德、是上帝;隔膜以下,是男盗女娼、是魔鬼。
他们认为,灵是清洁的,肉是肮脏的,因而祟灵贬肉。这种祟灵贬肉一蔓延,即使
教棍以外,许多知识分子也大受感染,而绝对的灵上肉下起来。这个岛上,一位狂
热拥护中国文化的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总用上部讲精神文明‘存天理,去人欲’
的经典文化;可是课堂下来,他却常用下部去反对经典中‘采封采菲,无以xxx’
的训示,而买肉青楼。不过可为这类教授开脱的是:灵肉的二分,倒不乏时代的背
景,不能独责于他。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他们真正灵肉一致的焦点,不是老婆,
而是旧艺综合体——窑姐儿。这些日本艺妓的前身,她们不但会饮酒赋诗、小红低
唱,同时还会柳腰款摆,‘教君您意怜。’不料后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身亦
不古,并且身心不再合一。女人‘灵’的一部分,已上升到月满西楼的修道院;
‘肉’的一部分,已下降到江山楼的妓院的‘卡紧卡紧’(快快)派,以致心物二元
起来:形而上者有灵无肉,形而下者有肉无灵,前者启灵过分,后者泄欲太多,两
相辉映,终于变成了现代的不灵不肉之人。目前我们眼之所见的现代人,十九都是
不灵不肉的,而不是‘灵肉合一,的,这是现代人的一大失败。我这里说现代人失
败,并非说老祖宗们‘灵肉合一’的成功,而是觉得:以现代人的进步和头脑清楚,
理应比老祖宗们处理得高明、处理得漂亮、处理得达生近情、处理得和谐有致,可
是细看之下,显然并不如此。现代人仍在灵上肉下里兜圈子,又不能不肉,结果只
好在‘灵魂纯洁’‘肉体不纯洁’的迷宫里打转,在仟情与罪恶感之中周而复始。
现代人一方面迫寻琼瑶《窗外》的纯情派十七岁,一方面浪迹宝斗里巷内的人肉市
场,这是他们最大的羞耻。真正的灵肉一致者,绝不如此。他的境界,是《列子》
书中‘心凝形释’的境界,他发乎灵,止乎肉,但绝不花钱买肉。扬州二十四桥的
诗人杜牧,形式上是逛窑子,实质上该是因妓谈情,因灵生肉。他若是花钱xxx的
粗汉,也不会‘赢得青楼薄幸名’了。现代买肉青楼的知识分子,实在无幸可薄,
他们只是一团俗物,俗得连‘摸修女的奶’的伪善都不配,——只该吃奶嘴!如今我
这种灵中有肉、肉中有灵,既有灵感、也有肉感的人被人罚,一定得背对着女人说
话,才能不犯罪,你说多不公平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6:00
“是不公平!可是谁叫你有这种半爱克斯光的本领呢?这本领一定使你所见无非
是肉,当然灵就少了!所以,我倒建议你四十八年不见女人,这样比较减少肉感、增
加灵感。”
“你别忘了,那么多年的坐牢日子在等着我,我不愁过没有女人的日子,但要
预习我在牢中变成‘唯灵论’者,先不见女人是无效的,还是要在战场上练兵——
比如说摸修女乳房、比如说与女人一起洗澡、比如说与处女同床。可能这才是培灵
的正道!”
小葇在背后打我一下。“你看,你这样被罚还想入非非!我本来想叫你背转过来
的,这样说,我又不肯了。”
“请不要这样罚我,我人格担保,取消半爱克斯光。保证从现在开始,你在我
眼中,永远是穿衣服的,即使你真的裸体,我也会朗诵《国王的新衣》童话,我也
会在灵上给你穿上衣服,至少穿比基尼!”
小葇笑出声来。“你好可爱!”她从我背后,小脸贴在我的耳边。“那就说定了,
我许你转过身来。”
我转过身来,贪婪的望着她,拉着她的小手。
“人格担保,”她注视着我。“不说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既非二分之一,也非四分之三的圣女,看到了一个百分之百
的圣女。”
“她穿的什么?”
“她上身穿背心式T恤;下身穿一xxx!”
“什么!你——她扑到我怀里,握起拳头要打我,又放弃了。“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使我跟你在一起,觉得我身上没有保留!多难为情啊!你真不好!”
“有保留,我给你留下了T恤和xxx。”
“这样怎么够!”小葇严肃的、忧愁的说。
“我实在忍不住,在灵上、精神上,我脱掉了你的牛仔裤。我知道你不会怪我,
因为你把你交给了我,你不会拒绝我,你知道我会对你做对你最好的事。所以,我
这样做了——假想这样做了,我认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事。不要再说我‘过于注意
了肉一点’,我这样做,你说是灵呢?还是肉呢?这是很高层次的灵,不是吗?我痛恨
花钱买风月场合的女人身体,没有灵的肉,我是完全反对的。在这一点上,我是灵
肉合一论者。我不相信灵肉可以二分,像一般知识分子或女孩子相信的‘灵魂纯洁’
‘肉体肮脏’,这样的二分法,我是不信的,我相信肉体一样纯洁,我最喜欢一句
勃朗宁(Robert Browning)的诗,他说:
灵之对肉,并不多于肉之对灵。 (Nor soul helps nesh more,non than nes
h helps soul.)
这是何等灵肉平等的伟大提示!这诗人又指出:肉乃是‘愉快’(PLEASANT)的象
征,是可以给灵做漂亮的‘玫瑰网眼’
(rose-mesh)的,这种卓见,实在值得满脑袋‘灵魂纯洁’‘肉
体不纯洁’的卫道者反省。懂得爱情的人,绝不忽略灵肉任何一
方面。说灵是高的、圣的、好的;肉是低的、邪的、坏的。这种
灵上肉下的思想,是错误的。灵肉其实是对等的、平均的、均衡
的,灵中有肉、肉中有灵。噢,小葇,你不也是这样相信吗?你
要的我,不是纯灵的‘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e Love)吧?也不
是纯肉的xxx你的发泄吧?你要的我,当然是灵肉一致的,是不
是?”我把她从我怀里扶开,捧着她的小脸,逼问她。“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难道你真的只要‘伯拉图式恋爱’?那样也可以,
我们就在这房里‘精神恋爱’吧,我保证我不碰你,你可以放
心;还是你要我把你当做人肉贩子转运来的小女奴,由我一次又
一次的xxx你?”
听了我的长篇大论,小葇茫然的望着我,脸色凝重。我轻拍
—了两下她的小脸,站了起来,也脸色凝重。
“小葇,你选,你要那一种?”
沈默了好一会,小葇轻轻的问:
“如果我不选,由你选,你选哪一种呢?”
“真是学哲学的,真是学哲学的,把底来摸(dileMna)、把
两难式留给别人。”我假装生气,隐含责任的盯着她。
“我现在知道你了,你好可怕,你说你要xxx我。”小葇弄清
我没生她的气,有点赖皮起来了。
“你诬赖我,xxx还让你选吗?我由你选,你由我选,还算
xxx吗?”
“还算。”小葇更赖皮了。
“好吧,如果你这样不安,我愿让步,让你一个人在浴室洗。
可是,轮到我在浴室洗的时候,我要你陪我,替我洗背。可以
吗?”
小葇低下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 “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
“我好高兴你肯陪我,”我轻拍一下她的头。“不要‘也许考虑’,就说定了
吧。”她没答话,只是深情的看我一眼。
第五节
“既然你先洗,我替你放水好吗?”我问。
“谢谢你。我去拿衣服。”
“你喜欢热一点的水还是凉一点?”我在浴室问。
“我想我的冷暖,你会猜到。”她拿着衣服走进来,神秘的说。
“你真会出难题。我倒要问你,你换穿什么衣服?”
她朝拿进来的衣服一指。“睡衣。”
“睡衣多难看。如果你喜欢的话。还有,衣橱中有我的许多衬衫,你可以穿。
几年前,有三位美国模特儿到这岛上来表演时装。最后一场是:穿着男朋友的衬衫,
卷起四分之一袖子,下身只穿xxx,在我眼前走道,我真喜欢。我想,可爱的女孩
子,当她上身穿了男朋友的衬衫,下面除了xxx,实在不该再穿什么,穿什么都是
多余的。怎么样,要不要不穿睡衣,试试我的衬衫?”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模特儿?”
“做只为我一个人表演的模特儿。”
“可是,听说模特儿要换衣服换得很快,到了后台,立刻转变情绪表情,一切
端庄都没有广,只是拼命的大脱大穿,然后,再立刻转变情绪表情、再出台表演。
这样子忽进忽出、忽穿忽脱,而情绪表情忽松忽紧,不受影响,我恐怕没有那种本
领。”
“你说脱衣服脱得没她们快?”
“恐怕比不上。”
“那没关系,你去跳脱衣舞好了!跳脱衣舞得愈慢愈见功夫。模特儿靠脱得快吃
饭,脱衣舞女靠脱得慢吃饭。你可以只为我一个人跳脱衣舞。”
小葇笑起来。她在眉宇之间,笑出了一股慧黠。“你喜欢看脱衣舞?”
“这个岛什么都管制,包括脱衣舞,我没看过。不知道喜不喜欢。不过一定喜
欢你为我跳的。”
“你要大学女生为你跳脱衣舞?”
“有什么不可以?《花花公子》(PLAYBOY)杂志登过漂亮的瑞典大学女生拍春宫
照片呢,她们多前进。跳脱衣舞算什么。”
“愈说愈严重了,还是做模特儿比较好。”
“那就先从穿我衬衫开始,好不好?”
“不要吧?”
“我去拿一件来,何妨试试看。”说着,我就到衣柜拿了一件白衬衫,递给小
葇看。她接过去,看了一下,笑起来了。
“你要我穿它睡觉?”
“并且穿它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这个屋里,你平常穿的,永远是我的衬衫和你
的xxx,看起来多漂亮、多诱人啊。”
“可是,那样的话,xxx就会常被看到。”
“只被万劫先生看到、只给万劫先生看到,让我常常享受这一画面,有什么不
好?”
小葇有点为难,我伸手拿起她的睡衣。 “好了,睡衣作废了。”我转身把睡衣
带出浴室。
我再转回来,小葇正要关浴室的门。我说:
“小葇,等一下,让我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帮你脱牛仔裤。”
“不要,”她赶忙说。“我自己会脱。”
“可是,为了表示你对我的信任、对我的好,让我帮你脱下它,我觉得我做了
一件伟大的事。”
“你说什么,”小葇两手紧张得抓住裤腰。“脱女生裤子是伟大的事?”
“对我来说,脱我葇心爱女生的裤子的的确确是伟大的事,其伟大程度,不次
于救国救民救人类。你知道吗?爱女人和爱人是我生命两大贯注所在。脱裤子当然是
爱女人中的一项。人生还有比这更令人心向往之的可爱的事吗?我总觉得这是一件神
圣的事,是圣人赞同的杰作。孔夫子说:‘唯女子之裤子为宜脱也’其理在此。”
“孔夫子哪里说过这种话!”
“孔夫子没说过,不过我总是想他会这样说的。我读很多书,发现很多某甲的
话,其实该由某乙说出,才更够味儿。例如今天下午我说孔夫子说君子‘不立乎岩
墙之下’,其实这是盂子的话,但我总觉得它更像孔夫子的话,所以我就敢代圣人
搬家了。”
“所以你兴之所至,就常常捏造圣人的话。”
“不只我一个,像苏东坡他们,也一样,苏东坡就‘想当然耳’的捏造古圣先
贤的话。想想看,孔夫子活了七十三岁, 《论语》只有一万七百零五个字。其中还
包括孔夫子学生的插播。难道孔夫子一辈子只说了这么一万多字的话?当然不止。并
且《论语》的文字,也不可拘泥才对。《论语》传到西汉时候,已经有三种本子,
就是《古论语》、《齐论语》、《鲁论语》。后来前两种失传了,《鲁沦语》也残
缺了,最早的《论语》本子,已经如此,后代本子的失出失入,当然更不消说了。
《论语》既然不过是孔夫子的语录、孔门师徒的谈话录,所以它的形诸文字,就不
可只就字面上拘泥,而该想到谈话当.时的情况。当然那种情况我们不能深知、记
录也容有错误,所以我们读《论语》、研究《论语》,应该带着闲适的心情去看它
的真与伪、它的一致与矛盾,而不该抱着严重的读经态度,去想‘道贯’它。这样
才是真的‘为往圣继绝学’。能够真的体会到孔夫子的真意,而把它在一万字以外
的话,给说出来,这才真是孔夫子的知己呢,不但对人如此,对自然景象,也莫不
如此。郦道元写《水经注》,——给古代地理书《水经》作注,他参考古书四百三
十种,并根据实地调查的资料,为一千二百多条河,写了三十多万字文笔优美的注。
他说他这部书,‘山水有灵,亦当惊知己于千古矣!’这表示一个人得山川真意,代
为形诸语言文字,这也是功德的一种,又有什么不好?”
“可是,可是,孔夫子不论怎么语,都不会语出脱人家衣服那种话。”
“不一定吧?子不语的只是怪力乱神。女生裤子既不怪也不力也不乱也不神,当
然不在于孔夫子不语之列。”
“所以你就捏造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6:00
“不止捏造,我还代孔夫子实行呢。孔夫子其生也早,他无缘看到现代的美人
儿,所以由我这千古知己来代他。你看我多幸运!”
“可是,你也有不幸的时候。比如说,你其生也晚,你无缘看到古代的美人儿,
你看你多不幸,说说看,如果你是今之古人,你最想看到的古代美人是谁?”
“是谁?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中国人大混蛋,没有给古代美人留下塑像或像
样的画像,所以,实在想不透她们是怎么个美法?谁晓得燕怎么瘦?环怎么肥?”
“我想你一定喜欢燕瘦,因为你喜欢‘瘦不露骨’的美女,所以你不会喜欢杨
玉环,你会喜欢赵飞燕。”
“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喜欢赵飞燕,但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一定喜欢赵飞燕
的妹妹赵合德。”
“为什么?”
“伶玄《赵飞燕外传》记汉成帝每握住赵合德的脚,就会勃起,你想想看,赵
合德一定有一对全世界最性感的脚,——像你一样。你知道吗?你有一双性感的脚。
我今天在车站旁边看了你的脚,刚才抱你进来又看了你的脚,你的脚好可爱。我和
我的汉成帝都会喜欢。”
小葇笑着。“你真有心理变态。”
“这在性心理学上,叫做‘足恋’。美国文学家费滋杰罗(F.Scott Filiqera
ld)才有‘足恋’,他把女人的脚看成性器官,所以一个女人,在他眼中,有三个性
器官。比起他老兄来,我惭愧我在‘足恋’上是不足的,因为我只是观察入微而已,
我对美女全身都喜欢,并不止于脚,所以不是‘足恋’。为了证明我不是‘足恋’,
让我看看你的脚……”我蹲下去,小葇尖叫一声,赶忙也蹲下来,随即跪在地上,
把脚藏忙,我合抱她的大腿,从左右两边去摸她的脚,她边叫边求:“不要这样!不
要这样!人家怕痒!求你不要这样!”她用手推我,可是——点也推不动。
“好吧,我不摸你的脚,可是你让我帮你脱牛仔裤。”
情急之下,小葇无奈的点了头,并说:“好嘛,让你脱就是
了。
“那站起来,”我温柔命令着。慢慢的,她随我一起站起来。我伸手解开牛仔
裤的金属大钮扣,她的手抓着我的手,又像阻止,又像纵容,我再慢慢拉开拉链,
随着拉链,紧身的白色xxx倒三角形的露了出来。小葇开始向后闪躲,“可以了。”
她的声音近乎哀求。可是,我不理会,从拉链开处,慢慢伸进双手,沿着她的左右
小屁股伸进去。虽然撑开了牛仔裤,双手已落在小屁股上,轻轻擦过,小葇已放弃
了阻止我,她把双手放在我肩上,任我慢慢朝下脱她牛仔裤。我一边脱,一边欣赏
她裸出的大腿,修长、笔直、白嫩、细滑,最后,当牛仔裤脱到脚上,我分别握住
她匀称细嫩的小腿,帮着与裤子脱离。挡了近十个小时的牛仔裤,变成一团!失败的
瘫在浴室地上,小葇站在我面前,裸露着大腿、膝盖、小腿、脚给我,失掉了遮掩,
也不再遮掩。我跪下去,抱住她的大腿,把脸贴上去,用唇、用舌,轻轻亲着、亲
着,小葇有一点退缩,但还是让我有分寸的做了。我把手从她脚背抚摸,从脚踩到
小腿、到膝、到膝背后、到大腿、到xxx边缘。小葇轻拍我的头,仿佛在提醒我,
我强忍着、依恋着,慢慢站起来。
“你的腿好美、好迷人。我不是看你的腿、摸你的腿,我是享受你的腿。”我
说着,手还隔着xxx放在她的小屁股上。
她两手握住我的手,把头贴近我的耳边,轻轻说: “够了,让我洗澡吧。”
“可是,”我有点赖皮了。“你还没脱光衣服。”
“先生,你可以放心,我不会穿着衣服做不宜穿着衣服的事。”小葇在无奈被
脱被摸以后,慢慢恢复了清醒。 “让我洗澡吧。”小葇又说了一次,望着我,显然
等我离开。
“既然你答应我替我洗背,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为你洗背好不好?”
“我没答应你啊。”
“但你答应我洗时陪我一分钟的。”
“我只是说‘如果关灯,也许考虑陪你一分钟’,你故意曲解我,你赖皮。”
“你看,我比你有决心,我毫不考虑就陪你,并且为你洗背。”
“天哪,”小葇叫起来。“这是什么决心,你的决心内容太具侵略性了。”
“我也答应关灯。这个浴室灯一关就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到。你放心。”
“什么都看不到,你的视觉被剥削了,又看什么呢?”
“谁要看呢?我有听觉啊,我可以听你洗澡,享受听的幸福。并且,我还可以洗
你的背,享受触觉的快乐。并且,又是并且,还可以从想像享受,享受一个我,竞
和一个可爱的迷人的裸体少女同在一间浴室里。”
“听什么呢?”小葇忍不住好奇了。
“听你洗澡时的水声,想像你洗到身体上哪一个部位了,多好玩!多刺激!”
“你这位先生,你真的有点变态。”
“我可以常态,常态得你恐怕不肯。”
“为什么?常态是什么?”
“常态是你和我一起共浴,想想看,如果有人看到你在夜里被我抱下车、抱进
我的家,看到我们那么亲密,按照常理,这人能相信在洗澡的时候,两人是分开的
吗?”
“所以,”小葇说。“变态比常态还宽大,是不是?”
“你说是不是?至少变态什么都看不到,至少变态只能模到你的背。比常态损失
少。”
“哈!万劫先生呀,你真会搞障眼法,非常态即变态,让人中你的计。”
“何必障眼法呢?浴室灯都关了,眼睛不必障就看不见了。”
“你真坏。”小葇假装气起来了。
“其实我很好,我每次提出的要求,都很小、都很卑微、都很有分寸。”我把
食指和拇指兜在一起,露了一段小缝。“你看,我只不过要求在黑暗中听一点水声
而已。”
“你真可爱,”小葇笑起来。“可爱得使人难拒绝你。”
“那你答应了?”
“好吧,一分钟。”
“一分钟。”
“那我就关灯了。”我把灯关了,浴室立刻一片漆黑。
“好黑啊!”小葇说。“黑得叫人有点怕。”
“有万劫先生在你身旁,你什么都不用怕。何况,你们哲学家更不用伯,不是
有句话说哲学家吗,说什么是哲学家?哲学家就是一个人在全黑的房间里找一头根本
不存在的黑猫,一边找还一边大喊:‘找到了!找到了!”
“我这个学哲学的,在黑暗中一定找光明,而不是黑猫。我怕黑暗,怕的一个
是黑,一个是暗中的你。”
“那我可以开灯。”
“不可以,你开了灯更可怕,我怕你的眼睛。好了,一分钟到了,你可以请便
了。”
“那有这么快就一分钟,并且,我还没听到水声。”
“你会听到。”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有了水声。
“你听,听到了吧?”小葇说。友。”
“哈哈,”小葇笑出声来。“你真聪明。你很难骗。”
“因为水声有异。我根本没听到一个裸体女孩子坐进浴盆应有的声音。”
“应有的是什么声音?”
“我不告诉你,可是为了你骗我,你总该被罚一下,公平吧?”
“你要怎么罚?”
“我要替你脱衣服,送你下水。”
“你刚才已经脱过了,好恐怖。”
“刚才脱的只是牛仔裤,不够。”
“够了。”
“不够。”
“够了。”
“不够。现在你可以选择,是开灯让我脱呢,还是关灯让我脱?”
“你的两难式又来了,先是就常态变态来选,现在又就开灯关灯来选。”
“你可以不选,我替你选。”
“我不要开灯。”
“我没有选开灯,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在黑暗中让男人脱光你。”
“你愈说愈可怕,别再说了,我求你。”
“可是你必须挨罚,小小的罚一下。这样吧,我答应君子协定,我只是脱你衣
服,不趁机做以外的动作。”
“我怎么相信你君子呢?”
“因为我替你选的根本就是关灯,可见我多么君子。现在,你不被看到、不被
摸到,只是被君子脱光而已,孔夫子说:‘其脱也君子。’就是如此。”
“你的孔夫子又来了,孔夫子没说过的又来了。”
“孔夫子没来,来的是我,孔夫子若在这里,我会报警。”
“那你在这里压,这样要脱女生的衣服,女生也要报警。”
“可是,没用,因为——”我故意不说了。
“因为什么?”小葇急着问。
“因为警察来了,也要忍不住脱你。”
“天哪!”小葇叫起来。
“怎么样?还是接受小小的处罚、接受君子协定吧?再不接受,会愈罚愈重。”
沉默了一会儿。“好吧,”小葇缓慢的说。“只是脱衣服吧。”
我兴奋极了,我终于可以亲手把这小女生脱光了。在黑暗中,我轻轻摸过去,
先轻轻拍拍她的头,她惊悚了一下,我立刻用右臂搂住她的肩,用力搂住,稳定下
来,她突然主动把头靠向我、贴住我,埋在我身上,表示对我的信任,我环抱住她,
用力抱住她,把她紧贴在我胸前,她喘息着,我轻吻着她的小耳朵,以脸厮磨着她
的脸,右臂继续搂着她,左手开始解T恤的钮扣,一个、一个、一个、一个解开了,
解开了,我伸手进到衣服里,用手背慢慢撑开,用手背脱衣服,手指手掌自然就有
意无意间碰到她xxx上面的肩带,和那令我勃起的肉体。小葇非常配合的,扭转身
体,让我脱下T恤。黑暗中没有视觉,全靠嗅觉中的气息和触觉中的飘然,我享尽了
那种兴奋和满足。缓慢的,我两手摸索到她背部,为了君子协定,我不该恋栈大久,
我摸到xxx扣环,解开了它。当我把肩带分别从左右向下褪的时候,小葇喘息着,
张开两臂,配合我,让我脱掉她的xxx,我手拿xxx,清醒的知道在我前面的是什
么,不是那可爱的小乳房吗,那香馨的、柔软的、温暖的、怕羞的一对小乳房吗?我
看不到,虽然它们在我眼前,我不可以触模,因为那样不守协定,但看不到也摸不
到,它们却那样信任你,赤裸的朝向你、翘向你,你必须自制,在自制中享受那种
亲近却又自制的幸福。这种境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沉静了一会儿,我又紧
搂住她双肩,进而紧抱住她,我感到她同时抱紧了我,喘息得更深了。我将两手分
别根住她肩膀,然后,顺着她的臂,一路下滑,快到她腰部时候,两手放开了她,
轻轻的、慢慢的,两只男人的手摸向她细嫩的腰间,碰到xxx的边缘。小葇颤抖了
一下,她突然搂住我脖子,显然的,她的“形而上”要紧贴住我,要找倚靠和安全
感,为了让我在“形而下”为所欲为。非常缓慢的,我两手放在她腰间左右,把手
指贴着她,在xxx边插下去,同样的手法,我用手背撑开xxx,手掌直着她的肉体,
向下褪着,我时褪时停,尽量享受这一刻、尽量延长这一刻。终于,当我的手已摸
到她小屁股的两边时刻,我可以感应到xxx已褪到那里,并且,已经过那里,我蹲
下去、跪下去,全用嗅觉来感觉那里离我多么近,那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不正是
我梦寐的人生至乐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看、想亲、想摸、想舐孤、疯狂到想一根报数
它数目的部分吗?不正是我想珍惜它、摩擦它、强迫它、xxx它、蹂躏它的部分吗?
在欣喜中、在幻想中、在呼吸中、在细嗅中,我不能失掉自制,我约束我,压迫自
己不可以碰它,我要使小葇信任我,我要享受这种不可望也不可即的境界,这种境
界,也是幸福境界的一种啊!显然的,我不可冻结这种享受,xxx总该脱下来了,不
是吗?xxx自己似乎都不再等我了,它自动下滑了一点,仿佛在提醒我适可而止、提
醒我要知足、提醒我不要太急了,她迟早全是你的。当然,当我褪下小葇xxx的时
候,我不会忘了两手沿着她光滑的大腿小腿下滑的触觉,最后,xxx褪到地上,我
握着小葇分别拾起的脚,终于在黑暗中,完成了全身赤裸的小葇,在我面前。我兴
奋的紧抱住她,“小葇,你真好,你终于让我把你全身脱光了,你终于全身赤裸给
我了,虽然我看不到,我还是好感动。”说着,我把一只手紧按了她的小屁股一下,
让她“形而下”朝前挺了一下,让她感觉一下那勃起的、那坚硬而庞大的,正在那
里。当我相对的也向前挺,顶了她几次,她在喘息中,迎接了,也闪躲了。
“一分钟应该到了,早该到了。”小葇说。“让我洗吧?”
“可是,”我继续赖皮了。“我还没替你洗背。”
“我没答应让你洗背。”
“你没答应,可是,背答应了。”我抚摸她的背,光滑而骨感,我用两手拇指
顺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的挤推下去。小葇舒服得抖了一下,不自觉的轻轻抱住我。
“来,”我低声说着,扶住她。“进浴缸好吗?注意太黑了,不要撞到脚。”
黑暗中小葇默默的迈进浴缸。
“温度还可以吗?”我问。
“正好。”
“慢慢坐下来。”我还扶着她。感觉她慢慢坐到水里。
“我好高兴,”我说。“我把这么迷人的、可爱的小女生摸黑送到我的浴缸里。
好,现在我为你洗背,只洗背,不要紧张。我一定遵守诺言。”
“不要吧?”小葇说。
“要吧。不要紧张,我只洗背。”
我卷起袖子,开始为她洗背,不过,背的定义与范围可能要从字典中改写了,
当我打上肥皂,在她背上抚摸的时候,我一边约束自己,一边又偷偷扩张,在我沿
着背后,洗到左右两边时,两手的指尖,已经微微触摸到她小奶的底部,直到小葇
紧紧用两肘夹住我的指尖,我才慢慢抽回。最后,背洗完了,所有的藉口都没有了,
必须兑现诺言了。
“好了,你看我多好。说洗背,洗的就是背。现在我在外面等你,你自己好好
洗吧。”我一边轻拍着她的背,一边摸到毛巾,擦干我的手。
“可是,”小葇说。“你要为我开开灯啊,太黑了。”
“怎么能开呢?”我故意逗她。“一开灯,你的裸体就被男人看到了。”
“开关不是在浴室门口吗?你只要开,不要回头,就好了。”
“好吧,为了你,为了使你放心,我不回头。我就在浴室门口,有事可以叫我。”
我走出浴室,立刻坐在地上,静听这裸体的小女人洗澡的水声,那是美妙的音
乐,乐章中的休止符似乎多了一点,但是,有声无声之间,都塞满了我的舒适、欣
喜与幻想。小葇正在代我洗她的裸体,没错,是代我,因为她的裸体是属于我的。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7:00
第六节
当浴室门开的时候,我眼睛一亮。我看到的是,小葇穿着我的白衬衫,左右卷
起四分之一袖子,衬衫的下边似遮非遮了她的xxx,xxx紧紧的裹住她。她的两腿
赤裸着,她的大腿小腿瘦得性感,令人立刻想跪上去亲它、摸它,可是我忍住了。
“多漂亮啊!多漂亮啊!”我张开双手,赞美着。“你这么漂亮的腿,可以去拍xxx
广告。”
小葇笑着,也低头欣赏了自己。她脸有点红。“一定要这样穿吗?这样子在男人
面前,有点难为情。”
“这么漂亮的大腿不给男人看,真是暴珍天物。并且,不给男人看又给谁看呢?
给镜子看?来,我带你到餐厅喝点什么。”我拉住她的手。
“给心灵纯洁的男人看。如果你心灵纯洁,我就给你看,虽然我非常不习惯,
因为我感觉你有问题,你的心灵不纯洁,肉的比例太高了。”
“你怎么还是那么传统?肉来肉去。其实,你记者:没有欲,那有情?没有肉,
那有灵?情欲之间、灵肉之间,其实也有主从关系、本末关系、因果关系,其实仍是
xxx在光、灵情在后,只不过灵随肉来、情随欲至,甚至后来居上,变成‘唯灵论’、
‘女神论’了。对一般女孩子说来,爱情要慢慢培养,慢慢自灵而肉、因情生欲,
其间有一段时间、一段过程,不过,对我说来,当我遇到使我着迷的女人,我的反
应是instant。是即溶式的,我会立刻在灵和情上‘爱上她’,同时在肉和欲上‘想
上她’。‘爱上她’的上字是前置词,‘想上她’的‘上,字是动词。换句话说,
爱一个可爱的女人和搞一个可爱的女人,对我没有时间的落差,我是形而上‘一见
倾心’同时形而下‘蠢蠢欲动’的。虽然事实上我绝不危急或急色,甚至我对一些
女孩子可以完全例外做到‘唯灵论’、 ‘女神论’,从但丁(Dante) ‘对拜垂丝’
(Beatrice)式的情人神圣化到萧伯纳对爱伦·黛丽(Ellen Terry)式的纸上罗曼斯,
我都可以做到。”
“这可好了,你这么能自我控制,那么我们之间,可不可以但丁层面、萧伯纳
层面呢?”
“理论上可以。不过他们的层面都是不见面的,但丁一辈子只见过拜垂丝两次,
萧伯纳也没见到爱伦熏丽几次,他们能成功,‘不见可欲’是重要的条件。”
“那你能做到‘精神恋爱’吗?”
“可以‘精神恋爱’,但在精神上并不静止。精神上会‘神交’、会‘意淫’、
会把你脱光,并且一再蹂躏你。”
“好可怕,”小萎面露愁容。“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照基督教
主耶酥(Jesus)的说法,心里动淫念的就犯奸淫了,你在精神上并不纯洁。”
“如果我那样自我控制还不算纯洁,干脆犯奸淫罪反倒痛快,我反对耶稣这种
疯狂的唯心论。”
“可是,我要你精神上也纯洁。不许‘神’什么、不许‘意’什么,不许有一
个想像中的裸体在你眼前。”
“这可做不到。”我急了。
“必须做到。”小葇很坚定的说。“你答应,你保证,不然,不然的话,我就
恼了。”她假装生起气来。
“好、好,我答应,我保证。”
“可是,”小葇满意的笑了以后。“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在精神上做坏事呢?
比如说,我看你现在盯着我的腿看,你就心存歹念。”
“没有。”
“没有歹念?”
“没有任何念。”
“我是那样没有吸引力吗?唤,我明白了,你不喜欢我了。”
她假装生气,突然站起来,快步跑到卧室去,随手关上了门。
※ ※ ※ ※ ※ ※ ※ ※ ※ ※ ※ ※ ※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葇走出来,穿上牛仔裤走出来,一副雨过天青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安慰我?”她质问。
“因为你关上了门。”
“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样不礼貌。”
“你为什么不敲门?”
“因为怕你更生气。你是可爱的、不讲理的、不可理喻的、不可思议的、不可
捉摸的、不可救药的、不近人情的,最后不翼而飞的,所以,我以为你从窗上飞走
了。敲门也来不及了。”
“我怎么会飞?”
“哲学家梦到蝴蝶,就会飞。”
“在没解决你的精神不纯洁前,我想我不会飞。”
“好,”我让步。“我答应你,我愿使我精神纯洁。我还保证此时此刻在神圣
的、纯洁的小处女感召下、影响下,我内心是一派纯洁。所以,你可以放心我,把
裸体给我看,不会出事,我会用纯粹神圣的、审美的、珍惜的、敬畏的、保护的心
灵,面对你的裸体。”
“为什么要面对裸体?”
“因为只有你裸体了,才能测验出我是否心灵纯洁。你肉了,我才会灵。”
“你看了,能够自制吗?”
“自制有两种,一种是‘不可见欲’式的自制,一种是‘见可欲’式的自制。
‘可欲’是引起你欲望的美女,法国文学家法朗士(Anatole France)写过一本《泰
结思》。写尼罗河岸沙漠里有家修道院,院中僧侣过着禁欲、苦修、出世的生活。
其中有一个叫法非愚斯(Paphuutius)的,修道有成,回想起十年前他认识的一位女
演员泰绮思,身陷红尘之苦,乃计划去亚历山大城(Alexandria)救她、使她归依天
主。法非愚斯把这计划告诉另一苦行者。另一苦行者对他说:天主作证,我绝不怀
疑你老兄的意向。但是我们一个神父说:‘放在旱地上的鱼都要死的,同样的,走
出了独居小房,到世俗中去的僧侣,就脱离了善境。’但法非愚斯有信心离开修道
院去救人,就出发了。最后,他说服了泰绮思,使她看破红尘,烧掉了她的华丽衣
服首饰,把她送到沙漠中的女修道院。不过,泰绮思虽得救了,做了修女,这位神
父法非愚斯却把持不住了。他回到修道院,日夜想起泰绮思来,痛苦不堪。最后,
任何苦行的招数都不灵了。全书的结局是:泰绮思死后上了天堂,而伏在她尸体上
的法非愚斯,却哭喊着:‘我爱你,不要死呀!请听我说,我的泰绮思呀,我欺骗了
你,我只是一个不幸的呆子。上帝哪,天哪,这种东西能算什么呢,只有在地上有
生命的一切的爱情才是真实的。’法朗士这本《泰缔思》是挖苦天主教的,但是,
他藉法非愚斯最后的哭喊,道出了神职人员的假面目与真觉悟:什么出世的上帝哪、
什么天哪,都是狗屁,都赶不上人生在世和那男欢女爱!另一方面,《泰绮思》引发
出一个主题,就是:如果神父只住在修道院中,根本远离女色、见不到女色,不
‘到世俗中去’,则那禁欲、苦修、出世的生活,就有‘成功在望’的可能。这在
宗教里,口H做‘避世禁欲主义’(Ascetzcism)。这种主义,本是宗教中的歪道魔道,
但在印度教里、在佛教里、在埃及诺斯替教派(Gnostics)里、在犹太以西尼教派(E
ssenes)里,以及在天主教里,都不乏此道。为什么见不到女色是重要的禁欲条件呢?
因为一见到,六根清净中的一根就蠢蠢欲动了。有一个笑话说,有一座庙,庙里和
尚都说道性很高,可戒女色。有人要测验他们,请他们围成一个大圆圈,每人都盘
腿坐下,两腿中间,放一面鼓。然后请来一个美女,在圈中大跳脱衣舞。不料一跳
之下,所有小和尚腿上的鼓都吟吟敲响起来,唯有老和尚的寂然不动。大家对老和
尚佩服极了。不料把鼓拿起来一看,原来鼓皮都给捅破了。上面这些故事都说明了
一件事,就是人要‘不见可欲’才能自制。《老子》书中说:‘不见可欲,使民心
不乱。’古本《老子》无‘民’字,全文则是‘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意思是说:
不看见足以引起欲望的,心就不会乱了。照老子的理论可知,要想不为女色所惑,
唯一办法,就是看不见女色,眼不见心不烦,禁起欲来,方有可能。这种理论,从
根救起,可谓与西方‘避世禁欲主义’东西辉映。另一方面,司马相如《美人赋》
中。有这种对话: ‘古之避色:孔墨之徒,闻齐馈女而遐逝;望朝歌而回车。’这
就是说,儒家墨家之徒是好色的,只是要‘不见可欲’而已,一见了可欲,就完蛋
了。所以他们只能‘避色’、逃避女色。照司马相如这种延伸,儒家墨家在避见美
女一点上,正是道家的信徒。不过,这种‘不见可欲’的理论,却另有高人不赞成、
不佩服。这种高人相信:不见也、躲避也,这都是消极的态度。《聊斋志异》中有
《小谢》一篇,写陶望三不乱搞男女关系,有妓女xxx,他终夜不搞;有婢女夜奔,
他坚拒不乱。后来碰到两个漂亮女鬼跟他开玩笑,他有点‘心摇摇若不自持’,但
是立刻‘肃然端念’,不理她们。《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有但明伦评语说:
‘于摇摇若不自持之时而即肃然端念,方可谓之真操守、真理学;彼闭户枯寂自守,
不见可欲可乐之事,遂窃以节操自矜,恐未必如此容易。’意思是说:要真在美色
当前全见可欲之时把持得住,才算真功夫。不此之图,只把自己‘闭户枯寂自守’,
避而不见,这种人,其实又算什么本领!一旦美色骤来,真正全无防身之力的,就是
这些笨东西。所以记录上说,彭祖活了七百岁,最后却因讨了小老婆送了—命;北
山道人修行了一千年,最后却因爱上官小姐送了命。我想,这些大师级的禁欲主义
者,最后见到美女,一身除了一个器官硬,其他全软了,原因就在‘不见可欲’者
多, ‘见可欲’者少,尤其美女裸女见得少,因此一见之下,一方面大惊失色,一
方面大惊失于色,不但败下阵来,并且败得一败涂地。要想不败,看来得在‘战场
上练兵’才成。俗话说‘百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在最难站脚的地方你能
站脚,在最难翻身的地方你能翻身,才算本领、才算务实、才算有可行性。我认为
‘不见可欲’的逃避方式是不足道的,也是没有‘性’趣、乐趣的,我赞成用‘见
可欲’的面对方式去迎接美女裸女,在那种场景、那种边缘、那种处境下,你能自
制,才是高人、才是有‘性’趣乐趣的。中国高僧‘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印度
圣人要少女与他同睡而不失自制,就是例子,不过这种苦行派不无自欺之处。至于
我,我要看对象、视情况而定。‘见可欲’了,有跟她做的情况固然好,不做也有
不做的‘性’趣乐趣,培养‘见可欲’的自制,那种自制,也余味无穷,含蓄一点、
保留一点,不一定一次把所有的全做完。结论是,人可以脱光,但事情不一定做光。
喂,我说得大多了,我要喝一口水了。”
小葇看我喝着水。“看你喝水,好像就有哲学,你很渴,也不把杯子一次喝光
似的,是不是?”
“口渴时,喝水是一种享受,凡是享受,都要和拉面一样,要拉长一点。”
“猫抓到老鼠,并不立刻吃,先玩它,让老鼠跑了再抓回来,一次又一次,好
像也属于这一类。”
“猫不太一样。你说的猫,一定是已经吃饱了的猫,才有这种闲情雅致。我知
道你的意思,你在影射我是猫,你错了,不过,你可以用来影射日本文学家夏目漱
石,因为他写了一本烂书,名叫《我是猫》。”
小葇笑得好开心。
“好,你不是猫,夏目漱石是。我同意你的基本观点,我对快乐的看法跟你很
接近。”
“快说给我听,你怎么接近我。”我拉过来她的手,握在我手里。
“我没说我接近你,我说我的看法接近你。”
“凡是你的接近就是好的,说说看你对快乐的看法。”
“据我了解,快乐不是做完什么事,快乐是做事做不完。是老是在做那件事,
似完非完,快完没完,那时候才最快乐。真正做完了,只快乐一阵,就不再快乐了。”
“你的意思快乐只是过程,不是结果?”
“对。人很可笑,他追求半天,竞不知道真正的意义是在追求的过程里,而不
在追求结果里。人跟快乐真正打成一片是在过程中,过程一完,一到结果,不管结
果是得到还是得不到,不管是成或败,都很快的告一段落。”
“你举个例。”
“到处都是。恋爱是过程,失恋或结婚是结果;盼望考取大学是过程,落榜或
考上是结果。等放榜有一种盼望的快乐,考上那几天,快乐会继续,可是久了,那
种快乐的感觉就没有了,要快乐,得另想法子,另起一套快乐的作业。”
“人的悲剧是两个,一个是你得不到你盼望的,一个是你得到了它。你跟你的
男朋友的关系,恰恰如此。”
“所以,唯一的办法是像一条狗,狗背上捆一根竿子,从狗头前面伸出去,竿
子头上吊一块肉。狗就永远追这块肉,永远在它眼前,永远追不到,这样子,狗活
得最起劲。”
“这不是吊胃口?你怎么由我是猫变成你是狗了!”
“狗也好啊,”小葇抗辩。“胃口能永远给吊住,就是幸福啊!不然你以为什么
是幸福?难道吃到才叫幸福?吃得倒了胃口才叫幸福?”
“那有什么意思?”我逗她。
“意思就是不倒胃口,这还不够吗?人活着,你还要多有意思?一个人活一辈子,
永远保持兴致勃勃,胃口好,起劲,还不够吗?你还要怎样?想做神仙?做神仙也有神
仙的苦恼。笑话不是说,一个人死了,见了阎王爷,他对阎王爷说,请你让我下辈
子托生富贵之家,一辈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做大官住大房子,坐小汽车讨小老婆,
前前后后是黄金美钞,花也花不完。阎王爷说,有这种好事,我自己去了,我也不
做阎王爷了。不是吗?阎王爷做神仙,我看不出来比做人更快乐。”
“你说得对。宋朝古书《太平广记》根据另一本古书《神仙传》,记录了一段
超级老寿星彭祖同白石先生的对话,彭祖问白石先生说:你为什么不吃上天堂的药?
白石先生说,天堂上能比人间更快乐吗?天堂上神仙多极了,你到天堂就得侍候他们,
会苦不堪言,不如在人间长寿,反倒划得来。这位白石先生一言点醒长寿人。所以
《抱朴子》这部书里就提倡,不要吃全部升天的仙丹,只要‘服半剂’,只要把药
剂服下一半就好了,全部不吃,会下地狱,全都吃了,会上天堂,只吃一半,升到
人间就停住,最划得来。当然在人间不能短命,要长寿才行,长寿的目的在享受人
生,所谓‘求长生者,正惜今日之所欲耳’。什么是珍惜‘今日之所欲?’就是抱住
叶葇这样的小天使,使她也不上天堂,每天一起过地上神仙的快乐日子,并且珍惜
这种难得的快乐日子。”
说到这里,看小葇听得入神时候,我抱住她。小葇含笑不语,任凭我把脸贴住
她,在她脸上、脖子上脐磨。最后,我惊醒似的对她耳语:
“你看看你刚刚洗过澡,我还没洗,这样会把你弄脏;并且,你又穿上牛仔裤,
来吧,陪我到浴室去,你再洗一下。并且,你还欠我的,你答应替我洗背的。”
“你的记忆力真好,也真坏。真好的是,为了你虽天南地北高谈阔论了那么久,
可是仍不忘回到主题,要我为你洗背;真坏的是,我从没答应为你洗背,我只说也
许考虑关灯条件下陪你一分钟。”
“好嘛,一分钟也好,我们一起到浴室去,那里就是我们的人间天堂。”
“人间天堂?没有那么多神仙,只有你和我?”小葇问。
“还有谁呢?如果该有而没有的,应该是一只猫。”
“猫?”小葇好奇。
“猫。小葇你注意到了没有?十二生肖里,有老鼠却没有猫。为什么没有猫?俗
话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为什么没有猫?我一直奇怪猫为什么受歧视。后来我
看《水经注》这部书,记唐公房一人得道升天后,‘鸡鸣天上,犬吠云中’,鸡犬
也都一同升天了,可是‘唯以鼠恶,留之’,就是说老鼠太可恶了,把它留在人间,
不许一同升天。老鼠是坏东西,是不配上天堂的,索性留它在人间做恶。我想,鸡
犬升天,猫却不走,答案就在这里了。猫是有使命感的伟大动物,人间老鼠还在,
猫就要继续打击魔鬼,不要上天堂。地藏菩萨在众生不成佛时他宁下地狱,我看猫
却在众鼠不消灭时它宁不上天堂。猫的猫生观是:人间若还黑暗,天堂不是我们的!
说到这里,真觉得猫不但伟大,简直就是菩萨呢!”
“你喜欢猫。”
“我好喜欢。”
“你不养猫?”
“我的处境不适合养猫,所以我只看有关猫的图片。看美女图片,是‘意淫’;
看猫图片,大概叫‘意猫’了。不过,照《伊索寓言》xxx,猫和美女也不无关系。
《伊索寓言》里有一条《猫和爱神》,说一只猫爱上一位美男子,请求爱神把它变
成美女,爱神答应了。变成美女后,美男子喜欢上它,就和它结婚。当天晚上,爱
神要试试猫变美女后,是否还猫性没改,乃在卧室中放出一只老鼠。美女一见之下,
故态复萌,一跃下床,直追老鼠。爱神大失所望,只好把美女再恢复成猫。寓言的
教训是:‘本性胜过教养。Nature exceeds nuflure 《伊索寓言》最后把美女恢复
成猫的本相,虽然不免失之杀风景,但在‘本性胜过教养’之中,我却觉得,这只
猫纵为美女,却也不失其本职与本色,床上欢乐,不忘床下战斗,这种人生观,可
真淋漓尽致呢!”
“那就是你万劫先生吧?”小葇打趣说。
“万劫先生固然床上欢乐,不忘床下战斗。可是,他也不忘在床上战斗。”
“和女人?”
“不,和老鼠,如果老鼠爬xxx的话。”
小菱哈哈大笑起来,我也大笑。她扑在我怀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7:00
“我要洗澡了,我要你陪我。”我对怀里的小葇说。
“只陪一分钟,并且要关灯。”她不动,像一只可爱的猫。
我轻拍她的头。“先陪一分钟再说。”
“我就穿着这样子陪你。”
“不可以,你要先脱下牛仔裤,恢复生我气以前你的穿着。并且,还是由我脱
你牛仔裤,脱你裤子,那是我的最爱、我的特权、我的殊荣。”
“怎么可以!”小葇懒懒的说。“好像才不过一小时,你就两次脱人家裤子。”
“问题不在我脱的次数,而在你穿的次数,何况我每一次脱它都征求你的同意,
而你每一次穿它,都没得我同意。”
小葇打我一下。“你呀,真是诡辩大王。只是你的辩证法太霸道了。好吧,辩
不过你,我去陪你一分钟。”
我接着她,走进浴室。
我打开水龙头,转过身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并把两手接触到牛仔裤的金属
大钮扣.在她耳边小声请求: “让我……好吧?”
小葇头靠向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我慢慢解开大钮扣,拉开拉链,慢慢伸
进双手,沿着她小腹的左右伸进去,摸着她紧紧贴身的xxx两边,撑开牛仔裤,一
路向下脱,我顺着她大胆背后往下脱,事实上摸的动作多于脱的动作,到了膝盖背
后,到了小腿脚肚,到了脚跟,我一边欣赏一边欣喜,不到一个小时,我已经从正
面脱过她,也从背面脱过她,我满意又满足,并且踌躇满志。我竞这么有成就感.
——我竞这样速脱两次大学女生的裤子!
“好了,你成功了。”小葇弯腰捡起牛仔裤。“万劫光生,现在要关灯了,计
时一分钟。”
“一分钟,太残忍了,那只是脱衣服的时间,不是陪洗澡的时间。要等我脱了
衣服,裸体坐到浴缸里,才起算,才合理。””我抗议。
“好吧。”小葇同意了。 “我等你先脱衣服,我来先关灯再脱。”说着。她把
电灯关了,浴室—片漆黑。
“你怕吗?小葇。”
“有一点怕。比刚才我洗的时候还怕。”
“关了灯,同样是黑暗,为什么这次比上次还怕?”我一边脱一边问。
上次是黑暗中找根本没有的黑猫,这次却是它在那里。并且,上次你穿衣服.
现在,我却和一个裸体的男人同在一个房子里。我好怕。”
这时,我已全部脱光,裸体站在那里。
“可是,小葇,浴室是全黑的,男人裸不裸体你都看不见。”
“是看不见,可是,我无法遮掩我的感觉。我好难为情。”
我试着安慰她,黑暗中伸过手去,正好摸到她的肩,她突然吓得一抖。
“是我,小葇,不要怕。”我把她拦腰一抱,拥在胸前。这时,她的大腿已跟
我的大胆贴在一起,舒服光滑的感觉立刻传到我全身,它也勃起了,坚硬的在她和
我之间。我要适可而止,我警告我自己。我凑到小葇耳边,低声提议:“我要进浴
缸洗了。为了奖励我很有节制,还是为我洗个背吧?”
我一边迈进浴缸,一边拉着她的手。“我帮你卷高袖子。”她让我卷了。“现
在,我坐下来了。要不要我告诉你背在那里?请你感觉我的背在那里,就洗那里。洗
好了,你就光明在望了。”黑暗中一言不发的,小葇领会了一切。她柔软的小手摸
索到我背上,为我洗了起来。她不但洗,还用指甲为我搔背,还捏了我的脖子和肩
头。范围只是在上半身扩大,一过我腰部,她都躲开了。结果所谓背部,要在词典
上重新定义了。
※ ※ ※ ※ ※ ※ ※ ※ ※ ※
洗澡出来的时候,我习惯是穿素色衬衫和素色睡裤,这是夏天我一人独居的基
本装束,比起小葇来,两人只是光着不光着大腿的不同。我平常穿着这种衣服工作,
也穿着这种衣服睡觉。爱因斯坦‘Einstein’不用两种肥皂,我在家里,不换两种
衣服。
我走出卧室,看到小葇正坐在大书桌旁看书,在欧洲古典台灯下,在四面书架
环绕中,一位小哲学家正在“红颜穷经”,那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我拿出拍立得
相机,为她存下留影。快门的声音使她拍起头来,我又趁机照了一张。两张照片显
影以后,都照得不错。我问她:
“小葇,考不考虑在你二十岁生日留下几张裸照?想想看,那该多有意义、多么
难得。把这么青春、漂亮、有气质的肉休,留下几张存真,该多值得。古今中外云
烟过眼了多少美女,真可惜没有什么裸照传下来,这真是全人类的损失,也是美女
们的损失。”
小葇望着我,神秘一笑。“你说说看,我们学哲学的还要拍裸照吗?”
“为什么学哲学的就不拍裸照?”
“因为哲学里有‘投影不移,的理论,我不完全清楚,好像既然不移,没照就
是照了,不是吗?”
“你这小哲学家,你竞用玄虚来问躲裸照!你谈到‘投影不移’的理论,我先把
我的心得说给你听。《墨子》书中说‘景不徒’; 《列子》书中说‘景不移’,意
思是说,影子是不移走的。《庄子》书中说‘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意思是说,
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照传统的解释,鸟飞的时候,影子也跟着动,影子发生,由
于鸟遮住光,鸟飞过去,光又不被遮住了,影随之没有了;鸟朝前飞,新的影子产
生于前,旧的影子消失于后。但是原影其实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化位置而已。其实,
这种解释是不足的,进一步的解释该是:物质运动所经空间的极小段时间内,物质
似动非动,在空间里,仿佛凝在其中,像是电影胶片的一格以内,自其变者而观之,
则该影曾不能以一瞬,所以,影子不徙不移,飞鸟的影子是不动的。其实,这种进
一步解释还是不足的。真正‘景不徙’、‘景不移’的极致,似乎该是和英国乔治
·巴克莱(Ceorge Berkley)主教那种‘存在即知觉”的理论相反的发展,而是‘知
觉即存在,。——当你知觉到影子在那儿并没移走,影子就正存在那儿而没移定。
在乔治·巴克莱前两百年,中国的王阳明有‘物不在心外’之说,就先乔治·巴克
莱一说再说了。其实,更唯心的说法乃是‘物在心内’,正因为影子在你心里、知
觉里,所以影子永远存在。纵使事实上已不存在,但在你心里、知觉里,却依然存
在。胡适曾就《墨子》书中的理论,写过三首诗,我最喜欢,我背结你听:
飞鸟过江束,投影在江水。鸟逝水长流,此影何尝徙?
风过镜平湖,湖面生轻绉。湖更镜平时,毕竟难如旧。
为他起一念,十年终不改。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
这三章哲理的涛,理中抒情,情之所在,虽风流云散、虽人琴俱杏,但在一念
之转的刹那,碧海青天,好景也会重来,只看你如何看待它。智者达者从不伤逝,
‘逝者如斯,而未曾往也。,只要你不以亡而亡,一切若亡的,都凌虚而实在。
‘投影不移’的理论,要在这一大堆说明下,才发现它的高明与玄虚。对哲学家不
幸的是,照相机发明’7。,与其站在那儿空谈‘景不徙’,不如立此存照,照些真
正把影捕捉、把影固定的照片,反倒逼真得多。‘有召即重来,若亡而实在。,做
为抽象的玄想是别有情味的,但如辅助上照片留底,岂不更投影存真?岂不更传神人
画?岂不更好吗?”
“说得也是。”小葇点点头。“可是……”
“不要可是,”我打断她的话。“怎么样?让我用拍立得为你照几张棵照,不经
过照相馆冲洗的,全世界只有一张也不加洗的,只是留给你和我的,好不好?好嘛。”
小菱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摇头?”
“为了照那种照片,照的时候,你会看到大多了,照完以后,你又要保存起来
永远看。我会被你看得紧张。”
“美国舞蹈家邓肯(Lsaclora DunCan)碰到法国雕塑家罗丹(Rodin),也因为紧
张,结果失掉了一个因她做出的世界级雕像。后来在自传中,邓肯一直后悔她当年
太紧张了。”
“如果我后悔,只是一个理由,就是当年我使你失望,我本可以使你不失望的,
你对我那么重要,我对你也那么重要,我不该使你失望。”小菱动情的说。她说得
很慢,深情的看着我。
“那就好,你就不要使我失望好吗?”
“可是,”她发愁的笑了一下。“可是又来了,可是,你教我怎么面对你、面
对镜头啊?现在夜里十二点了,从我午后认识你,才不过九个小时,这么多的变化,
我真的消受不起。再说吧,也很晚了,是不是该休息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你见而才九个小时的男人,九个小时就裸体给我伯照,太
不习惯?”
小葇点了点头。
“那你把我当职业摄影师吧。碰到职业摄影师拍裸照,见面一个小时就开拍了。”
“可是,你不是职业摄影师,我也无法把你当成是。”
“那你把我当成什么?”
小先笑得好虚弱、好胆怯。“我把你当成什么呢?让我想想看。今晚怎么睡呢?”
“你睡卧室我床上,我睡客厅沙发。”
小葇楞了一下,又有所悟,点了点头。
“你临睡前要喝点什么吗?”
“不需要了,你呢?”
“我入睡前,永远保持腹中无物、心中没事状态。”
“今晚也如此?”
“今晚不行,今晚做不到。今晚我会在沙发上充满心事,想念卧室空床上那可
爱的人。”
第七节
替小葇铺好床后,我从卧室抱了只一组枕头和薄被,放到客厅沙发上,再转回
卧室。我安排她上了床,并为她打开床头灯,坐在床边,问她:
“要看看书再睡吗?要点音乐吗?要灯光吗?”
“太晚了,都不要了。”
“卧室门要关吗?不关也好,我在外面,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门不关,相信我
吗?”
“可以不关,”小葇说。“我当然相信你。”
“那么,”我站起来。“你要好好休息了,今天你也该累了。我去客厅了。我
来替你关灯好吗?”
小葇点了点头,用一种渴望的表情看着我。
我关上灯,转身走开的时候,小葇叫住我。
我开了灯。“小葇,什么事?”
小葇默然不语。
我拍拍她的小脸,关了灯,转身走到客厅。
※ ※ ※ ※ ※ ※ ※ ※ ※ ※
躺在沙发上,我正在看一本小说的时候,小葇已站在我面前。
“你刚才对我好冷淡。”她幽怨的说。
“我不能不那样,你知道我不能热情。要热情,我就不会躺在沙发上了。”
“可是,你知道我会过来。”
“我知道。”
“你怎会知道?”
“因为这样丰富的一天,不该有一个贫乏的句号。”
“如果我不出来,你会进卧室看我吗?”
“你会出来。”
“我睡不着,”小葇诉说着。“今天经历的、遭遇的,太多大多了,好像二十
年来的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么多、这么疯狂、这么刺激,并且,我一个人睡在卧室,
我也好怕。并且,你刚才那样冷淡对我,我也好害怕。”
“我知道今天还没过去。”我坐起来,拉她坐在我身边,紧握她的小手。“也
难怪你,今天你碰到万劫先生,也跟着万劫难逃了。今天你累积的,已经超过这样
可爱小女生的负荷。”我拍拍她的小脸。“那么,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也许你在我身边,会减少我的怕。”
“可是,我本人也很可怕呀。”我笑着。“尤其,我身上还有更可怕的。”我
还开玩笑。
“我知道,知道你也很可怕。”小葇苦着脸。“可是,‘以怕制怕’也许能让
我睡得着。”
“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睡?”
“如果你保证你保护我,如果你保证你像印度圣人那样跟少女睡在一起却非常
安全,如果你保证你不做得大过分……”
我笑起来。“我不能保证,正因为我不能保证,我才睡到客厅沙发上来。”
“你已经保证了。其实,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任何阻止你的降碍,你自动睡
到客厅来,就表示你有白制力。”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7:00
“在漂亮女人面前,我没有多少自制力。而是有股力量使我自制,那就是疼你
的力量、喜欢你的力量、舍不得躁踊你的力量、怕你受不了这么多的体贴你的力量、
因你不胜负荷而令人心生怜爱停止逼迫你的力量……是你给了我力量,我才有形式
上的自制力。”
“既然你有了这些力量,就来陪我一下也好。
“陪你当然我愿意,可是离你太近了,你的迷人诱人力量会大于你给我的自制
力量,我怕我会失控。”
“我对你有信心,我知道你舍不得强迫我。”
“你说对了,可是为了证明你的对,我要饱受一个两难式。”
“我喜欢看一个伟大的强者为我两难式。”小葇慧黠的笑着。
“你说这种话,哈,现在知道谁好坏了吧?”
“是我好坏,可是,可是,我没有办法,我需要你这种强者,我要你。”小葇
说着,含着眼泪,头侧向远方。
“好的,我可以陪你睡。可是,后果会很严重哟。不是我吓你。”
“我只知道你对我好,你会保护我。”
“你要强奸犯保护你?”我点着她的鼻尖。
“一、你不是那种犯。二、你舍不得那样对我。”
我笑着,轻轻拧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我从沙发中,站起来,拿起薄被和枕头。
“找帮你拿。”小葇兴奋的伸出手来。我把枕头给了她,让她分担我们共同的
行动,我满心欢喜,欢喜今天还没有过去。
※ ※ ※ ※ ※ ※ ※ ※ ※ ※
我们共问把床铺好,小葇重新上了床,她坐在床上,用薄被遮住了大腿,我坐
在床边,拉住她的手。
“怎么睡呢?”我问。“是你睡我左边,还是我睡你左边?”
小葇好奇了。“谁睡左边,有那么重要吗?”
“我比较喜欢你睡我左边,这样我看你的时候,我就左倾。在思想上我比较左
倾,左倾接近我的习惯。”
“那我就睡你左边,使你左上加左吧。”
“对你方便吗?”
“是左是右,对我都一样,我都有点紧张。”
“我有办法消除你的紧张。你考不考虑,让我为你按摩按摩?保证你被按摩后,
浑身舒畅,睡个好觉。你有被按摩的经验吗?”
“没有过这种经验,听说很舒服。”
“很舒服,但要看你给谁按摩,谁为你服务。”
“你说你会?”
“不但会,并且手艺高强,有职业按摩师的水准。”
“职业按摩师不都是盲人吗?盲人看不见被按摩者的身体,被按摩的比较放心。”
“我可以装盲人,让你放心。”
“怎么装呢?”
“又是你们哲学的办法。《礼记》中‘大学’说‘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可
知有人有本领能把看到的做到没看到的境界,因为他,心不在焉。”
“你可以吗?”
“我呵以。”
“那你心不在,到那里去了呢?”
“心还在那儿,只是有本领说不见就不见了而已。好像用照献机照相,你是必
须对准镜头。如果不对准,你照的只是别的。所以,out of sight,out of mind这
句成语,应该给反过来说,改成out of mind,out of sight这才正确。”
“你故意扯远了。out of sight,out of mind的本意是‘离久情疏’、‘去者
日以疏’、‘眼不见,心不想’,你给我按摩,我并没离去,你眼睛见的是处我,
怎么能说‘视而不见’呢?”
唯心论。哪、哪、唯心论哪,唯心论是干什么的?正因为唯心可使此心—念之转,
所以‘心不想,眼不见’,自然就达到盲人境界了。”
“噢,”小葇知道我在玩论辩魔术。“你真会找理由去按摩女人。
“还行,如果你不接受‘心不在焉,视而不见’的理论,再换一种也可以。那
是‘眼中有色,心中无色’。理论来自佛门,故事却来自宋朝理学家。宋朝程颢就
是程明道,性格温和,弟弟程愿就是程伊川,性格严厉。有一天他们被请去做客,
席间冒出了妓女陪酒,弟弟大怒,拂衣而去;哥哥却随和,尽欢而散。第二天弟弟
余怒未息。哥哥说: ‘昨日座中有妓,吾心中却无妓;今日斋中无妓,汝心中却有
妓。’弟弟听了,承认自己境界不如哥哥高。所以,做到了‘眼中有色,心中无色,
的境界,自然也无异变成盲人了。”
“你万劫先生真是雄辩无碍!可是不论你提出‘视而不见’的理论,或是‘心中
无色’的理论,我看都有一个大前提,就是那女人是丑八怪,不吸引人,从你提出
的理论中,我明白’了,原来我在你眼中、在你心中,可以完全不存在,你泄漏了
你的秘密——你把我当丑八怪,你不喜欢我了!”小葇抽回小手,假装生气了。
“千万别这么说,你这样说是诬赖我,就算在我眼中、在我心中你不存在,可
是我手中你明明存在,我的手在按摩啊。”
“按摩一个丑八怪?”
“如果我是猪八戒。”
“你可爱,你不是猪八戒。”
“你可爱,你不是丑八怪。”
“那我可爱,”小葇高兴了。“光着身体被你按摩,多不放心。你提出的理论
都不能让人放心。”
“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消除紧张,我有一个颜色很深的太阳眼镜,戴起来就
像盲人,我戴那副眼镜为你按摩好不好?太阳眼镜限制了我,看不见什么了。”
小葇想了一下。“可不可以关着灯按摩?”
“总要有些光线。不然会按摩错,按摩到不该按摩的地方。”
“盲人会吗?”
“盲人不会,但假盲人会。”
小葇笑起来。“你真不好,但坏得令人喜欢。”
“我去拿太阳眼镜。”我站起来,快步走到客厅去。当我回来的时候,我戴上
太阳眼镜,手里还拿了根小拐杖。以演默剧一般的慢动作,一步一步走进来。“是
那位女士要按摩?本按摩师来’了。”我故意学台湾国语发音。
小葇大笑。“是小姐要按摩,不是女士。”
“好,小姐对折,女士加倍。”我又台湾国语。
“为什么?”
“因为偷看小姐,可以得心应手,值回票价。”我还是台湾国语。
小葇笑得更开心了。她终于接受了我这个假盲人。
※ ※ ※ ※ ※ ※ ※ ※ ※ ※
“你这位小姐,你怎么这样香?”
“你这位按摩师,按摩就好了,闻什么呢?”
“我没闻,凡有意闻的,都不是高明的知道什么是香的人,正确的方式是说香
自然飘进你的鼻子里,而不是用鼻子吸吸吸的去闻。”我连做广三次重重用鼻子快
吸的动作。
“吧。”小葇发出赞美式的肯定。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这么香?”
“我刚洗过澡,我用了肥皂。”
这不是肥皂的香,这是你身体上的。”说着,我从背后握住她的肩膀,暗示她
朝前躺下。小葇把肘放平,俯在枕头上。我用手为她按摩着颈部、肩部,她舒服的
闭上了眼睛,让我做着。我再把枕头也抽走,让她平俯在床上,开始按摩她的背部。
她的背真是愈摸愈动人,我把她按摩到完全放松状态,她的表情已有几分迷茫。我
一面按摩,一面凑到她耳边。小葇,让我为你脱掉衬衫,那样按摩起来才更舒服。
你就拿我真当成职业按摩师好了,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很别扭。”
“我宁肯相信是你按摩我,不过,你要保证,你的动作就像一个按摩师一样,
你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她轻轻说。
“你真好,小葇。我保证。那你撑起来一点,我给你解钮扣。”小葇撑起来,
我从她背后向前伸出了手,从最下面解起,我感到无限兴奋。扣解开了,小葇又放
平了肘,我帮她先脱掉左袖,她的左肩左面的背部先裸露出来,我把衬衫翻到右边,
从她右臂上一脱而下。小葇整个的裸背全部在我眼里。“你的背真好看,小葇,我
好喜欢。”我心里这样想,可是我要假装什么都看不见,我不能说。
我开始为她按摩着,为了使她舒服,我必须用职业性的姿势,我跨到她身上,
从正面按摩着她。我时而骑在她身上,时而跪起。从她的表情和律动中,我知道我
已使她非常舒服,享受到被控摩的乐趣。很久以后,我的两手从她背上向下滑,滑
到腰间,她的腰紧紧的、细细的,按摩起来,别有情味,我兴奋地欣赏她的肉体,
从正面、从侧面、从不同的角度。她的小乳房紧压在床上,我只看到一点点侧面,
我已经心神荡然。
我向后退坐着,隔着薄被,我开始按摩她的小屁殷,小葇两臂反摊在左右,没
有阻止我。我拉开薄被,里得紧紧的白色xxx露了出来,把小屁股的曲线全部呈现
无遗。我隔着xxx按摩着、按摩着,又开始排斥性的把xxx轻轻褪下、褪下,直到
露出整个的小屁股,我兴奋极了。对我整个的越界按摩,小葇一直没有阻止,她似
乎已被按摩得陷入催眠状态。我从她身上下来,一手继续按摩着,一手丢开薄被,
顺着就向下拉她xxx,拉到大腿,拉到小腿,再从脚部脱离,一个完整的、一丝不
挂的“背面小葇”顿时展现在我眼前。我两手忙不过来了,赤裸的身体,每一点,
都是我要像钢琴家面对的琴键,并且不止一位钢琴家,好像我要化为1829年的俄国
鲁宾斯坦(Anton RubimLein),和1887年的波兰鲁宾斯坦(Anhur Rubinstein),两人
加在一起,才能演奏这一肉身钢琴似的。的确,我是以艺术家的虔敬、神圣情怀,
面对这纯洁少女的背面全裸肉体的,那么洁白、那么纤细、那么瘦弱、那么柔软、
那么青春、那么紧密、那么弹性、那么性感……所有美好的形容,构成一幅有整体
感的画面。整体感是多么的不同!当她出浴以后,穿着xxx,裸着大腿,大腿已经使
我跟着变成函数关系——大腿是自变数,我是因变数,我贪婪的一路因大腿而变,
变得魂不守舍。可是.当大腿不再单独赤裸,而是跟赤裸的小屁股、赤裸的腰、赤
裸的背、赤裸的肩……一起同步赤裸的时候,大胆已经融入整体感的赤裸中,跟上
穿衬衫、下穿xxx时裸露的大腿.同样的大腿.却给我不同样的注目、凝神、欣喜
与享受。多么神妙啊叼!我几乎要喊出来。可是,我上下左右贯串性的按摩动作还是
提醒了我,提醒我要努力保持我的诺言,克制我的情欲。我告诉我自己,我不可以
不克制。小葇是这样真纯的信任我,在此时此刻.她真的要我做的,不多于一个按
摩师,也不少于一个按摩师,我不能使她疑虑。
在我按摩到完成阶段,我重新拉起了被,替小葇盖好。然后拍拍她的背,再把
腿跨过去,恢复了骑式按摩的姿势。
“好了,”小葇说。“从现在开始,你的眼睛恢复了视力,你可以看我了。”
小葇拉住我的手。“你对我很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
“我只按摩了你一半。”我俯到她耳边。
“哪一半?圣女的一半?幸亏我这一半全在我身体背后。”小菜笑着。
“所以你不觉得我该把身体前面另一半也按摩了?”我问。
她停了一下。“至少,今天不要吧,好吗?今天实在被你做得太多了。”
“可是,”我像一个摇头赖皮的小孩。“我实在想按摩你正面那一半,至少要
让我看一秒钟,看到全部正面的你。”
“你的话,已经超过了一个按摩师该说的。”
“做为按摩师,我愿按摩你全身,包括正面;做为情人,我愿看到你全身,也
包括正面。我有两种身分,你替我选一种。”
“叫我怎么选?一个是满足你触觉,一个是满足你视觉。叫我怎么选?”
“满足触觉时间太长,又被摸,你可能更痛苦,我建议,还是一秒钟满足视觉
吧,小葇,只一秒钟,我帮你翻过来给我看一下,看一下就好,我们就睡了。为了
使你感觉好一点,我答应不拿下太阳眼镜来看你,这样,你会觉得你的正面没有完
全在我眼前赤裸,因为中间隔着太阳眼镜,深度很黑的太阳眼镜。好不好?”
小葇不再回话,不说拒绝。我拍拍她的背,慢慢拿起了薄被,背面的全裸又再
度出现我眼前。我轻轻扶着她,帮她转身,她不抵抗,屈从着、顺从着;让我转过
她的正面。可是,她的右臂紧紧弯到胸前,用整个的右手遮盖住左边乳房,用右腕
遮住右边的,虽然遮得不够全部,但还是重点保留了自己。至于她的左臂,则直伸
下去,用整个的左手,紧紧的重点保留着,不让我看到。恰像那古代“端庄维纳斯”
(Venus Pudicitia)的雕像,却是清瘦而有生命的。
我兴奋极了,跨在我下面的,竟是这可怜少女的正面裸体。我一再上下看着,
全神贯注的看着。看着,直到最后说:“我要你手拿开,在我面前,不再有任何保
留。”我严肃的说着,说得很慢,像是命令,眼睛直逼着她。
小葇闭着眼睛不敢看我,听了我的命令,又迷茫的看向别处。时间和动作都好
像凝住了,凝住了好一阵。可是,我不再说第二遍,我要她习惯男人的命令只是一
遍。
终于,在好一阵凝住以后,她转回了眼神,看着我,在那晶莹美丽的眼睛中,
轻含了一层泪水。她看到我的表情,严肃的、严肃的近乎冷酷,在等着她,等她为
我献出了一切。
终于,她轻轻说了话:
“可是……”
我用食指轻轻点住她嘴唇。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7:00
“不许‘可是’。”
随即把食指一侧,慢慢推开她牙齿,挤进她口里。她咬着我食指,在咬合之中,
感到她在下决心,做痛苦的决定。
我抽回食指,用掌心轻拍她的脸。她无奈的望着我,她知道必须回答,她躲不
过。
“我等你回答我。”我补了一句。“不许‘可是’。”
她充满了无奈,无奈之中,逐渐露出屈从和顺从。
“但是,请你关上灯。无论如何请关上灯。”她请求着。
“灯不能关。”我坚定的拒绝。“我不要在黑暗中跟你在一起,我是光明之神。”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
她眼神又移向别处。我再度轻拍着她的小脸,轻捏了她的脸蛋一把。等她下定
决心。最后,我用手指抓住她的小下巴,使她眼神面对着我。
“怎么办?”她轻声自言自语。
“答应我,根本不许‘怎么办,。”
“不肯关灯怎么办?…….”她无奈的想着。突然问,聪明的她,想出了解决的
方法。“我答应你,你知道我无法不答应你。可是……可是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你闭
上眼睛。我在事实上,对你没有任何保留,可是,你不可以看,你只能在想像中……’
“在想像中看你?”
“也不是完全的想像,是有真实做基础的想像。你并不是空想看到那样情况的
我,是真的那样情况的我就在你面前,只是你只能想像在你面前的真实,你不准看
这种真实。”
“可是,我固然要想像你,也要看你。固然想像你的真实,Ih要看你的真实。”
“可是,可是你已经看了很多了,太多了!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快十个小时了,
你已经看了多少了?现在还让我这样狼狈的在你面前,你忍心这样对我吗?请让我最
后保留一点点吧,求你!”小菱以哀求的声调诉说着,说得我一心疼她,不忍再坚持
下去。
“我知道。小葇,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这十个小时中,你已经给了我很多很
多,已经超出了你的负荷,所以,我不再要求你了,因为我有点舍不得了。虽然,
对一个男人说来,我强烈的要你的一切,要你一次又一次的满足我,并且一次又一
次给你满足,但我还是用男人的气概,为你保留了。我承认在灵上、杏精神上,我
已经太多次的享有了你,这不是从今天看到你后才开始,而是第一次在方舟看到你
的速写像就开始了。一看到你的速写像,我就立刻觉得,我脱光了你。所以,你知
道吗?对你的身体,我其实一点也不陌生,不但不陌生,我甚至熟悉到每一个部位。
你说我‘好像过于注意了肉一点’,你错了,我是真正以灵控制肉的人,如果我的
灵和肉能够清楚分开的话。想想看.你同我单独在一起多久了,我怎么可能忍耐这
么久?但我居然都克制住了。这种克制,我可以告诉你.绝不是纯意志力的,虽然我
极有意志力,但纯意志力无法抵抗我对你身体的要和给,我是靠靠着对你的怜惜和
喜欢来克制自己的,并且这种克制,还需要一些技术上的配合。我想,我在客厅睡,
原因之一。就是技术上的配合吧?我不相信我跟处女同床,能同西方柳下惠们比赛,
但我愿睡在客厅沙发上,同他们比赛。但留你一个人在卧室睡又太孤单,所以,我
进来陪你,我决定今天让你好好睡一夜,除了再做一件事外,不再做更多了。你猜
是什么事?”
“什么事?不要叫我手拿开吧。”
“我同意不再进一步为难你,今天到此为止,不再要求看得更多。可是,你虽
没给我看到,事实上,你已完全裸体在我身边了,陪你睡,我觉得我也该裸体。止
于裸体,没有暴行.这样才觉得你我之间没有阻隔、没有隔阂、没有被单、没有薄
被,只有空气,同我们一起呼吸的空气,你不可以拒绝,这是今天做的最后一件事,
答应我不拒绝,答应我。”
小葇满脸无奈。我拉起薄被,盖在她身上,再从被底下分别拉出她的手。“你
看,我用被把你盖起来了,放心了吧!今天到此为止。”
“可是,灯要关起来。”小葇终于说。
“当然,这次关了,今晚永远不再开,明天等太阳为我们开灯,好不好?”
小葇点点头。
“我要关灯了,小葇,好好看看我,等下灯一关,你就看不到我的存在了,你
只能感觉我的存在。”
“我有点怕看不到你了,你对我的眼神,显然充满了侵略,可是你会在侵略中
保护我。一旦灯光把眼神遮掩了,我怕我失掉了保护。”
我把眉毛—扬、笑着。“你的意思是说不要关灯是不是?开灯你不怕看到我的裸
体?”
小葇无余的想了一下,最后的结论是:“还是关了吧。”
我犯关上了灯。我脱光了衣服。我的轻掀开仆了被。
小葇向好边挪动了身体,让出空间让我躺下。平躺在床上,赤探行,找深。呼
吸,像是刚披上奇选出来的亚当(Adam)。不同于亚当的是,上帝使亚当熟睡,取下
肋骨造了女人,而我这亚当还没睡,上帝就为我造出女人来。上帝真优待我。
我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好久好久。
一片黑暗中,小葇终于忍不住,说话了。“你还好吧、万劫?”
我不作声。
她又问,我仍不作声。
突然间她侧过身来,仲出左手摸到我鼻尖,捣住我鼻子,研究我是否在呼吸。
我用力憋住气,一动也不动,好像呼吸停止了。她把手从我胸前滑下去,直摸到我
肚子,我仍努力憋住,任肚子起伏停止。
她不肯上当,她模着我肚子,动也不动。最后,我憋不住了,爆炸式的,突然
吸起气来,吓了小葇一跳,她叫起来。我立刻用右手压住她在我肚子上的手,不许
接触到我肉体的小手离开。
“你好坏,你装死,你在黑暗里吓我。”
“不吓你又怎么保护你。”
“不许再吓我了,你知道我怕你死。”
“那你就要让我满足。你让我满足我就不会死。”
“我难道不是一直让你吗?”
“是一直让我,可是现在呢,我们是这种情况在一起,像两具裸尸。”
“你老说恐怖的话,怎么是你所说的呢?”
“因为赤裸的,没有任何动作的情况最像那个。”
“裸尸怎么会在一起?”
“雨果(Hugo)的《巴黎圣母院》 (Notre Damedeparis)最后就是那样在一起,
但不虚此裸,那对男女是有性行为后化为枯骨的。”
“我记得那部小说明明是女的先死了,你说的不对。”
“我说的对,是女的先死了,可是爱她的钟楼怪人最后尸奸了她,再死在她身
上,最后被发现时,已是两具抱在一起的枯骨。”
“你在代孔夫子立言以后,又替雨果写小说了。”
“我说真的。事实就是那样。”
“好恐怖啊!”小葇贴近我,她拍出左手,搂过来,抓紧我右肩。这时候,我清
楚感觉有可爱的小奶贴在我右臂。“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尸奸也是一种刺激,历史上这种实例不少。”
“是性变态?”
“当然是。”
“你会吗?”
“当然不会。不过,纯假设性的说法,如果你死了,你的裸尸在我面前,苍白、
肃穆、庄严、凄楚、又美丽动人,在烛光下、在教堂里、在圣乐声中,并且只有我
和你,那时候,此情此景,我怀疑我会放过你,我愿意跟你做了,然后跟你一起此
去。”
小葇更紧紧抱住我,她把上身更侧过来,紧贴在我胸前,小乳房也贴在我胸前。
“你愈说愈恐怖,不过,也凄美动人。没想到我死了,还会得到你的喜爱、垂怜和……”
她犹豫着选择词汇。
“和性变态。”我接上去。
“对了,”小葇笑起来。“和性变态。”
“现在,我又有了新的害怕理由,你不是真的性变态吧?”小菜凑到我耳边。
“我偷偷告诉你真话。近一点,靠紧我。”小葇更贴过来,上半身斜靠我胸前。
“我的真话就是:我真有性变态。”
“啊,好恐怖!”小葇叫起来。
我轻拍她的背。“不要怕,是很轻微的那种性变态,几乎是性常态。”
“那一种?”
“明天你查书架上霭理士(Henry HavelockEllis) 《性心理学》(Psgchogy of
sex),你就知道了。”
“我要先知道。哪一种?告诉我。”
“那你要躺好,才告诉你。你不要这样斜着身体,这样多不舒服,来,躺上来,
躺在我身上。”我双手托住她的腰,朝我身上移,小葇忘情的顺从了。她上身紧贴
住我,”对小奶紧贴在我胸前,下身虽然左腿也跨在我腿上,但却翘起小屁股,显
然的,她不敢伸直身体压下来,她在躲避,怕会压到什么。
“现在,”我开口。 “告诉你我轻微的性变态是什么吧,”我停住了。
“是什么?”小葇伏在我肩上。
“是我有一点点虐待狂,我喜欢我的小情人有一点恐惧、一点疼痛、喜欢看到
她这种表情、听到她这种声音。相对的,我也有一点点被虐待狂,喜欢小情人折磨
一下我。整个的比喻像是你家小狗轻咬着你,你也回咬着它,双方都会被咬得叫起
来,可是谁都没真咬了谁。这个比喻并不很够,因为与小狗咬来咬去只是游戏,没
有情欲,但男女之间有情欲,由于这种轻微的虐待狂可以使我兴奋,所以,我高兴
我有这种变态,如果称得上是变态的话。”
“那——你会虐待我吗?”
“当然会,可是,一种力量约束了我,就是如你刚才所说的,对你的喜爱与垂
怜,因为这种缘故,我的所谓虐待狂,都是在我的小情人可以接受或忍耐的限度内,
不可以硬来的,即使我很硬。”
“好的,知道你不会虐待我,我就放心了。”
“你看你这种姿势,”我拍拍她的小屁股。“翘得这么高,会舒服吗?来,把身
体放平,全部躺下来,躺在我身上,表示你对我完全放心。就这样睡在我身上吧,
请永远记得,男人的肉体就是你的床,放平身体,睡吧!”说着,我双手放在她小屁
股上,帮着轻轻压下去,直到她全身贴在我身上。小葇当然感受到她身体相对部分
碰触到什么,一开始她有点颤抖,但在我的拥抱与慰抚下,她接受了横在外面、横
在两人身体中间坚硬的、可怕的事实。我兴奋极了,一次又一次突然紧抱着她,每
抱一次,她就叫着、喘息着、哀求着,显得瘫痪无助、欲仙欲死……
事实上,我还没做什么呢,没开始做什么呢,这白嫩嫩的小女生已经全无拒绝
的意志或抵抗的余地,非常明显的,此时此刻,我不可以为所欲为吗?但我决定约束
我自己,想想看,整整十多个小时了,这小女生由相识到相恋,由相约到黑暗中裸
程相见,她已经为我做得、让我做得大多了。1970年7月25日,二十岁生口,下午认
识了你这男人,半夜就在黑暗中、在薄被里,使她赤裸的躺在这男人身上。到此为
止吧,不要把事一次做尽、不要把福一次享尽,留点余地、留点回味和想像空间给
这小女生,也给我自己吧。
轻扣着小葇的背,让她在我身上紧张、松弛、再松弛。我也跟着松弛下来,那
坚硬的、可怕的,也在我的决定下,失望今晚无法有所作为、无法为所欲为,也松
弛的休息在那儿,在上而那么温柔的覆盖下、那么毛茸茸的厮磨下休息,也是一种
喜悦、一种乐境。施暴与发泄固属本色、固属本性,但留到明天来别有洞天、留到
阴天来延长这一征服和占有过程,也是极乐中巾的奇趣。不是吗,万劫先生,你如
此幸福,真该感谢可爱的小葇,一天下来,她最后让你感同身受、赤裸的贴在你身
上让你身受,你的未来尚有何憾?你的人生尚有何求?今日应尽,答到明天吧,明天
又是来受小女生的日子、蹂躏小女生的日子,如果你舍得的话。
第八节
对昨天说来,明天过了就是后天、就是大后天,大后天后再过四天,就是小葇
和我预定的分开日子了。时间只不过短短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所以,两人的时间单
位,是以时计的而不是以天计的。但我也不要以时计,我要浑沌一片,要“行歌不
记流年”那样不记流月、不记流日、不记流时,我只要回归太初、回归元始、回归
天地初创、回归宇宙洪荒、回归玄黄乍变、回归阴阳颠倒。像是古书《吕氏春秋》
所描绘的:“阴阳变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浑浑沌沌,离而复合,合则复离。”
到那种境界的时候,只有不断的上下、不断的离合才有意义,时空几乎没有意义,
当然也就对我没有限制。做了皇帝,有“起居注”,记录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做了
神仙,谁还需要“起居注”呢?神仙生活不是每一件都是欲仙欲死的快乐吗?神仙的
快乐能记录完整吗?神仙的快乐能笔墨形容吗?都免了吧。不过,即使不能记录完整
或笔墨形容,真正会享受人生的神仙,还是多少要讲求、永恒的短暂、讲求灵光的
一闪。奇怪的是,观察这种境界,反倒不是电影式的连续,而是幻灯片式的片段,
在片段与片段的夹缝里,给想像留下空间、留下余韵、余味与余情。甚至,在幻灯
片式的放映中,再来几张空白的、曝光的、模糊的、朦胧的,不也很好吗?赤裸的情
人到了太虚幻境,阴阳流转,可有比古来各种爱经图书更精彩的画面呢,又不是教
科书,何须那么一笔一笔的写尽呢?只要因缘随意、即兴而发就好了,是蜻蜓点水吧?
是飞鸿踏雪吧?自然而轻盈的,像是“警世通言”小说中一页说的:“行云流水,一
丝不挂。”那多好啊!并且,看“警世通言”吗?也别看整本的,把书丢在草地上,
躺下来,让风来吹它和你,风吹那页就看那页,这才是真正洒脱啊!就这样吧,不要
电影式的,而要幻灯片式的,我要留下一些幻灯片,让风吹起。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7:00
第一片。
风真吹到草地上了。
因早晨的阳光是和照的,照在小葇白嫩的皮肤上。我警告她只晒半小时就好了,
千万不要晒黑,我喜欢她的白净。小葇在阳光中眯着眼。“不久我就下山了,你看
不到我晒黑的时候。何况,即使我晒黑了,我也很干净。”我笑了。“你在我眼里
和心里,永远白净。我可以‘xxx’你,但却无法‘奸污’你。一、谁能污染一朵
白莲呢?二、我也是白莲。”
※ ※ ※ ※ ※ ※ ※ ※ ※ ※
第二片。
“我走了以后,你会想我吗?”小葇问。
“我想我会尽量不想你。”
“你不爱我了吗?”
“当然爱你!可是要尽量不想你。想你这种回忆离我太近了,太近的回忆会使自
己不安,要与回忆保持距离至少要保持好多年的距离,二十年、三十年,才更好。”
“我觉得你真是高深莫测。”
“像我这种男人不需要太多的回忆。太多的回亿是不洒脱的。不过,对你这样
惹人回忆的,我还是要洒脱的回忆,洒脱的回忆就是常常想你的音容笑貌,我也会
笑起来。回忆可以,可是绝不伤感。伤感是不洒脱的。所以,为了回忆的缘故,我
们要做大量‘欢乐满床上’的事。回忆是一种能源,没有它们,冬天会很冷。”
※ ※ ※ ※ ※ ※ ※ ※ ※ ※
第三片。
小葇和我在一起,并没腻在一起。
我们非常有默契的在客厅生活着,或分别看书、或一起阅读、或朗诵几段、或
东翻西找、或小坐谈心、或相拥笑傲、或“不可收拾”。所谓“不可收拾”,就是
她每每被我带到卧室去。
第四片。
你知道海水会结冰,你知道怎么结的吗?你知道这里面有节节抵抗的不结故事吗?
海水因含有盐分,与淡水结的冰不同,结冰点比较低。当开始结冰时,形成圆形小
斑点,散布在海面,不久即具有结晶状态,但冻结部分仍为淡水,盐从中间分析出
来,留存在没冻结的海水中,叫做盐水(brine)。温度继续降低时,盐水再继续结冰,
但最后仍有一“部分盐的结品或浓度极大的盐水存在,它们拒绝结冰。
清秀的小葇有一股冷艳之美,她不笑的时候,那股冷艳之英就会特别显着。当
她把这种美用来阻止我的时候,她变得非常庄严。与海水结冰相反,不是一部分拒
绝结冰,而是永不融化。每在那种情形,我就想“xxx”她。“xxx”是唯一融化
她的方式。
但是,“xxx”她是不可思议的事,你如何能对一个玉洁冰清的女神施暴呢?她
会使你热情如炽,可是包在冰块里。
※ ※ ※ ※ ※ ※ ※ ※ ※ ※
第五片。
小葇第二次洗澡的时候,我决定不给她单独洗的机会了。我在浴室门门,听著
水声,知道她已在浴缸中了。我说我要进来一下她说你先关灯,再进来。她大概以
为我又来给她在黑暗中洗背了。但关灯进去以后,我摸黑脱光自己,也摸进了浴缸
腿。小菜叫了一声,问我怎么可以这样。我说昨晚在黑暗的空气中我们不是裸体在
一起吗?今天在照暗的水中也该在一起,否则太歧视水神了。水神是得罪不起的。小
葇笑起来,说你说的什么话。我提议给她洗背,她转过身来,默许了。可是这回我
把背的定义无限扩大了。照暗中我洗了她全身。当我洗到她的小奶和阴部时,她用
手来拦住,可是,在我坚持下,她也任凭我为所欲为了。洗她阴部时,我特别要她
跪在浴缸里,这样才能露出水面来洗。我最喜欢看美女腿在水中,但却露出大腿以
上的裸体部分,浴室全黑,看不到这一画面,但我可以摸到洗到、可以感受到,还
是别有情味。我兴奋极了。随后她说既然洗好了,放她起来,我不肯,我要她为我
洗,也先从背洗起。最后,我逼她洗我全身,她屈从了,但却闪躲着她害怕洗的,
我握着她的小手,强制她洗,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用手服侍粗大与勃起,还
包括周边的,我感到她非常羞涩、非常害怕,但我却极为高兴,高兴这大学女生终
于洗出男人来。什么是男人?只有从掌握里才真的开始知道啊。
※ ※ ※ ※ ※ ※ ※ ※ ※ ※
第六片。
第二天的晚上。浴后,在床上。
比照昨天,我们又在黑暗中,小葇全身亦裸,伏在全身赤裸的男人身上,男人
就是勃起的我。
入夜,除了夜行性的动物,一切本手属于归宿状态,人在家里,鸟在巢里,万
籁俱寂,万物也各就各位。只是,当它勃起的时候,好像宇宙人物中突然多出了它,
不可小看的它,坚硬、挺拔、长大、粗壮、热情,并且,稳定中有点旁皇,因为它
觉得它应有归宿。那归宿不止于一个“空”把它存放、不止于一个“套”把它套住,
而要给它吸收、发泄、牵引与慰藉。否则,它像宇宙间的游魂——庞然大物的游魂,
没有着落,永无宁夜。
当小葇伏在我身上的时候,游魂已不再同意昨晚的忍耐,它拒绝被压在xxx丛
中。当它的抗议濒临爆发时,小葇好像不自觉的张开腿,让它归宿在两腿中间,被
夹与被压的感觉都令它兴奋,但被夹更好,因为天堂更近了。
※ ※ ※ ※ ※ ※ ※ ※ ※ ※
第七片。
安抚它是一件困难的工作,比xxx蒋介石侈言“反攻大陆”更困难。过了不久,
它就发现被夹在两腿中间其实并非真的归宿,想进天堂的人,在天堂门外,只是快
乐的过渡。
还是先用幻想来安抚吧。
我幻想我翻过身来,压在她上面。在小葇阻止的哀求里,我暂停下来。小葇俯
卧在床上,我又俯卧在她身上。小葇喘息的阻止我,我喘息的阻止我自己。小葇说:
“你知道我很怕,我只有信任你,因为你是可以信任的,我不能阻止你,我不能阻
止你,但是……不要,还是不要好……求你不要……我知道完全在你,我已经一点
也没法阻止你,我……我也不要阻止你。哦……我不帮你不要,我只要你不要,我
知道对你是太难的,可是,可是,你爱我,你会……你一定会阻止,你会因爱我而
不这样。你会的“我会的,”我说着,气喘着。“我会知道你大小,我要给你时间
去躲避、去拖。只是现在这样了,还是让它轻松一下,让我们一起来给它另一种方
式的满足,然后放开你。你只要表示你信任,它就会乖下去,你愈信任,你就愈安
全。”
“我信任;我信任。”小葇几乎叫着。“你要我怎样,我就照你说的,你要我
怎样,你救我。”
我建议小葇翘起小屁股,要让步,让那根可怕的在外面碰碰她,应该碰一碰就
好。我再劝它应该满足,你已经碰到了,该乖下去。反正是你的,你不要大急。我
这样劝它,它会同意的。
小葇无言,只是低泣。我把手伸到她小腹下,试着、暗示着她抬高小屁股,她
一开始犹豫,接着屈从了……
突然间,小菱开始了尖叫,那坚硬、挺拔、粗壮……所有阳刚的形容词都集中
化为一个动词,集中向她那娇嫩的肉体顶进,其实动词是怜惜小萎的,因为它阻止
了长大那个形容词,使长大不可以跟进。结果所谓顶进,只是顶端的进入,绝大部
分的长度,还暂停在外面。
小葇的尖叫与低泣是惹人怜惜的,但顶进也是怜惜的一种。难道不是吗?当动词
感到有某种滑润的征象在四周,长大那形容词也就理直气壮要求同等待遇了。可怜
的小葇,最后是你、是你,终于疼惜了所有的形容词……
本来是幻觉安抚的,不知在什么时候,幻觉已经成真,我开了床头的灯光,一
片光明下展现出小葇正在被怜惜的背影,我又撑直两臂欣赏着,又坐直上身欣赏着,
正面看她漂亮瘦弱的背部,转过头去看她修长迷人的双腿,兴奋的听着她的尖叫与
低泣,还伴同着一再哀求,但这些声音,都化成我对她“xxx”的配音,是催情,
也是伴奏,直到我又怜惜了她,提醒这是处女的第一次,不要过分为难了她,我才
强制我自己该停止了。我在紧张的高潮中放开了自己。最后,我把液体的白色留在
她里面,把液体的红色从她身上取走。小葇信任我,她付出处女的她,给了我永恒
的血证。
※ ※ ※ ※ ※ ※ ※ ※ ※ ※
第八片。
像是冲决了的堤防,一切都拦不住了。失掉处女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五花八门等着她、多采多姿等着她,一次啊又一次,小葇只是屈从和无奈。但是,
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快乐的屈从、爱情就是快乐的无奈。
※ ※ ※ ※ ※ ※ ※ ※ ※ ※
第九片。
常是为了开灯做还是关灯做,两人不同。
最后小菱拗不过我的开灯论,她提议! “开灯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就是眼
罩你来戴。这样,灯虽开了,至少你看不到我。”
“你错了,”我说。“你戴的时候,你看不到我在看你,那就是没看到你。你
戴了,可以完全看不到我;而我戴了,你还是看到了我,只不过看不到我看你的眼
睛而已。你还是看到了裸体的男人。想想看,你戴我戴,那个划算?”
“好吧,”她几分无奈的说。 “看来还是我戴好一点。但是……你还是要戴。
你和我全戴,好不好?”
“一点也不好,你戴我戴,两人眼前一片漆黑,又和关灯有什么不同啊?”
“有不同的,就是满足了戴眼罩的安全感。”
“问题是为什么要关灯?为什么要戴眼罩?”
“因为不想看见自己不想看到的。”
“也不想让人看到人想看到的。”我补了一句。
最后我同意两人全戴了,但我却偷偷拿下来,享尽了她戴眼罩的呻吟和裸露。
※ ※ ※ ※ ※ ※ ※ ※ ※ ※
第十片。
我对小葇说:“奉劝你除非有把握可以永远拒绝它,否则你还是经常关怀一下
它,塞它的能量不要压抑得太多大久。不然的话,当你一日不能永远,它像一座终
于爆发的火山,能量释出得令你无法负荷,你会一再求饶。”
“我不给它机会,我也不求饶——我会喊救命。”
“那时候谁来救你啊,为了配合它,我的全身,你的全身,全身的每一部分都
是蹂躏的帮凶,那时候,你会后悔平时没有关怀它,引来它最后的压抑太久的‘能
量大释出’,使你要死要活,虽然你仍会喊救命。可是,神仙来救你你恐怕都说免
了,因为你自己就是神仙。”
※ ※ ※ ※ ※ ※ ※ ※ ※ ※
今天是几号了?噢,不要管它几号。寻欢的人,谁管几号?要号,就是“流号”,
每一天都在流动,流到“广漠之野”、流到“无何有之乡”,乡野是庄子说的,但
庄子算什么,他那能像我们这样追逐,在这里,真正贯穿了他的理论。
※ ※ ※ ※ ※ ※ ※ ※ ※ ※
第十二片。
最喜欢把眼睛闭起来,埋在她大腿的内侧。光滑、柔软、温暖、香馨,还有弹
性……眼睛埋在那里,我愿从此一瞑不视,那是我永远向往的安息地方。
不但大腿内侧是我的“息眼之所”,吻上去、舔上去、摸上去、坚挺的前端擦
上去、涂上去,最后也贴在那里休息,那也同样是我向往所在。不过,还有一个地
方,和大腿内侧一样好,那是专属坚挺的,虽然舌头和指尖也争相和它亲近,但是,
当坚挺的出现时候,立刻形成独占的局面,因为它是“费里塞斯特”(phallicest)!
※ ※ ※ ※ ※ ※ ※ ※ ※ ※
小葇怪我做得大多了,她实在受不了“百夜蹂躏”。闭着眼睛,有点忧愁。她
说她最好一个人睡一夜。我捧住她的脸,要她睁开眼睛,她睁开了,不太敢看我,
但我使她目光与我相对。“你猜是什么事?——我同意今晚在沙发上睡,可是要有一
件你的东西陪我睡。我要脱下你的xxx陪我睡。”我说得很认真、很坚定。
小葇轻皱了眉头,但是掩不住她的好奇和笑意。
“好不好?”我催她同意。“人家爱屋及乌,我却爱人及xxx。答应了,好不好?”
我轻拍她的脸蛋。
“你好怪,”她终于说话了。“你的念头好怪,你的要求也好怪。你大概有心
理变态,你大概有‘物恋’的毛病。”
“看到你这样可爱的人,我所有的毛病都会发作。轻微的‘物恋’是正常现象。
我要你的xxx,条件之一是我要亲手脱下它。”
“天啊!你——”小葇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许我说下去。可是我轻咬着她的指头,
还是说下去。
※ ※ ※ ※ ※ ※ ※ ※ ※ ※
第十四片。
小葇笑我贪恋她的xxx,她说那是性变态。是吗?如果是,我宁愿那种变态。何
况,又不止于我。一千六百年前陶渊明写“闲情赋”、一百六十年前了尼生(Tenny
son)写“磨坊主人的女儿”(The Millkr’s Daughter),他们都明目张胆要变成美
女身上的一部分衣饰呢!从罗带开始,都围着美女肉身上转,我的变态,比他们可轻
多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8:00
第十五片。
我与心爱女人的关系基本上是一种射出,恰如邱比得射出一样。不同的是,邱
比得的射出是使男女情人中箭、射出的对象是情人双方;但我的射出,却是我自己
做邱比得,射出给我心上的人。
所谓射出,有着不同的情况,从精神投射到肉体xxx……都在它范围之中。情
人愈有魅力的,引发你的投射愈多,谁能跟小菱比呢?
※ ※ ※ ※ ※ ※ ※ ※ ※ ※
第十六片。
早上,我先醒了,看她睡得那么熟,我轻轻下了床,在书床旁,我代她戏拟了:
万劫先生守则十二条
第一条 我答应少做那种事。
第二条 不得已要做,我答应关灯做,至少一半时间要关灯做。
第三条 做的时候,我答应不问各种奇怪的问题。
第四条 做的时候,不得已要问,我答应不坚持听到她的答案。
第五条 我答应限时,每次不要做得太久。
第六条 我答应姿势变化要少一点,尤其少用坐姿。
第七条 我答应不让她扮演各类女人。
第八条 我答应不要太深。我也答应不要太硬,或硬得太久。
第九条 我答应不逼她呼唤那个又硬又久的名字,每次呼唤,她都自动加个“大”
字的形容词,她真让人欢喜。
第十条 如她要求,我答应让她穿戴一点点东西,以为遮掩,比如说!让她戴太
阳眼镜。
第十一条 君子动手不动口,我答应不每次都以用口为前奏。
第十二条 做完以后,我答应不问令她难为情的任何问题,不逼她描写经过。
我拟完毕,我把它藏起来了。因为我每一条都做不到。虽然如此,我还是与小
菱另订了几条条约,给她一些“人身保护条款”。
※ ※ ※ ※ ※ ※ ※ ※ ※ ※
第十七片。
不平静是低手、是凡人的爱情,平静是高手、是情圣的爱情。情圣得其静趣、
得其禅机、得其神往、得其心凝,绝大部分是他自己的“内部作业”——因外有所
得而内有所获、因外有小交会而内有大波澜。但丁的“神曲”,就是这么来的,但
女主伯却不知道。这是何等“内部作业”、何等伟大的“内部作业”!也许有一天,
我会以“内部作业”方式,写下小葇和我的情史。
※ ※ ※ ※ ※ ※ ※ ※ ※ ※
第十八片。
不入流的情人是多愁的、善感的、病态的、恹恹的、“为伊消得人憔悴”的、
尾生式的、贾宝玉式的、为一只鸟咽歌都要伤感的。这种情人看花也愁、看草也愁、
看云也愁、看月也愁,他们的感情一触即发,是早泄式的。这种情人的长相,是多
么讨厌、多么病态啊!
第一流的情人就不这样。新式的情人是笑口常开的、洒脱元比的、幽默的、会
谑人也会自谑的、来去自如的、不思得患失的、健康的、调情的、眉来眼去的、奇
兵突出的、突现的、变化莫测的、飘忽不定的、有活力生命力的。
第一流的情人没有一点痛苦的情绪,因为他清楚知道,痛苦是一种毫无好处的
情绪、一种最可恶的情绪。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只有这唯一的一小时、这永不再来
的一小时,这一小时,用来做甲就不能做乙、用来痛苦就不能快乐、用来自寻烦恼
就不能自寻快乐。事实上,烦恼以外的快乐或其他有意义的项目,还多得很,同一
小时内,去自寻烦恼,自然就把自寻快乐或其他有意义的项目的时间挤掉了。
我与小葇充满了第一流情人的特质。
※ ※ ※ ※ ※ ※ ※ ※ ※ ※
第十九片。
写了一首“直到这一刻来临”:
享受她柔情似水,
享受她眼波如神,
享受她哀求、闪躲、挣扎,
享受她喘息、泪痕。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看她用身体作画,
画出她纤弱均匀;
听她用声音作谱,
语出她宛转呻吟。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她一切为我成长,
她一切为我横陈,
她心上欢喜奉献,
奉献给身上的人。
多少幻情,
多少等待,
直到这一刻来临。
第九节
第二十片。
“你的工作成绩这么好,奖品是我让你擦一下鼻尖。”她说。我凑过去,用鼻
尖跟她的鼻尖抵住,她立刻闭上了眼睛。“让多久?”我抵着不动,问。 “一分钟。”
她规定。 “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五十秒了!”“哎,这不公平,谈判时间不能算
在内。”“还有四十五秒。”我不敢多说了,我要赶快享受这一刹那。她的气息是
清新的,是一种紫罗兰的香味,我渴望把她吐出来的空气全部吸尽,我神秘的相信,
重新把它们呼吸过,将是我最大的滋养。她的气息和我的相通着,一动都不动的鼻
尖接触,最能体会到这一感应,比接吻还要显明。接吻的感觉比较复杂、比较激烈,
虽然也有气息相通,但却没这样单纯、这样宁静。肉体的接触有多种形式和不同趣
味,其中有云雨澎湃、欲仙欲死;有淡烟疏雨、心荡神移。鼻尖的接触在肉体的接
触中,属于最轻淡的一类,情味非常特殊,它使她和我的意识都凝汇在鼻尖上,全
神贯注、灵犀相通。瑜伽术中呼吸法有一种苏卡普鲁白克(SukhaPurbhak)鬼话,说
精通之人可听到诌己内心的呼声。我没有这种经验,但我从跟她的鼻尖接触中,感
受到一种莫名的专注与交会,我仿佛听到她内心的呼声,传到我的内心,共同交响。
※ ※ ※ ※ ※ ※ ※ ※ ※ ※
第二十一片。
和小葇在山边走着,一点风都没有,却看到落花的镜头。我说:“古人有诗句
‘风定花犹落,,没人能对得好,王安石却对出了,他对以‘鸟鸣山更幽’,对得
真好。‘风定花犹落’是静中有动;‘鸟鸣山更幽’是动中有静,多美啊!只有一种
情况是跟这美相当的。”小葇问:“那一种?”我神秘的笑说,“你是聪明的,你想
想看。”小葇的脸一片泛红,她明白了。
※ ※ ※ ※ ※ ※ ※ ※ ※ ※
第二十二片。
一只蚊子叮了小葇一口,我说:“我真盼望它也叮我一口。”小葇问:“想感
同身受吗?”我说:“不是,而是我想起英国诗人约翰敦(John Domme)的《跳蚤》
(The Flea)诗,诗中说跳蚤咬了你又咬了我,在它肚子里,我们的血合在一起。不
过,不靠蚊子或跳蚤,也有使我们合在一起的,就是你一直怕的。”小葇皱起眉头。
我解开裤子拉住她的手,要她握一下。因为紧张,她握得更紧,纤细的小手显出了
在用力。——本来是因为伯握而该握得更松的,但却适得其反,在紧握之中,更显
示出亲密。
※ ※ ※ ※ ※ ※ ※ ※ ※ ※ ※
第二十三片。
我相信爱情一部分是灵肉一致的关系,另一部分是纯灵的关系。灵肉一致的关
系有它的极限,但是纯灵的关系却没有。所以,“精神恋爱”对某些情人说来,是
有道理的。我和一些我心爱的情人并不xxx,或并不急于xxx,其意在此。当然另
有xxx的,那是灵肉一致的关系,不是纯灵的关系。这两种关系,都是令人神往的。
小葇是唯一能使我又纯灵、又灵肉一致的。因为在灵肉一致以后,她立刻会转化成
纯灵状态,纯洁得使我一尘不染,庄严得使我神交梦驰。
※ ※ ※ ※ ※ ※ ※ ※ ※ ※
第二十四片。
我说:“《浮生六记》里写芸娘,说她‘瘦不露骨’,这是最好看的女人。英
文怎么翻?该叫skinny,女人全身瘦瘦的,但骨头不露,像你这样。”
裸身向上的小葇羞怯的低了头,显然的,她偷看了一下她自己。我赤裸的坐在
她身上,看着她。那不是看,而是一种情焰。我好喜欢好喜欢她的Skinny。尤其她
的一对乳房,聪明而娇小,奶头浅浅的,向上翘着。旁边瘦得稍稍露出肋骨,更是
“瘦不露骨”的极品。两百年前,法国新共和产生,以裸露的乳房象征自由和平等,
对我说来,这对小奶,对我是自由,摸起来属于我的自由;是平等,每个都平均对
待、平均摸到的平等。
※ ※ ※ ※ ※ ※ ※ ※ ※ ※
第二十五片。
与小葇徜徉,永远在真幻之间交错。或以幻为假,其实幻也未尝不真,是真的
另一面。相对的,真之为物,也并不与幻相对,它其实也未尝不幻,是幻的另一面。
写了一首“真与幻”:
人说幻是幻,
我说幻是真。
若幻原是假,
真应与幻分。
但真不分幻,
幼是真之根。
真里失其幻,
岂能现肉身?
肉身如不现,
何来两相亲?
真若不是幻,
也不成其真。
真幻原一体,
絮果即兰因。
这诗的立论是很明显的,真幻实为一体,但是幻是更根本的。这种根本,并不
是笛卡儿(Descartes) “我思想,所以我存在” (Cogito ergosum)那种、而是真是
存在的,但只有根之以幻才成;而幻的存在,也要附之以真才成。这种关系,有点
玄妙,但在第一流的爱情里,我们便可看到它的相成。没有幻的爱情,其实是一种
假的真,“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当你追求的纯是真的一面,你将
发现真只是缺憾、现实与索然,并且变化不居。逃离这种情境的方法只有“意淫”、
“精神恋爱”、“限时分手”,此外别无他途。
※ ※ ※ ※ ※ ※ ※ ※ ※ ※
第二十六片。
有人讲究不立文字、有人声言欲说还休,多少美丽的、令人沈迷的经历,难道
真的就让它们无声的滑过?无痕的走过?但又如何路下它们?凭电影?凭录音?凭绘图?
凭照片?这些凭,各有它们的功能,但是,谁又能忽略了纸上和笔下?总有些是只有
纸笔可凭的,还是留下一点罢!有一天,你也许会发现,为了博君一桀,为了共度的
美好时光,在不立文字时偷位了一点;在欲说还休时偷说了一点,也许不算多余。
毕竞这些,不是ord做得到的,也不是说得出口的,更不是时间上可以过去的。对了,
就用法语中的“末完成的过去式”来写吧,用现在式讲内容,但整个画面却已过去,
小葇和我的一切,永远只有未完成,永远没有过去式。
※ ※ ※ ※ ※ ※ ※ ※ ※ ※
第二十七片。
永远没有过去式。小葇终于同意我用拍立得为她照了三张裸照。裸照使过去式
永远变成现在式,它青春永驻、它美丽长存照好以后,我自动放弃所有权,我说她
离开我的时候,可以常走。但小葇笑了。“能带走的,我都不带;不能带走的,都
愿留给你。”
※ ※ ※ ※ ※ ※ ※ ※ ※ ※
第二十八片。
其实,享有青春美丽女人的可爱,只有在几种设限条件下才存在、才永恒存在,
那就是在时间上,短暂;在空间上,距离;在关系上,神秘;在离合上,无常。其
中距离最令人奇怪,当裸体在一起时候,还有距离可言吗?那时可说没有,但裸体过
后,就要把距离恢复,像从遥远的山顶上下来,你又同它保持了遥远。
但是,裸照却超越了一切。它似远而近、它似亲而疏、它反倒是永恒的存在。
※ ※ ※ ※ ※ ※ ※ ※ ※ ※
第二十九片。
小葇说:“看你是一个快乐型的人,其实你对爱情好悲观。”
“正因为悲观于先,所以才快乐于后。大概是我太聪明了,太了解爱情的本质
了,所以才时时要先发制人,掐死爱情,而避免被爱情掐死。恰像玫瑰盛开的时候,
你把它掐下来,在它最好的时候,送给情人,做了最好的归宿,虽然它很快会凋谢,
但不掐它,让它老死枝头,又有什么意思呢?”
“也许问题在——”小葇想了一下。“在你掐玫瑰的时候它只是落蕾,含苞还
待放,另一方面也没有情人可送。可是你却成了采花摧花的人,结果可能是八个大
字,——,情人何处?玫瑰何辜?’不是吗?”说着,她把头一斜,笑着看我。
“我绝不会在没有情人的时候无缘无故掐玫瑰,无缘无故把一朵花掐下来的,
只有女人干得出来。”
“别忘了花匠也如此。”
“别忘了女花匠尤其如此。”我补充。
“你不是男花匠吗?看你家里的植物照顾得不错,好像你难逃是花匠?”
“你错了,你注意到没?我家只种一种,并且还不是花,只种绿叶黄金葛,只为
了它常绿而有特色。我喜欢常绿而有特色的女人,我不看女人的秋天。对我,你是
一个没有秋天的女人。”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8:00
第三十片。
小葇真是没有秋天的女人,她想有秋天,都不可能了,因为我的冬天,来得太
早了。
※ ※ ※ ※ ※ ※ ※ ※ ※ ※
“你的女朋友很多吧?外面都传说你是风流的文人。”小葇问。
“外面传说错了,其实我不风流。不过,若照‘风流’两字的古典定义,就是
唐朝人‘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那种正面的意义,我倒可算‘唐朝风流男’。
若照今天一般的风流意义,我根本不算风流。”
“为什么?”小葇好奇。
“为了我从不涉足风月、从不酒食征逐、从不乱扯女人。我的女朋友都是精挑
细选的,标准是很严格的,正因为如此,被我看中的女人少之又少。万一看中了也
没用,要双方‘来电’才成,否则也失掉了机缘。所以,我的女朋友其实很少。”
“今天这个岛上,一般说来,男人不怎么样,可是女人愈来愈怎么样了,有的
女人已经很好了,你还从严录取。”
“很好是不够的,很好是最好的敌人,有了很好,就不太会有最好了。”
“那你要怎样?”
“我要最好。我生平喜欢的就是最好。最好是一流的,很好是二流的,我生平
不喜欢任何二流的,包括二流的敌人。”
“你这种人生观,使你看到的东西都是单数,因为最好的都是单数。”
“所以我看到你。”
小葇笑起来。她慧默的反问:“如果我不是单数呢?比如说,我是同卵双胞胎,
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你怎么选择?
“我还是会二选一选到你。”
“万一你搞错了呢?”
“搞错?我倒真希望我搞错呢!那我就有一对你了。”
“你有点可恶!”小葇瞪我一眼。“你这话若给新女性者听到,她们一定要代我
争女权,要求你万劫先生也要两个,‘也是双胞胎,那才公平。”
“比照《西游记》唐僧的经验,那可很危险哟。”
“危险什么?”小葇诧异。
“真实的唐僧取经历史不是神怪的,和《西游记》不一样。真的唐僧万里孤征,
只有一个人,他真了不起。记录上说,唐僧在取经途中听说有‘双头佛’ ‘双头佛’
是一个身体却生出两个头的佛,原来有两个佛教徒造两座佛像,可是他们大穷了,
于是佛陀乃施出法力,弄出个‘双头佛’给他们,现在苏联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还
藏有这种怪物佛,像是双胞胎挤在圆脖子里,我有照片给你看。一一说着,我从书
架上顺手就拿了出来,摊在小葇面前。
小葇仔细看了。她轻轻的说:“真可怕。”
“这就是我说的危险。如果我是双胞胎不成,变成畸形儿,我就两个头了、你
还敢占我便宜吗?”
“不敢,再也不敢了。”小葇一路摇头。
“所以,女权主义者走开,还是让男人享受双胞胎小葇姊妹花。”
“那姊妹花中你是不是还是特别喜欢我呢?”
“当然,只要我能分辨出那个是你。”
“我总要有我的特征让你分辨吧?”
“有的,的确有。”
“是什么?在那里?”
“是一颗小痔,在某一个可爱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说不清楚,我可以指给你看。”
“你指给我看。”
“可是你会拒绝。”
“我答应你,不拒绝。”
“那要在你xxx的时候,你脱光了,才能指出来。”
“什么地方呢?”
“你最怕我看到的地方。”
“噢,不好。怎么我都没发现的,被你发现了。”
“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尤其是你的身体。”
“多可怕!变得我在你面前,好像赤身露体似的,多可怕!”
“又有什么关系,我是你心上的人,又是你身上的人,我们这么友好,把身体
给我看到,让我快乐、让我享受,又有什么不好?你难道不喜欢被我看到吗?”我搂
住她。“等一下,我指给你看,看我在你漂亮的肉体上发现了什么。”
※ ※ ※ ※ ※ ※ ※ ※ ※ ※
我拉着小葇的手,进了卧室。小葇依偎着我,轻轻在我耳边说:“你真的指给
我看?”
“当然真的。”
“可是你不要看,你只要用手指指出在什么地方就好了。”
“不行,我的手指是跟着眼睛走的。”
“好吧。可是没有必要全脱吧?”
“也不行,要全身脱光。”
“有必要吗?只为了找一颗小痣,痣又不会满身乱跑,它只固定在一个地方啊。”
“告诉你一个笑话。一个妇产科医生,病人来时,他都趁机要病人全脱光。有
一次来了一个乡下女人,他叫这乡下女人先脱衣服,就转身忙别的去了,等一下他
转回来,看到乡下女人还没开始脱,他问为什么不脱呀?乡下女人红着脸说,你还没
先脱哪!”
小葇笑了。
“还有一个妇产科医生,也要病人全脱光……”
“怎么,”小葇打断我的话。“怎么你的妇产科医生都是暴露狂?”
“不是暴露自己的暴露狂,是暴露别人的暴露狂。”我补充。“一天又来了一
个乡下女人,医生要她全脱光。乡下女人犹豫了,正在犹豫时,门后忽然闪出一个
手提工具箱的毛茸茸裸体男人,乡下女人大叫一声,不料这裸体男人说,你们病人
脱光了算得了什么,我来修个水管,医生都要我脱光呢。”
小葇又笑了。她好奇的问: “你怎么有这么多有关脱光的笑话?”
“现在不是笑话,而是现实。你要脱光,我才指出那颗小疙长在什么地方。限
你一分钟以内脱光,不然,妇产科医生自己也开始脱了。”
“啊,不要!我脱就是。”小葇叫起来。
“可是妇产科医生要帮你脱。记住,除非你跳脱衣舞给我看,否则一切衣服,
都由我来脱,我好喜欢好喜欢脱你衣服,尤其裤子,尤其xxx。”
“你好色,万劫先生,你好色。”小葇因情生怨。
“我不是好色,是不愿暴投天物。这么可爱的女人,脱光她的过程是何等享受,
能多脱光她一次就多脱光她一次、能多享受一次就多享受一次。你知道我能有多少
这种幸福呢?我的幸福是一次一次可数出的,我太珍惜了。”
小葇突然抱住我,拍我的背。“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悲观。我是你的,我让
你一次又一次享有我、我任你一次又一次做你喜欢做的,我是你的。”
我紧抱住她。慢慢把她放在床上。我先脱她衬衫,再脱她xxx,然后为她指出
那颗小痣所在。当她好奇的接受我的指引时,我拿出床头柜中的手镜和手电筒,让
她从强光反射中看个清楚。那是一颗淡淡的褐色小点,安谧的躲藏在一片柔软的阴
毛丛里。令人关爱。它的位置,本来是一个防守者的位置,防守粗硬庞大敌人的进
逼,可是,当我拥有的出现的时候,它仿佛由防守者变成欢迎者。它背叛了小葇,
倒向了我。在我每一次出现粗硬庞大的时候,都会不断接触到它、摩擦到它,它是
我的小可爱。
※ ※ ※ ※ ※ ※ ※ ※ ※ ※
我从床上起来,随手拿起小葇的衬衫和xxx。等小葇找她的衣服时,衣服不在
了。
小葇赶忙拉床单遮蔽,我坐在床边,按住床单,不许她拉。
“求求你无论如何给我一点束西穿,这样子在男人面前,难为情死了!”她蝇缩
在床上,两臂紧抱住小乳房,两腿紧并在一起,斜曲着,向我投来哀求的眼光。
我站在旁边,一声不响,看着她,又退后两步,侧着头望着,又向左移两步,
换一个角度欣赏着,像是一个采光师,我一直笑着。她看我这样,又赶忙低下头,
一边摇着,一边试探。
“我答应为你做一件小小的事,只求你不要让我这样一点遮的东西都没有。”
“什么小小的事?”
“你说,我不知道,但我答应做,答应为你做。”
“既是你提出来的小小的事,还是由你来做,看我满意不满意,满意了,就可
以。”
“那做了,你说不满意,岂不白做了?”
“不会白做,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做的正是不多不少的小小的事,我就答应
你。”
“真的?”
“真的。”
“那勾手手表示一言为定。”她把臂仍旧紧贴在胸前,只仲出一只小指。我走
过去,跟她勾了,顺便贪婪的看着她的小**。“你真的守信?”她好像不太放心,
又补了一句。
“当然真的,不是勾了手手丁吗?”我点着头。 “好,看你为我做什么小小的
事。”
“我没说小小的事,我说的是小小小小的事!”这小东西,她开始狡赖了。
“好哇!”我叫起来,“你这不守信的小东西,得寸进尺,偷工减料,刚一言为
定了的,你就开始偷偷打折扣!”
她笑起来。“不是不守信,是你有‘健忘症’。”
我决定整整她。
‘好,”我说。“就算是小小小小罢,小小小小是什么,快做给我看!”
“已经做过了。”
“什么?”
“已经做过了!”
“你做了什么?”
“小指头让你勾了一下,让你碰到,不是正是小小小小的事吗?按说你是不准碰
我的,现在让你碰一下,其实已经是破例优待,已不是小小小小的事了!”
我笑起来。“好畦,你胆子愈来愈大了,你骗我这有‘健忘症,的人,并且只
用一只小指头。你看我要不要好好罚你。你说我得了‘健忘症’,对了,我就得了,
所以我忘了我对你的什么保证了,我现在要照我的方法对你的身体了……”
“呵……你敢!你敢!”她急叫起来,身体更紧缩着。
“我为什么不敢?因为我忘了。”
“你没忘,你没忘,条约上有你的签字,你难道不认识你的签名?”
“什么条约?什么签名?”我两眼向上一翻,装得傻傻的,还张着嘴。
她笑着,急着说:“我们有一个密约,放在你书桌中间拙屉里的中间,你拿来
看。”
“什么书桌?什么中间的中间?”我仍装着。
“那我拿给你看!”她突然放下两臂,从床上起来,跑了一步,又惊叫一声,赶
忙退了回去。——她忘了她一丝不挂了。可是我却趁机看到她跳动的小乳房,和一
闪的小毛丛,我浑身感到一股热流,舒服极了。
她蜷缩在那里,开始新的协商。
“现在,”她脸红红的说。“总该行了吧?”
“什么行了?”
“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知道的,你故意装糊涂。”
“我不知道。”
“你知道刚才已为你做了一次不但不是小小小小的,而且是大大大大的。”
“刚才?”
“刚才。”
“什么时候?”
“刚才我——”她停住了。
“你怎么?”
“你好没良心,你看到了什么?你还装!我为你做了那么大大大大,你还不知道。”
“我有‘健忘症’,我不记得你做了什么,除非你再做一次。
“啊,这怎么可以!”她急叫起来。
“不成!”我摇摇头。
她开始用喉音撒娇,要我通融。
“我问你,刚才你是有意为我做的吗?”
她不答。
“你说,坦白说,是不是有意的?”
“不是。”她小声答。
“既不是有意的,怎么能算在为我做的帐上?”
“虽不是有意的,可是你得到的却是大大大大的,你占”了便宜,比有意做的
小小小小划得来。所以是可以拆帐而有余。”
“好,算你有理,饶你不必再做一次,只要——”
“谢谢先生,多谢开恩。”她高兴的打断我。
“先别谢,还有条件呢——”
“好啦,好啦,还有什么条件嘛。”
“有条件,”我坚定的说。“饶你不必再做了,可是你必须谈出你刚才无意中
让我看到了什么?”
“哎呀!愈来愈严重了!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怎么?宁让我看到什么,也不肯说么?说比看还严重么?”
她低头不语。
“好了,如你不肯说,你写出来也成。”
“有书面字据,那更不行了。”
“那你就再做一次给我看。”
“让你看到两次,那太便宜你了!你倒想得好!”
“那怎么办?你还欠我一次小小的事。”
“小小小小!”她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你为我做吧。好,现在就开始。”
“那我吃亏了。”
“你并没吃亏,只是想逃避不成而已。你一次是想拿谈判时的勾手手投机,第
二次是拿无意中的动作打马虎眼,都被我拆穿了。现在既往不咎,你还是快为我小
小一次吧!”
“小——小——小——小!”她又更正。
“好,就算小小小小。”
“不是就算,本来就是小小小小。”
“好好好,本来就是小小小小。”
“你为什么不坚持了?为什么这样顺着我?”
“我要讨你欢喜,也许你高兴了,会把小放大一点。”
她笑了。
“好,”我说。“既然你承认是你有‘健忘症’,那我就为你小小一次,也许
是小一次,也许是不大不小一次。让我想想看。”
“你真好。”
“我看我能为你做什么?……”她把头上扬。“哦,有了,我让你——”
我兴奋起来了,我身向前倾,静候佳音。
“我为你——”她声音愈来愈轻,最后嘴巴动了几下,可是没有声音。
“我没听见。”
“我说过了,你不好好听,以弃权论。”她噘了小嘴。
“我怎么没好好听,实在是你没发声音。”
“就算那样,你也该会‘读唇术’。”
“好,我忘了用了,请你再说一遍。”
“我不再说了。”
“求求你再说一遍,也考考我‘读唇术’的本领。”
“好,我就考考你。注意呵,我要说了——‘我为你”’她的嘴唇随便动了几
下,我知道她什么都没说。我要将计就计、装他一装。
“呵,我懂了!”我忽然高兴笑着。
“说说看,你懂的是什么。”
“不必说,快来,我懂了就是!”我站起来。
“来什么?”她有点急了。
“快来,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的‘读唇术’一百分。”我走过去,弯下腰来。
她赶忙缩得更紧,向后躲着。
“哎呀,你先说清楚,说清楚到底你懂的是什么?”
“你说的是什么我就懂的是什么。”
“那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你为我洗一次淋浴给我看。”
“啊,我从来没那样说,你的‘读唇术’跟原案差十万八千里,完全零分。你
作弊!我不来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9:00
一别急,别急,那你说说看你的原案是什么。”
“我不说了。”
“你不说就按我的一百分决定了!”
“我说我说!”她急了。
“你说!”
“我是说我为你——修——————支——铅——笔!”她笑了,笑得好开心。
第十节
我绷着脸,站起来,“我去开水龙头。”我说着,转身朝浴室走去。“不要!”
她喊着,从床上跳下来,追到我背后,抱住我。我停住了。我感觉到她柔软的乳房
抵住我,使我非常舒服。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轻说:
“想想看,我两手修铅笔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我什么?……”
我侧过头来,贴近她的小脸,满意的笑了,但我没想到我又上当了。”
她从后面连抱带推,和我走出卧室,走到书桌边。“递给我铅笔和小刀。”她
命令。我递给了她。她却姿势不变,从后面伸出两手,在我胸前修起来。
“你骗了我。”我说。
“骗了你什么?”
“你说你为我修铅笔。”
“我是在为你修铅笔。”
“但找没想到你是这种姿势,你怎么可以藏在我背后修?我以为你在我面前修给
我看。”
“你没想到,那是你的错觉,怎么能怪我?”她笑。
“好,你骗我,我们走着瞧。”我点着头警告。
“不,我没骗你,我修铅笔,你站着瞧。”
铅笔修好了,她轻轻用笔尖扎我手一下。 “放回去!”她命令。我照做了。她
开始抱着我倒退,直迟到床边。“不许回头!”她又命令。等她回到床上,她才说:
“好了。”
我转过身来,她已回复到原来的姿势。
“好了,我为你做的不大不小的事,已经做完了,你该守信,给我一点东西穿
了。”她志得意满的说。
“既然一言为定,我也不好不守信。你闭上眼睛,等我去拿。”
“哈,你真好。你真是君子。”
※ ※ ※ ※ ※ ※ ※ ※
我走进卧室,把衣服拿出来,递给她。她背过身去,先穿xxx,我盯着她的小
屁股看;再看她穿上衬衫,我盯着她的背看,真是快慰平生。
扣好扣子,小葇转过身来。
“现在,”我说。“回到主题:当你和双胞胎妹妹一起出现的时候,或单独一
个出现的时候,你知道我辨别两人的方法了吧?就是看谁有那颗小痣。任你们再像,
我也不相信会有一样的痣在同一个地方……”
“天哪,”小葇叫起来。“你说什么!你干什么!每次我们姊妹,不论两人或单
独,都要被你脱裤子辨别谁是谁,这怎么得了,这是什么世界?”
“这是‘悲惨世界,。”
“真是‘悲惨世界’!你太坏了,人家不来了。MyGod,怎么会注意到这步田地!”
“想想看,原因在什么地方,第二,你有了双胞胎姊妹。第二,你要我特别喜
欢你。第三,可是你们一模一样,我必须从两人中辨别出那个是你。第四,所以只
好脱你们妹妹花的裤子。整个逻辑层次,一一分明,我没有手续错误。只是不巧脱
了你姊妹的裤子,对她有点意外,她会奇怪,为什么这个男人一见面就要脱她或她
姊妹的裤子,对她脱了裤子,只是检查,又不做什么。”
“叫人又好气又好笑。”小葇又气又笑的说。 “这可怎么办,只好我放弃提出
我要你特别喜欢我的要求。”
“可是,我的确特别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姊妹?”
“不喜欢了。有了你,还要喜欢谁啊?”
“你骗人,现在姑且不谈你喜不喜欢她,要是她喜欢上你怎么办?”
“这——”我假装犹豫了一下。“这就比较麻烦。我先讲个我瞎编的笑话:一
个美男子,做了市长,女人个个爱他,可是他很胆小,不敢扯女人。有一个年轻女
记者对他死追不舍,他也满喜欢这女记者,不无感情困扰。有一天,女记者访问他,
他看到女记者对他一往情深,特别讲了一个梦安慰女记者。他说,我昨天做了一个
梦,梦到我和你单独在一起,后来我脱光你的衣服。女记者听得目瞪口呆,赶忙追
问,脱光我的衣服,好呀!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吻了你一下。女记者更
兴奋了,又说好呀!再追问后来呢?美男子市长说,后来我就梦醒了。女记者一听,
就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如果你只是吻我一下,脱光我干嘛?这就是我瞎编的笑话,
如果用在你双胞胎姊妹身上,倒很切题呢,你的姊妹每次被我脱下裤子,我却连吻
都不吻她一下,一定奇怪我在于什么。”
※ ※ ※ ※ ※ ※ ※ ※ ※ ※
小葇笑得好高兴,她说:“你真是有趣的男人,你这么有幽默感,外面人都不
太知道。可能是你文章太犀利了,穷凶极恶,所以人人怕你。但你本人却比你文章
温和得多。”
“不认识我的人,喜欢看我的文章。认识我的人,喜欢听我的讲话。了解我的
人,喜欢我这个人。我的做人比我的讲话好,我的讲话比我的文章好。光看我的文
章,你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可是听到我的讲话,你便会觉得我比我
的文章可爱,等你对我有更深一层的了解,你更会惊讶:在那张能说善道的刻薄嘴
下三十二公分处,还有着一颗多情而金口良的心。因为我又厉害又善良,所以,别
人是恶霸,我是善霸,我也是一霸,我绝不是窝囊没用被人欺负的烂好人。”
“可是,你好像会欺负双胞胎。”
“问题是有一对双胞胎在困扰我。可是我也舍不得欺负她们,我只是性好脱裤
子辨别一下谁是谁而已。”
“双胞胎有时候会死一个,如果我出生时就死了,我的姊妹活着,遇到了你,
你怎么办呢?喜欢不喜欢呢?”
“你的假设,使我想起美国幽默大师马克吐温(Mallc Twain)讲过的关于自己一
死一活的故事。他说他是双胞胎,兄弟两人大像了,连妈妈都分不清谁是哥哥谁是
弟弟。有一天,保母为他们洗澡,其中一个失足滑人浴盆俺死,没有谁能知道究竟
淹死的是那一个。马克吐温常对人说:‘这是一个悲剧。人人都以为我是没被淹死
的,其实不然,没被淹死的,其实是我的双胞胎兄弟,而我本人,却是当时被淹死
的那位。’这种似真疑幻的、说来好像自相矛盾的话,其实论人生死,都可如是观。
所以,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你呢?何况,当我指出那颗可爱的、隐秘的小病以后,证明
了你好好的,你根本没死,谁都没死,都是我的姊妹花。”
“好了,我承认在双胞胎问题上,我放弃。没有双胞胎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吧,没有妹妹了。”
“没有也不好,还是偶尔有、必要时候有吧。那时候,一切由你来扮演,记住,
你不但是你自己,人生如戏,你也是演员,你可以随时人戏,扮演各种可爱的人给
我看。”
“我会演戏吗?”
“你这么聪明,你会,并且演得很好。”
“你会吗?刚才你说你讲话比文章好、人比讲话好,证明你有多种面相,你也该
会人生如戏。”
“我的戏只是一人发音的对口相声而已,是高级的布袋戏,我想我会跟木偶或
布娃娃之类的对演一番。”
“好极了!”小葇说。“本来我就要送你一件礼物,我带在我手提袋里。你看是
什么?”说着,她走到衣橱,转身回来的时候,手放在背后。做了一个神秘的表情,
突然从背后伸出手来,拿着一个可爱造型的胖猫头鹰布偶。“看,这是我送你的小
礼物,漫画里、卡通里猫头鹰都象征精明、智慧与博学,就像你。”
我接过礼物,端详了一下,突然双手抱它在胸前。“你真好!送我这么可爱的礼
物。它是我的了。这猫头鹰下面有一个开口,手可以伸进去,原来可以跟它演对手
戏。”
“完全正确。它就是你的道具,它可以跟你演一个人发音的对口相声,恰恰适
合你。”
“你好像有先见之明。”
“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同你对台呢?你只好自说白话,它就是你、你就
是它、你又是你、你又代它,猫头鹰是另一个万劫先生,不过应该是温和一点的。”
“你好像弄它来,有意要我好看,要我人格分裂。”
“谁的人格不分裂呢?你是圣雄、奸雄级的人,人格当然更分裂。”
“好吧,如你所说,分裂就分裂吧。反正人家看不到。”
“可是我看得到、并且现在我就想看。人生既然如戏,你就同胖猫头鹰演出一
场人鸟大战好不好?”
“如果能取悦你,取悦我心上的人,跟胖猫头鹰打一场也值得。”
“好极了:”小葇鼓了掌。“我来做观众,也兼司仪。你准备好,要开始了。
为了增加戏剧效果,你不能扮演完全本色的你,完全本色的你太理智了,你要稍微
疯狂一点,我要你扮一个跟正常的你比较相反的人,比如说,你不喝酒,可是我要
你扮一个酒鬼,来一场‘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脱口秀’。同意吗?同意你这样扮
吗?”
“为了取悦我的小葇,我同意扮酒鬼。”
“好!”小葇鼓起掌来。“开始,立刻开始。”
“等一下,我还是要难备一点道具”我伸出手掌,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厨房,
居然找到一瓶洋酒回来。
“你说你戒酒戒了十年了,怎么还有酒?”
‘‘也不记得那个朋友送的了,一直摆在那儿。不喝酒的人家中摆了一瓶酒,
又有什么关系?有美酒在前,不去饮它,更可看出自己戒酒的定力。就好像有美女当
前,你不去对她做什么,这也可看出自己的定力。不过,台大哲学系的美女例外。
台大哲学系的美女引发你的‘xxx,欲,一想‘xxx’她,二、还想‘xxx’她的
哲学。”
“你呀,真不好!”小葇假装皱了眉。“酒还没下肚,就说起醉话来了。唤,对
了,你在信陵吃饭时候,你说戒酒的原因之一是为了抗议烟洒公卖,那你可以不喝
台湾的酒而喝洋酒啊!”
“不行,我不喝洋酒,因为我又反对帝国主义。英帝、美帝、法帝、日帝、俄
帝、德帝、西班牙帝等等都算。”
“这瓶洋酒是那一帝的?”
我拿起酒瓶,装做醉态,摇摇晃晃。“看不清楚了,管它哪一国的帝国主义,
反正反它就没错。”
“可是现在假设你还是喝了,并且醉了。”
“并且醉了,并且醉了。”我模模糊糊的说着,伸手去摸小葇的大腿。
小葇叫起来,躲着。“你在干什么?”
“我一醉,就酒后乱性,我一乱性,就会乱摸女人大腿。并且,我摸了还不负
责任的,因为我已是帝国主义者。帝国主义者很多,但我只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为什么?”小葇忍不住好奇。
“有一点黄色,不过讲黄色笑话给女学生听也是人间一乐。清朝末年,八国联
军攻入北京,奸淫烧杀,无所不为。终于罪有应得,各国士兵都得了性病。他们都
急于求诊,但却不得其道,因为北京只有中药铺,各国士兵部不知道如何看中医。
后来,‘马鹿野郎’的日本兵终于想出解决方法,方法是直接把要治疗的‘部位’
‘放’在药铺柜台上,并且在旁边放了一叠钱。英、美、法、义、奥、德各国兵陆
续到来,也都如法炮制,便在药铺柜台上排成一列。最后,俄国兵来了。他原来看
不懂大家在干什么,后来终于有所‘领悟’,便也如法炮制,然后很得意地把柜台
上所有的钱收起来,并且对大家说: ‘你们看,我赢了,我的最大。’所以,我要
做俄国帝国主义者。”
小葇掩口笑起来。
“小葇你记得吗?(水济传》中王婆说,男人吸引女人,要像动物里驴一样大才
有吸引力。这是因为公驴的生殖器在身体比例上,最具特征。有一个与驴有关的笑
话。一家旅馆主人,最喜欢他的驴,并引以为做。有一天,他在旅馆贴出海报,悬
赏说:‘谁能使我这头驴笑,我送他一千元。’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办法。
独有路人甲说他可以。于是,把驴带到中庭,大家围观,路人甲走上前去,在驴耳
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驴听了,果然面露笑意。旅馆主人无法,只好照付一千元。
过了几天,旅馆主人又贴出海报,悬赏说: ‘谁能使我这头驴哭,我送他一千元。’
大家又你看我我看你,也没办法。这时候路人甲又出现了,他说他可以,但是这次
要在墙角边对驴说话,才有效果,旅馆主人同意了。于是路人甲牵驴于墙角,解开
裤子,让驴看看,果然该驴掉头就走,泪流满面而归。旅馆主人没法,只好又照付
一千元。旅馆主人前后付了两千元,心有未甘,坚持要路人甲透露他有何种本领,
能叫我的驴说笑就笑、说哭就哭。路人甲说,我可以透露,没有关系。我上次跟你
的驴说的话,只有一句,就是:‘我的比你的大。’驴一听,果然笑了,它以为我
在乱盖。这次呢?我把它带到墙角,脱裤子给它看,一看之下,千真万确,真的比它
的大!”
小葇本来睁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听着,最后听到笑话结果,又忍不住掩口笑起来。
“你呀!”小葇用了责怪的眼神。“你不好,老爱讲这些笑话,好像不雅。好了,
现在你和胖猫头鹰要开场了,你要卖力演出啊!”
“可是,”我伸出手去,摸上她的大腿。“你要先慰劳我啊!”
“怎么可以!”小葇推开我。“现在眼看你和胖猫头鹰就要登台了,你还不老实,
没演出就先调戏观众,本司仪要叫警察抓你。快住手!”说着,她拉我站在沙发前面,
把胖猫头鹰套在我左手上。“我来司仪了,好,一、二、三。Ladies and Ladies。
Here comes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博士,请大家热烈鼓掌!”小葇鼓起掌来。
第十一节
“哈罗,胖猫博士,”
“哈罗,酒鬼万劫先生,我先纠正你,我是胖猫头鹰,不是胖猫。”
“好,胖猫头鹰。可是可能我酒还没醒,我看你倒像一只胖鸡。我恨这只胖鸡,
我一定解决它。它长得就是一副捣我蛋的才日。”
“长得这么胖,有什么不好?”
“可恨就在这里。它长得给一个人吃吃不完,给两个人分不够吃,我看到它,
就好像看到个阿拉伯数字——1.5。在所有数目字中,我不恨十三、不恨四,就是
恨了五。”
“1.5有什么可恨?”
“1.5比一个多,比两个少,而它的.5又不是完整的单位,搭在外面,像一根
盲肠。”
“你喜欢二,是想长两根盲肠?”
“那倒不是,我宁愿喜欢二也不喜欢1.5。我要像割掉盲肠一样割掉那0.5。”
“割不好,你把1.5割成了两个0.75,那样单位就更复杂了。”
“你不要乱说,我说过割的方法,是像割盲肠一样,外面搭出0.5,当然只割
0.5,不会多割呀,也不能多割呀,——又不是卖猪肉!”
“你为什么恨o.5?”
“o.5像——不是一像二不是二,我不喜欢这种两不像四不像的东西、我不喜
欢又像这个又像那个的东西、我不喜欢任何模棱两可的东西。”
“噢。”
“你呢?”
“我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如果你问一个人他要不要这件东西而他说‘无所谓’,那意
思就是说他想要。想要,为什么不干脆说?”
“我说‘无所谓’,意思是说要也好,不要也好。”
“‘无所谓’三个字是很混蛋的三个字,它表示明明他想怎样怎样,可是却装
得他并不想怎样怎样,如果你想怎样怎样,他也可以随你的便要怎样就怎样。‘无
所谓’是一种冷淡、无礼、不负责任而又滑头的三个字,喜欢说‘无所谓‘的人,
我可不要同他做朋友。只有舞女才喜欢说这三个字。”
“好、很好,我知道最好我宣布取消‘无所谓’三个字,为了可以同你同台演
出。”
“听你讲话,满嘴好、很好、最好的,好像没有坏的?你好像很乐观。”“我是
很乐观,人家说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我看人间万事,先有一个底价,
这底价,就是好。从好再往上算,正好、真好、很好、太好、最好、好极了、好得
很、形势大好。
“难道没有比你的底价还低的情况?”
“也不能说没有。”
“那时候你怎么说?”
“实在低于我的底价的时候,我会说还好。”
“更严重时候呢?”
“那就说大事不好。”
“你不说坏这种字?”
“能用好字来表达的,为什么用不好的字?”“你好得邪门,好到抹杀了一切的
坏。”
“倒也不是抹杀,而是根本不必看得那么坏,自然就事事看好。这就是乐观主
义者的好处。乐观主义者看什么东西都看好的一面,所以能从悲观主义者眼中的坏
看出好来。”
“那你看我是好是不好?”
“好、好、好,万劫先生,看你满面红光,喜气东来,不像要坐牢的样子,并
且可以长寿似乌龟,虽然你是酒鬼。”
“我的数学和哲学,告诉我可以活过八十岁,并且活到八十——岁。”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39:00
“为什么?”
“九九八十一,你忘了?九九八十一。九就是喝酒的酒,喝了又喝,就是酒酒,
酒酒八十一就是喝酒又喝酒可以活到八十一岁。”
“哈,原来如此。连最中立的数学都支持你喝酒了,你竟可以动员所有的学术
来支持你了,万劫先生。”
“这叫酒酒万能。”
“开句玩笑,如果数学是这样的助酒为虐,这种数学,一定是洒桶里面出来的。”
“又有什么不好?一切学术,都要为酒鬼服务。”
“你太霸道了,你像共xxx。”
“我不是像共xxx,我根本就是共xxx。共产了坏人的酒,然后入党。”
“我看你冒充共xxx,共xxx是清醒的,而你却是醉眼醺醺,成个什么样子?”
“好啊,你敢诽谤本共xxx,你居然问起我是什么样子,我还要问你呢。说,
你为什么这么大的肚子?又脑满肠肥又满脑肥肠?”
“我的肚子不能不大,因为用处比你们多。我的肚子不但管消化,也管感情。
我的感情,是用肚子表现的。我生气,就是一肚子气;我难过,就愁肠百结;我高
兴,就一肚子肉笑得直颠。所以,你不要看我脸、也不要听我说,只要看我肚子,
一切就都明白了。”
“既然你的肚子这么奇妙,我想讲一些推心置腹的话,放在你肚子上。”
“你说吧,就对着我肚子说吧。”
“你这么大肚子,挡住你的视线,害得你都看不到你的脚趾头了,要不要我告
诉你,你的脚趾头长得什么样子?什么丑样子?胖猫头鹰先生。”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肚子没有耳朵,只有嘴巴,你只要吃吃吃,你不要听。”
“我不是不要听,而是不听我不高兴听的。我的听觉有自动开关,专挑好听的
听。”
“所以你听到的都是好话。”
“所以我才会胖。”
“胖有什么好处?胖了得血压高,先完蛋。”
“错了,胖子最安全。胖了就不会是共xxx,共xxx没有胖子。胖子不但不会
被当做共xxx,甚至不会变成任何危险人物,因为人一胖,就打也打不过、逃也逃
不快,所以胖子受先天限制,必须很老实很安分。所以,一切闯祸的、闹事的、革
别人命的,都是瘦子,愈瘦愈危险。”
‘‘哈,原来如此。原来你是为了怕被当做危险人物,你才挤命发胖。”
“实不相瞒,真相的确如此。”
“你怕死?”
“怕不明不白的死。”
“你不怕胖出血压高,唉一下就完蛋?”
“当然也怕,不过至少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
“为何而死?”
“为高血压而死。”
“死得又明又白?”
“当然,死亡证明书开出来,看起来也死得好看。不是打死、幢死、被人掐死……
总之,不死于非命。要死,也死在自己手里。”
“自杀?”
“总比他杀好。”
“你把自己吃成大胖子,从医学观点看,就是自杀,慢性自杀。胖家伙!”
“我不从医学观点看。”
“你不正视现实。”
“我最正视,我整天一半时间看我肚子。我的现实丰富得多。”
“肚子就是你的现实?”
“肚子是任何人的现实。任何人不吃饱肚子,都会乱来,不对吗?”
“你胖,怎么还有这么多理由?”
“我的理由多,是劝我自己:已经胖了的部分,一律追认;在没有新理由以前,
没胖的部分,不要再胖了。”
“在我眼中,胖,就是罪。”
“胖也有罪?”
、 “也有罪。因为胖,证明你剥削别人,证明你一个人吃了双人份三人份。现
在东西部不够吃,你还吃双人份三人份。所以,你有罪。”
“但我并没吃双人份三人份。”
“现在是没吃,但你过去吃了。”
“我过去也没吃,我是一生下来就胖。” “那你妈妈吃了。”
“那你找我妈,有罪的是我妈。: “你妈在那里?”“我妈在树枝上。”胖猫
头鹰向上一指。“我怎么找?还是找你,你为什么生下来就胖?”“当时产房的医生
护土也奇怪,说这是双胞胎的重量。”
“但没生下双胞胎?”“没有。”“这证明你还没出生就开始吃人。”
“天啊!”“你吃了你弟弟?”“天啊!”“哥哥?”“弟弟被吃了,我自己就是
哥哥,我自己不能吃我自己。” “也许三胞胎,你是老二,你吃了两个。”
“你万劫先上怎么这样,你把我当成什么?非洲土人?”
“非洲土人也比你好,至少他们不生吃。”
“你先生不要开玩笑。难道我在娘胎里生火?”
“谁跟你开玩笑?你站好!不许笑。”
“可是大家都在笑。观众席上那个漂亮的小马子也在笑。”
“都在笑也不许你笑,何况,我就没笑。我不笑的时候你就别笑。”。
“你大霸道了,连笑的自由都没有!你欺负本猫头鹰,你虐待动物!”
“我没虐待动物,我只是讨厌猫头鹰,尤其是胖的。”
“为什么讨厌猫头鹰?”
“因为你长得不伦不类。你是一只两眼不在左右而同朝前方的怪鸟,头部可转
二百七十度,又像猫,又像鹰。又不是猫,又不算是鹰。你是个骑墙派,是个滑头
分子。并且,你有张大圆脸,脸盘羽毛的功能好像雷达接受器的反射面一般,连同
你的大耳朵,可以听到一切不该听的。你是怪物,看起来像一盆吃肉的雷达。”
“蝙蝠在寓言里又是鸟又是兽,你为什么不讨厌它?”
“我先讨厌你,再讨厌它。”
“你不公平。是不是因为蝙蝠长得小一点,你就可怜它;我大一点,你就欺负
我?”
“你不是大一点,你是大了很多很多。”
“其实我讨厌的,正跟你相反,我总是把小的放大,我一切都喜欢放大,我是
开照相馆的。你知道不知道,不单是我这一行,别的行,一切都得靠放大才有结果。”
“你说说看。”
一就拿女人这一行做例。女人的子宫平常只像一只梨那样大,可是为了有产品,
它的重量会增加三十五倍,容积会放大五百倍,不放大,能生小孩吗?”
“你说的对。”
“再拿医生这一行做例,显微镜把东西放大三十五倍、一百倍、四百倍,电子
显微镜甚至放大到一百万倍以上,不放大,能把那些小鬼头看清楚吗?”
“你说的也对,也不对,我可以代你举一个例。拿卖汽球这一行做例。汽球,
不放大到一百倍、四百倍,成吗?可是吹吧,吹吹,一下子吹破了,一倍也不倍了。
变成了瞳孔放大了,死翘翘了。”
“万劫先生你不要胡闹,我们是在谈哲学,不是在吹牛皮。”
“你说一切都得靠放大,但放大要有一定的限度,你妈当年要没限度,你就变
成大头鬼了,懂吗?”
“懂。”
“懂就好。”
“但也可能不是大头鬼,而是双胞胎。”
“双胞胎?又谈双胞胎?世界有你一个还不够?除非上帝是双胞胎,他绝不许这个
可怜的世界竟有两个你。”
“双胞胎既然上帝不肯,那有没有一个人长两个脑袋?”
“一条蛇长两个脑袋的倒有,叫双头蛇,还有连体婴,但没有一个人长两个脑
袋的。”
“如果只许长一个脑袋,那可以长三只眼三只手或者很多只眼睛很多只手吗?”
“你觉得你长得还不够怪吗?”
“《封神榜》里闻太师不是长三只眼吗?佛像里观音不是长干手千眼吗?”
“那是六观音中的一个,有千手千眼,二十七面。你现在只是小鬼,要成佛,
还差十万八千里呢,想都别想。”
“佛要那么多眼睛那么多手干嘛?”
“佛经上说是为了广大无碍,要看要碰什么也挡不住。”
“我看是多了,要看女人洗澡,独眼龙就够;那么多手,除非浑身长癣,抓痒
方便,否则反倒碍手碍脚的。”
“所以你不能成佛。”
“有没有千手千脚的?”
“没有。”
“娱蚁呢?”
“娱蚜脚一般是十五对到一百七十三对,所以也不过是三十只到三百四十六只
脚,差得远。”
“要那么多脚干嘛?是不是想跟千手千眼的比手画脚?”
“它怎么敢?任何蜈蚣的第一对脚,就是脑袋后面那第一对,都是用来打架的,
不是用来走路的。从第二对开始,才用来走路。”
“或逃跑。”
“或逃跑,你说的对,那么多脚,除了逃命以外,实在没什么道理。还有,那
第一对脚不但用来打架,并且还有毒的。所以一打架,那不是下毒手,是下毒脚。”
“真有意思。那小家伙这么厉害,那么多脚看来好像不是逃跑的,可能像坦克
车的履带一样,反倒是硬推自己向前进攻的。”
“有道理,你能从攻势观点看万象,我该为你吹一次冲锋号。”
“你自己不冲锋?万劫先生?”
“吹冲锋号的要不冲锋,冲锋的人还听得见冲锋号吗?”
“我对你有信心,我愿跟你一起冲锋。但如果你被打死了,没有号声了怎么办?”。
“那你就跟娱蚁在一起,蜈蚣没人给它吹号,它还不是在打。”
“订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打得好的、一个人打的仗,不一定有声音,那叫‘杀人如草不闻声’。”
“可是,我愿同你并肩作战。”
“谢了,我要并肩作战,一定得找个脸蛋好看的。你是胖猫头鹰,大丑了。”
“你嫌我难看?”
“难看,难看极了。”
“有没有补救办法?”
“有,把你另外一张脸拿出来,不必拿这张脸。”
“如果我有另外一张脸好拿,你想我会用这一张吗?我知道,你恨我,你对我有
成见,你歧视动物。你要在今天一分手后,就设法忘掉我,说!是不是?”
“不是。我只歧视猫头鹰,尤其是胖的。”
“怎么不是?”
“一分手后,我不是设法忘掉你,我是设法记起你。”
“啊哈!没想到你倒忘得可快,我看你还没分手,就把我忘掉了!是不是?好,测
验一下看,现在,看着我!看好!我问你,你看着的是谁?说!是谁?”
“是动物中的一大怪胎。”
“请不要歧视我,我会报答你,我多才多艺,还会做一手好菜,我会为你做次
厨子,我做厨子,菜比较好吃。”
“为什么?你手艺比别人好?”
“倒也不是,我心好。”
“心好跟做莱有什么关系?”
“才有关系呢!你不能叫奸臣做你厨子,坏蛋做你厨子。”
“怎么样?奸臣和坏蛋又怎么样?只要他们菜做得好,管他奸不奸、坏不坏?”
“他们菜做得好,不错,可是他们做菜的时候,会往菜里吐口水。怎么样,你
还高兴吃吗?”
“当然不要吃呀!那多恶心!”
“那还要他们做厨子吗?”
“当然不要。谁敢要啊?”
“现在懂了吧,找厨子,”定得找好人。好人做了厨子,菜比较好吃。好人再
变心,他只下毒药,不吐口水。”
“你说什么?”
“我说好人再变心,他做菜只下毒药,不吐口水。”
“下毒药毒人还算什么好人?”
“下毒药是正宗制裁别人的方法,好人有时候也要制裁人,所以下毒药;但吐
口水是不入流的方法!所以好人不用。”
“天哪,像你这种人,好人在你嘴里也变质了。”
“变质?变质就不吐口水了。”
“吐什么?”
“吐痰!”
“哈,气死人了,没错吧?我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果然你这胖东西不是好东西,
但没想到你这么坏。好了,对你,我有三个理由不喜欢你了。”
“那三个理由?”
“第一,你是王八蛋;第二,你是王八蛋平方;第三,你是王八蛋立方。”
“你这么说,是指我王八蛋乘三呢,还是王八蛋立方?”
“又乘三又立方,这要看从那一个角度来看你。你在数量上王八蛋的时候,就
是王八蛋乘三;在体积上王八蛋的时候,就是王八蛋立方。你大胖了,所以体积上
像后者。”
“除了王八蛋以外,还有没有别的?”
“王八蛋已经包罗万象,不需要有别的了。”
“你恨我?”
“你要毒我,还吐痰,能不恨你吗?这世界上有几类人是我恨的,可是你一个人
却身兼各类,集可恨之大成。所以,为了省事起见,我只要集中仇恨,恨你一个人
就行了。你做他们的总代理。”
“既然你这样恨我,你准备写遗嘱吧!”胖猫头鹰生气了。
“为什么?”
“你要死了呀,我要掐死你。”
“为什么?”
“你长得太像我了,我发誓掐死世界上任何长得像我的人。我只要世界上长我
这样的人只我一个。”
“天啊!我怎么会像你?我真的长得像你吗?”
“真的。”
“一如果我长得竟像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掐好了。”我伸出了脖子。
“我掐死你,你就变成鬼了。”
“我长得像你,就已经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了。你掐死我,也不过七分上再加三
分而已。”
“你是讽刺我长得像鬼?”
“我讽刺你干嘛?照你说我像你的话,我讽刺你就是讽刺我自己啊!”
“不过,不管我们怎么像,有一点还是完全不像。”
“真叫人失望中起了希望。快说,那一点?”
“你张开嘴。我告诉你。”
“你看我的嘴,你看到了什么?”我张开了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0:00
“看到满口乱牙。”
“再仔细看,还有什么?”
“还有,有半口假牙。”
“假牙?你别忘了那可是真金的。”
“真金的?”
“当然,进到我嘴里发光的就是真金的。这就是说,我有金牙,你却没有。这
就是说,我有钱,你是穷鬼。”
“你怎么知道进到你嘴里发光的,就是真金?你怎么知道牙医不会骗你?”
“世界上谁都会骗我,可是牙医绝对不会。因为她是我妈。”
“原来如此,可怜的妈。”
“为什么可怜?”
“因为她也是我妈。”
“什么,你说什么?”
“我们是双胞胎,同一个妈。哈哈哈!”胖猫头鹰笑说。
“你胡说。你给我闭嘴!”
“不能闭,闭了就看不到我的满口真牙。”
“去你的,我才不要与你认亲呢!”
“你必须认,我们其实正是一对,我们同样不喜欢一样,又同样喜欢一样。”
“这话怎么说?”
“我们同样不喜欢一样——都不喜欢对方那张脸;同样喜欢一样——都喜欢把
自己的拳头打在那张脸上。”
“啊,原来如此。”
“我们完全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是完全同型的人,只是生来就是一盘
棋上的黑白两颗棋子,生来就注定要你来我往、你死我活一辈子。我们谁也缺不了
谁,缺了对方,就没有观众。所以,还是让我陪在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我保证
不给你惹麻烦。我发誓。”
“你发誓,你是不是一没办法就发誓?”
“因为我谎话大多,不能不用发誓来帮助。”
“帮助你不再说谎?”
“帮助我的谎话取信于人。发誓是我开支票,上帝背书。”
“可是你退票,上帝不会代你还。”
“但上帝能惩罚我,上帝罚了我,你总解了恨。”
“我发现我问你你答的都是谎话。我不要听到谎话。”
“你不再问问题,你就听不到谎话。”
“可是即使你不讲话,你也在扯谎。”
“对不起,我只是一头猫头鹰,我能有你们人类那样坏吗?”
“好吧,我相信你是我认识的最肯帮人解决麻烦的人,每次有麻烦,你总在麻
烦旁边,因为麻烦是你给惹来的。”
“哦。”
“我做了一个梦。第一次见到你,你就一个劲儿的拍我肩膀,很慷慨的说:没
问题,有什么小麻烦,算我一份,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有麻烦就是我们两个的。
我听了,很高兴,心想今天运气真好,交上这么一个够朋友的。直到后来,事实一
再证明,你的确有远见,你说有麻烦,果然就有,不但有,还一大堆。第一次见到
你,你迎头就没头没脑的问有什么麻烦,我还奇怪,我说我没有麻烦啊,你说不会
没麻烦,会有的,原来认识了你,就开始了麻烦。我就做了这么一个梦,如今噩梦
初醒,原来你就站在我面前,还跟我同台演出,天啊!醒来的比噩梦还噩梦!”
“本胖猫头鹰是很有度量的人,虽然你挖苦我,但挖苦得词儿还是可圈可点。”
“为什么要加圈?”
“因为文章写得好要加圈,话说得好也要。”
“那麻子脸上加圈难道是长得好,老天爷要加圈?”
“麻子也不见得长得有什么不好,看你用那一种标准看。这不是麻不麻的问题,
而是你选择那一种审美标准的问题。如果你选一种有麻才美的标准,那么从每一个
麻坑里都可以看到一个世界、一个天国,也未可知。印度的文学家泰戈尔(Tagore)
就歌颂过麻子女人。”
“你是唯心论者?”我好奇了。
“从麻脸这个物上影响自己的心的这种人,才是唯心论者。我不是唯心论者、
我是唯猫头鹰论者、唯动物论者。人的一生,要用动物来分阶段,才算高杆。要听
我的动物分段论吗?人的一生,二十岁还不像孔雀那样漂亮、三十岁还不像狮子那样
有力量、四十岁还不像松鼠一样有积蓄、五十岁还不像猫头鹰一样聪明,这种人,
就是笨人,——就像你。”
“哎呀,你骂人。别忘了我才三十五岁。”我抗议。
“二十五岁又怎样?你还是没狮子有力量。一只狮子有一大堆老婆,你一个都没
有。”
“人家都骂乌鸦嘴,其实你这胖猫头鹰嘴更该骂,并且该打你屁股。”
“我如嘴巴惹了你,你打我屁股,这样对屁股不公道。”
“什么不公道!公道不公道之间,有意想不到的出入。例如说‘搞屁股’,实际
所搞者,屁股眼也,但不说‘搞屁股眼’而说‘搞屁股’,屁股背虚名而屁股眼得
实祸,这是名实不副,对屁股不公道。像这种不公道,不止于搞,打也如此,人从
小就被打屁股,但该打的罪,没有一件是屁股惹出来的,都是身上别的器官惹出来
的,但挨打的却总是屁股,这也是名实不副,对屁股不公道。”
“你的意思是说,你该打,可是你的屁股不该打?”
“是。”
“可是有种情况就不然。一个笑话说一个强奸犯被抓住了,被打屁股。事后屁
股向凶手抱怨说,在前面进进出出舒舒服服的是你,结果挨打的是我。可是凶手说,
我在前面只是探头探脑,是你在后面突然顶我,我才犯了罪的,不打你还打谁?”
“好啦,别扯了!屁股啊屁股,不如没有你倒省麻烦。”
“可以没有屁股吗?你错了。有一个笑话说,一天,人脸上的五官忽然不和,吵
起架来。首先,嘴巴对鼻子说:‘人非吃不能活,要吃,非我莫办,可见我多重要!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鼻子一听,火了,大骂道:‘人能辨别香的臭的,
全靠我,没有我,你xxx连狗屎都吃下去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面!’嘴巴
一听,再也不敢吭气。鼻子一胜,神气起来了,鼻孔一吸,抬头对眼睛说:‘我既
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眼睛一听,也火了,大骂道:‘我能
辨别远近、辨别光暗,没有我,你这臭鼻子早撞上墙了:我不在你上面,谁在你上
面!’鼻子一听,再也不敢吭气。眼睛一胜,也神气起来了,白眼一翻,对眉毛说:
‘我看你就不顺眼,我既这么重要,你又是什么东西,居然在我上面?’眉毛听了,
一直不理它,眼睛一再追问,最后眉毛一扬,xxx气和的答道:‘我可以不在这儿,
但若没了我,你还像个人么?我在这儿,就是叫你像个人样,你能像个人样,就幸亏
有我!’懂了吧,胖猫头鹰博士,眉毛都不能没有,何况屁股。所以,你必须向你屁
股道歉,挽留你屁股,不要出走。何况,没有屁股你就不能大便了,一个星期不大
便,你浑身上下,不再是胖子了,你要变成水肥车了。”
“你愈来愈胡扯了,我不跟你扯了。”
“我也不跟你扯了,我要走下台来,到观众席上,找到那有着最可爱屁股的小
女生,去摸她的屁股。”
说到这里,我把胖猫头鹰布偶从手上快速抽出,往沙发一丢,就扑到小葇身上,
小葇笑着尖叫。我把头埋在她大腿间,顺手摸上她大腿,再向上摸,直摸到她xxx,
再从xxx两边上插进双手,直接摸到光滑的、紧紧的小屁股。
小葇没太拒绝我,她拍着我的头,笑着说:“酒鬼万劫先生和胖猫头鹰脱口秀’
演出完毕,精彩极了。只是后段有点不雅,谈屁股谈得大多,为什么?”
我抬头看着笑脸的她。“为什么?因为摸得太少,所以谈得太多。”
小葇双手握住我的手腕,想拉它们出来,可是我不肯。“亲爱的小葇,我这样
卖力跟这胖家伙演出,请让我多摸你一分钟,表示你慰劳我。别忘了马戏团的狗熊
表演完了,也要立刻给它一块糖。”
小葇放开我的手腕。“好,慰劳一下下,只许一分钟。”她又彻自我的头。
“你真有表演天才呢!真想不到。你平常在外面,都是穷凶极恶的形象,大家都怕你,
却不知道你这么风趣可爱。”
“真的吗?”我抬起头。“我愿这些风趣可爱算做我的一些小秘密,只留着给我
心爱的人独享,像刚才给你、只给你,它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别人不得窥探,只
给你看。”
小葇双手捧着我的脸,凝视着我。“我好感动。但愿我也有表演天才给你看,
做为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你何必表演呢?你的自然、纯真、青春、美丽、慧黠,就是最好的表演,问题
出在小秘密上,只要你呈现出只给我看的小秘密,一切就圆满了。”
“我有什么小秘密给你看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有这么美的身体迷人的肉体在这里,”我双手轻抚
着她的小屁股,“给我看到,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小秘密啊!”我一边说,一边上下
打量着她。
小葇抿着嘴笑,用指尖点我的额头。“你呀,你大想这种事情、你老想这种事
情,你使我好紧张。今天大晚了,是不是该休息了?”
“你说得对,是该休息了。你先到浴室准备一下,我随后就来。可是,请注意,
等一下洗澡,我要全部关灯的那种,不开电灯也不点腊烛。”
“为什么,你忽然放弃开灯看我了?”
“因为我已经变成夜行性动物了,有一种叫仓鹑(Tyto alba)的猫头鹰,有本领
在黑暗中单凭声音就可抓到它要抓到的,我就是那种仓鹑哟!”
第十二节
也几乎记不起多少种姿势、也几乎算不清多少次次数、更几乎数不清每次塞进
又拔出、塞进又拔出、塞进又拔出了多少下,逍遥在一起、徜徉在一起、缠绵在一
起、飘在一起,我们不穿衣服的时间,几乎多于穿衣服的;脱了再穿、穿了又脱的
时间,几乎连衣服都要抗议了。但是,我们不是荒淫也不是纵欲,我们是过正常生
活,我们也讨论中国、也关怀世界,只是常常在半裸赤裸之间,从容讨论与关怀而
已。恰像那远征前夜的罗马战士,他们是在醇酒美人之中讨论军国大事的。虽然,
小葇和我的天地并不罗马、也不那么遥远辽阔,但是信手拈来,也自成佳趣,尤其
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
有一次小葇翻查“大英百科全书”,她说:“你这套‘大英百科全书’是海盗
版的,前一阵子看报说美国向我们交涉,要求政府查禁这种版本,认为侵害到他们
美国人的着作权,你注意到了没有?”
我说:“人类开始写书的时候,只是写书就开心了,压根儿没想到什么著作权,
这种念头,是近代财产权观念精益求精以后的事,也就是说,这是近代先进繁荣社
会的产物。以英国论,英国形成先进繁荣社会,为时很早,当她形成这种社会以后,
她的一切,都要有板有眼的来,一切都要制度化、习惯化。英国祖先虽是北欧海盗
出身,可是一旦沐猴而冠起来,也不得不装成人样——至少自己人对自己人,要装
成人样。换句话说,自己人对自己人可不能再海盗了,要海盗,要朝外海盗,不能
在家里海盗。就这样的,英国慢慢形成了保护财产权的法律,著作权就是其中之一
著作权的定义就是:老子编印的书,是老子的,你小子除了乖乖去买以外,休生歹
念,不可盗印!书价也是老子定的,老子高兴定多少,就多少,你买不起,活该!穷
人还想读书吗?屁!不幸的是,正在英国趾高气扬的时候,有一些不信邪的先锋性人
物出来,脱离了老子,自己去当老子了,这,就是美国的独立革命。美国在独立革
命前后,在北美洲东海岸,已经云集了大量的牛鬼蛇神,他们是自由热爱者、是上
帝代言人、是走私专家、是革命党、是心怀不平的平民、是亡命徒、是新生代……
他们在海外创建了新天地,成立了新国家。他们的手法是笨拙的,可是很有冲力、
很有叛逆性,他们的基础很单薄,要建国、要称霸,必须有赖于先进繁荣的母国—
—英国——的技术指导,可是英国当时气都气死了,那里还肯帮他们。于是,老美
们只好来个拳击的‘技术击倒’开始智胜了。方法之一是:在十三州的文化沙漠中,
盗印英国书,以袭取英国的速成方法,迎头赶上。试看他们海盗书店出版的《袖珍
爱默生集》,翻翻1837年9月13号爱默生写给英国文豪卡莱尔的信,信里说他告诉盗
印商:卡莱尔的书暂时不能盗印,‘总该先给人家一点输入英国原版的时间。’他
又向卡莱尔抱歉说: ‘我觉得很难为情,你教育我们的青年人,而我们却盗印你的
书。有朝一日,我们会有比较完善的法律,也许你们会采用我们的法律。’但是,
‘有比较完善的法律来保护著作权,老美可没那么痛快。老美清楚知道:她的母国
英国,为了迎头赶上,曾大量盗印过欧洲大陆的书,大哥有前科如此,岂不‘大哥
莫话小弟’?岂止前科,并且正是现行犯、现行惯犯,在爱默生写信的当时,便是如
此。据我所知,英国盗印欧洲大陆的书,”直拖到1886年才停止;美国盗印英国和
德国、法国、俄国的书,直到1891年才停止。最妙的是,今天警告中国人不要盗印
‘大英百科全书’的大阔佬老美,当年穷小子的时候,就公然盗印过‘大英百科全
书’。那时候‘大英百科全书’在英国出版,英国人警告老美,但老美的政府可不
媚外,睬也不睬英国,照样由小民盗印不误。直到最后,老美自己慢慢站起来了,
要加入国际版权同盟了,参众两院的议员们,还保护小民不遗余力,死不肯立下
‘比较完善的法律’,而大打太极拳。前后拖了五十年,才兑现了爱默生的‘有朝
一日’,那时候,美国已饱受盗印之利,已经变为世界一等强国了。今天美国的国
会议员,忘了他们有过盗印‘大英百科全书’的老祖宗了,居然施展压力,以政治
方法,干涉起中国人盗印‘大英百科全书’来。国民党政府的大官人,居然也‘俯
允所请’,大加查扣——非法的查扣,闹得天翻地覆。其实,盗印在中国是根本不
犯法的。”
“若不是经你这么一分析,我还一直以为美国是公义的、友好的对中国。”小
葇叹了一口气。“毕竟你厉害,你拆穿美国人,从爱默生的信拆起,一路靠真凭实
据,绝不是空口指责他们是‘美帝’。”
“你说得对。每个人都会骂人王八蛋,可是我却有本领证明他是王八蛋。对王
八蛋如此,对美国人也如此。”
“不过,从另一个观点看,你有一个大缺点。”小葇说。“你好像犯了‘学问
过多症’,或者叫‘学问臃肿症’,或者叫‘学问肥大症’,或者叫‘万氏学问肿’,
像是基督教圣经里的保罗一样,学问太大,发疯了似的。你像一座大水库,存货大
多,必须经常泄洪,泄出来的也不管农田需不需要、也不管淹不淹农田,你反正一
泻千里,千军万马,扑人而来,用学问把人弄得湿淋淋的,怪讨厌的,人为什么要
知道得这么多?人有没有必要要知道得这么多?你的学问肿,叫人怀疑是不是知道得
少一点才更自在?有时你会不会觉得,你那么渊博、那么引经据典、那么喜欢‘掉书
袋’,多累啊?多累赘啊?为什么不简单一点?知道得少一点,岂不也好?”
“你的意思颇有哲学家老子‘绝学弃智’的味道。‘绝学弃智’当然也好。不
过只是觉得,古今中外,那么多古人死去了,但他们偶尔留下些吉光片羽、鸿爪遗
痕,或惊人之举、或神来之笔,足可以丰富我们的生命,吸收他们,更可补充我们
生命的多姿多采。——我们的一生,在许多点上,’表现得未必超迈古人,现在把
古人‘先得我心’之处吸收到自己生命里,予以欣赏、享用,该多么值得。且照罗
马喜剧家德伦西的说法,天底下没有未曾被人先说过的话,我们以为话由自己说出,
事实上是‘掉’别人的,只是不知‘掉’谁的删已。《南唐书》里记彭利用对家人、
对小孩、对奴隶讲话,老是引用古书,以代常谈,被人叫做‘掉书袋’,做为笑话。
做作的卖弄渊博,未尝不好笑。不过,我怀疑这种人真够得上是渊博。真正的渊博
是上下古今学贯中西,这不是容易的事,古人那做得到?所以古人的所谓渊博,只是
搬弄几本线装书而己。至于真正渊博了,该不该卖弄卖弄,这要看情况。我觉得,
有些你的观念、你的想法、你的奇思、你的佳句,你以为是你的,但是渊博之下,
发现古人或世人早已先得你心,或某种程度的已经有所发明。在那种情况下,你有
两种反应,第一种像宋朝苏束坡式的,他抱怨很多好句子已被以前的人先写出来了,
心有未甘,因为这些好句子明明我苏东坡也可以写出来,现在我写,人家就说我是
抄袭了。为免背抄袭之名,只好引经据典了。另一种反应就是我这种,认为既然古
人已先得我心,我就不妨触类旁通,把同类的别人心得,‘掉’它一下,以助谈资。
这可能就是我讲话的一个毛病。——我觉得一般人讲话,内容大贫乏;而我讲话,
内容大丰富,丰富得像是一个撑破了的万宝囊。结果毛病老是轻话重说、短话长说,
好处是不让古人的灵光白白闪过,要把他们的精华给欣赏过来、享用过来,有时予
以批评,倒也不算枉博学了一场。不过,你的水库泄洪比喻,把人弄得湿淋淋的,
在我看来,倒不像我的学问,而像我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呢!”
小葇会心的瞪我一眼,我把“大英百科全书”接过来一丢,把她楼在怀里。
※ ※ ※ ※ ※ ※ ※ ※ ※ ※
小葇想喝一点咖啡。倒咖啡的时候,我用了两个咖啡杯,可是只给小葇咖啡,
我自己是白开水。
“怎么?”小葇问。“你不喝咖啡?在信陵吃晚餐时,就看到你只点果汁、不点
咖啡。”
我笑着。“我不喝咖啡,已经戒了好多年了。我有好多好多的‘不不不’。我
不吸烟、不喝酒、不喝茶、不喝咖啡、不xxx、不赌、不做好多事。我其实比清教徒
还清教徒。——我自律甚严。”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0:00
“在信陵吃晚餐时,知道你戒了烟酒是为了抗议烟酒公卖。戒咖啡又抗议什么?”
“戒咖啡不是抗议,是比赛。当我知道‘民族救星’、那xxx蒋介石只喝白开
水的时候,我想我该也有意志去做到这一点。不过,咖啡究竟是咖啡,不是酒,你
这日一定要喝,不要陪我不喝。好不好?”
小葇笑起来。我把咖啡杯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点点头。
我又把一盘小甜点在她面前轻推了一下,她拿起一片。“这个,”她问。“不
在你好多好多的‘不不不’之列吧?”
我笑着。“这个不在《不下不》之列,如果你喂我的话。”
小葇把这片拿到我眼前,.我点点头,她喂过来,我趁机咬上她的小手,她叫
起来。我左手握住她的小手,给她揉着。“你为什么咬它?它对你这么好。”小葇因
情生怨。
“我咬它,为了它使你不暴露。它帮你穿上了衣服,是不是?是不是它?”
“还有它。”小葇伸出左手。我立刻咬上去,她叫着躲开了。
“其实你穿了衣服,我反而看到你的裸体。”
“这是什么逻辑?这话怎么说?”
“我先讲一个故事。你知道,庙里和尚看来四大皆空、看破一切,其实是很势
利眼的。有一个穷书生,到庙里去,庙里老和尚看他穷,对他很冷落。一会来了一
个大官,老和尚立刻上去巴结,大加招待。大官走后,穷书生就质问老和尚,说你
怎么这么势利服,招待大官却冷落我?老和尚大概是哲学博士,会辩证法,他回答说:
我们出家人,不招待就是招待、招待就是不招待。穷书生一听,一个耳光就打在老
和尚脸上,理由是:我们读书人,不打就是打、打就是不打。现在,亲爱的小葇,
明白了吧,衣服不穿就是穿、穿就是不穿。所以,你穿了,等于没穿,我还是看到
你漂亮的肉体。”
“你胡说,你的精神太不纯洁了。”小葇冲到我身上,用四指包住拇指的小拳
头,轻打着我。我抱她在怀里。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0:00
“你想救我,救我于精神不纯洁之中?”
“不是,我想救我自己,救回我被你脱光的肉体,拿回衣服。否则——”
“否则什么?”我笑着问。
“否则死了都难为情。”她笑着说。
“请注意,你可不能死,——死反倒真没衣服穿了。”
“什么?”
“你死了变成女鬼,但你有没有注意,女鬼是不穿衣服的,逻辑上,并且是不
能穿衣服的。”
“证据何在?”
“汉朝的王充提到一个论证,他说鬼是‘死人之精神’,“形体虽朽,精神尚
在。”所以鬼出现了。但衣服却不一样,衣服没有精神,所以衣服不能同鬼一起出
现。因此,有理由出现裸体的鬼,但没理由出现穿衣服的鬼。到了晋朝的阮修,更
进一步否定‘人死者有鬼,的说法。他的论证是:‘今见鬼者云着生时衣服,若人
死有鬼,衣服有鬼邪?’所以,你死了,要全身裸体给我看到才算数。你活着,在我
面前还有半脱半穿若隐若现的机会,你死了,就永远裸体在我眼前了。”
“你好坏,人家死了都不放过。你老是用一大堆学问来宣传你的xxx一言论,
使人难以消受,却又无法驳倒。你真不好。照你和你的汉朝晋朝一大票人这样说,
我和我的衣服死后就完全分开了?”
“死后当然完全分开,这也就是汉朝高明人士要求死后要光着屁股裸葬的原因。
不过,有一个好消息,就是莎士比亚带来的。莎士比亚《皆大欢喜》 (A11’s Wel
l That Ends Well)剧本有灵魂就是一套衣服的比喻,可见衣服也有精神,可以与鬼
相伴。不过,那是指男人说的,女人嘛,还是照旧光着。现在,结论出来了,就是
衣服穿就是不穿,你活的时候,穿比不穿还严重;你死的时候,穿了反证你不是女
鬼,是冒充的。所以,不论生死,你必须脱下来,光着漂亮的肉体给我看,当然,
有时候不止于看。”
听了我的话,小葇充满了无奈与愁容。最后,她屈服了,说:“好吧,我可以
脱掉一分钟做为实验,但是有就是无、色即是空,你要保证你没有没有看到。”
“我可以保证我没有没有看到。但我要先讲一个文法的故事。有个小男孩对老
师说:“我没有没有铅笔。”老师纠正他说,否定只能用一次,不能连用两次。你
应说:“我没有铅笔。你们没有铅笔。我们没有铅笔。他们没有铅笔。”这下子小
男孩糊涂了,他问老师:“那铅笔都到哪里去了呢?”现在你说要我保证没有没有看
到,那我要问,漂亮的肉体哪里去了呢?”
小葇哈哈笑了起来。“你要‘视而不见’、你要‘目中无色’、你要完全漠视
它们、你要修改文法学上的否定式,没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干脆把我当做隐形人好
不好?”
“可以,我高兴你这么说,反正对我最有利,以后当我模你、亲你的时候,你
不要怪我,因为你不能怪我接触没有没有的东西。”
“那怎么可以。我要修正一下。你‘视而不见“是因为你根本看不见。这样修
正好了,我变成隐形人了,你不可能看见隐形人的肉体。0K,你不可能看到。”
“隐形人的肉体固然看不到,还是可以模到、亲到呀!”我抗议。
“那——”小葇想了一下。“那要你抓到隐形人才算。抓不到,我的理论就成
立了。”
“好的,就这么办。现在你要脱掉衣服了,来,我帮你脱。”“不,我自己会
脱。”
“可是,脱漂亮女生上衣和裤子是一种荣誉,请给我这一荣誉,好不好?你说好
嘛。”
小葇为难的笑了一下。我拉住她的手,带她走进卧室,她任我脱光她,并看着
时钟计时一分钟。可是一分钟过去了,十个二十个一分钟过去了,她隐形人没做成,
反倒被有形人按在床上,又不可避免的强她做了一次。当我从她肉体上起来,我补
了一句:“我们有形人,有形就是隐形、做了就是没做。所以,我现在虽然赤身露
体在你面前,其实你什么都没看见,不是吗?”说着,我跪着向前,直把那雄伟的对
准她,贴上她的脸。“不是吗?你若看到我,请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小葇脸红了。她急着说:“快移开它!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你说对了,快移开它。”
我坐起来,拉她进了浴室,我们一起洗了淋浴,我特别要她洗着她看不见的。
小葇说:“你是一个可怕的清教徒,最可怕的清教徒,你虽有好多的‘不下不’的
戒律,可是,一项更该‘不’的戒律,你却毫不实行,害得别人要一次又一次服侍
你,你说你多不对。”
“我没有不对,”我抗议。“不对的是你正在为它洗的。我发现你特别疼它,
我全身所有的器官,其实你最疼它,对不对?”
正两手洗着它的小葇一手放开它,一手搂住我脖子,淋浴的水从头流下,她凑
到我耳边,小声的说:“我承认一件事,我只特别疼它,可是别让它听到,不然它
要得更多、索求无度得更多了。我发现我上山以来,把它给惯坏了,可是,只要它
不太坏,我甘愿惯坏它,人会溺爱任何即将远离他的,不是吗?啊,我真的疼它。”
她边说边洗着,我好高兴听她说了真话。可是,当我追问她的时候,她忽然翻了翻
眼,对我否认了一切。“记着,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可是,你的手在洗——”
“什么都没洗,别忘了我是隐形人。我没有没有我自己,我也没有没有它。”
突然她抱住我。“我只有只有你,我的万劫先生。有了你,我不但有了有了它,也
有了有了我自己,我们真的三位一体,我们不正这样在洗淋浴吗?”
“说得真好,小葇。”我紧紧抱住她。“我真的真的疼了你!”
※ ※ ※ ※ ※ ※ ※ ※ ※ ※
小葇坐在沙发上,我又做了一个我喜欢的动作,躺下来,枕在她大腿上。
小葇摸着我的耳朵。“你的耳朵不算大。他们说耳朵大的有福气。”
“兔子耳朵最大,狼耳朵小,可是免于碰到狼,福气在那儿?驴耳朵大,人耳朵
小,可是驴碰到人,福气在那儿?”
小葇笑着,改摸着我的眼睛。“你的眼睛不算大。他们说眼睛大的聪明。”
“牛眼睛最大,我也没看到它聪明到那里去。”
“我说大小是与人相比,你怎么老是跟动物相比?”
“只要动物不抗议,一比何伤?”
“如果动物抗议呢?”
“我会道歉,并且书面道歉。”
“书面7动物认识字?”
“至少有人这样认为。唐朝的韩愈到潮州,看到鲜鱼为患,他居然写了一篇
《祭鳄鱼文》,给鲜鱼一只羊一只猪,要鳄鱼搬家,‘其率尔丑类,南徙于海!’如
果‘冥顽不灵’,人类就要把你们杀光,你们不要后悔啊!据说鲜鱼看了他的文章,
就都搬走了。这真是千古妙文!”
“怎么有韩愈这种妙人?”
“其实韩愈这样干,是有中国文化做背景的。古代中国人有时候会发伟大的奇
想,这种伟大的奇想,想入非非,使人怎么也想不透人为什么要这样想、能这样想,
这样想又何苦来。中国人怎样想什么,七想八想,其中妙的很多。最妙的一则是,
中国人相信‘人事感天’,相信自然现象有时是受了人的感动而生,感动到火候十
足的时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可以‘天雨栗,乌白头’,天上下雨下的是
米粒,乌鸦会生出白头发,可以‘天地含悲,风云动色’。并且, ‘人事感天’的
所谓‘天’,要从广xxx释,上自老天爷,下至一条猪、一条鱼,都无一不可以感
动,最早的感动文献是‘易经’。易经里有一封说:‘脉鱼吉。,意思是说,人类
的诚信所及,那伯像猪那样蠢的、像鱼那样冷血的,都可以一一感化,这种感化,
有专门成语,叫‘信及脉鱼’。既然猪也可以、鱼也可以,理论上,什么动物都应
有‘同感’。于是,感动的范围就扩大到无所不包。自然包括韩愈的鲜鱼在内,于
是,就出来鼎鼎大名的‘祭鳄鱼文”。”
“这样看来,了解中国还真麻烦,韩愈的想法是这么源远流长的,你不这样分
析,我们还以为是韩愈的个人行为、个人发神经。”
“这就是我的功德之一。我这么多年来写文章,就是帮助中国人了解中国,帮
助非中国人,包括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别再误解中国。中国人不了解中国。
为什么?中国太难了解了。中国是一个庞然大物,在世界古国中,它是唯一香火不断
的金身。巴比伦古国、埃及古国,早就亡于波斯;印度古国,早就亡于回回。只有
中国寿比南山,没有间断。没有间断,就有累积。有累积,就愈累积愈多,就愈难
了解。从地下挖出的《北京人》起算,已远在五十万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山顶
洞人》起算,已远在两万五千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彩陶文化起算,已远在四千五
百年以前;从地下挖出的黑陶文化起算,已远在三千五百年以前。这时候,已经跟
地下挖出的商朝文化接龙,史实开始明确;从纪元前八四一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
年都查得出来的记录;从纪元前七二二年起,中国人有了每一月都查得出来的记录。
中国人有排排坐的文字历史,已长达两千八百多年。在长达两千一百多年的时候,
宋朝亡国远相文天样被带到元朝巫相博罗面前,他告诉博罗:‘自古有兴有废,帝
王将相,挨杀的多了,请你早点杀我算了。’博罗说:‘你说有兴有废,请问从盘
古开天辟地到今天,有几帝几王?我弄不清楚,你给我说说看。’文天样说:‘一部
十七史,从何处说起?’三百多年过去了,十七史变成二十一史,明未清初的大思想
家黄宗羲回忆说:‘我十九、二十岁的时候看二十一史,每天清早看一本,看了两
年。可是我很笨,常常一篇还没看完,已经搞不清那些人名了。’三百多年又过去
了,二十一史变成了二十五史。书更多了,人更忙了,历史更长了,一部二十五史,
从何处说起?何况,中国历史又不只二十五史。二十五史只是史部书中的正史。正史
以外,还有其他十四类历史书。最有名的《资治通鉴》,就是一个例子。司马光写
《资治通鉴》,参考正史以外,还参考了三百二十二种其他的历史书,写成二百九
十四卷,前后花了十九年。大功告成以后,他回忆,只有他一个朋友王胜之看了一
遍,别的人看了一页,就爱困了。为什么别人爱困了?因为太多了,太多了。何况,
古书不只什么二十五史,它们只不过占二十五种。古书远超过这些,超过十倍一百
倍一千倍,也超过两千倍,而是三千倍,古书有——十万种!吓人吧?这还是客气的。
本来有二十五万种呢!幸亏历代战乱,把五分之三的古书给弄丢了,不然的话,更给
中国人好看!又何况,还不止于古书呢!还有古物和古迹,有书本以外的大量考古出
土……要了解中国,更难上加难了。又何况,一个人想一辈子献身从事这种‘自首
穷经’的工作,也不见得有好成绩。多少学究花一辈子时间在古书里打滚,写出来
的,不过是‘断烂朝报’;了解的,不过是‘瞎子摸象’。中国太难了解了。古人
实在不能了解中国,因为他们缺乏方法训练,笨头笨脑的。明末清初第一流的大学
者顾炎武,他翻破了古书,找了一百六十二条证据来证明衣服的‘服’字古音念逼
迫人的‘逼’字,但他空忙了一场,他始终没弄清‘逼’字到底怎么念,也不知道
问问吃狗肉的老广怎么念。顾炎武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他却还算是第一流
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又如清朝第一流的大学者俞正燮,他研究了中国文化好多年,
竟下结论中国人肺有六叶,洋鬼子四叶,中国人,心有七窍;洋鬼子四窍;中国人
肝在心左边,洋鬼子肝在右边;中国人xxx有两个,洋鬼子xxx有四个……并且,
中国人信天主教的,是他内脏数目不全的缘故!俞正勰如此误入歧途,劳而无功,而
他却还算是第一流的经世致用的知识分子!二十世纪以后,中国第一流的知识分子,
在了解中国方面,有没有新的进度与境界呢?有。他们的方法比较讲究了,头脑比较
新派了,他们从象鼻子、象腿、象尾巴开始朝上模了。最后写出来的成绩如何呢?很
糟。除了极少数的例外,他们只是一群新学究。西学为体,中学为用。其实天知道
他们通了多少西学,天知道他们看了多少中学。他们是群居动物,很会垄断学术,
专卖学术,和拙劣宣传他们定义下‘中央研究院’式的学术。于是,在他们多年的
乌烟瘴气下,中国的真面目,还是土脸与灰头。中国这个庞然大物,还在雾里。至
于中国人以外,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他们就更别提了。所谓中国通、所
谓汉学家,他们基本上是一群‘斜眼派’……”我说着,把眼睛一斜,从左斜做到
右斜。
“什么‘斜眼派’……”小葇笑着好奇。
“洋鬼子研究中国,因为理解中文的困难,又没有早期瑞典汉学家高本汉下的
那种硬功夫,所以闹出很多笑话的结论。例如一个汉学家断言陶渊明在生理上是斜
眼,证据是陶渊明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既然在东边的篱笆下来菊
花时眼睛能同时向南山看,足证只有斜眼才办得到。这种洋鬼子,自以为了解中国,
我把他们定为‘斜眼派’,当然,斜眼也表示是偏见。总之,要了解中国,斜眼看
是不行的,要正视它才成,正视要从它长远的历史开始。美国人向法国人开玩笑,
说你们法国人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就数不下去了,为什么?法
国人私生子大多,一溯源,就找不到老爸爸了;法国人也回敬美国人,说你们美国
人也老是自豪,可是,一数到你们爸爸的爸爸,也数不下去了,为什么?美国人历史
大短,一溯源,也找不到老爸爸了。这个笑话,说明了解历史大短的国家,直接了
解,就可一览无余。了解只有两百年历史的美国,固然要·了解英国;但了解英国,
只要精通北欧海盗史,就可以大体完工,绝不像了解中国这么麻烦。总之,要·了
解中国,一要硬功夫,二要好头脑,我有这些条件,所以没人比我写得更好。大体
上的结论是:中国人谈不上全面的·了解中国,而洋鬼子、东洋鬼子、假洋鬼子更
不了解中国。我绝不护短,我也论断中国,但看到别人胡乱论断中国时,我就忍不
住要纠正,尤其对有偏见的所谓中国通与汉学家。”
“你不觉得你也有偏见吗?”
“你骂我斜眼吗?”我假装生气。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0:00
“我没骂你,”小葇赶忙解释。“我只是好奇你不以为自己有点偏激吗?”
“当然有,偏激使我不能笔直的走向主要方向,有一点误差。但误差不会荒腔
走板,大方向上是正确的;但那些看来不偏激的,其实在大方向上就南辕北辙了,
他们大方向根本错了,不偏激又怎样?还不是照错?”
“听你讲话真有趣,长篇大论,‘黄河之水天上来,,一讲就是上天下地,我
只不过谈到你的耳朵不算大、眼睛不算大,就惹来你的嘴巴大。你大嘴巴说你要对
鳄鱼,不,对动物道歉,书面道歉。然后就说你最了解中国。别人,尤其是外国人,
不了解中国。最后,你眼睛斜了……”
“你胡说,”我笑着。“你乱下结论,我要掐死你。”我作势要掐她,她吓得
尖叫,我扑过去,轻轻掐住她,把她掐到床边,把她压在床上。随着,我撑起上身,
侧过头去,用斜眼盯着她,她笑起来了。
“陶渊明先生,”她打趣。“请别用斜眼看我,可不可以?你看错人了,我不是
‘南山’。”
“我知道你不是‘南山’,可是不论你是什么,我都要斜眼看你。”
“那不公平,如果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也要以斜眼回敬了。”小葇一边说着,
一边笑得好欢。
“好,”我坐起来,面对着她。一你就用斜眼回敬我吧。好,立刻开始,一、
二、三。”
小葇突然把头朝我侧头相反方向侧过去,也斜了眼,笑着。
“你这样斜,我看不到。”我笑说。“我是朝南斜,你是朝北斜。这样子目光
没有交集。”
“目不斜视才有交集,目有斜视就表示不看也罢。”
“不可以不看。我要你斜眼看我。”我帮她把头扭向同我一边,两人面面相对
却斜眼相向,滑稽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好了,”我说。“我们以斜对斜,扯平了,谁都不许有偏见了。”
“可是,有人宁愿斜眼,也就是说,宁愿有偏见。因为这样才可以不正视现实。
不肯正视现实,其实对他们自己并不坏。”
“为什么?”
“以靠幻想维生的人,正视现实对他们并不健康。对他们而苦口,现实是要逃
避的,要逃避都来不及,怎么还正视?因为逃避现实对他们最愉快,所以你逃避我逃
避,大家都把现实丢到脑袋后面去。在这时候,如果还有人肯扭过头来斜眼斜视一
下现实,依我看,他们还算是有良知的,你该鼓励他们,不要骂跑他们。”
“照你这么说,我要对肯斜视现实的人称赞称赞才成?”
“正是如此。”
“那照你说来,长得嘴歪眼斜的才最可取。”
“至少看比萨斜塔时可取。”小葇理屈了,开始胡扯。
“你真破坏了我这种相信眼睛的人的信念。我生平的习惯是信眼睛,不信耳朵。
眼睛和耳朵两种器官,其实代表着两种人生态度,眼睛只相信自己,耳朵却相信别
人。也就是说,相信自己耳朵就是相信别人的眼睛。但这有一个例外,就是和你在
一起的时候。”说到这里,我停下不说了。
“什么例外?”小葇感觉我有一个陷阱,她小心的问。
“天机不可泄漏,我要在床上,蒙着薄被告诉你。来,我们到卧室去。”我站
起来,拉她的手。一听到床字,她好像全无反抗意见了。
我先把薄被披在我背后,然后要她趴在床上,我压在她身上,在耳边说:“眼
睛看的、耳朵听的,都令我相信,尤其、尤其、尤其、尤其当那种时候,我眼睛看
到你的挣扎、耳朵听到你的叫声和哀求,它们带给我有点轻微虐待狂的享受、满足
和快乐,绝对是人生最高境界的、无与伦比的、身心合一的。只有那时候,我全身
的每一部分器官都是协同的,协同做一件伟大的事。当我知道我不可以做的时候,
仿佛我全身的每一部分器官,除了它以外,都协力约束它不可以做;当我知道我可
以做的时候,也就是说,当我知道你会答应它并且慰劳它的时候,仿佛我全身的每
一部分器官,都协力配合它去做。整体的观察起来,做与不做之间,我全身的每一
部分器官仿佛都为它而活似的,至少被它闹得团团转,多有趣,它变成中心、变成
主轴。对我如此,对你,我的小情人,又何尝能置身事外呢?又何尝能置身它以外呢?
它不是同样的使你因它含笑、因它皱眉吗?你明明知道它多么坏、多么残忍的一次一
次又一次‘xxx’你,可是你还是不怪它、原谅它、疼它、服侍它、满足它。对我
说来,它做为中心和主轴是抽象的,但对你说来,当它蹂躏你的时候,那中心那主
轴,都是具体的了、活生生、硬邦邦的了。”说着,我朝她小屁股顶着。
“你看你,好讨厌,谈什么事最后都扯到这种事上面。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
的习惯是信眼睛,我的习惯是怕你看我的眼睛。你想来想去,想什么,都从你眼睛
中泄漏出来。我觉得,每次你做的时候,绝不是做的时候那一次,你早在眼神中做
了一次两次三次。所以,每次和你在一起,总觉得好紧张,总觉得被你一做再做的
做了好多好多次。”
“这样说来,你怕我做的理由,倒不是因为事实上做了那么多,而是因为你想
像中被做了那么多。对不对?”
“大概是吧?”
“你还说你真的有点怕我想呢!我倒真的有点怕你想了!你这样胡思乱想,对我
太不公平了。你说说看,公平吗?”
“谁让你眼睛盯着人家乱想,你乱想,自然也得配合你。不配合行吗?”
“啊,你配合了,你在想中,接纳了我的想了,我们在想中交会、在想中合在
一起了。我们在想中做了最美的合作。是不是?”
“未必是吧?法律上的‘想像竞合’怎么说?我不懂法律,这是我乱用的名词。
你可别忘了,可能做的,不是最美的合作,而是最可怕的犯罪呀!”
“说说看,你小小的叶葇小姐,能够跟我犯什么罪?”
“比如说,犯一起打家劫舍的罪,做‘雌雄大盗’。”
“‘雌雄大盗’中的女主角是最令人佩服的。女人为了爱情,会跟她的男人浪
迹天涯海角、万死不辞。爱情是女人的全部,由此可见。”
“是男人的一部?”
“对我这种男人确是一部,不是全部。”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约你打家劫舍,做‘雌雄大盗’,你不会跟我一起?你
还说你爱我呢!你的爱情好像一点都不盲目。”
“对了,睁着眼睛的男人才配谈恋爱!能睁一小时眼睛就可谈一小时恋爱,能睁
二十四小时眼睛就可谈二十四小时恋爱。同样的,不能睁开眼睛的人就不配谈恋爱。
有人说‘爱情是盲目的’,其实盲目的人是不配谈恋爱的,因为他们不会谈恋爱。
盲目的人根本不懂爱情,他们只是迷信爱情。迷信爱情的人才会陪女人做强盗,那
是‘卡门’ (Carnen)中的混男人,我是不干的。”
“你干什么?”
“我干警察,把你抓起来。”
“然后呢,我坐了牢。”
“我爱你,我会帮你越狱,然后亡命天没。”
“两个通缉犯,在天涯怎么生活呀?”
“做强盗呀!”我笑着。
小葇大笑起来。“原来还是‘雌雄大盗’,何必让我多坐一次牢?”
“坐牢是小事,甚至不失为一段好的人生经历。”
“那你为什么这么神经,又抓我又陪我亡命?”
“想想《孟子》书里的一个讨论吧,孟子被人间说,虞舜的父亲杀了人,虞舜
的处境该怎么样?依孟子的说法,虞舜本人,一方面应该尊重法律,由司法人员去抓
他父亲;一方面又该重视亲情,偷偷地把老子背跑,潜逃到海边去,皇帝也不做,
天下也不管,陪老子玩一辈子。”
“两人去做强盗?”
“强盗要一雌一雄做,两个雄的做起来太没意思。何况,虞舜的爸爸太老了。”
“那怎么生活?”
“虞老爸年纪够大,可以做台湾国民党的民意代表,领干薪领到死。”
“不谈虞舜他们两个了,还是谈我和你。我们亡命天涯,怎么生活,难道真做
强盗?”
“我不忍心你这么可爱的人做强盗,我愿自我牺牲救你。”
“怎么牺牲法?”
“美国文学家休伍德,写那个穷苦文人斯魁尔,甘愿请强盗杀死他,为了死后
可领五千保险金,送给他心爱的女人,帮她离开沙漠,去过好日子。当我们亡命天
涯的时候,我就找个强盗把我干掉,你就领了保险金,远走高飞。”
“你真好。”小叶红了眼圈。“虽然难以置信,不过听起来还是动人。”
“可是不能碰到斜眼的强盗。斜眼的瞄准我开枪,事实上可能打到你。那时候,
对不起,领保险金远走高飞的,就是我了。”
“说的也是。所以你对强盗要仔细看清楚,如果你爱我的话。”
“要看清强盗,必须先培养好的视力,好的视力培养方法,只有不断的‘养眼’。
‘养眼’方法,只有看裸体的小情人。所以,现在就让我开始‘养眼’吧。”说着,
我快速撑起上身,骑着她,开始脱她衣服。小葇笑着叫起来,连说不要,可是我坚
定而坚硬,她也半推半就的让我脱光了。当我也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从她茫然的眼
神里,我看到惧怕、无奈与任凭。我从她背后“xxx”着她,除了享受肉体的接触
与厮磨,骑在她身上,我尽情的前后看遍她的背影:她翘起来的小屁股、她紧夹在
一起的大腿、她修长细嫩的小腿、她用脚趾抵住床的双脚。最后,我俯下身来,扳
住她的头,侧面向上,把她性感的嘴唇朝向我,我再亲吻上去。她全身被我压住,
又被迫向右扭着脖子,近乎窒息的被紧紧吻住,只能发出惹人怜爱的喉音。更可怜
的是,她身体的另一部分,不但要翘起小屁股来迎接、来服侍,还得以娇嫩的、紧
紧的、滑润的“性服务”,一任那令她陌生的、疼痛的粗长硬大躁踊不已。直熬到
从接吻中,突然传来了巨大颤动与喘息,她才被放开。这时候,她已经瘫痪了。
第十三节
小葇基本上,尤其在若有所思的冥想时候,是一个表情庄严的少女,纯洁、冷
艳、灵气,像一座女神,看着她,使我有被震慑的感觉、被洗净的感觉, 自然会压
抑了xxx,跟她提升了灵修。当然,这种压抑不会很久,当我继续看下去,一切的
庄严、一切的纯洁、冷艳和灵气,都可被我转化成更吸引我想躁瞒她的条件,我想
亵渎的对象,不只是美女了,想亵渎的,根本是女神了。蹂躏一位美的女神,该多
么令人通身欢畅!对小葇而言,当她的具想境界被我侵入以后,在我的鼓舞下,她也
有说有笑、也半推半就。可是她那基本上的庄严神情,还是时而一闪,好像把一切
与我的熟悉与亲密,顿时都给归零。我必须从零再次鼓舞。除了女神之感外,小葇
给我的印象是三位一体式的,三位就是真、善、美。她像是真、善、美的具体化身。
什么是真?什么是善?什么是美?一旦你要具体化,一如在问什么是风?风你看不到抓
不到,只能感受到,真善美也如此,本来对它们只能抽象思考,但一旦小葇出现,
就不再抽象了,而是血色鲜红的具体化身,你感受到了。小葇是风。
我向小葇赞美她的三位一体后,又宏论大发:
“我们通常爱说真、善、美,粗糙说来,真是科学哲学的问题,善是伦理学经
济学社会学的问题,美是美学艺术的问题。人的一生,面对万象,难免有所选、有
所不选,选与不选之间,大致说来,属于形象方面,是美的范围;属于非形象方面,
则属真、善的范围。在美的范围内,观点重在美丑,但在真、善范围内,观点就重
在真假善恶。我始终相信,涉及美丑范围,人的一生,可以只见美的部分,而对丑
的部分视而不见;但涉及真伪善恶范围,人的一生,就不能这样逍遥了,在道德上,
将逼使我们在真伪上面要去假存真;在善恶上面要扬善抑恶,我们如果在真、善范
围,也采取美的观点,视而不见,对假和恶视而不见,我们将发生道德上的过失。
因此,对人间真、善范围的任何虚假和罪恶,我们必须去面对、去扒粪、去发掘、
去揪出、去打倒……在这种认真下,我们眼之所见,不能逃避。不过,在与美逍遥
的时候,倒算是可以自解的一种逃避,毕竟人不能每一小时都关注在真假善恶上,
那样会得胃溃疡啊。但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术。很要命的是,女
人在追校真、善上面,似乎不能跟美相安无事。有的女人要在爱情上追求真、善、
美,我认为这种人大贪心了。凡是涉及真和善的问题,我认为女人都不适合追求。
你只要做一次选择法就够了。如果真、善、美三者不可得兼,一定要女人选三分之
一我看全世界所有的女人,除了德瑞莎修女(Mother Teresa)外,大概都会宁愿不做
真女人、不做善女人,而要做”个美的女人。女人宁愿是个假女人、坏女人,也要
是个美的女人。这就是说,女人的本质是唯美的,女人实在不适合求真,不适合责
善,女人常常把感觉当做证据,这种人,怎么求真?女人常常把坏人当成好人,这种
人,怎么责善?所以女人追求真相,真相愈追愈远;女人择善固执,善恶愈择愈近。
女人只能追求美,女人若在追求美以外,还要追求真和善,还要替天行道、还要大
义灭亲,会发生可怕的错误。因此,我相信男女之间的一切关系,都是唯美的关系,
恋爱应该如此,分手应该如此,结婚应该如此,离婚应该如此。男女之间除了美以
外,没有别的,也不该有别的。别的一混进来,套子就乱了。”
“真是长篇大论的《傲慢与偏见》!人家一定说你是雄辩滔滔的大男人主义者。”
“你也这样以为吗?”
“我似乎也要这样以为一下吧,不然我念什么哲学系呢?如果我不能求真求善的
话。”
“哲学系也有美学的课呀,你可以专门追求美呀。”我打趣。
“好像说得也是。”小葇温和的附和着。
“其实,你何必上什么美学的课呢?上美学的课不如做唯美的事。我看你不如整
天照镜子,像左拉笔下那个镜子前面自我欣赏的女人,你自恋算了,你本身就是美,
去xxx美学!”
“谈美学,不该讲粗话。”小葇提醒我。
“别忘了有时候粗话也是一种美。好吧,不讲‘去xxx’,改用‘远离美学’
吧。记得西班牙籍的美国哲学家桑塔耶那吗?他是美学权威,在大学教了二十三年,
但他却非常厌恶学院传统,五十岁那年,一天上课,一只小鸟飞到教室窗外,桑塔
耶那忽然若有所悟,他说了一句:‘我与阳春有约。’就离开美国了。此后在欧洲
浪迹三十年,八十九岁死在罗马。多美啊!”
“真的美,有这种故事,美学又算什么呢? ‘去他××的美学!”’小葇也学着
说粗话。她边说边笑。
“对,去他××的美学!我们要活生生的美学,不要死板板的美学!”我兴高采
烈,两手握拳高举,做抗议状。
“我记得,”小葇想着。 “有一个什么吃鲈鱼归故乡的故事,好像跟桑塔耶那
的很像。”
“噢,你指的是晋朝张翰的故事,张翰在外面做大官,一天秋风吹到脸上,他
想到家乡的鲈鱼,忽然若有所悟,感到人生‘贵得适志’,怎么可以奔波几千里外
去寻什么爵禄富贵,立刻就不干了。这位老兄没有阳春有约,是与秋风有约。也可
说是与鲈鱼有约,但鲈鱼一定反对,哪有约好了你来吃我的道理。”
小葇笑起来,笑得好开心。“与秋风有约,就美了;与鲈鱼有约,就焚琴煮鹤
了。现在得到一条美学定律了,就是‘要美,就不要大贪吃’。”
“对,”我鼓着掌。“完全原案。这样才洒脱。人就要活得洒脱,脱身得洒脱。
还有,进一步,脱衣得洒脱!”
“不许你又扩大‘脱’的范围!刚才你说一进入美的境界,你就面对了女人和艺
术。你刻薄了半天女人,真善美三样只给了女人三分之一,那艺术呢?”
“艺术倒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境界,基本上也是美的境界。但逃避得太过分,每
一小时都关注在美的问题上,像明朝大艺术家董其昌一样,在乱世里他老兄什么都
不管,只管艺术,这也未免太没心肝。不过,大艺术家倒是乱世中的尊严幸存者,
即便是碰到xxx,他也可以逍遥在自己的世界,xxx也随他逍遥,不去管他。从齐
白石到毕加索,都是如此。xxx所以对他们网开一面,因为他们搞的是美的问题,
不是真、善的问题。当然有的比较伟大,把美的问题跟真、善问题申在一起。像画
《流民图》的中国画家、像画《行刑图》的西方寻家,他们的艺术作品,已经在山
水、花鸟、人物之外,另有轮廓深沈的视野,这是应令一般画家惭愧的。”
※ ※ ※ ※ ※ ※ ※ ※ ※ ※
“有时候,”小葇说。“我常常觉得,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
似乎比用在艺术上更有味、更富哲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0:00
“你说得没错,我看把美用在感情上、用在人与人关系上,全在能不能在‘奇
情’与‘俗情’上表现出高下。‘奇情’是超乎‘俗情’的表现,‘俗情’本身,
有时并非一定要不得,但是‘奇情’,却更是要得。也就是说:‘俗情’本身,有
时并不一定不好,但是若不来‘俗情’而来‘奇情’,那就更好。人间很多事,看
起来完了,其实没完;看起来没完,其实常常完了。用诗来说,前者是‘山重水复
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后者是‘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因此,智者和
达者看人生,多能不斤斤于盛衰荣枯,他们是失马的塞翁,不以得为得,也不以失
为失,因为在许多方面,得就是失,失就是得。这种得失之间的哲理,汉朝贾谊说
得深刻,他说:‘祸今福所倚,福分祸所伏。忧喜同门今,吉凶同域。’意思是说,
一切祸中都有福分、一切福里都藏祸根,归根起来,忧喜吉凶,都是一窝里的东西,
实在难以保证纯度。所以,智者达者从祸中看到福分的一面,或从福中看到祸根的
一面,而不患得患失。智者达者以外,另有一种颇富这种色彩的‘美者’——兼具
智者达者的唯美主义者,他们能从另一角度,抢眼人生。他们认为:人生不但有祸
福相倚的一面,也有丑八怪的一面、不漂亮的一面,人过一辈子,不该把自己或自
己跟人的关系弄成这一面。人不该在这一面上发展下去、浪费下去,而该尽量追求
相反的另一面。这另一面,就是唯美的一面。唯美一面的开花结果,就是‘奇情’。
‘奇情’是一种异乎‘俗情’的表现方式,一般人的举手投足、喜怒哀乐,按照人
情之常,大家都差不多,做得差不多,反应得也差不多,但是‘奇情’就做得、反
应得不一样。我举汉武帝的李夫人为例。中国人描写女人的美,用‘倾国倾城’,
最早就是对汉武帝的李夫人说的。李夫人被形容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
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成为绝代佳人、成为美的偶像。可惜红颜薄命,得了要
命的病,最后缠绵病床,眼看就死了。汉武帝跑去看她,想见最后一面,可是李夫
人却拒绝了。——为了给情人留下一个艳光照人的好回忆,而不是一个风姿憔悴坏
印象,她拒绝了‘人情之常’的诀别。从‘俗情’观点看生离死别,大家见最后一
面乃情所必至、理所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
争如不见”更好,不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几年前,我看过
一场电视剧,描写一个中年男人,一天收到老情人的电话,说要路过他住的这个小
镇。这个小镇正是他们当年旧游之地,如今男婚女嫁,颇思旧梦重温,于是相约一
见。不料那天到来,两人却阴错阳差,老是碰不到:男的到甲处,女的竞刚离开;
女的到乙处,男的又方才走。最后交错了一下午,也绿怪一面。到了晚上,男的收
到老情人留下的一封信,大意说,虽没碰到,她自己一个人却一下午把旧游之地一
一重临,见景生情,有不少美的回忆。最后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两人如果不再鸳
梦重温,永远保留‘记得当时年纪小’的印象,岂不更好?于是老情人留书而去,走
了。从‘俗情’观点看,大家好了一回,情缘未了,见上一面,乃情所必至、理所
当然,怎能不见?可是从唯美主义观点看,却不见更好,‘相见争如不见’更好,不
见更美、更要得、更漂亮,这就是‘奇情’。‘奇情’论者的价值判断,是绝世的、
是独立的,它对得失的衡量与鉴定,与‘俗情’标准不同。‘俗情’的标准是一尽
一字,‘奇情’标准却是‘舍’字。‘尽’是一切事情都随波逐流的做,做到胃口
倒尽、感情用光、你烦死我、我烦死你为止,一切都‘赶尽杀绝’的干法,不留余
地,也不留余情。市井小民在男女情变或婚姻破裂时候,最容易犯缺乏节制的‘尽’
字,最后经常是和平开始、战争结束,‘赶尽杀绝’,一切反目相向,丑八怪已极、
不漂亮已极。这是‘俗情’标准。相对的,‘奇情’标准却高杆得多,因为它能
‘舍’。‘舍’是一种智慧、达观、艺术、决断的结合,它的特色之一是常把‘进
行式’转变成‘过去式’,它常在‘俗情’标准的中点上,中间的中,做为终点,
终结的终,在‘看起来还没完’的节骨眼上,夏然而止,宣告完了。‘舍’是速决、
是早退、是慧剑斩情、是壮士断臂、是为而不有、是功成弗居、是浓抹处淡妆、是
无情处有情……介之推不言禄,是一种‘舍’;鲁仲连不受酬,是一种‘舍’,以
他们的功德,‘言禄’‘受酬’,按‘俗情’标准,也是应该的,可是按‘奇情’
标准,他们进一步表现了‘舍’却是神来之笔、点睛之妙,益见其高。在人类历史
上,有大多大多‘舍’得动人的奇情故事,我最欣赏的一个,是唐太宗李世民的。
唐太宗是历史上最有‘奇情’气质的英雄人物,柔情侠骨,一应俱全。在打天下的
政治斗争中,当然他有和人一样的霹雷手段,但在这些政治性的‘俗情’以外,他
有许多‘奇情’,使江山多彩、为人类增辉。在打高丽那一次,他因补给困难,必
须退兵。退兵前,却送礼物给敌人,表示对他们守城不降的欣赏,这种对敌人的心
胸,绝不是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唐太宗这种‘奇情’,最精彩的
一次,是表现在他对‘朋友变成敌人’的心胸上。唐太宗肝胆照人,成功的一大本
领是大度‘化敌为友’,在群雄并起中,一统天下。天下一统后,他为了特别感谢
杜如晦、魏征、房玄龄、李靖、李积、秦叔宝、侯君集等二十四位功臣,叫阎立本
为他们一一画像,挂在凌烟阁,表示崇德报功,不忘革命情感。不料后来侯君集造
了反、被抓住,依法非杀头不可,唐太宗对这位‘朋友变成敌人,的老同志,非常
痛苦。他哭了,他哭着向侯君集说:你造了反,非杀你不可,但你是我老同志,我
不能不想起你、怀念你,我再上凌烟阁,看到你的画像,教我情何以堪?你死了,
‘吾为卿,不复上凌烟阁矣!’我为了你,再也不上凌烟阁了!这种心胸,也绝不是
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干得出来的!——小鼻子小眼的现代政治人物他们对凌烟
阁,怎么也‘舍’不得!怎么会为你不上呢?现代小鼻子小眼的政治人物,他们实在
俗不可耐,毫无趣味,不但做他们朋友没趣味,甚至做他们的敌人都没趣味,他们
连做敌人都不够料。他们今天跟你是‘亲密战友,肝胆相照’,明天就把你从百科
全书或机关刊物中挖出来,一桶黑漆,把你革命勋业全部抹杀,打成‘敌我矛盾’,
于是,你变成了‘懦夫’、变成了‘叛徒”、变成了‘汉奸’、变成了‘大骗子’、
变成了‘脱离革命队伍的反对派’……,你变得一无是处,你的功绩全不提了,天
下变成他们打的,你若有画像在凌烟阁里,早就拉下来,撕毁、斗臭。天下是他们
的了!什么?你是二十四分之一?笑话!滚!——以理想主义起义的人,最后抛弃理想不
谈,反倒连事实都抹杀,见权力起意,这是现代人物最大的‘俗情’、最大的反
‘奇情’的悲剧。我清楚知道,随着时代的‘进步’,早年人类的一些动人品质,
已经花果飘零、消磨将尽。但对我说来,我仍忍不住一种内心的呐喊,使我在俗不
可耐的现代,追寻‘今之古人’。可是,暮色苍茫、苍茫,又苍茫。我失望。小葇
你呢,你失望不失望?”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1:00
“为了不失望,让我们多做一些‘奇情’的事。”
“对。做什么呢?”
“什么都好,你举个例给我听。”
“刚才说‘奇情’的标准之一在能‘舍’,还有一种情况也算‘舍’的一种。
比如说,一件事情或一段感情该发展到尽头,可是你不要它发展到尽头,故意让它
没做完。一般习惯总是把一件事情做完,做得毫无保留、毫无弹性、毫无余味,他
们习惯上认为事事一定要有个结果,有个明白清楚的结果,才算告一段落。我却觉
得,许多事固然该这样,可是有许多事,如果没有做完,就停了、断了、突然结束
了、虽然而止了,似乎也别有情味、也不错。”
“如果感觉不是不错而是难过,那倒不如根本不做。”
“根本不做不行,不但要做,并且要做到个八成九成九成半,那时候,就要画
龙而不点睛,功亏在一笛上面,才别有情味。”
“这好像有一点点被虐待狂似的。”
“好像有那么一点。至少是悲剧味道。”
“龙画好了却不点睛、功快成了却一蒉而败,这种悲剧感太强了,不要做到八
成九成九成半吧,八成九成九成半才没完成,太残忍·了,还是做到一半就好了。”
“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意思指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其实只走了
一半,因为昂后十里最辛苦、最难走。照这种哲学,做到八成九成九成半也才一半
而已。”
“难怪你按摩我时,整个身体的一半、整个身体的背面给你按摩了,你还不算,
你还要身体正面那一半。”
“你真聪明,小葇。你知道要从许多角度看什么叫一半。我做预备军官的时候,
有一个军方术语,叫‘机会教育’,那是利用一种情况发生的机会,趁机施行教育,
那种教育效果最深刻。现在,我们何不来一次‘机会教育’?”
“什么‘机会教育’?”
“来,”我伸出了手。“到卧室来,我告诉你。”
小葇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是卧室!可怕的卧室!”
※ ※ ※ ※ ※ ※ ※ ※ ※ ※
“配合做还是被迫做,告诉我你要选那一种?”我拉小葇坐床上,问她。
“我都不要!”她知道又要做那种事了,吓得两眼含泪,倒向我的怀里。“请你
不要这样。”
“你必须选。”我抚着她的肩,但不肯通融。
“我不要!请不要逼我。”她摇着头。
“好,不逼你,让陀螺来决定。”我身体前倾,从小桌上拿起一个白陀螺又拿
了文笔。
“这是一个四面陀螺,在两面上写‘配合做’、‘被迫做,,现在再加上两个,
一个上面写‘不做’,一个上面写‘做一半’。你看你有四个机会了,你该高兴才
对。来,坐起来,我们一起写。”
我扶她半坐起来,她头靠在我胸前,我把陀螺和铅笔分放在她无力去接的左右
手里,然后用两手分别握在她的两手,把着她写字和握陀螺。
“先从最轻的写起好不好?”我低头征求她意见。她泪眼无奈,点了点头。我们
一同写了“不做”。
陀螺转了一面。我把着她手刚要写,她忽然停住,轻轻用手一指说:“换另一
面,对面那一面。”当“做一半”三字写完的时候,她补上理由:“这一面运气好
一点。”
第三面是“配合做”,她写得一点也不用力了,她的手软软的,等于是我写的。
到第四面“被迫做”的时候,她要求折衷一下,改换多写一次“不做”代替,我当
然不肯,她自知无望,也就不再说了。写的时候,她用了点气力抵抗,可是我紧紧
握住她;她只好轻轻要求“写小一点”,我笑着同意了。
我把铅笔放回,取了陀螺盘,放在床上。“好啦,”我说。
“现在看你的运气了!”
她低着头,双手握住陀螺,放到嘴边,自言自语:“耶稣基督、释迦牟尼(sak
yamuni)、穆罕默德,不知道临时信那一位最灵。”
我笑出声来,搂住她。鼻子埋到她头发里,深吸了两次她的发香。“你可爱透
了,小葇,凭你这么可爱,耶稣基督、释迎牟尼、穆罕默德都会保佑你,使你我如
愿以偿。”
“使‘我’如愿以偿。”她清楚的更正。“没有你。”
“有我的,小葇。在静止的时候,陀螺每一面都好像表示你我之间的冲突,但
当它动作的时候,你就看不到任何一面了,在天旋地转中,它浑然融合成一体,没
有了你,也没有了我,只有我和你。我的部分进到你里面,我们整个的连在一起,
我们不是四个方面,我们是一个整个的陀螺。”
小葇让我搂着,静静的,不说一句话,但我感觉到她胸前起伏,心跳加快。过
了一会,她终于说:‘‘让我试试看。”
陀螺在盘里转动了,转得很稳定,然后速度慢了下来,开始摇摆,小葇紧张得
赶忙把头藏在我的怀里,不敢再看。陀螺最后摇摇晃晃,停止了,答案是我的特奖
“配合做”。
“是什么?”小葇仍把头埋在我怀里问。
“你自己看。”
她坐起来,蓦然然看到三个小字,脸色立刻变了。她立刻又扑回我的怀里,拥
挤着、颤抖着,哭起来了。
我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我看,耶酥基督、释迦牟尼、穆罕默德,他们三
人都不可靠,还是得靠我了。小葇别哭,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答应你再转一
次。”
“这次不算?”她仰起头来。
“也不能说不算。只是你刚才在转以前先说‘试试看’,既然是试试的,大概
可以先不算再说。”
小葇望着我,泪眼迷茫中闪露着意外的喜悦。“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好!对我这么
好!现在我才知道你多爱我疼我,为了爱我疼我,你肯把你最想做的已经到手的机会
放弃,我能认识你,我好高兴。”她慢慢把头侧靠在我胸前,右手的食指轻轻在我
左胸上打圈圈,好像那快揭晓的陀螺。
“你真比耶稣基督他们可靠。”她补了一句。“也许,你是我的耶酥。有一天,
我说不定会像彼得一样在危难时离弃你,三次不认你,可是,在你上了十字架以后,
我仍旧回头做你的使徒。我不敢想将来,因为我不知道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还是
你说说看。”她又仰起头来望着我,严肃的。“你说说将来你我会变得怎样?”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三十五岁,和死掉的耶酥差不多。我们两人萧条异代,
相差一千九百七十年,但我知道时间虽隔了这么久,做殉道者的情况却没有变,十
字架的造型虽不一样,可是还是一样的钉人。在一个不进步的群体里做先知、做异
端,是很少有好下场的。不过,我比他幸运多了,在最后紧要关头,我还可以同美
女玩转陀螺。好吧,别谈这些扫人兴的屋子外面的事了,我们还是在屋里玩吧。现
在,你有重新转一次的机会,开始吧。”
我把陀螺递给她,她转了开去。陀螺停的时候,答案出现了“做一半”。
小葇元奈的摇了头,但在四个答案中,它比“配合做”、“被迫做”都好,所
以,小葇虽摇了头,但也露出未尝不庆幸的喜悦。
※ ※ ※ ※ ※ ※ ※ ※ ※ ※
“什么是一半?这可有得解释哟。《解人颐)书里有一首《半半歌》,整篇哲学
都是对‘半’字的礼赞。在‘看破浮生过半’的时候,诗人以歌声礼赞‘半中岁月
尽幽闲,半里乾坤宽展’。又礼赞‘心情半佛半神仙,姓字半藏半显。,一半还之
天地,让将一半人间。半思后代与沧田,半想阎罗怎见。最后是‘酒饮半酣正好,
花开半吐偏妍,帆张半扇免翻颠,马放半缰稳便’……整篇诗境哲学都是礼赞中道
的。不过,许多事做到”半,其实也就很可观、很有余味了。洞山和尚是云崖和尚
的大弟子,有人间洞山和尚说:‘你肯先师也无?’你赞成你老师云崖和尚的话吗?
洞山说:‘半肯半不肯。’人又问:‘为何不全肯?’洞山说:‘若全肯,即辜负先
师也!’所以,学生不必百分之百肯定老师,一半一半,不盲目师从,也就是为生之
道。还有把‘半’字哲学用到更玄的境界的。人问金圣叹说,农历初七的月亮只看
到一半,那一半那里去了?金圣叹答道:你看到的就是那一半,这一半在那里我不知
道。这就是更玄的哲学论辩。现在陀螺转出结果,‘做一半’,你怎么解释呢?”
“我想,”小葇寻思着。“该是时间减半吧?该是动作减半吧?我不知道。反正
‘做一半’一定做起来对我有一半好处才对。哦,我想起来了……”她停下来,不
说了。
“想起什么?”
“想起‘做一半’的正确解释。可是——”
“可是怎么?”
“可是我不好意思讲。我可以在你耳边小声告诉你。”
“好的,你坐在我腿上,在我耳边讲。”我把她抱坐过来。小葇凑到我耳边,
用极小的声音说了。我听不清楚,要她重说一次,她重说了,原来是“‘做一半’
的意思是如果做,只插进一半”!我听了,笑起来了。
“同意照你的解释做,”我阴谋的说。“并且,我建议用你在上面的坐姿,这
样的话,你在上面,可以控制深度,对不对?”
对我说来,每一种姿势都有它独特的欣喜,但对她说来,每一种姿势她都胆怯,
最令她胆怯的,我发现是她在上面面对我的那种坐姿。其他姿势或在肉体上接触面
多,或在床垫上有所倚重,使她感觉有所分担,可是坐姿就太集中了。当那一姿势
开始的时候,她被迫要用身体接触集中凸起的暴力,那种庞大、那种雄伟、那种粗
长、那种坚挺,所有男性的表征都集中在那一接触点上,不再怜惜她,要进入她的
身体,那种进入,不是插进,而是撑进,要把紧的撑开、把窄的撑开、把细嫩的撑
开,要边撑开边进入,撑进的暴力是不胜负荷的,在接触点上,她感到她完整的身
体被撕裂,她用撕裂的声音表达了这种撕裂,用闪躲冀图躲避这种撕裂。但当暴力
的两手从她腰部自上而下把她压住,而集中凸起的暴力由下而上朝她挺进的时候,
任何问躲,都变成更多的可爱和诱因,反倒使她更狼狈更无奈。所幸因为暴力要享
受过程,要慢慢占有眼看就属于它的一切,在这一慢慢享受中,她有了一点喘息的
空间,她知道什么事一定在她身体内发生,她无所逃避,她必须屈从,但情急之下,
她央求让她自己做,不要“xxx”她。这种怜悯是可以接受的。
“可是,我还是怕那种姿势。”小葇紧皱着眉说。
“我要你详细说出为什么最怕坐姿。”
“最怕一个人坐在你身上那一种姿势。什么原因,还用说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怕,让我来形容给你听。那种姿势使你整个的上身没有任何
倚靠、任何支援,整个的垂直暴露在空气中,感到孤立无援。更可怕的是,又全部
在我的视野之下,每当看到我的眼睛,就看到眼睛在欺凌着你,为了急着躲开我的
视野,你俯下身来,但我的两臂推起了你,不许贴在我胸上,而在我推开时,更趁
机蹂躏了你的一对小奶,我伸直两臂,两手各自抚摸了你可爱的小奶。最最可怕的,
是那种姿势使它的蹂躏更为集中在那里,尤其我以突落突起的向上打桩式的深入,
使你躲无从躲、防不胜防。除了哀求我和两手遮住我的眼睛,你已全无能力。所以,
你最怕那种姿势,对不对?”
小葇边听边摇手。“别讲了!讲这种事,真难为情。”
“可是,有一点奇怪的是,那种姿势你在上面,你的两腿跪坐在我身上,那时
候,只见你哀求,却从不见你抽身,你只要抬起身体,自然就滑脱了。明明姿势对
你有利,你在上面,为什么不脱离呢?”
小葇羞红了脸。“我不敢让它滑脱出来,因为它需要我。”
“你也需要它吧?”
小葇温柔的瞪我一眼。
“好了,现在你有陀螺护符了,护符说只‘做一半’,我们就照你解释做好吗?”
小葇点点头,补了一句。“一定要照我的解释哟。”
※ ※ ※ ※ ※ ※ ※ ※
当一切前奏的过程过去后,小葇面临了必须“套住暴力”的阶段,以整个身体,
从上向下,套住挺进而来的暴力,套住庞大、雄伟、粗长、坚挺的深入者,但小葇
这回却有了决定深度的全权。当她试着“套住暴力”的时候,我不必凭感觉,光从
她变化的表情上,就测量到深度了。当她从上缓缓向下,做“套住暴力”的动作时,
本该用眼测度,用手帮助抓定、对准的,但小葇显然怕看那一可怕的,也显然避免
用手碰到那可怕的,所以直接由上而下,单凭感觉就朝下套去,像是盲目降落的特
技表演,每一次误触、每一次相接,都在她脸上反应出好奇与微痛,但整体上,她
仍一贯保持着尊严与庄严,像一座裸体的年轻美丽女神在凌空而降,只不过不是定
点着陆,而是定点着落在可怕的上面。现在,由于“做一半”的新款条件,使她在
“套住暴力”时增加了深入的测量问题。当我提醒她,提醒她根本不到一半的时候,
她不得不用手轻触、测量在外面的长度,以取信于我。可是,当她在上面律动时候,
每次抽送都以“一半”为度,也未尝不困扰了她,使她小心翼翼,减缓了速度。
在多次默数和欣赏以后,我终于推翻了她的解释,在她每次向下的时候,我挺
身向上,试着更深入一点、更深入一点。一开始她尚放任我,可是,当我突然像最
后冲刺的选手,直接全部插入的时候,小葇尖叫起来。她急着想脱离,但是,大迟
了,我的两手用力把她的小屁股朝下压,配合长“躯”直入的动作,造成了彻底的
两个一半的深入。小葇一边尖叫,一边向我抗议:“你赖皮,陀螺讲好是‘做一半’
的,你怎么可以这样?”
“是一半啊,”我笑着安慰她。“不过指的不是前面一半,而是后面一半。”
小葇无奈的笑起来,她俯身向下,贴在我胸前,把脸也贴住我,轻轻说:“我
就知道你不会守信。”然后,一任我从下向上对她一次一次“施暴”着;她的尖叫
已和缓,她用喉音配合了每一次的插入,像声声赞美我的解释取代了她的,因为
“半半歌”的哲学不适合那长长的,洞山和尚的辜负论要从头修正,长长的是整体
的哲学,讲一半,就辜负了它。孔夫子说: “吾道一以贯之。”圣人都没说一半、
没说“‘半’以贯之”啊。
当云过去、雨过去,一切都过去了,我拉小葇走向浴室。小葇说:“等一下。”
她赤裸着跑过去,拿起白陀螺,拿起红笔,把“做一半”那一面订个大X字,递给了
我。我们相视一笑,携手进了浴室。
※ ※ ※ ※ ※ ※ ※ ※
“我忽然想起,我们可以做一种游戏。”小葇忽发奇想。“方法是我用手点在
你身上什么地方,你要三秒钟内,就这块地方说句成语、或背句诗、或说段故事给
我听。共做十次,若有一次答不出,我就罚你,怎么罚,到时候再说。你敢不敢接
受?”
“为什么不敢?但我十次全都答得出,你得给我奖品才成,这样才公平。”
“我看看给你什么奖品……”她用右手食指尖,抵住下唇。“唉,有了,我的
奖品就是就是——‘不罚你’,寓奖于不罚之中,这不是很公平吗?”她睁着眼睛,
狡猾的说。
“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你们漂亮女人的逻辑!”我抗议。
“好,开始!”她伸过食指来。
“不行、不行,要先说清楚!”我叫着,躲着。“一定要说清楚你给的是什么奖
品,不然不来。”
“好好好,如果十次你全答出来,我让你自行决定我该怎么给你奖品就是了。”
“真的?”我兴奋起来。
“真的。”
“若是你不守信呢?”
“不守信你可以罚我呀!”
“怎么罚?”
“跟我罚你一样,到时候再说。”
“这还差不多。”我自言自语。
“想通了吧?好,开始!”她又伸过食指来。
“好,开始。”我正襟危坐,看着她的食指。
她把食指朝上绕了好几圈,嘴里嗡嗡作响。突然问,食指自上而下,直按到我
的食指上,’停住了。她两眼望着我,忍着笑。
“食指大动。”我轻松的说。
“好,很快。”她说。
她伸过食指,在我每个指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笑着望着我。
“……敢将十指夸缄巧,不把双眉斗画长。苦恨年年压针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我背出了秦韬玉的诗。
她拍着手。“好,很快。”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1:00
她又把手指直指我的心。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梁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是李商隐的。”小葇说。
“这是跟小尼姑谈恋爱的大情人写的。”
“他诗里‘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神女’、‘小姑’,都指
的是小尼姑吗?”小葇问。
“当然是啦!指的不是尼姑还指谁?”
“他爱小尼姑吗?”
“他爱。”
“你爱吗?”
“我爱——”我慢吞吞的说着,打量着她。她脸色一沈,我又补上一句: “如
果你是小尼姑的话。”她满意了,笑了。突然间,她把左手掌心向下,右手指尖成
九十度抵住左手掌心,做了篮球教练“暂停”的手势。“我要做小尼姑,你得先做
老和尚,现在暂停游戏,给你五分钟,你立刻做首‘老和尚和小尼姑’的诗。这里
是纸笔。”她推过纸笔。“你要快写,还要写得比李商隐好。”
“这个容易,”我说:“说写就写:
我不再烦恼,
我要把你怎。
我手敲木鱼,
去做老和尚。
你没有讲话,
你也没有哭,
你跟在身后,
当了小尼姑。”
“真好!真好,”小葇看了又读了,直拍手。 “写得这么好,要气死李商隐了。
可惜的是,你的诗不够含蓄。”
“才含蓄呢。就拿这首诗来论吧,短短四十个字,就含蓄了一个重要的情境,
就是女人不可理喻、只会赌气那一面。人家都被你烦得要出家做和尚了,你还不挽
救、阻止,反倒一言不发不吵不闹,也跟着剃度了事,这不气人吗?真气人呀!”
小葇大笑起来。“好嘛,不做尼姑就是了。我才不要做小尼姑,小尼姑只会数
念珠、小尼姑只会敲木鱼、只会释迎牟尼阿弥陀佛,并且,小尼姑没头发——喂,
游戏又开始了。”她伸过食指来,左右拨着我的头发,等我答话。
“你是问没头发那种,还是有头发那种?”
“没头发那种怎么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1:00
“秃头秃脑。”
“有头发的呢?”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不错,有没有又秃又有头发的?”
“有,那就是清朝的小辫儿。清朝做官的戴倒盆式的帽子,留着小辫儿,难看
死了。xxx以后,居然还有一些老怪物拖着不肯剪,你说多恶心。”
“这回你该被考倒了,xxx以后,老怪物这种小辫儿该怎么说?”
“我说了,算不算一次?”
“当然算,你已说对了四次,这是第五次。”
“好,你记不记得苏东坡的《冬景》诗,末两句是:
荷尽已无擎雨盖,
菊残犹有仿霜枝。
前一句正好指清朝时候的倒盆式帽子,后一句正指的是那条猪尾巴!”
“哈哈,苏东坡真有先见之明!你这一次说得真好,该算两次。一共你对了六次
了。”
“多谢开恩。”
“男人留辫子,多难看啊!”
“可不是,有的中国人最没审美观,以男人留辫子为美、以女人缠小脚为美,
还说文明,这真是王八蛋文明。中国知识分了谈了一千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
立命’,可是却听不到小女孩缠小脚时硬把骨头折碎、把肉压烂的哭声,你说王八
蛋不王八蛋?”
“这真不可思议!”她感慨的说。
“还有一种也是中国人干的事:明朝末年张献忠杀人,把女人小脚砍下来,堆
成风小山一样高。——”
小葇突然用小手捣住我的嘴,“快不要说了!”她叫着。“好吓人啊!你别再说
了!”她皱着眉,摇着头,请求着。
“好、好,不说了。怎么,你不愿正视事实?”我故意问她。“人间有许多事实
是不能正视的。”她反驳。 “难道你不承认?”
“我承认。”
“我在外国书报上看过一张漫画,”小葇用手指比了一个方块。“一个大富翁
在家里山珍海味的大吃大喝,抬头一看,看到窗外一个穷人在眼巴巴的望着他,他
心有不忍了,于是,你猜他怎么着?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了起来。于是他回到桌子
旁边,又大吃大喝起来了。这种不正视现实,有时甚至是必要的,孟子叫人‘君子
远庖厨’,因为你看到猪牛羊是怎么被屠宰的,你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了。过度的
正视现实,人就活不下去了,因为太紧张了。你说是不是?”
我笑而不答。她急了,“你说呀,”她摇了一下我肩膀。“你说是不是,你说
是呀。”她俯身向前,侧过头,看我表情。
“我说是。”我点了头。
“是就好。既然你说是,为什么你老是那么犀利,那么对现实不肯逃避?”
“谁说我不肯逃避了,别忘了我都做了老和尚了。”
“你就便做了和尚,也是和尚中的异端,像济公一类吧?”
“声明在先,我可是清洁的济公,那个济公老是脏兮兮的、臭烘烘的,真吃不
消。”
“那没关系,”小葇握拳、伸出拇指向浴室一指。“你有这么干净的浴室设备,
保证可洗出个干净的济公。”
“可是,”我补上一句。“我要一个可爱的人为我洗,我才干净。”
“不必了,我会请来济公替你洗。”
第十四节
我和小葇的神仙生活,很快便形成基本规则。像一起洗澡,总是在浴缸中,我
为她洗遍全身,她再为我洗全身,但她至少会三次为我特别加洗它,第一次我坐在
浴缸边,她仰卧用她的脚.她有非常秀气的脚;第二次我仰卧,她坐着,用双手;
第三次跪着,上半身俯在浴缸边,背对着她,她从后自我大腿中间伸手过来,从睾
丸洗起,一直洗到坚挺的全部。这时我特别低头欣赏,看她的手在颤抖中胆怯中慢
慢动作,这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一幕。我幻想一个可爱的小处女在为我做这件事,
对她说来,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触到男人这种东西,并且,等一下过后,我就会
“xxx”她——我兴奋死了。
这一次洗澡时,我舒服的躺在水里,张开两腿,让小葇仔细洗着它。当它勃起
着、坚挺着,像寻找特定目标似的大势所趋时,小葇一面好奇的凝视、一面泛出了
一脸愁容。她说:“我想起看海明威《战地春梦》最后一章,女主角临死以前,微
笑的对男主角说:‘你不会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或说同样的话吧?’男
朋友承诺‘绝不会’。我忽发奇想,我真忍不住要说:我真的愿望我们分开了,它
不要再同别人做。这不是要谁承诺,这只是我的愿望。”她慢慢洗着它,抬起头来,
眼却望向别处。
我轻拍着她的头。“我也同此愿望。在我一生中,让它有这么完美、这么甜蜜
的结局,它真的永远满足了。我想,它应该提前退休。——为了怀念一个心爱的女
人而提前退休。”我抬起她的下巴,笑看着她,叫她看着我的笑。“这不是承诺,
我愿望它从此‘金盆手洗’之后,永远封存,此后除了小便,不做第二种用途。”
带着肥皂沫,小葇的食指涂在我嘴上,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太大胆了
吧?不征求它同意,怎可代它决定未来?你不怕它叛变?何况,不一定没有第二种用途;
它还是会不甘雄伏的。比如说——”
“比如说?”我也凑到她耳边。
“比如说它忍不住,叛变了你,将来变成暴露狂,说不定要展示给别人看。只
是看,没有别的,这也算是第二种用途吧?”她一边轻捏着它,一边轻声细语。
“这倒真是有点麻烦。”我小声说。“那么就放宽一点,干脆许它暴露给别人
看,但不能做了,因为已经退休了。”
叶葇笑起来,又抿着嘴。“人家好好一个愿望,被你一搅,搅乱了。”
我握住她双肩,摇着。“不要失望、不要这么快就失望。我承诺它如果忍不住,
一定要暴露的话,我会让它只向你暴露。”
“可是,我们分开了。”
“分开了吗?永远没有、永远不会。我身心俱存、你音容宛在。当它忍不住,它
会以你为对象,做为指针。你在南方,它就指南;你在北方,它就指北;你坐上飞
机,它就指向天。但,拜托,你不要下地狱或进隧道或进阴沟,那样对勃起者就不
大方便了。”
“奇怪啊!”叶葇笑起来。“我进阴沟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你去自杀吧?孟子说‘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就是那样
死法。”
“要自杀,也得找个干净一点的地方啊!”
“这世界只是阴沟,没有净土。”
“佛经说有。”
“佛经胡说。”
“佛经真的说有。”
“佛经真的胡说。”
“嗅,我想起来了,世界真正的净土只有一个地方,就是——就是——你家里。
你家里真的干净,我刚来那天,看你家里一尘不染,以为你有洁癖。”
“我只是清洁整齐,没有洁癖。我讨厌那些狗窝式的家。大多的男人女人的家
都是狗窝。尤其是文艺圈中的那些什么什么家,出来人模人样,回来狗头狗脑。—
—出门即人,回家即狗。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狗男女,还自以为有文学、艺术气质。
其中有的吃喝膘赌全来,抽烟不停、借书不还、借钱不还,尤其讨厌。跟他们交上
朋友,你真想自杀。想‘自经于沟渎’。”
. “所以我才看中你的家。如果‘自经于沟渎’,倒不如死在你床上。也许有
一天,我不想活了,我被人烟熏了、书被借去不还了、钱被借去不还了,我想不开
了,我会溜进你的家, ‘自经于沟渎’在阁下床上。”
“对不起,我的床不做‘自经于沟渎’之用,但可供‘自渎’之用。如果阁下
在敝床上手淫,鄙人乐于出借并偷看……”
小葇叫起来,捣住我的嘴。“你老是说不雅的话。不许你再说。”
“答应到时候许我看,我就不说。”
“看什么?”
“看你自杀,或自渎。”
“我从不自渎。并且,这字眼可真不好。我不认为那是渎。”
“我同意。你在我服里,是一个不会自渎的女人。我不喜欢女人自渎。像你这
样纯洁的女人,手淫是难以想像的不搭调。你纯洁得像玛利亚(Maria),玛利亚会手
淫吗?总之,圣灵般的女人应该有点性冷淡。我看你性冷淡,我喜欢纯洁的女人性冷
淡。”
小美的手放开了它。用浴巾遮盖了脸。“可是,”她停了一阵,陷入沉思。
“可是,认识你以后,我还纯洁吗?和男人这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
我转过她的身,从背后搂住她。“这才是真的纯洁,纯洁不是空谷幽兰、纯洁
不是孤芳自赏,真的纯洁是要献出、要献身,像以处女献神一般的,要做为牺牲才
能彰显出来。晋巴。”physical contact with meis tantamount to spiricual P
urification像是一支漂亮的腊烛,它要燃烧才有用。处女献神就是一种燃烧,否则
变成老处女,有纯洁何用?要记得,云雨中的纯洁才是真的纯洁,不论你心上的男人
怎么蹂躏你,你仍旧此心不染、超尘脱俗、一清如洗,并且把蹂躏你的男人一起提
升,这才是真的菩萨功夫。佛教里有一种欢喜佛,它是偶像崇拜中最怪异的偶像,
偶像上不是一个佛,而是男女两个,不但抱在一起,并且还性交着。在《大圣欢喜
供养法》中有一段说明,我会背,背给你听:
大圣自在天,乌摩女为妇。所生有三千子:其左千五百,昆那夜迎王为第一,
行诸恶事;右千五百,扇那夜迎持善天下为第二修一切善利。此扇那夜迦王,则观
音之化身也。为调和彼昆那夜迎恶行,同生一类,成兄弟夫妇,示现相抱同体之形,
基本因缘,具在《大明咒贼经》。
主要意思就是说:为了调和一千五百个做恶事的,才以一千五百个做善事的来
配合‘兄弟夫妇’,这一千五百个调和派,又是‘观音之化身’,由观音出面,做
为女的,以性交的方法,来软化男人的恶行,这种设计,真绝透了,但也伟大极了。
你看观音这样献身给男人,不还是一个纯洁的佛吗?难道如你所忧虑的:‘和男人这
样在一起还算纯洁吗?’当然算啊,观音就是证人。”
“真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佛,这种欢喜佛。”小葇惊叹。
“还有不可思议的呢!欢喜佛是佛与佛发生性行为,还有佛与人发生的呢,那就
更实际、更人性化了。有本书叫《西湖二集》,有一个故事说,唐朝廷州有位妓女,
‘不接钱钞’、不要钱,让人白膘,原来这妓女是在‘舍身菩萨化身,以济贫人之
欲’!以自己肉体做布施,真是菩萨心肠。目的只是满足穷人的性欲,最单纯。其实
这个故事该修改一下,专门布施给穷人,太便宜穷人了,应该布施给义人才好,给
因义受难的人,像——”
“像万劫先生。”小葇会心的手向我一指。
“像万劫先生。”
“这怎么可以,还有我在呀,你怎么爱上菩萨了?”
“我爱上菩萨了,但那菩萨不是别人,就是你呀!”
“你要我做妓女?”
“做菩萨化身的妓女,专给我用的妓女。”
“那还好,”小葇放心了。“我还以为菩萨是我情敌呢?”
“你是你自己的敌人。”
“这个故事不如头一个好。头一个有教化作用,可以用献身方法感化坏人。你
太坏了,应该感化。”
“你别愁我不被感化。这个政府就有名叫《生产教育实验所》的单位,专门感
化政治犯的。我一旦坐牢,早晚会去那个地方,就是给你‘洗脑’,像我这种顽强
的大头脑,他们永远洗不了的,除非给像你这样的菩萨洗。”
“菩萨也洗人脑吗?”
“听我讲第三个菩萨故事,你就明白了。有一部书叫《观音感应传》,记载唐
朝时候,陕右金沙滩地方忽然来了一个漂亮的卖鱼女人,许多人都打她主意,想讨
她为妻。她的择偶条件很怪,就是男方须能在一夜之间背得出一部叫《普门品》的
佛经才成,结果有二十个人背得出来。这漂亮女人说:我一个人怎么能嫁这么多丈
夫?再换一部难背的,背《金刚经》吧。结果你背我背,仍有十八个人背得出来。这
又不行,于是又改背《法华经》,结果只有一个姓马的年轻人能背得出来。漂亮女
人就答应嫁给他。可是结婚之日,一迎进门,她就死了,并且尸体立刻烂光。后来
来了一个和尚,姓马的年轻人带他上坟,和尚开棺,不见尸体,只见到一堆黄金色
的锁子骨。和尚说: ‘此观音菩萨,悯汝等以化现耳!’可见人信了佛,不一定搞
得到观音,可能空忙一场!但观音摆人一道,却提升了人的信佛程度,这是佛门的一
大收获。总之,这第三个故事吊足了男人胃口,张三李四哇哩哇啦背了一晚上佛经,
结果漂亮女人还是处女、观音菩萨还是处女,多妙啊!”
“这个故事好!”小葇举起拇指。“最纯洁。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为什么要用情
欲的方法来传教?”
“佛门传教,有一奇怪的理论,叫做‘以欲止欲’,主张用风情万种的美女,
吸引好色之徒,以引你性欲为手段、以导你信佛为目的,这在《宗镜录》和《维摩
诘所说经》中,都公开宣扬过。而所谓观音者,也是舍身干这行的。因为观音的造
型之一就是纯洁的美女,像你一样。”
“多谢赞美,你把我给观音化了。在佛教的所有神里,只有观音这个女神够看。”
“你说观音是女神,也未必。一般善男信女,都以为观音是女的,正式的佛理
解释是观音不男不女,亦男亦女,可男可女。不但可男可女,并且可以‘现众身’,
上自飞禽,下至走兽,无一不可。因为观世音本身是‘无形’的,佛门弟子却枉费
心机为观音造像、画像,当然是可笑的。”
“原来如此。”
“事实上,有关观音男女的争执,我还是受害人。我写过一篇《观音不男不女》
的文章,后来做为书名,和其他杂文印成一本小册子,不料推出以后,蒋介石政府
还没查禁呢,却先被善男信女给查禁了。摆书摊的阿公阿婆拒绝代售这书,理由是
作者侮辱了观音。这一被禁书经验使我感到,你散布真理的时候,阻力绝不止于昏
君,还有愚民呢!再进一步推论,阻力绝不止于暴君,还有暴民呢!”
“观音性别虽然值得讨论,但在你说的欢喜佛、妓女、卖鱼女人三个故事中,
观音都是女的。证明佛教认同女人和情欲。”
“你说得对。关键在男人本身的弱点,他对女人有强烈的欲望。这种欲望,什
么理论其实也挡不住。薄伽丘(Boccaccio)《十日谈》中,有洋和尚自谓我虽是僧侣
也有男人欲望的话;莫里哀《塔土夫》中,也有我虽披上袈裟但我仍是一个男人的
话。洋和尚如此,中国和尚也一样。《西厢记》写和尚见了崔莺莺要‘贪看’;
《金瓶梅》写和尚见了潘金莲要‘昏迷了佛性禅心’、要‘七颠八倒,酥成一块’、
要.‘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至于《水济传》中写花和尚裴如海,更
是一绝:说他‘将善男瞒了、信女勾来,要她喜舍肉身,慈悲欢畅’……”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2:00
“哎呀!”小葇以手指扶头。“我头部大了,你的书是怎么念的,你怎么一串一
串记得这些出中外和尚丑的文献!你真教人佩服,可是也缺德。说,你为什么这么缺
德?”
“缺德?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不缺的仁义道德。你看佛经怎么看女人:按照佛门理
论,不论《杂阿含经》、不论《方广大庄严经》、不论《佛本行集经》,都记魔女
做六百种色、二十二种媚,用以惑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女色女媚为‘尿屎囊袋’!
《四十二章经》记天神献玉女,用以试炼佛,但是佛的反应却视玉女为‘革囊众秽’!
‘后汉书’记天神遣好女给浮屠,但是浮屠的反应却视好女为‘革囊盛血’!大体上,
都把女人看做‘两脚水肥车’,只见其臭腐,不见其美丽。不过,这种见地,似乎
唯佛唯浮屠能办到,而其信徒和尚者,却夏更其难。所以,流精所及,玉通和尚五
十二年把持,最后功亏一篑,五戒禅师几十载辛苦,最后毁于一妓。——和尚愈大,
他两腿中间的‘小和尚’愈闹个没完,孔夫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我却说
‘吾末见好佛经如好色者’。可见经典理论是一回事,事实行为是另一回事。他们
整天念佛经,可是狗屁倒灶的事,一样也不少做。”
“照这样说来,把女人当做臭皮囊也好、水肥车也罢,好像都不灵呢,都挡不
住老和尚要变逐臭之夫了。”小葇说。
“虽然挡不住,还是要挡呀!有一本叫《欲海回狂》的古书,特别收进‘四觉观’。
四觉就是四种警觉,第一叫‘睡起生党’,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刚睡醒时
什么样子,眼有眼屎、嘴有口臭、脂粉末施、十分丑陋,不是吗?第二叫‘醉后生觉’’
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喝醉酒时什么样子,杯盘狼藉,大吐满地,多丑啊!不
是吗?第三叫‘病时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久病在床什么样子,面黄
肌瘦、形容枯槁,还生了一身癞疮,多丑啊!不是吗?……”
“哎呀1”小葇皱起眉头。“别说了,恶心死了!”
“再说最后的,第四叫‘见厕生觉’,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在厕所时
什么样子,屁滚尿流、臭气熏天、大便不通、脸像猪肝,多丑啊!不是吗?这第四党,
已和前面说的臭皮囊和水肥车接轨了。”
小葇捣着鼻子,笑个不停。“真妙啊!太妙了。谁想出这些法子!这些法子可真
缺德。整个都臭成一片,为什么不想一点不虐待嗅觉的呢?”
“有,有一个,一个宋朝和尚叫慈爱的,他写过一篇《枯骨颂》,后来引发出
一种‘枯骨想’的法子,就是看到女人,要立刻设想她死后化为枯骨的样子,在她
‘皮肉尽’、‘骷髅干’的时候,还有什么可爱呢?既然是枯骨,臭味应该少一点了。
是不是?”
“好像少一点。”
“想女人是枯骨还不够。为了加强定力、扑灭欲火,还有一种‘九想观’,就
是用九种想法来扑灭欲火,不过这回重点不是把女人想成枯骨,而是把自己想成九
种死相,想到自己死时,尸体变冷、发青、生脓、流汁、虫咬、筋缠、骨散、火烧,
最后也是枯骨,这九种想法每一想,就立刻提醒自己将来我就是那副惨相,‘则淫
心淡矣!’如此这般控制情欲,虽生犹死,你说多妙呀:”
“真好玩,明明双方都是活人,却把双方看成死人。”
“另外还有一种不以死人吓唬自己的方法,就是警告男人会变成女人。《欲海
回狂》书里还谈到男人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照佛教的理论,变成女人是很倒
楣的事。佛经里挖苦女人的话,可以一举举一大堆。《巴利典小品》说女人本性像
‘取巧多智的贼,和她们同在一块儿,真理就很难找得着’;《毗奈耶杂事》说女
人‘作恶’、‘无恩’、‘刻毒’等像‘大黑蛇’;《增一阿含经》说女人‘不净
行’、‘妄语’、‘心不正’;‘正法念经’说女人‘自恃身色’、‘侨慢’、
‘如雹,能害善苗’;《智度论》说女人以‘着欲故,虽行福,不能得男身’;
《宝积经》说‘女人是大毒’;《大毗婆婆论)说女人‘是梵行垢’;《大般涅盘经》
说女人是‘大魔王,能食一切人’等等等等,简直说不完。不过,佛经里瞧不起女
人,但并不遗弃女人,而是仍要救她们,当然救女人也因为要救男人的缘故。《增
一阿合经》说佛出世为的是救女人和救男人脱离女人的羁绊,‘佛不出世时,女人
人地狱如春雨雹’;佛出世后,女人才能得救。而救女人之道无他,使女人先变成
男人而已。女人先变成男人,才能上天或成佛。正因为当女人这么倒楣,所以《欲
海回狂》这种书就吓唬男人,说你好色,下辈子会变成女人。”
“这样说来,女人如果好色怎么办呢?同样的逻辑,该下辈子变成男人呀,那多
划得来,这辈子可随便好色,下辈子又变成男人。”
“没错啊,《欲海回狂》这种书也防到这一点。因为男人下辈子变女人,是堕
落;女人下辈子变男人,是超生。怎可以同样好色,却女人何幸而男人何不幸?于是
出来解释,《欲海回狂)的解释是:比如两个人一起登山,张三朝下看,不小心失足
掉下去了;李四朝上看,也不小心失足掉下去了。结论是,李四虽向上看,但不能
因为失足就往天上掉,他和张三一样,还是堕落了。”
※ ※ ※ ※ ※ ※ ※ ※ ※ ※
“不管怎么论证,”小葇峰回路转。“还是要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就是,我想
到《战地春梦)那临死前女主角,她最后要求她心上的人,不服别的女孩子‘做我们
之间做的事’。小说里男主角答应了,如果你是那男主角,你答应吗?”
“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真死了。”
“如果真死了呢?”
“这要看女主角是不是你。”
“如果是我,我死了呢?”
“这要看我坐不坐牢?”
“跟坐牢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坐牢期间,自然就等于答应了,因为牢里没有别的女孩子。”
“那出狱以后呢?”
“如果无期徒刑,就很难出狱。”
“如果最后还是出狱了呢?”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2:00
“那时”定老得有性欲无性能了,所以也等于答应了,因为有别的女孩子也没
用。”
“如果那时还不老呢?”
“那我就要努力追回并补偿我在坐牢期间的遗憾,天涯海角,找到第二个你。
整天整夜、日以继夜和你在一起,软硬兼施,做我人生最喜欢做的事。”
“什么事?”
“性交。”
“做完以后做什么事?”
“等待下一次性交。”
小葇又气又笑,瞪我一眼,严肃起来。
“我不懂你意思,我那时死了,怎么会有第二个我?”
“我也不懂我意思,总觉得应有第二个你,与我重续前缘。”
“那时我是女鬼了。”
“我要的应该就是女鬼。像《聊斋》女鬼一样。”
“会吗?不会了吧?《聊斋》中的女鬼,像荷花三娘子,在共
处了一段快乐的时光后,总是突然要走了,说‘凤业偿满,请告别也’、说
‘聚必有散,固是常也’。——女鬼比男人还能参透人间离合。女鬼走了,不会再
回来了吧一,”
“是那么决绝吗?好像也不是。你忘了荷花三娘子最后说的是:我走了,可是你
想要我的时候,你可以抱住我穿过的衣服、叫我名字,那时你也许会看到我。后来
荷花三娘子走了。那男的想要她的时候,就抱住她衣服、叫她名字,在仿佛之间,
荷花三娘子会依稀出现,让她的男人跟她做,但只露出可爱的笑脸,一句话都不说
了。——可见女鬼还会回来,慰劳她的情人,但只是慰劳而已。笑着不说一句话,
多美啊2所以啊,你就算变成了女鬼,我也扣住你的衣服、xxx,整天叫你名字,把
你叫来,一次又一次蹂躏你!”
“哎呀,听起来真恐怖!这样我看我只好改名字,使你叫不到我了。”
“改名字?谈何容易,政府不准啊!按照xxx蒋介石的国民党大有为政府的《姓
名条例》,要改名字,名字要与通缉犯同名才准改、名字要字义粗俗不雅者才准改、
名字要和尚尼姑还俗才能改……你呀,你没有一个条件符合,除非你先去做尼姑。”
“你本来说我像修女的,怎么变成尼姑了?”
“修女就是尼姑,洋尼姑。”
“我出了家你还要同我做那种事?”
“这样我才配做男主角啊,只跟你做。”
“这就是你要找的第二个我吗?”
“应该是才对,不然,什么又是第二个你呢?不过,照十一世纪中国神秘哲学家
邵尧夫的推算,人间万事,会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全部重演。所以,没有第二
个你,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第一个你还会回来,还会回到这里。”
“是深情到来生?”叶葇极感兴趣。
“不是来生,是重生,只是要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
“太远了!”
“的确大远了一点。”
“还是做女鬼快,是不是?”
“是,还是做女鬼吧:”
※ ※ ※ ※ ※ ※ ※ ※ ※ ※
小葇大概有点“战地春梦情结”,她念念不忘女主角临死前的叮咛和男主角的
承诺。她又谈到“聊斋”中女鬼荷花三娘子的事。
“我跟你谈谈另一个女鬼的故事吧。清朝纪晓岚在他《阅微草堂笔记)里记有一
个故事:一位吴先生,喜欢找妓女。后来碰到一位鬼狐变的狐女——女狐仙,虽时
常xxx,但是意犹未足,仍去找妓女。女狐仙向他说:‘凡是你喜欢的妓女,其实
我一变就可变成她的模样。你只要一想到那个人,我就立刻变成她给你看,这样多
好,你何必花钱到外面找妓女呢?’这位吴先生听了女狐仙的话,乐意一试,一试之
下,果然想到那一位妓女,那位妓女就立刻出现在眼前,于是全由女狐仙包办,不
再找妓女了。可是过了不久,他向女狐仙抱怨说:“你变成她们,很令我快乐,可
惜这是幻化的,总觉得不是真的,总觉得不是真的在和她们xxx。”女狐仙回答他
说:“你说的不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本就是像电光石火一样。不但我变成她们是
幻化的;就便是我自己,不变成别人,又何尝不是幻化的?即千百年来的美女们,那
个又不是幻化的?男女相遇,两情相悦,或者短到几小时、或者长到几年,终有离别
之时。到那时候,几年相处也好、几小时欢聚也罢,都归于春梦一场、转眼成空,
这难道不幻化吗?就便是两人永不分离,白头偕老,但是人只要老去,就跟原来不一
样了,当年的美女,变成了老妇,就便同是一人,走样到达步田地,这难道不幻化
吗?”吴先生听了这番女狐仙哲学家的话,为之大彻大悟。几年以后,女狐仙离开了,
吴先生也看透了,也不再找妓女了。——纪晓岚这个故事,真不错吧?”
小葇听得入神。故事讲完了,她如梦方日,打量着我。“我看呀,这位吴先生
倒有几分像一位万先生呢。”
“你错了。万先生对妓女可没有吴先生那么有兴趣。,’我声明。
“不过,”叶葇狡黠的说。.“如果她们不是妓女而是女朋友们、是美女们,
这时候来个女狐仙哲学家,随君叫名点唱,摇身一变,以一当十,倒也省掉不少麻
烦,这样也不错呀!”
“我同意!”我举起右手。“不过,先决条件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要绝不嫉妒,
她不但甘心忍受她情人的花心,并且甘愿一一变成别人的造型来满足情人的素愿。
她不嫉妒,一来是她深知她情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要从多样性满足他,才最妥当、
最安全;二来是她这样做,实际并投吃亏,精子不落外人田,这情人不论心在何处、
情归何处、‘极视听之娱’在何处,其实都不离开原处。”
“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不过,你注意纪晓岚这个故事的最后是说几年以后,女
狐仙离开了,吴先生也不再找妓女了。这位吴先生为什么在和女狐仙分手后不再找
妓女了?原因你知道吗?我猜他对分别了的情人有了承诺。”
“我想,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位女狐仙哲学家真是迷人的、真的迷住了他。他
不再喜欢别人了。”
“怎么可能?别忘了男人喜好美女的多样性。别人是多数,多数就千变万化,有
多样性:燕瘦、环肥,还有不肥不瘦的,光在肥瘦之间,就有那么多花样,何况脸
蛋呢?……”
“当然可能!”我打断她的话。“当女狐仙哲学家真正可爱到千变万化时候,她
本身就具有独特的多样性。这时候,她变来变去,所变都是职业上的、服装上的,
就像一个女明星,一个人可以在不同的电影里演出不同的女人,但那种千变万化中
有一点绝对不变,就是她的脸蛋,那脸蛋独有的特色是永远迷人的。所以,那只是
一人多变,而不是变成多人。”
“那同样的脸蛋不会看腻吗?”
“看你这样迷人的就永远不会。”
“那我好高兴。”
“你高兴,就表示你接受了你要为我扮演不同的女人给我看、给我摸、给我享
有、给我顶礼、给我蹂躏、给我为所欲为,不是吗?”
小葇笑而不答。但自此以后、出浴以后,真的在我的要求和点唱之下,她竟一
一为我演出,从修女到模特儿、从新娘到女秘书、从海伦(Helen)到赵飞燕、从女盲
人到昏迷中的未成年少女……每次我都把我疯狂的性幻想放纵的传给她,她都相与
挽仰、淋漓尽致,让我得意尽欢。真没想到她极有表演天才,演什么像什么。当然
也有“失败”的时候,有一次我要她扮演一位刚刚死去的情人,任我“尸奸”做为
告别,她最后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追问她为什么死人还能笑,她说死人看到你这么
性变态也会笑、也会起死回生。我听了,假装生气, “残忍”的以多种高难度的姿
势“惩罚”了她,她一路求饶、喊救命,并保证”定死给我看,绝不再活,把我挑
得花心怒放。最后,我说我来扮演死人,由你用嘴巴做,做为告别,她为我做了,
当温暖的、白色的、滑润的直喷上她的脸,她一言不发下了床,赤裸走出卧室。回
来的时候,手拿一张卡片,递给我,娟秀的五个字写在上面:‘做鬼也风流。”我
笑起来,她一脸严肃,凑到我耳边,低声警告:“人死了,不许笑。”我反问为什
么死了不能笑却可以看卡片,她把眼睁大,说:“因为你‘死不瞑目’。”——这
就是小葇,慧黠的、可爱的、’一派天真、一派纯情的小葇,你让她死了,她‘也
不让你活,但她帮你有”次欢乐的死,她让你死前还看到千千万万的你在她脸上,
她任你做出了一切。
第十五节
小葇追究完了我跟不跟别的女孩子“做我们之间做的事”以后,她又转移重点,
关心到“忘情”的问题。
“古人讲‘太太忘情’,”小葇一脸忧虑的说。“好像你就是那样吧?我发现:
除了你留在我身上那一刹那,你是完全动情的,’除此以外,你的眼神,老是闪出
理智的光辉,你不是百分之百动情的,这就是‘太上忘情’吧?,情一忘,你就没有
情了吧?”
“古人讲‘太上忘情’,太上是最高明的人、是圣人。‘太上忘情’不是没有
情,而是有情,但把它放到好像忘了的层次。照原始的解释,忘情是寂焉不动情,
若遗忘之者。庄子说:‘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陶渊明说:‘此中有真
意,欲辩已忘言。’忘言不是说把要说的话给忘了,而是默默的体味它的意思,不
以说话来表达。忘情也是如此。忘情绝不是无情,而是有情的,可是有情却不为情
牵、不为情困,要把情处理得豁达洒脱。有情是好的,但是有情一有到沾滞、一有
到不洒脱的地步,就把情给弄得乌烟瘴气了。‘圣人’和‘太上’绝不这样把情给
弄糟了,甚至弄成恶形恶状化。晋朝王衍死了儿子,他悲不自胜。他的好朋友山涛
去看他,说何必如此。他回答说: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锤,正
在我辈。’这段话重点不但在‘圣人忘情’,更在‘最下不及于情’,‘最下’就
是三流的、不入流的人,这种人对情一片号陶,全无抑制、转化与升华的修养。结
果呢,情就沦为恶形恶状化。中国人在哭丧上,最能表现这种恶形恶状。王衍说
‘最下不及于情’,就是指这种水准的人,‘最下。是全无格调的,连情字都不足
语也。‘太上忘情,的范围是广义的,当然也包含男女的爱情在内。我总觉得,在
爱情的离合上,尤其在离别、在分手时所表现的,最能看出一个情人的水准。晋朝
王衍的镭情论,认为‘情之所锤,正在我辈’,有别于‘太上忘情’、‘圣人忘情’,
关键在王衍的儿子死了,他的反应有点镇牛角尖,我拿一位现代老祖母的故事一比,
就比出来了。一个老祖母死了小孙女,但她没有悲不自胜、没有一片号陶,反倒看
起来很平静。人们奇怪,问她为什么死了小孙女还如此达观。老祖母说: ‘我很老
了,我的生命不但指日可数了,并且指时可数了。每一小时对我都很重要,我对每
一小时都很重视。所以,同一个小时,我用来伤心难过,为我走了的小孙女流泪,
倒不如花同一小时,用来回忆我跟小孙女的快乐时光,回忆我们怎样在阳光下捉蚱
蜢、怎样在树丛中捉迷藏、怎样拍手高歌、怎样一人吃一个蛋卷冰淇淋……一小时
中,我有太多太多快乐的时光可以回忆,为什么我要那么想不开,在同一个小时里,
专想小孙女的死而制造痛苦呢?’这位现代老祖母,比起古代的晋朝王衍来,岂不高
明多了吗?老祖母的作风,只在一念之转,但那一转,就是‘太上忘情’。”
小葇听得入神了。我讲完了,她朝我笑了一下。“讲得真好,‘太上忘情’做
得最好的,原来不是古人而是现代老祖母。老祖母的成功,好像是以情制情,以一
种感情来驱走另外一种感情。”
“你说对了,老祖母的一小时中,她只塞满一种感情。”我两手一推。“就是
和小孙女甜蜜的、快乐的回忆,这种回忆一塞满,对死者的哀伤就挤不进来了。不
过,有一种比老祖母更别致的,是英国诗人华滋华斯(willian Wordsworh)那首(我
们七个)(WEARE SEVEN),诗中写他碰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诗人问她说,你有几个
兄弟姊妹呀,她说七个。诗人问那七个,她说两个去航海了,两个住在别的地方,
一个姊姊一个哥哥埋在那小屋旁边。诗人说,活着的才算,应该只有五位才对。小
女孩说,婶妹哥哥坟上
我常在那儿织袜子,
我常在那儿缝手帕,
我坐在那儿地上,
对他们唱歌说话。
我常在太阳下山!
看天上又睛又亮。
我端着我的小碗,
在那儿把晚饭吃上。
My stocking there I often knit,
My kerchief there l hem;
And therle upon the ground I sit,
And sing song to them.
And often after sunset,Sir,
when it is light and fair,
I take my little Porringer,
And eat my supper there.
诗人又写着:
‘那么还有几个?’
‘啊,先生,我们七个。’
她回答,干净利落。
‘但他们死了,两个死了,
他们的灵魂,上了天了!’
这些话:是开边风,一说而过。
小女孩执意她没错,
小女孩照说:‘不对,我们七个!’
“If thev two are in heaven?”
Quick was the litle Mald’s reply,
“O Master! we are seven.”
“But theY are dead;those two are dead
Their spirits are in heaven!”
Twas throwing words away;for still
The little Maid would have her will,
And said,“Nay,we are seven!”
华滋华斯这诗写这个纯真的小女孩,置姊姊哥哥死亡于度外,不论生死,手足
照算,视亲人虽死犹生、若亡实在。这种境界,看似童探,其实例真与参悟大化的
高人境界若合符节。高人的境界在能‘乐入哀不入’,在生死线外,把至情至乐结
合在一起。这种至情至乐是永恒的,不因生死而变质,纵情随事迁,并无感慨,反
倒只存余味。人生有了这种境界,自然不会生无谓的伤感、自然不会否定过去或逃
避过去、自然会真正达到‘所过者化,所存者神’的新水准。‘所过者化,所存者
神’在这里,‘化’字该解做化境,‘神’字该解做余味。达到这种水准,才是真
正正确的水限。相对的,轻易‘多愁善感’是没水准的, ‘哀乐不能入’也是没水
准的,高人的水准是‘乐人哀不入’,只有轻快,没有重忧;只有达观,没有闲愁,
这样的境界才是修养最高的境界,华滋华斯诗中小女孩的境界,恰恰是这种境界,
虽然小女孩一派天真,全无哲学与理论,但是她‘举重若轻’,
每只手脚都充满了生命,
她那管什么叫死。
And feels its life in every limb,
What should it know of death?
这种境界,多么高明。我写过一首诗歌颂这种小女孩:
虽生有死原非假,
虽死犹生本是真。
生生死死原一体,
不以生死易童心。
这就是我所歌颂的哲学,从老祖母哲学到小女孩哲学,都是那样的真纯、简单。
小葇叼,你在台大哲学系永远学不到。”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8-24 10:42:00
“是学不到。”小葇点点头,有点茫然的说。 “假如有一天,我先走了,埋在
坟里,你会用老祖母哲学来只想我们快乐的日子吗?会用小女孩哲学去认定根本不把
我的死当死吗?你会吗?”她美丽的两眼注视着我,想注视出我真的答案。
“不会,因为前提不成立。你根本不会比我先走,别忘了你比我小十五岁。”
“你不是十再把我扮成女鬼吗?万一会呢?”
“那我就老祖母一下、小女孩一下。老祖母一下,为了我们之间,除了快乐的
日子可以日忆,还有别的吗?小女孩一下,为了‘生生死死原一体’,谁先生谁先死,
其实都一样,只要‘太上忘情’,一切都没问题。不过,要注意,‘太上忘情’是
不准哭的。欧阳修的好朋友石曼卿死了,欧阳修写祭文怀念他,最后说我虽然明明
知道生离死别的人间‘盛衰之理’,可是我想起我们的前尘往事,就不由得悲从中
来,‘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他还是哭了。”
“可见做到‘太上忘情’的境界,难度很高。”
“高也要做到,因为那种境界太高超了、太高明了。”
“看这样高难度,一旦做到了‘太上忘情’,恐怕不去恋爱了?”
“‘太上忘情’非但不是不去恋爱,并且还恋爱恋得畅快淋漓,只是能够及时
断情绝情而已。因为‘太上’的境界是第一流的,第一流的爱情往往是短暂的、新
奇的、凄迷的、神秘的……当两人相处得太熟太久的时候,第一流的爱情,就会褪
色。爱情的坟墓,岂特结婚而已,不讲技巧的超过三个月,坟墓的土壤,就开挖了。
在这种可能发生的时候,‘太上’会提前结束。”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白头偕老。”
“绝不比翼双飞?”
“绝不比翼双飞。只是双飞一下,就各飞各的。就‘东飞伯劳西飞燕’,就劳
燕分飞。我有一首标题《情老》的诗,我背给你听:
好花应折,
因为花会老。
莫等盛开,
折花要趁早。
春天应手,
因为春会老。
莫等冬去,
才把春天找。
爱情应断,
因为情会老,
劳燕先飞,
是为两人好。”
‘你的诗,”小葇说。“写得虽然无情,却很洗练。”“谢谢夸奖。不过说到
无情,我还有一首《然后就去远行》的诗,也背给你:
花开可要欣赏,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花谢,
才能记得花红。
有酒可要满饮,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不等大醉,
才能觉得微醒。
有情可要恋爱,
然后就去远行。
唯有恋得短暂,
才能爱得永恒。”
“也是好诗,”小葇说。“我看你两首诗中都提到花,一首是把花给折了,一
首是不等花谢人就跑了,花在你眼前,命可不太好呢。”
“会吗?花被我看到,就是好命呀。你注意到了吗?在植物里,花只是整株植物
的生殖器而已,但它长在上面,而动物和人的生殖器总长在下面,这就是动物和人
不如植物的原因吧?但这一生殖器大漂亮了,被人看中,因而赞美欣赏不绝。其实花
与人的关系,是一个有趣的哲学问题,明朝的王阳明(传习录》中有一个故事,说王
阳明在山中,他的朋友问他:‘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
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答道:‘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
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这种走火入魔的
唯心论是很有趣的,心中有花,才算有花,心中无花,花就非花,花的存不存在全
靠进得了进不了你的心,我想花若有知,一定也不服气。”
“对,你说的对,打倒王阳明!”小葇举起拳头。
“对,我说的对,打倒王阳明!”我也举起拳头。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小葇又喊。
“打倒走火入魔的唯心论!”我跟着喊。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为花向王阳明抗议!”
“我们保护花!”
“我们保护花!但在床上,要采花。”
“你说什么?”小葇问。
“我想起旧小说中的‘采花大盗,,半夜飞来飞去,‘飞进女孩子的房间。”
“你怎么可以这样?”小葇假装生气,质问。“你这样不尊重女孩子,我要联合
‘新女性’打倒你。”
“不打倒王阳明了?”
“不打他了,还联合他一起打倒你。”小葇把拳头继续摇着。突然间,我把她
搂到沙发上坐下,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不肯起来。
小葇拍我的脸,要我起来。可是我置若阁闻。她的手碰到我耳朵。她摸着我的
耳朵,“你不听话。”她又补了一句:“你耳朵好硬,你不听女人的话。”
我笑了一下。“这好假有点道理,”我说。“我是不听女人的话。但我想起一
句英文谚语:“A Woman’s adviceis not worthmuch,but he who doesn’theed
it is a fool.”女人之言,何足道哉;但不注意,就是阿呆。”
“你不是阿呆、不是傻瓜,你太精明了。你不是傻得不听,你是精明得不听。
有一点,你知不知道,我和你一样,我也不听女人的话。并且,我也不听男人的话。”
“你不听男人的话,但你听男子汉的话。因为我是男子汉,我知道你听我的话。
你是最聪明的女人。最聪明的女人绝不跟男子汉争胜,只有愚笨的女人,才以这种
争胜自豪。”
“你不喜欢愚笨的女人?”
“不喜欢。”
“即使很好看。”
“即使是第一美人,但她的争胜令人讨厌。你可以同女人争胜,你可以同男人
争胜,但不能同男子汉争胜。这种第一美人,大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这种人大概是‘新女性’。”
“对了,十九是‘新女性’。人一有好的条件,就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但这种
不知天高地厚,发生在男人身上和发生在‘新女性’身上,程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男人有五分好条件,就自我膨胀为十分不知天高地厚,可是‘新女性’若有五分好
条件,就会膨胀为五十分。结果呢,有好条件的这种女人下场大都很悲惨,这都因
为她们不知天高地厚,而把已经到手或可以到手的幸福,不知珍惜,亲手毁灭掉。
我认为做为一个女人,不论有多少好条件,如果不能清楚自己的立场,她的下场必
然很悲惨。这种人老是想争自己人的胜、老是想打倒她不该打倒也打不倒的对象,
叫嚣抵制什么‘大男人主义’,其实该抵制的,是她的偏执狂、她的自卑感、她的
不均衡的偏见,真正够水准的女人绝不这样。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a),
做了女王,也难免不知天高地厚,一天晚上敲房门,丈夫阿尔伯特(Prince Albert)
问是谁,门外神气的回答:‘维多利亚女王!’阿尔伯特不开门,也不理什么女王。
直到维多利亚恍然大悟,在门外小心的说:YouWifle Albert。门才开了。维多利亚
毕竟是帝王气象的女人,她知道不该争胜的对象,不可以争胜。真正够水准的女人
眼中,绝没有什么‘大男人主义’,她潜移默化了一切矛盾,她不要胜利,因为她
不失败。她根本就不级和平的事,当做战争来处理,——她知道天高地厚。”
“‘新女性’弄不清战争与和平,但是,‘新女性’至少很好看、很会打扮。”
“好看吗?很会打扮吗?我却到处看到了许多妖怪,尤其是老妖怪。从陈香梅到
尚奈儿(Gabrielle Chanel),到七十多岁老大大玛琳.篱德丽(Marlene Dietrich)
展示大腿,这都是老妖怪、老妖怪。老妖怪是青春一点也没有的‘新中性’中性,
因为月经也没有了,美容医院和法国香水的挽救效果也愈来愈小,小到最后香水是
香水、她是她。这时候的她,本该是个老太太的打扮的,可是她不,她一定要老妖
怪。打扮如此,作风自然也老妖怪,教人看了难过得要命。别人人入都知道她是老
妖怪,可是她自己不知道,真xxx。几年前,有个‘法国夫人’在台湾时装界招
摇,老得鸡皮鹤发,看了她,除了鸡皮疙瘩外,你不会起任何反应,可是她自己
‘不知老之将至’、也不知‘妖怪之将至’,真要命。”
“但上了年纪的人也有打扮的权利。”
“当然有。问题出在她们完全不自知自己已经不适合作怪了,她们自己总不知
道,或者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当她们知;道的时候,全世界的香水,已经供不
应求了。”
“古话说‘红颜薄命’,大概多少也有红颜久了,就会‘妖怪之将至’的寓意
吧?”
“现在时代变了,女人抬头了,这四个字的解释自然要现代化一点:红颜不止
于美色、薄命不在于早天,而是‘有好条件的女人,下场都悲惨’。这种情形,大
概统计学可以用得上:若统计一下,自女权运动以来、男女平等以后,凡是成为名
女人的人,究竟有几个是好下场的?有几个是幸福的?这种统计,若以电影明星和女
作家抽样,就可得到惊人的结论。这种女人中,尤以灵性才女出道的、以‘文化美
容’出现的、以美人或第几美人出场的,更为明显,因为这一类的觉醒来得最迟,
嘉宝最后说她把她一生搞得乱七八糟,她终于有了这种迟来的自知之明。嘉宝毕竟
还算高人,等而下之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到死都还怨天尤人。”
“所以,你讨厌‘新女性’。”
“我讨厌‘新女性’。”
“但‘新女性’很有才气。”
“东方谚语说: ‘女子无才便是德。’西方谚语说:Alearnedwoman is twice a fool.有学问的女人是双料愚人。如果不做古典的解释,这两段谚语倒真是‘新女性’的写照与警告,翻成现代语言,该是‘女人没有好条件才不是混蛋’,‘女人有好条件都不会处理,不如没好条件。’看了那么多的混蛋‘新女性’我真愈来愈凝固了我这种偏见。”
“‘新女性’既然无望,你一定寄望在旧女性身上了?”
“我讨厌旧女性。”
“你也讨厌旧女性?”
“我也讨厌旧女性。”
“《浮生六记》里的芸娘,你也讨厌?”
“芸娘好,芸娘与老公与‘船家女’素云一起喝酒。几天以后,鲁夫人间她,
说你丈夫‘挟两妓饮于万年桥舟中,子知之否?’芸娘说:‘有之。其一即我也!’
这种旧女性多可爱!但是同一喝酒,‘新女性’就大异其趣了。我的一位漫画家朋友,
讨了一位‘新女性’做太大,这位‘新女性’漂亮多才,只可惜爱犯‘行同男人’
的毛病。她对老公,管理得宽中带严,老公要同朋友逛酒家,可以,不过她也要一
起去,去了还不说,她还要当场和男生一样搂女生:‘本姑娘也点一个。’这种大
妹作风,想来真有点好笑。我认识一位新女性导演,人家问她你和男导演有什么不
同,她说除了上女厕所之外,其他完全一样。我想这位漫画家太太,恐怕更胜一筹
了,——她下一步,就要上男厕所了!女人夺权,在某些争平等的目标上是好的,不
幸的是,女人在争平等时,常常得意忘形,为打倒‘大男人主义’而沦为‘大女人
主义’,她争平等,却不与人平等相处,最要命的,她又想压人,要以‘行同男人’
的愚蠢来压男人,于是,一切器小易盈的局面,便一一发生。因为女人要‘行同男
人’,只能做个失败的男人。女人身无长物,她想上男厕所,未免大滑稽了吧?”
“这么说来,对女人,你喜欢不新不旧的?”
“我喜欢又新又旧的。”
“像———”
“像你。真正够水准的女人,她聪明、柔美、清秀、抚媚、努力、有深度、善
解人意、体贴自己心爱的人。她的可爱,毫不属于‘新女性’那种嚣张型,或旧女
性那种软弱型,但她的好条件,也不比她们少,只是有些条件是隐性的、蜜蜜柔柔
的、淡出淡入的,像空谷幽兰,不容易被发现而已。当你发现了这种女人,你才知
道她多采多姿,多么动人。像你就是。”
“可是,你不知道我有许多缺点。”
“我知道。”
“你说说看。”
“比如说,缺点之一是:你不喜欢我脱你裤子。”
“天啊!说了半天,你还没忘掉这类事!”
“脱女生裤子是何等大事!我立志做大事。在没成功前,我永远不会忘记;成功
以后,我会永远回忆。”
“你把这种事当人生大事,你一生的回忆里,恐怕有大多这种镜头。”
“这种镜头才是爱情中最可取的镜头。你以为爱情中可取的镜头是什么?爱情的
镜头其实只该有一个,那就是男欢女爱。爱情只该给高人这种情趣,高人有一个座
标,”我把手横着一扫。‘座标的下限是平静,没有负数的座标。高人相信男欢女
爱是人类最大的快乐,这种快乐,是纯快乐,不该屏进别的,尤其不该羼进痛苦。
痛苦是负数的座标。过去大师级的中国思想家胡适给朋友写扇面,他写着
爱情的代价是痛苦,
爱情的方法是忍受痛苦。我认为他全错了。在爱情上痛苦是一种眼光狭小的表
示、一种心胸狭小的表示、一种发生了技术错误的表示。真正第一流的情人,是不
为爱情痛苦的,像一位外国诗人所说的
啊!‘爱情’!他们大大的误解了你,
他们说你的甜蜜是痛苦,
当你丰富的果实
比任何果实都甜蜜。
Oh Love! they wrong thee moch.
That sav the sweet is bitter.
when thy rich fiuit is Such.
As nothing can be sweeter.
这才是不病态的爱情观。我也写过一首(爱是纯快乐)的诗,算是抗议‘少年维
特之烦恼’
Leiden des junger werther。我背给你听: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当你有了痛苦,
那是出了差错。
爱是不可捉摸,
爱是很难测。
但是令爱的人,
丝毫没有失落。
爱是变动不居,
爱是东风恶。
但是令爱的人,
照样找到收获。
爱是乍暖还寒,
爱是云烟过。
但是令爱的人,
一点也不维特。
爱不是痛苦,
爱是纯快乐。
不论它来、去、有、无,
都是甜蜜,没有苦涩。
这才是健康的爱情观。反过来说,小说、电视里的爱情观却是病态的。我们看
电视剧,每一个电视剧,不管是碧什么海、情什么天,或者秋什么雨啊、风啊,都
是提倡非常错误的两性观念。他们把男女之间的关系搞得那么复杂、那么痛苦变态、
那么纠缠不清、那么不洒脱,其实是错误的,男女之间应该很单纯、很快乐的。其
实不该有任何痛苦,一有痛苦,就是你给弄错了、就是你发生了技术错误。所以,
现代的罗密欧,不该是十七世纪萨克令(John Suckling)“Why so Pale and wan,
fond lover?”(情人何憔悴?)式的,而该是三百年后核西尔(Margaret Mitchell)
笔下白瑞德(Rhett Butler)式的。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在‘乱世佳人’ (Gone with the Wind)中演白瑞德,演活了那个快乐的男子汉角色,他爱女人,却不
失去气概、不失去必要的主动、不失去挤眉弄眼的玩世、不失去一定程度的philanderer的比例。吵philanderer该怎么翻?Philanderer动词是flirt,是make loVewithout serious intentions,加er后该翻做‘不太认真的大情人’,我觉得这样意译,才能得其真情。”
“反正啊,”小葇嘲起小嘴。“你就是‘不太认真的大情人’,你爱女人,但
正如你那首诗所说的,‘只爱一点点’。”小葇停了一下,注视着我,却又兴奋起
来,她像一个争胜的小学生,说:
“其实这是一首有趣的诗,我会背,我背给你听: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的爱情像海深,
我的爱情浅。
不爱那么多,
KW一爱一点点。
别人的分清像天长,
我的爱情短。
不爱那么多,
只爱一点点。
别人眉来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小葇小学生背书式的,背完了这首诗,我摸上她的脸,轻拍了两下。“叶葇同
学的记性真好,叶葇同学在和别人眉来眼去的时候,还有这么多时间去过目不忘这
首诗,她真不得了。”
“人家才不眉来眼去呢!对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常常偷看别人一眼?”
“有时候不止于看。”
“还怎样?”
“还会‘二毛’一下。”
“什么‘二毛?”
“‘二毛’是三毛减一毛。”
“三毛减了一毛,还剩二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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