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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3:00
这个昏黄灯光中的房间,仿佛忽然变成了地狱!

  我强忍住一阵一阵涌上来的恶心感觉,小心地绕开脚下的尸体,在房间里绕行着。这些连接在一起的肢 体部分,让我联想到在法医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两个内脏形成的肉球。既然内脏可以生长成那个样子,那么肢 体具有再生的功能,也不会让我特别吃惊。只是这些肢体似乎没有那两团内脏那么幸运,它们没有被人为隔 离开来,而是凌乱地堆积在一起。我猜想,当肢体再生时,这种导致它们再生的特殊物质,将这些残缺的肢 体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古怪的整体。幸好它们是没有生命的,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给这些东西来下定义。 譬如那个拥有一个猫头和一个老鼠头的家伙,究竟是猫还是老鼠?或者两个头都保留自己原本的特点,互相 撕咬?越想越是可怕,胃里忍不住一阵强烈的翻腾。我慌忙冲出房门,连连呼吸了好几口冷空气,这才觉得 舒服一点。

  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两个民警的欢呼声,那个铁柜的锁终于被他们打开了。当我冲进那个房间时,铁柜 门已经被他们敞开,柜中的内容暴露在我们三个人面前。

  那是一柜的玻璃瓶。

  这种玻璃瓶,和第二个房间里的一样,同样的棕色小瓶,同样的透明,只是和第二间房间里不同的是, 这些玻璃小瓶上有小标签和编号——跟沈浩死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小玻璃瓶一样——然而铁柜里的玻璃小瓶还 有一样东西是前两处都没有的,那就是,在这些玻璃小瓶里,都装着小半瓶红色的液体。

  一共大约有100多个小玻璃瓶,汇集在一处,深红色的液体在瓶内闪烁着艳丽的光芒,一长条红色的玻 璃阵列,宛若一道鲜艳的虹。

  我的心莫名地一颤。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秀娥对我说过的话——她喝的那种药,是一种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奇异的芳香……

  这些小瓶都用木塞塞住瓶口,同时用树胶密封,急切间竟然打不开,团团一阵乱转,终于在书桌抽屉里 发现一小片砂轮,沿着瓶口轻轻一划,将树胶的封口切开,拔出木塞。

  一缕幽香从瓶口飘出,我又是心头一颤——是这种香,没错,就是这种香,如此奇特,如此浓郁,独一 无二,飘忽不定的芳香,就来自我手中这瓶红色的液体。

  同样的香气,给人不同的感觉,在案发现场,这种香气伴随着死亡与恐惧;在那些狗的中间,这种香气 充满温情与安抚;而现在,我却从这种已经十分熟悉的气味里感觉到了悲伤和无奈。这是一种多么特别的香 ,它源源不绝地散发出来,很快便充斥了整个房间。

  我将木塞塞好,将小瓶小心收好,准备带回去化验一下瓶内的液体是什么东西。铁柜内的玻璃瓶很多, 无法一次带回,我正在考虑该如何办,门外突然传来剧烈的呕吐声。是那两个民警,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出去,现在又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面色惨白,指着门外,说不出话来。见他们如此情形,我先是一怔,随 即问道:“你们看到那些尸体了?”

  他们点点头,又发出几声干呕声。

  “打个电话给江阔天,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里的东西。”

  在他们打电话和呕吐的时候,我大致数了数铁柜里的小瓶。一共96个,每个小瓶上都有标签标明日期和 编号。最早的日期是在10月23日,而最后一天的日期,则是12月9日。

  这两个日期十分值得玩味——10月23日,正是差不多两个月之前,三石村的事情,以及梁纳言医术突然 精进,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而12月9日,则是梁纳言死的日子。

  这表示什么?

  我将一个小玻璃瓶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坐在椅子上沉思起来。

  到现在为止,除了那死去的5口之家,其他的死者,都跟梁纳言有关,郭德昌和秀娥虽然没有和梁纳言 发生直接关系,但是那种令秀娥突然康复的神奇药物,有极大的可能就是眼前这种红色的液体。

  而这种红色的液体,显然正是香气的根源。

  每次香气出现的时候,都意味着死亡或者痊愈——伴随着死亡和痊愈的,往往又是一系列古怪的事件。

  在和江阔天他们讨论时,大家都认为,这些事情,很像是实验的产物,在那个时候,因为三石村的实验 室还未建立,所以这种讨论,并未继续深入。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个房间,有场地,有仪器,还有一些或许 是实验对象的动物尸体,这就证明了关于实验的推测是正确的。

  现在我想知道的是,梁纳言究竟在做一种什么实验呢?

  显然,这种实验能够让人的基因发生改变,根据已经发生的情况来看,这种实验还能让活着的人疾病得 到痊愈,但是对于死人,则只是保留痊愈的功能,而不是得到生命。

  也许从活人身上可以发现一些从尸体上发现不了的东西。

  但是到哪里去找那样的活人?

  这个问题刚一冒出来,我便忍不住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到,我岂不是太笨了?

  既然梁纳言两个月前医术猛然精进被推断为与这种红色液体有关,那么他的那些神奇痊愈的患者,必然 是喝过这种液体的——而目前我们所知道的死者中,他的患者只有5名,尚有大部分患者还健在,只要找到 他们,也就找到了我所需要的人。

夜晚 - 死亡

  等江阔天派来的警察们检查、封锁完实验室,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大家相视 一笑,一起找了个小饭馆解决了午餐,回到公安局,已经差不多四点半了。

  江阔天并不在公安局,给他打了电话联系,他叫我赶紧到法医检验所去,据说正在做重要的测试。等我 匆匆赶到法医检验所时,那场测试还没开场。

  “要测试什么?”在一大群穿着白大褂忙碌的人群中,我找到江阔天,他满面疲倦之色,坐在一把椅子 上仰头望着我。

  “我今天收了七具尸体。”他说,“七具尸体都发生了突变。”

  “啊?”

  “死者之间互不认识,都是早晨醒来被家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的,浑身没有任何伤痕,屋内也没有打斗 痕迹。”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当然,他们的血全都流失了。”

  “啊?”我原本想将自己的发现跟他讨论一番,可是关于死亡的最新消息将我震撼住了,似乎除了惊叹 ,我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唯一有点不同的是,死者家属反映,他们曾经在家门口看见过狗。”

  “狗?”这种动物又出现了,它出现在死者家门口,会与案件有关联吗?

  “据说那狗是一路跟着死者从北街回来,在门外坐了一夜,直到早晨开门时才离开。”

  “那是什么样的狗?”

  “什么狗都有,不过都是流浪狗。”

  流浪狗?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红衣女孩周围的那群狗来。

  “现在在做测试的就是死者的家属,一共18个人,”江阔天继续道,“要给他们做基因测试。”

  “还测试什么?”我不解道,“先前梁纳言那5名患者的家属不是已经测试过了吗?事实证明家属并没 有发生基因突变,基本已经可以排除这种突变的传染性了吧?”

  他摇摇头:“有一个新情况。”

  “什么?”

  “据这些死者家属反映,死者生前都曾经给他们带回一种红色的液体。”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不说 。

  红色的液体?

  “是不是这个?”我掏出从实验室带出来的一个小玻璃瓶问他。

  “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个玻璃瓶?”他疑惑地接过去,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你先别问那么多,先告诉我是不是这种红色液体……”话没说完,我忽然愣住了。

  那个小玻璃瓶,我清楚地记得,当初在实验室将它放到口袋里时,它的确装着大半瓶红色的液体,那液 体散发出奇特的幽香。然而现在,玻璃瓶内空空如也,红色的液体不见了,香气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地道。

  “怎么了?”现在轮到江阔天问我了。实验室的情况,我只在电话里大致跟他说了说,具体细节他并不 知道。我定了定神,用最快的速度将我在那里发现的事情告诉他,他听得面色沉肃,不断叹气。

  “你刚才说死者曾经带回一种红色的液体,是怎么回事?”我匆匆说完,仍旧接上先前的话头。

  “死者在昨天夜里,曾经带回一种红色的液体,”他说,“据死者家属的描述,那种红色的液体,有着 奇特的芳香,而更奇特的是,”他停了停,颇有深意地看我一眼,“死者说这种液体对身体有极大好处,因 此死者的家属也都喝了这种东西。”

  “18名家属都喝了?”

  “都喝了。”

  “我明白了。”

  “哦?”

  是的,我明白了。

  死者的家属都喝了这种液体,死者当然也喝了这种东西,就在喝了这种东西之后的第二天,死者就被发 现死在家中,这就是说,很有可能是这种液体导致了死者的死亡。

  而每名死者的尸体都发生了基因突变。

  因此也就可以推测,很有可能是那种液体导致了基因突变。

  专家们要对死者家属进行测试,实际上并不是要测试这种突变的传染性,而是要确定这种突变是否与红 色液体有关——如果每名喝过那种液体的人都发生了突变,这个结论就可以确定了。

  这倒真是巧,我先前刚想到要去寻找喝过那种红色药水的人,没想到这种人这么快就出现了。

  见我不断点头,江阔天笑了起来:“你现在知道了?”

  我又点点头。

  “他们已经进去了。”江阔天说,“为了节省时间,18个人一起做测试。”

  我这才注意到原本雪片般在身畔穿梭的白大褂们不知何时都已经不见了,在法医检验所里,有几个密封 的房间,检测就在那里进行。据说那种房间的密封效果极好,哪怕是一丝气体都不会透出来。我不明白为什 么做个基因检测要在那样密封的场所进行,江阔天见我疑惑地看着他,笑了起来。

  “他们不仅仅是做基因检测,”他说,“专家们还想对他们来一次仔细的全身检查,”他促狭地对我眨 眨眼,“那种事情是很隐私的,当然不会让你我之类的闲杂人等来观赏了,是不是?”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法医检验所最隐秘的地方,当然莫过于那几个密封的房间了,尊重被测试人的 隐私,这也算是一桩好事。

  测试的房间里传来一些古怪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打架,不知道是什么特殊的仪器在运转。看来做测 试还需要一段时间,江阔天抓住这机会,更加仔细地询问起那个实验室的情况来。说到那个红衣女孩,他跟 我一样,认为那女孩也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她年纪那么小,即使走了,估计也走不多远。”他说着便立即给手下的警察打了电话,要他们去北街 一带寻找那个小女孩。

  “那些动物的尸体和小玻璃瓶带回来没有?”他在电话里问。

  对方的回答是否定的,实际上当时他们什么也没往外搬,只是封锁了现场——要搬的东西实在太多,而 且我也认为,也许这些东西的排列位置,也包含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蓄意破坏反为不美,便阻止了他们 朝外搬运的举动。江阔天知道了这点,对着我皱了皱眉头,又吩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俯头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小玻璃瓶,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拔开瓶塞朝内嗅嗅,问道:“这里面真的曾 经装着那种红色的液体?”

  我点点头。

  这件事情的确是很奇怪,瓶塞塞得好好的,我的衣服口袋里也没有任何被液体浸湿的痕迹,显然那种液 体不会从瓶塞处渗漏出来,怎么会突然就不见了呢?我们两人对那小瓶研究了许久,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又讨论了一阵,话题回到了眼前刚刚发生的几起案件之上。在这几起案件当中,有一件事情让我感到疑 惑——这几名死者,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怎么会突然在同一天夜里、带回同样的一种液体呢?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也许这个可以解释。”江阔天说着从身后的工作台上拿起两个小密封袋,一个袋 内装着一个小小的玩具,另一个袋内装着一个一次性的注射器。

  “这是什么?”我拿起那个小玩具问道。

  “这两件东西,都是这7名死者昨天夜里带回家的。”他说,“死者手里都握着这样一件玩具。”

  “哦?”

  那件玩具,是一种很粗糙的不锈钢制品,一柄大约半尺长的长矛,是许多小男孩经常玩的东西,看不出 有什么特别。而那个一次性注射器,内中什么也没有,更是看不出什么。我看了许久,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有 价值的东西,倒是那小玩具锋利的尖端,有好几次都戳破密封袋,差点戳到了我的手。

  死者手里拿着这样一件玩具,有什么特殊含义?如果是用来自卫,这样一件东西,稍微用力便可以折断 ,毫无自卫的可能——然而为什么每名死者手里都拿着这样一件东西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别看了,”江阔天叹了口气,“我跟你一样,什么也没发现。”他说完又笑了笑,“但是有件事情我 已经查清楚了。”

  “什么事?”

  “这个小玩具,是在北街的一家小型超市里买的,”他放慢语速,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个注射器, 也是在北街的一个小诊所内买的。”

  “北街?”这个词现在相当敏感。

  “北街。”江阔天肯定地说。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了:“这几个死者是不是梁纳言的患者?”

  “不是。”江阔天有些奇怪地望着我,“你怎么这么问?”

  我将自己关于梁纳言和实验的推测说了出来,他的面色变了,望着我,半天没有说话。这下轮到我奇怪 了:“怎么了?”

  “你的意思是,梁纳言的患者,都有可能喝下了那种红色液体?”他神色凝重。

  我点点头。

  “那就糟了。”他说。

  我正要问糟在何处,话未出口,便已经想明白了。

  果然是糟了。

  如果死亡事故真的是因为那种红色液体引起的,那么那些喝了红色液体的人,都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死 者。

  梁纳言记录在案的患者就有五六十人,也就是说,就我们所知道的情况来看,目前至少有五六十人随时 存在死亡的威胁。

  而这中间,还不包括那些我们所不知道的接触过那种液体的人。

  “现在的这7名死者,就没有记录在梁纳言的档案里。”江阔天铁青着脸道。这意味着,获得那种红色 液体的途径,并不止是梁纳言一条渠道。

  “别太担心,”我见他脸色实在难看,安慰道,“也许关于红色液体的推测是错误的,也许所有的事情 实际上跟红色液体毫无关系。”话虽然如此说,但是我自己也知道,这种说法安慰不了任何人。

  一切迹象都表明,红色液体就是香气的源头,是死亡的根源。

  “他们怎么还不出来?”江阔天忽然焦躁地站起来,望着那几个密封的房间,皱紧了眉头。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4:00
他这样一说,我才意识到,他们的确进去很久了,看看手机,已经是夜里8点多钟,不知不觉间,竟然 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无论做什么检测,这么长的时间也该够了。

  窗外,已经沉入了五彩缤纷的城市夜晚,远方喧嚣的霓虹灯射出艳丽的光芒,即使在法医检验所这样偏 僻的地方,也能感觉到一个城市的勃勃生机。

  “怎么需要这么长时间?”由于急于知道答案,我也十分焦躁。

  没有人回答我,江阔天也不知道答案,知道答案的是那些穿白大褂的专家,可是他们全都进了那几个密 封的房间——要同时为18个人进行测试,专家的数量不够,法医们也都纷纷上场。整个法医检验所,没有进 入密封房间的,除了我和江阔天,只有他带来的几个警察了。

  我们忽然感到极其安静。

心里发毛

  太安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几乎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疑问——看来他跟我一样,感觉到了有什么事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

  “你昨天做检查用了多久?”他忽然问我。

  “一个多小时,”我说,“具体说来,从我手上取样大约用了一分种,其余的时间都是他们化验用的时 间。”

  “一个小时?”他喃喃地道,“你看见过有什么身体检查需要三个小时吗?”

  我摇摇头。

  通常的身体检查,需要被检查者在场的检查时间,都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有时候要等好几天才出结果, 那也只是检查机构的管理机制以及做化验所需要的时间,但是没有什么检查需要被检查者在场三个小时以上 。

  因此现在在法医检验所里的这场检查就显得非常反常。

  一丝不安悄悄地爬上心头,我又看了江阔天一眼,他也正不安地看着我。我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 时快步走到那几个密封的房间门口,大力拍打着房门:“怎么这么久?你们没事吧?”铁皮的房门被拍得擂 鼓般嘭嘭作响,里面却是毫无动静,倒是在外面等候的几个警察走了进来,愕然望着我们,不知所以。

  拍了好一阵,毫无回音。

  “算了,”我阻止继续拍门的江阔天,“既然这房间是密封的,看来门也是隔音的。”

  江阔天颓然放下了举起的手掌。

  “不是隔音的,”旁边一个警察忽然插嘴道,“今天上午我来送文件,他们在里面做事,谈话的声音外 面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你确定是这几间房?”我和江阔天同时问。

  他点点头表示肯定。

  这个警察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在他们刚进去的那阵,的确曾听见他们低声说话和器皿碰撞的声音, 甚至还发出了一些类似打架的古怪声音,但是现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

  什么声音也没有,是不是表示,里面的那一大群人,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忽然感到全身发寒,好似有几滴冷水沿着后背一路滑下。

  江阔天看来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他面色变得煞白,望着我,低声道:“你听见里面有什么声音没有? ”

  “刚进去的时候有,现在,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我也是。”

  说完这句话,大家都有点不知所措,惊慌地互相看来看去。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江阔天猛然省悟过来 ,对我们大吼一声:“快撞门!”

  这声吼让我们全身一震,几个人挤在门口一顿乱撞,用脚踢,用肩膀顶,用能找到的结实的桌子椅子撞 ,然而除了在门上留下许多凹痕之外,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妈的,做得挺结实!”一个警察啐了口唾沫道。

  过了几分钟,从那几扇封闭的门内,突然传出一些声音。这声音打破了寂静,骤然传入耳朵,仿佛凭空 而生的怪物,让我们都哆嗦了一下。

  “有声音!”一个警察突然说。这句话虽然多余,但是没有人责怪他,每个人都慢慢地挪动着身子,朝 门口靠去。

  每个门里都发出那种可疑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走动,又仿佛是在拖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我们互相看 了看,同时靠近了最近的一扇门,将耳朵贴了上去。

  耳朵还未触及门上,门内传来几声“咔咔”的声音,有人拧动门锁,那门朝内一闪,无声地开了。

  浓郁的芳香几乎是以一种攻击性的姿态潮水般涌出,将我们呛得朝后连退了好几步。那种香气乌云般包 围着我们,几乎将氧气也排挤了出去,让我们呼吸十分困难。除此之外,伴随香气而来的恐惧,也让人几乎 无法忍受,我和江阔天久经锻炼,略微好一点,那几个警察,早已面无人色,全身不住颤抖。但是谁也顾不 上安慰他们,门内的情形,让我和江阔天吃了一惊。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房间门口,脸色苍白,神情迷惘,透过他们身体之间的间隙望进去,可以看见 身后的房间,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屋子的人。

  其中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面孔朝向门口。从这种惨白的面孔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人已经死了,死状如同 我们早已熟悉的那样,扭曲而恐惧的神情,张大的嘴角仿佛正发出惊呼。

  除此之外,让我感到惊奇的是,那些尸体的衣服,全都破了许多洞,破口处的布料翻开,仿佛一只只瘫 软的翅膀,露出底下惨白的肌肤来。

  这种破洞,让我想起了郭德昌,在他死的那个夜晚,他的衣服,也有这样许多的破口,那些破口让我百 思不得其解,如同眼前这些尸体上的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正梦游般从房间内走出,而江阔天早已推开他们,冲 进了房间。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那些白衣服的专家和法医们,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走出来后仍旧继续朝前走 ,直到碰到了墙壁,才呆呆地站住。而房间内的情形,没有他们的遮挡,便一览无遗了。

  耳旁似乎有谁惊叫了一声,我顾不得去追究那声音是谁传出来的,一个箭步跃到房间,看着满地的尸体 ,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所有的被测试者全都死了,一共7个人,僵硬而惊恐的神情残留在他们脸上,有的人仰面朝上,虽然已 经死去,却还伸直双手朝向天空,仿佛是想要推开什么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我们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在我们进入这个房间的同时,其他密封的房间门也被打开了,穿白大褂的 人们带着幽灵般恍惚的神情从内走出,一直走到撞上了墙壁,才停下来。

  我和江阔天走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面前,用力摇晃他几下,大声地对他吼叫,他白色的身体在我们眼前 晃动得如同一片落叶,然而无论是摇晃还是吼叫,都无法将他从那种梦幻的状态中唤醒,他的瞳孔没有焦点 ,眼睛虽然瞪得很大,却毫无神采,仿佛他的灵魂已经飘移到不可知的另外的空间。

  所有的专家和法医都是如此,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

  这种情形,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那几个警察早已被香气逼得无法忍受,逃到了屋外。我和江阔天一人 用一条湿毛巾遮住口鼻,勉强透过香气呼吸着。

  “场面太大了,人手不够,得向局里请求多调派些人来。”江阔天的声音透过毛巾传出来,变得含糊不 清。他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时,胳膊肘不小心碰了一个人一下,那人被他碰得原地一个转身,原本贴在墙壁 上的脸朝向走廊一边,我正要叫江阔天注意,却见那人在转身之后,晃悠悠地走动起来。

  窗口吹来阴冷的风,撩起白大褂的下摆,这人悠然前进,竟仿佛御风而行,一直朝前走,毫不理会我和 江阔天惊异的目光。

  “跟着他,看他要走到哪里去。”江阔天在我耳边低声道。

  我点点头。

  那人似乎并不知道我们跟在他身后,仿佛全世界都只有他一个人一般,带着梦幻般的微笑,缓慢前行, 老练地绕过一些拐角和障碍物,进入一间房间,倒头便睡。

  那是给专家们准备的休息室。

  等他倒下以后,我和江阔天又站了几分钟,却见他渐渐合上双眼,不一会便呼声大作,倒真是睡着了。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试着想将他弄醒,他却睡得仿佛死过去了一般,怎么也醒不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望着江阔天。他摇摇头,眉头紧锁。

  想到其他的专家们还和那些尸体站在一起,我们不放心,回身去看,尸体依旧老实地躺在地上,而专家 们依旧老实地面朝墙壁站立着。

  我和江阔天将那些站立的专家们一个一个转过身子,他们便也和先前那人一样,沿着走廊行动起来,长 长的一队白色僵硬的队伍,在身后拖下一道漆黑的影子。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湘西的赶尸,不由打了个寒 噤。这一群人一路行走,也是走到了休息室,各自倒头睡下,再也没有动静。

  江阔天打电话向局里求援,在大批警察到来之前,我们又去那几间躺满尸体的房间里看了看。现场看起 来很正常,白色的工作台上,摆满了测试用的仪器。死者一共18人,全都是本次要测试的对象,让我们庆幸 的是,专家和法医并没有一个死亡,虽然他们的状态很古怪,但至少还活着。

  现场唯一有点奇怪的地方,就是在靠近工作台的地面上,我们发现了一小团怪异的物体。那看起来仿佛 是个圆球,大约豌豆大小,肉色,表面十分光滑,看起来像某种生物。

  “这是什么?”江阔天一边说一边拈起那团小东西,疑惑地凑近眼睛,仔细端详,“是不是蜗牛?”

  凑近了看,那小东西果然很像是剥了壳的蜗牛,它似乎将身体蜷缩得很紧,我们仔细寻找,也找不到一 丝缝隙,整个外部浑圆一团,我用手碰了碰它,感觉绵软冰凉,富有弹性。

  在碰到它的那瞬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顺着指尖一路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心头直发毛。江阔天见我神 色不对,连声追问我想到了什么,然而我皱紧眉头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只得摇摇头。

  这种小圆东西在每个房间里都发现了,江阔天不知如何处置它们,我灵机一动,掏出那个在实验室带回 来的小瓶给他,将这些小东西尽数装了进去。

  “希望这东西和他们的死无关。”他叹了口气,望着那些安静地停在瓶子内的小东西道。

  “希望如此。”我也道。

  棕色的瓶子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乍一看去,竟仿佛是那种小圆球睁开了眼睛。

  我心里的不安又骚动起来。

  伴随着警笛的长鸣,警察们大批地赶来,一时之间,法医检验所黑压压一片都是警察,到处都是闪光灯 扑哧扑哧地闪烁,江阔天对带队的警察交代了之后,便拉着我到专家休息室,不料那里也挤满了人,几个医 生正忙着为那些昏迷的专家们检查身体。我们只得走出来,站到院子里,一人一支烟,大口大口地吸着。

  “看来的确是那种红色液体在起作用,”他沉默了一阵之后说,“死的人全都是喝过那种液体的人。”

  “是啊。”我说。

  “必须赶紧找到梁纳言的其他患者。”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我说。

  “对。”我说。

  清冷的夜空中隐约飘来几个女孩子的笑声,我们望着远方繁华的都市,心情都有些沉重。

  远方不知是谁在放烟花,一道火光长龙般蹿上半空,忽然一声爆裂,如星光四射,黑夜中绽开了一朵绚 丽的花,点点火星灿烂地落下,不知落向了何方。

  我心头一动,猛然想到一件事,忽然有了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不好!”我说,或许是过于激动,烟头猛然烫到了我的手指,我一甩手,将烟头扔了出去,只见一点 红光一闪便不见了。

  “什么?”江阔天蓦然挺直身子,疑惑地望着我。

  我拉着他蹲下身,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借着院子里的路灯,在花坛的泥土上画了起来,“这里是 北街,”我画了一个圈,他点点头,“这里是郭德昌死的地方,这里是梁纳言住的地方,这里是那7名死者 买注射器和玩具的地方,这里是三石村,这里是梁纳言的那几名患者住的地方,这里是先前一家5口住的地 方。”

  “你想说什么?”他疑惑地问,“这些地方并不集中,尤其是三石村,更 在百里之外。”

  “对。”我说,“但是任何事情都有一个源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焦躁起来。

  “你看,”我指着图上的那些地点,“三石村和梁纳言的患者都住得十分分散,但是梁纳言是他们的源 头;而郭德昌和那一家5口出事的地方离北街不远,那7名死者买那些东西的地方更是在北街,这说明,北街 是另一个源头。”

  “哦?”

  “北街为什么会成为源头?梁纳言又为什么会成为源头?将梁纳言和北街联系起来的,是那间实验室, 在那间实验室里,有三样我们不清楚的东西。”

  “哪三样?”

  “你说呢?”

  他略一沉思便明白过来:“是那个红衣女孩、红色液体和动物尸体。”

  “对。”我说,“但是实际上只有两样。”

  “哦?”他皱起眉头,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那些动物尸体,实际上只是现象,也许会提供一些线索,虽然我们目前不明白,但是那跟我们所见到 的人的尸体,是一样的,”我放慢语速道,“实际上,真正关键的问题,应当是出在那红衣女孩和那红色液 体上。”

  “对。”他不耐烦道,“这个我们早就讨论过了,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说明这个?”

  “不是。”我指着图,叫他看图,“现在我们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那种红色液体就是死亡的原因,对不 对?”

  点点头。

  我感到自己说得太慢,而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便加快了速度:“三石村的人、梁纳言的患者以及 梁纳言自己,都是因为红色液体而死——我们可以确定,这种红色液体来自梁纳言,至于他是怎么得到的, 暂且不去理论。”

  从江阔天的表情来看,他越听越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只是迷惑地望着我。

  “那些人的红色液体来源已经知道了,”我继续说,“但是,他们,”我在图上指点着其他的地方,“ 郭德昌、那一家5口和今天死的这7户人家,他们的红色液体,从何而来?”

  “啊?”江阔天低呼一声,“我的确没有考虑这个。”他才一说完,又发出一声惊呼,这声惊呼的意味 与方才不同,似乎带着些兴奋,又有些焦虑。

  “你知道了?”我问。

  他点点头,飞快地道:“如果那个实验室是一切事情的源头,而那种红色液体产生于实验室的话,”他 望着我,突然压低声音,“与那个实验室有关的人,目前除了梁纳言,就只有那个红衣小女孩。”

  我点点头。

  这就是问题关键。

  既然梁纳言可以将红色液体散播到百里之外的三石村,那么红衣小女孩当然也可以同样将那红色液体散 播出去;既然红色液体是死亡的原因,那么,散播这种液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等同于散播死亡。我们不 知道梁纳言和那女孩散播红色液体的初衷是什么,但是结果必然是死亡。

  而现在最让我们担心的是,那小女孩只有8岁,一个8岁的孩子,随身携带着那样危险的东西,不知飘荡 在这个城市的什么地方,会产生什么后果?

  我本来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只是刚才的烟花散落,让我蓦然想起这一切,我仿佛看见那个红衣服的美 貌小姑娘,随身带着一些小玻璃瓶,里面装的是那种芳香无比的红色液体,她将这种液体四处分发,人们一 个接一个地死去……这情形虽然只是想象,也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目前我们发现的死者已经不少,但是真正喝下那种红色液体的人,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如果说梁 纳言散播那种红色液体有规律可循,那么那个红衣小女孩,她的行动完全出于小孩子的随机行动,让人无法 控制,无法预料,也就无法阻止。

  “必须赶快找到她!”江阔天说。这是他第二次决心要找到这个小女孩,他打电话联系先前被派出去寻 找那小女孩的警员,得到的回答是令人失望的,警察们找遍了北街,也没有看见那女孩的身影,她似乎也没 有再回到实验室。

  “继续找!”江阔天对着电话严厉地道,“一定要找到那孩子!”

  “注意狗,”我在旁边补充到,“那孩子身边有很多狗!”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叹了口长气。

  “别叹气,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笑,看着天空中一朵又一朵烟花。

  在这所有的事情中,死亡是结局,也是案件的起点,如果没有死亡,就构不成案件了。然而在目前的情 况下,我们几乎可以肯定,还有其他人喝过那种红色液体,但是却无法找出那些潜在的死者。

  我们都知道,要找出那些人,只有一种办法。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4:00
“要找到他们很难,但是他们找我们,就很容易。”江阔天轻轻地说。

  “是啊。”他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如果那些喝过那种液体的人知道他们会有生命危险,也许就会主动来与我们联系。但是要让他们知道有 这种危险,首先要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意味着,必须向这一特定群体公开这一系列案件——由于 不知道这一特定的群体在哪里,这种公开面向的对象,必然是全体市民——在这之前,由于案件恶劣,为了 避免不必要的影响,媒体被上层弹压,只是轻描淡写地报道说是凶杀,在这个城市,凶杀早已不会引起人们 的注意——然而如果是要引起特定群体的注意,势必要说出真相。

  这样的真相,政府会同意公开吗?

  即使政府愿意公开,南城的市民,是否具备承受能力?是否会引起一次全城的恐慌?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任何事情,牵涉到人心,就变得复杂了。

  “还有一个问题。”江阔天吐出最后一口烟,缓缓道,“如果那种红色液体真的是那个小女孩散播出去 的,为什么死者家里没有发现那种小玻璃瓶呢?”

  是啊,为什么呢?

  “我也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的衣服,全都破成那个样子?”我说。

  我们同时叹了口气——线索越来越多,我们反而越不明白,疑团如同空气中的芬芳,无处不在,无孔不 入,却又无法捕捉。

  已经是夜里九点多钟,他到里面看了看,检查仍未结束,专家们继续昏迷,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便 告辞离开。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回头望时,法医检验所灯火通明,这些人看来是要夜战了,不由叹息一声。

  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平静。

  我刚刚回到家,正要换身衣服洗澡,手机铃声适时响了起来。

  是江阔天。

  一看是他的号码,我知道,这个夜晚又泡汤了,那些尸体和案件,一下子全盘涌进我的脑海,满脑子都 挤满了关于这几起案件的思考与回忆,那种香气又开始在我意念中飘荡。我叹了口气:“喂?”

  “又死了人。”江阔天不啰唆,直奔主题。

  “在哪里?”我觉得死人的速度和数量都有点超越常规,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说了一个地址,叫我赶紧 过去。

  “事情不对劲。”他说,口气十分沉重。

  “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看起来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我放下电话,不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打了个车到那里,这才知道江阔天所说的严重是什么意思。

  他所说的地方是一处建筑工地,位于城市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大约两三千平方米的土地全被翻得露出了 泥土,几辆施工用的车停在工地上,雪白的大功率灯泡照得工地亮如白昼。当我赶到时,那里已经围了一两 百人,负着手围成一大堆在议论着什么。我分开人群挤进中心,才发现他们围住的,是一溜小小的平房,位 于建筑工地外沿,是专门给临时请来的民工等外来人员住宿的。这些平房是用木头支架和油毡布搭建而成, 微弱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外面围着的这些人都是住在平房内的民工,因为出了事,他们惊慌而好奇,纷纷出 来看热闹。几辆警车停在旁边。我给江阔天打了个电话,他从那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里探出头来,对我招了招 手。走进那间房子,脑袋几乎可以碰到屋顶,一股汗馊味和浓郁的芳香混杂在一起,迎面扑来。闻到这种芳 香,我的心就是一跳。

  这房内卫生条件极差,没有自来水和厕所,狭小的一间斗室里,排满七八个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极简陋 ,有的甚至没有被套和床单,黑糊糊的棉絮裸露在外,床铺与床铺之间的过道十分狭窄,三四个警察在里面 走动,必须侧着身子一个一个顺次通行。

  死者躺在最里的床上。等那些警察从过道里退出身来,我和江阔天小心地进去,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屋内灯光十分昏暗,乍一看并没有看清,只觉得那并不是一个死人,似乎他的面部仍旧含笑,甚至他的 嘴里还在发着含糊的声音。

  “他还是活的吧?”我疑惑地回头问江阔天。

  “你再仔细看看。”他抿着嘴唇,十分严肃。

  我再靠近一点,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床了,仍旧是觉得他在笑,那笑容并不是凝固的,而是在不断的、 动态的微笑。这里灯光实在太暗,大约15瓦的灯泡,悬挂在门口的横梁上,昏惨惨一点微光,传到这个床铺 时,已经近乎于无,只大致看得清一点轮廓。我弯下腰,想要看清江阔天所谓的“死者”的面容。

  强烈的芳香直入脑门,幸好我早有预防,预先在口内含了驱除气味的中药,人中和太阳穴抹了味道浓烈 的风油精——这都是老王塞给江阔天的,他自己也浑身装备齐全,站在床边,望着我。

  看见老王我感到很高兴,在那么多白大褂全都倒下的时候,只有他一枝独秀——幸亏今夜他去了另一处 现场,这才避免了法医检验所内那种集体昏迷的壮观场面。

  对于我的高兴,老王始终保持严肃,这让我感到事情很不寻常,便赶忙低头看死者。

  腰弯下去,与死者的脸贴近到一定距离,我终于看清,原来,他脸上不断运动的,并不是活人的微笑。

  那是密布的伤口,大大小小,覆盖在他整个面布和裸露出来的皮肤上,依稀可以看见伤口内部一片鲜红 。那些伤口正在迅速地收缩着,好似红色的花朵在不断萎缩。我先前以为的微笑,不过是伤口牵动死者面部 肌肉造成的假象,而那些我以为是死者所发出的含糊的声音,原来是伤口收缩的响声——伤口收缩的声音, 好似无数泥鳅在泥里钻动,吧唧吧唧一阵微响。

  这种情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凝视着被伤口牵得不断变幻表情的死者,眼见他眼角眉梢都在运动,而又分明已经死去,真是说不出 的诡异可怖。

  我在哪里见过这种情形?

  死者的身体上,穿着一套建筑工地上陈旧的工作服,衣服已经十分破烂。我仔细查看衣服的破烂之处, 却发现那些破口很新,显然是新弄破的,全身上百处衣服的破洞朝外翻开,每个破洞里都有一处伤口,吧唧 吧唧地收缩着,如花萎谢。有一处伤口较小,收缩到后来,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团深色的淤痕,而那淤痕也 在不断变淡、变小、最终趋于无形。

  当伤口全部收缩成淤痕、淤痕全部消失,这具尸体看起来就是完好无损的,谁也不知道死者为何失去这 么多的血。

  我眼睁睁看他不断变化,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本来以为郭德昌尸体上伤口的收缩已经十分可怕, 然而现在的情形,却比那时要可怕数倍。这种超越了寻常恐惧的刺激,反而让我分外平静因为我不知道要以 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动作来面对这种情形,似乎什么样的表现都太显平淡,不足以表达我内心的震撼, 因此我只有选择面无表情。抬眼看看江阔天和老王,他们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黄不溜秋,看不出什么表情 。从他们脸上,我仿佛看见自己。如果说尸体是恐惧的源头,那么他们两人则是恐惧的表现,因为这种表现 更接近我的内心,反而令我更觉可怕,只短短地看了他们一瞬,我便赶紧低下头去,继续看那具尸体。

  我终于知道这种情形在哪里看过了,在郭德昌死去的那个夜里,我亲眼看见他全身笼罩在无数青色的印 记下,在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印记之前,它们又消失了。

  还有北街那个孩子,他的尸体上,也有这样逐渐消失的青色印记。

  看来郭德昌和那个孩子,并不是没有受伤,而是和这名死者一样,伤口都消失了。

  这是什么样的伤害?是什么力量,在一个人全身留下这样多的伤痕?

  “没有人听见他的叫声吗?”我看着死者,喃喃道。

  江阔天摇摇头:“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叫声。”

  这实在太奇怪了,在这样严重的伤害下,有什么人能够忍住不叫?何况他住的是这种集体宿舍,人口密 度很大,而且隔音效果极差,不要说是大声惨叫,只怕连低声的悄悄话,也有被隔壁听见的可能。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伤口吗?”江阔天道。

  我愕然望着他,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死者的伤口如此明显,他为什 么这样问?

  老王走到我身边:“你注意看,他的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

  他这么说,倒提醒了我。我凝神细看死者的伤口,那些伤口现在已经缩得非常小,如果我不是来得这么 快,只怕再晚一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虽然伤口已经缩小,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每一处伤口的边缘都不 整齐,边缘上那种锯齿状痕迹,明显是牙齿咬过!

  这个发现让我暗暗心惊,难道这几起案件,并非人为,而是野兽肆虐?

  是什么野兽?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回忆起不久前的那条狗,那条受伤的狗,它的伤恢复得那么快,简直令人不可 思议,而从它嘴里飘出的那种香,和我们现在已经熟悉的这种香气,一模一样。实际上,我第一次闻到那种 香,就是在那条狗的身上闻到的,只是后来事情太多,我将这件事忘记了。要不是看到死者身上的牙齿印, 我恐怕还不会想到狗的身上。

  一想到了狗,自然就会想到三石村那一百多条被集体谋杀的狗,还有北街那群流浪的动物,它们冰冷而 警惕的眼神仿佛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不由打了个寒战。

  何况,他的衣服上,被撕裂了这许多破口……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将关于狗的设想说出来。江阔天和 老王都是目光闪烁,既震惊,又兴奋。

  老王推了推眼镜:“这些伤口,明显是被什么动物咬过,可以肯定,那种动物有锋利的犬齿。”他这么 一说,我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莫非凶手竟然是狗?是不是就是我在那天夜里见到的那只狗?

  这种想法让我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瞪大了。风在简易宿舍外呜呜吹过,外面,穿越了工地的灯光,是无 穷的漆黑夜晚,在黑色深处,我仿佛看见一双绿莹莹的眼睛,正望着我。

  我打了个寒战。

  江阔天带着我,去盘问住在附近的人们,老王和他的助手,继续留在房内检查。当我们走到门口时,我 回头望了一眼,幽暗的灯光下,那具尸体的形状已经辨认不清,成为床上模糊的一个黑影,然而我知道,他 在变化着,即使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仍旧会持续不断地变化。

  住在附近的都是民工,密密麻麻围在屋外,大声议论着发生的事情。在寒冷的风中,他们似乎都有些瑟 缩,浓烈的香气覆盖了人群。这种香气中的恐惧元素,加上他们中有的人已经见过尸体,对所见情形一番大 肆渲染,使得人们都十分害怕,神情惊恐而迷惑,紧张地朝停放尸体的房子张望着,见我们出来,人群起了 一阵骚动。他们朝我们靠拢,显然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然而他们也是和郭德昌夫妇一样的小人物,这样的 小人物,对警察都很畏惧,所以他们靠拢到一定程度,便不再靠近,在我们与他们之间形成一小段空白地带 。不知为什么,就是这半尺左右的空白,让我觉得,今夜的夜色,愈发诡异了。江阔天身穿警服,身材又高 大,那些人对他的态度比对我更加恭敬,因此当他问他们话时,他们都十分老实。

  死者名叫张明,是外地来的民工。事情发生的时候,简易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在另一间宿 舍里打牌,等到他们回来,发现张明已经死了,立即报了警。民工们知道的情况只有这么多了,当问及他们 是否看见狗时,他们笑了起来:“这附近的狗太多了,看见狗有什么稀奇的?”

  “张明,”我迟疑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有没有喝过一种红色的……药?”

  民工们摇了摇头:“他壮得像头牛,哪里用得着喝什么药?”

  “哦?”我和江阔天对望一眼,满怀疑惑。

  许多疑问在我们心中盘旋,当老王将尸体带回检验所之后,我和江阔天就近选了一家火锅店,点了一个 鱼头火锅和两盘香辣小龙虾,边吃边谈。这家火锅店位置很好,只是还不到吃夜宵的时候,人不多,除了我 们俩,就只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在吃香辣蟹。

  在一个这样多事的夜晚,我们到此时才有了点真正的悠闲的时光。

  “你怎么看?”江阔天剥开一只肥大的虾,将雪白的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没有回答,也剥了一只大虾,细细品尝起来。

  目前尸体解剖结果未出来,无法判断张明究竟是死于那种红色液体还是死于那种外伤,这里有一点非常 奇怪——并不是所有发生那种变化的尸体都曾经受过外伤——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个问题,但是无论如何都想 不明白。我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江阔天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其他的尸体没有受过外伤?”

  我怔住了,不知他何以有此一问。他见我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喝了一大口啤酒道:“既然尸体有这种奇 特的恢复能力,那么我们没有见到尸体上的伤口,并不表示尸体没有受过伤。”说完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仿佛在笑我连这也想不到。

  我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学着他的样子,连连嘲笑。

  “你忘了法医检验所的那些尸体吗?”我问。

  这回轮到他怔住了。

  法医检验所那些死者,是我们亲眼看着他们活着走进密封的房间里的,那地方不要说是狗,连一只苍蝇 都飞不进去,所以可以肯定,那些尸体绝对没有受过任何外伤。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4:00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阔天原本正要吃鱼,听我这样说,忽然失去了食欲,放下筷子:“我越来越 糊涂了。”

  “我也是越来越糊涂了。”我说。

  眼前的案件没有带来新的线索,反而增加了新的疑问,我们想得头疼,终于决定撇开这件事不谈,转换 话题。江阔天谈到了俞华之派到三石村去的人,那个年轻的专家到了三石村,立即就电话回来汇报情况。他 汇报的情况让俞华之和江阔天吃了一惊;而江阔天转述那些情况时,又让我吃了一惊。

  三石村突然发生大规模的山体滑坡,等年轻的专家到了那里时,整村的人都被埋在了泥土之下,在他打 电话的时候,歧县消防队和武警队的官兵正在努力挖开山泥,想从泥土下救出一两个活人。

  “救出人没有?”听到这消息,我被一口辣椒水呛得连连咳嗽。

  江阔天摇摇头。

狂野之夜

  据说那山泥堆得非常之厚,到现在还只挖出一小部分,不要说活人,连尸 体也没有找到一具。令人感到不解的是,山体滑坡早有预兆,附近村里的人依据多年的经验,早看出那座山 并不稳当,山上的树木均被三石村的人采伐一空来做棺材,加上夜里骤然而临的暴雨,大家都不敢靠近那座 山。偏偏三石村的人不知道是为什么,都朝那座山下集中,仿佛是中了邪一般。有目击者远远地看见,拼命 大声阻止,他们却仿佛没听见一般。用其他村里人的话说,纯粹是找死。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百感交集,同时,一点疑惑在心中打旋,越转越大:“怎么会这么巧?”

  “你的反应跟我们一样,”江阔天道,“我们也觉得奇怪,实在太巧了。可是现在也没有心思管那么多 了,眼前的事就乱成了一堆,三石村的事,就暂且等挖开了泥土再说吧。”

  也只有这样了,我又叹了一口气:“你准备从什么地方着手?”

  “明天先找到梁波和那个女孩子再说,至于那些喝了红色液体的人,只有跟俞教授商量商量,看他能不 能说服领导公开了。”他无奈地道。

  “嗯,”我点点头,“毕竟他是专家,他说的话或许有些分量。”

  “那你明天又准备做什么?”他问我。

  “我吗?”我笑了笑,“既然喝了这种红色液体的人一定会死,我想查查南城的死亡记录,看看能不能 发现什么。”

  “你指望发现什么?”他愕然不知所以。

  “我只是想看看,这种红色液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失的,”我喝了一口酒,“也许有些死者是我们至 今都未发现的。”

  “希望你能有所发现。”他点头赞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也饮干了杯中的酒,酒入腹中,骤然升腾起一股热气,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正回味间,江阔天望着空空的碟子,皱着眉头道:“你趁我说话,居然偷偷把龙虾吃光了?”

  我笑了起来,招呼夜市老板,又上了两盘红色的小龙虾。

  夜色越深越冷,店里的人渐渐多了,喧嚣四起,好一派生机,谁能想到,欢乐与灯光背后,死亡的阴影 将要覆盖整座城市。

  我们在店里一直坐到凌晨3点多钟,火锅店的老板趴在火炉边睡着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我们 却依然毫无睡意。如果不是那条狗经过的话,我们或许会一直坐到第二天早晨。

  那条狗出现之前,我们聊天的内容早已脱离眼前的案件,回到了我们中学时代,江阔天略微喝多了一点 ,整个人变得很兴奋,大声诉说着他当年在篮球队的辉煌战绩。我喝的也不少,但是因为没有类似的辉煌, 便只得猛力吹嘘自己在校刊上发表了多少篇文章。两个人各说各的,谁也不听对方说话,辛辣的火锅和小龙 虾香气凝固在我们中间。

  正说得激烈,江阔天忽然停了下来。在这个不大的火锅店里,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说话,现在他一 停,蓦然安静了许多。这种安静让我怔了怔,也停下来,正要问他怎么不说了,鼻间忽然嗅到一缕幽香。这 丝香味随着从店外吹来的风淡淡地飘过来,仿佛一根针刹那间刺中了我,将我从那种兴奋状态中刺醒了。

  我紧张地站了起来。

  “你也闻到了?”江阔天也站了起来。

  我点点头。我们一人喝了一杯凉水使发热的头降降温,便一起走了出去。

  门外是空寂无人的街道,路灯幽幽的亮着,那只狗就在路灯下缓慢地行走。那是一只非常壮硕的狗,即 使隔着马路,也可以看见它那油亮的毛发在路灯下闪烁。

  风从马路对面吹来,拨弄着那狗的长毛,一丝一缕的幽香源源不绝而来,虽然不甚浓郁,却带着我们所 熟悉的恐惧和愤怒。

  那只狗走得很慢,看它行走的姿态,似乎是喝醉了酒一般,脚步虚浮,踉跄着走着之字形,有好几次几 乎摔倒。我们大声呼喝一声,它却毫无反应,头和尾巴都垂得很低,直到我们走到它跟前,它也没有抬起头 来望我们一眼。到了跟前,那香气越发浓烈,我们跟着那狗的步伐,想要探个究竟。这显然是条流浪狗,而 且似乎流浪的时间不长,那身长毛虽然肮脏,却依旧油亮,尚未打结。

  跟着它无声地走了一小会,江阔天小心地在它面前蹲下身子,那狗恍然不觉眼前有障碍,依旧埋头朝前 走,直撞到江阔天的腿上,这才停了下来。

  我们等了几秒钟,那狗却始终停在那里,头垂在江阔天的脚上,仿佛是睡着了。这情形透着几分诡异, 让我们不由感到心寒。江阔天看我一眼,小心地伸出手,将狗的头托起来。这一来,狗的眼睛和面部便正朝 着江阔天了。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那狗伸出的舌头里,有一缕鲜红的血丝,香气正是从那上面飘出。这 让我们心头一震,而更让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那狗的眼睛半张半合,全无神采,仿佛失去了知觉。

  “这让你想起什么没有?”他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我。

  我点点头。

  这种情形,让我想起了那些专家们,他们从实验里出来之后,也是这样恍惚的神情,仿佛失去了知觉, 却又不断地朝前走,直到遇到障碍才停下来。

  为什么这狗和那些专家们会有同样的表现?

  我们两个人蹲在狗的面前沉思着。在沉思的时候,那狗的嘴始终张开着,香气源源不绝地飘出来。在这 样的夜晚,面对一只失去知觉的狗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到背上生寒。我们刻意将目光移开,不去看它嘴里 那道形迹可疑的血丝。

  “你说,这附近会不会也有尸体出现?”江阔天迟疑片刻道。

  他这话先是让我愣了愣,继而很快反应过来——的确,在那些专家们出现 这种情况时,正是实验室里的人大批死亡的时候。何况根据以往的经验,每当香气出现,十有八九是要死人 的。现在看这狗的情形,说不定附近真的有一具那样的尸体。

  那狗是从我们前方走来的,看这狗行走的速度,估计不会很远。只是有一个麻烦,如果我们离开这里去 前头查看,这只狗怎么办?

  这只狗显然是一条很好的线索,将它扔在这里当然是不行的,但是若要带着它走,这样庞大的体积,又 实在吃力。

  幸好那间火锅店尚未关门,店主见我们出来,正打着哈欠收拾,准备打烊。我们原本预备抬着这狗回到 店里去,不料江阔天才一起身,那狗竟然又行走起来。我们恍然大悟——那些专家们也是如此,一旦障碍消 除,又会继续朝前走。这倒省了我们不少力气,只需随时用手调整狗的方向,仿佛赶尸一般将狗赶到店内。 店主虽然万分不乐意,但是江阔天掏出了证件,他也就只得答应了。

  将狗安置好之后,我们赶紧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越朝前走,香气越浓,我们追随着那香气跟到一条漆黑的小巷内,眼前骤然一黑——小巷内没有路灯。

  一阵沉重的呼吸声从前方传来。

  江阔天掏出打火机,一点微光在黑暗中也很明亮,照见前面相当一段距离——什么也没有,只有沉重的 呼吸,仍旧从打火机的光照不到的更前方传来。我们小心地朝前移动,走了大约20多米,从右侧传来一线微 光。原来这小巷右边有一条岔道,仅仅二尺来宽,一盏残旧的路灯照着,满地泥泞。

  就在这岔道不远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人蹲在他身旁。见到蹲着的那个人,我心头一惊,急忙对江阔 天做个手势,示意他熄灭了打火机,悄悄靠过去。

  蹲着的那个人,身量矮小单薄,一头长发中笼着一张雪白的容颜,虽然低着头,但是依旧可以认得出, 这人正是我白天在北街见到的那红衣女孩。在灯光下,她的红衣越发刺目,风吹得衣角飞起,竟然让我产生 错觉,以为是血在飞洒。她低头蹲在那躺着的人身旁,一只手伸在那人脸上,似乎在抚摩着,除了纷飞的头 发和衣服,身体的其他部位都凝然不动,显然是没有看见我们。

  我们将脚步尽量放轻,慢慢靠近,风打着回旋尖叫着,附近什么地方传来狗的叫声,那女孩却仿佛什么 也没有听到。微弱的路灯光很好的掩饰了我们,直到我们走到离那女孩只有两米远的地方,那女孩才惊觉地 抬起头来,一张惨白的容颜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而下巴上依旧是鲜红一片,一滴滴黏稠的血正从那里朝下滴 落。这副画面透着几许阴森,我和江阔天同时打了个寒战,一丝莫名的诡异感觉爬上了脊背。我们还没有来 得及作出反应,她已经吓得朝后一坐,一屁股坐到了泥地上,表情瞬间被恐惧所扭曲,一双漆黑的眸子几乎 要突出眼眶,定定地望着我们,红色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又是这样!

  白天的时候,她乍一看见我,也是这般恐惧,这女孩如此容易受惊,让我有些怀疑,她的精神是否有什 么毛病。

  直到那女孩在几秒钟后突然尖声惨叫起来,我们才猛然清醒过来,同时朝她扑过去。

  事后我们回忆起那时的举动,谁也说不清楚当时朝她扑过去是为了什么,似乎是为了阻止她叫喊,又似 乎是为了防止她逃跑,也或许,更多的是出于本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当我们扑过去时,那女孩并没有任 何其他反应,只是持续尖叫着,既不躲闪也不逃走,在一瞬间便被我们两条大汉抓住了。

  女孩尖耸的肩胛骨还不够我手掌一握,在这短暂的接触中,我感到她的身体丝毫没有暖意,似乎比我的 手还要冰凉。我还来不及对此作出任何反应,只听见四面八方传来愤怒的犬吠,黑暗中闪烁着无数荧火般的 亮点——那是狗的眼睛——狗们从黑色的空气中跃出,瞬间便到了我们跟前,五六条硕大的狗扑在我们身上 ,嘴里发出威胁的怒吼声。我和江阔天被扑倒在地上,几张狗嘴喷着热气和腥味凑到我的脸上,我清楚地感 觉到它们尖利的牙齿抵着我的咽喉,几滴口水从狗嘴里落下,沾在我的眼睛上,眼前一片模糊。我奋力挣扎 ,但是那几条狗力气奇大,从狗腿的缝隙里望去,江阔天也在狼狈地挣扎着,他的一条衣袖正被一只狗牢牢 咬住,朝外撕扯着。

  难道我们今夜要成为狗嘴里的食物?

  我想起不久前见到的张明的尸体,他身体上那些明显的撕咬痕迹,如今看来,显然是出自狗的牙齿。在 这种危急时刻我居然还有闲心考虑案情,连我自己也忍不住佩服自己了。

  那些狗正要进一步行动,却听见那女孩又发出一声尖叫,这声叫唤比先前的叫声更大了数倍,刺得我耳 膜几乎要破裂。与前次无意义的喊叫不同,我听得分明,这女孩叫的是人类的语言——“不要!”

  狗似乎听从了她的话,悻悻地收回了牙齿,却还是不肯放开我们,喉咙深处发出呼呼的声音,朝我们不 断龇牙。我们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女孩望了我们几眼,抖抖地站起身,后退几步,忽然一个转身,飞快地跑了。那几条狗见她跑远,仰 天长啸几声,放开我们,也跟在她身后跑去。

  在那女孩身后的地面上,星星点点洒落着红色的血,那是那女孩下巴上的血,难道她的伤口还没有好吗 ?我们站起身来,望着她跑走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只听见一阵脚步声逐渐远去,伴随着狗的叫声。

  我们不敢去追,只在原地怅然地望了许久。

  “你看!”江阔天突然指着地面叫我看。

  “看什么?”我迷惑不解。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6:00
“血!”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正逐渐变淡,渐渐地便消失了,很快,那些红色的 血点在我们的注视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就不曾出现过。

  “蒸发了?”江阔天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没有说话。这些迅速消失的血,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从实验室带回来 的那个红色小瓶。原本里面装着大半瓶红色液体,但是当我在法医检验所里将它掏出来时,却什么也没有, 连一点液体的残迹也没有。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现在看了眼前发生的事情,突然豁然开朗。

  见我不断点头,江阔天连连推我:“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是的。”我说,“你还记得我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个棕色小瓶吗?”

  “记得。”他说完皱了皱眉头,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哦?”

  “你当时说瓶中装满了红色液体,但是拿出来时却什么也没有,现在看来,那里面的确曾经装过红色的 液体,只不过因为你破坏了瓶口的密封,所以那些液体都挥发了——就像这些血一样——或者可以说,眼前 这些红色的点,根本就不是血,而是那种红色液体。”

  “哦?”我有些惊讶,虽然我想到了液体挥发一节,却没有想到,连那小女孩下巴上的血,也并不是血 ,他这么一说,我再一回想,果然有道理。

  “糟糕!”想明白了之后,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高声叫了起来。

  “什么?”被我的神情所感染,江阔天也紧张起来。

  “那种红色液体沾在那小女孩的下巴上,是不是表示,她已经喝下了那种液体?”

  “啊?有可能。”他刚刚回答完,也立即蓦然变色,“糟糕!”

  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既然有大量的事实可以证明,喝了那种红色液体的人必然会死,那么这小女孩的性命,也就危在旦夕了 。

  回想起那小女孩种种反常的表现,以及她与狗的亲密关系,似乎都不是平常人类的正常表现,莫非,这 些表现,都是因为喝了那种红色液体?

  那究竟是什么液体?

  我们感到十分懊悔,难得在这里遇见她,竟然又让她跑掉了。不过刚才那种情形,一大群狗为她护驾, 想留住她也是不可能的。

  “算了。”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我明天叫人继续找她。”说完他转身便准备走,我也跟着转身。

  这一转身,望见身边地上,这才想起,还有一个人一直躺在这里。

  由于一开始便将目光集中在小女孩身上,我和江阔天两人,谁都没有留意那躺着的人。而他也就一直躺 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加上那种僵直的姿态,我和江阔天已经猜到,这人多半是死了。

  他是侧着躺在地面上的,头僵直地垂在地面上,身体上绽裂开的一道道伤口正在迅速收缩消失,如同先 前所见张明身体上的伤口一般。实际上我们早就应该发现他的情况,因为他的衣服也和张明一样,被撕裂得 十分厉害。

  如果说对张明的死因我们还持有怀疑,那么这个人的死状,加上先前出现在这里的那些凶恶的大狗,已 经毫无疑问地说明了一件事——张明,以及面前这个人,即使他们不是死于狗,至少他们身体上的伤痕是狗 造成的。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如果这些伤痕是狗的牙齿造成的,那么这些狗,究竟咬的是活人,还是死人?换言 之,也就是说,我们始终无法明确,这些人是在狗咬之前就死亡,还是在狗咬之后。确定这一点相当重要。

  我们打电话叫了警察前来,随后便守在尸体旁,一支接一支地吸烟。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们才知道,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我们的城市是如此的不平静,悲剧随处发生着,而 人们一无所知。

  许多年后,当那些特异的香气飘散殆尽,一点残香也不留存,关于这个夜晚所发生的一切,却还如同刀 削斧刻般留在这座城市的印象里,留在人们的街谈巷议中。

  这是2004年12月13日的夜晚,我们在凌晨3点发现了一只狗,一个红衣女孩,一具尸体。

  在我们所不知道的角落,那些无人发现的地方,我们所看见的事情早已悄悄上演。

  第二天,全城的大小媒体都报道了这起案件,那些人的死、那种奇特的芳香、以及尸体上消失了伤口, 都被记者们渲染得神秘而离奇,人们争相阅读相关报纸,议论纷纷。

  大清早起来,我先到楼下买了份报纸,报纸上对这些事当然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并且末尾有一句“本案 发展情况,本报将追踪报道。”

  “东方,你看了报纸了吧?今天早晨的电视新闻也报道了,太神奇了。”卖油饼的老伯兴奋地对我说。

  “发生这种事,你不怕吗?”我问。

  他摇摇头:“我怕什么?这种事情哪天不发生几出?我看哪,就是那些报纸在瞎编。”

  他这么说我倒放心了,看来这件事虽然曝光,却还不至于引起太大恐慌,市民恐怕都以为这只是又一个 噱头——在这个广告横溢的年代,有几件事经媒体之口还能保持本来面目呢?我又问了几个路人,他们对此 事也只是感到好奇,却并不惊慌,城市角落里死了一个小人物,丝毫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情绪,只是茶余饭 后增添了谈资,为平静中注入了波澜,而生活本身并不会改变,仍旧是这样正常地运行着。江阔天他们对前 几起案子封锁消息,倒似乎有点杞人忧天了——舞台正面的人们,哪天没有一些惊天的消息抖落出来?人们 的神经已经被那些新闻锻炼得坚强无比,小小的一缕香气,一具尸体,一个活人的死亡,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罢了。

  在我前往法医检验所的路上,不断听到人们对这件事的谈论,大多带着神秘而有趣的表情,仿佛那些死 亡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我不由颇为感慨:难道我们的生活真的已经如此枯燥,需要用死亡来引发一些新 奇?

  法医检验所一向冷清,今天早晨更是冷清到极点,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所 有的人仿佛都平空消失了。我打电话给老王,电话关机,再打给江阔天,他叫我到公安局去。我只得又再次 跑到公安局,局里的人也仿佛少了很多,大部分办公室都空着。

  江阔天彻夜未眠,当我看见他时,他的眼圈周围笼罩着一团明显的青色,神态看起来极度疲倦——自从 发生这些案件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昨夜一夜没睡?”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去狠狠吸了两口,叹了口气,点点头。

  “发现什么没有?”我问。

  他摇摇头:“没有来得及发现什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很快解释道:“昨夜就忙着收尸了。”

  “哦?”

  他递给我一张纸,什么也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吸烟,烟雾笼罩中,那纸上的文字让我深深震撼了。

  我原本以为昨夜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那只不过是一个零头。媒体只是发现了张明的死就已经如此 兴奋,倘若眼前这张纸上是内容被曝光,那会是什么后果?我不敢想象——这样严重的事情,想不曝光恐怕 很难。

  那是一张普通的办公用纸,却承载了如此重的分量,让我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纸上是一些简单的文字,我一边看,江阔天一边给我解释。

  文字的第一行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2004年12月14日凌晨4点,韩华。

  2004年12月14日凌晨,这个时间是法医事后推断出来的,在这个时间,南街一条小巷里,一名叫韩华的 普通市民正在走着。4点钟已经很晚,韩华是刚刚下了夜班朝家里赶,每次回家总要经过这么一条小巷,两 边都是高墙,并不住人,一路蜿蜒进去,高墙的尽头就是他们厂区的居民小区。韩华如同往常一样走着,路 灯也如同往常一样亮着,根据后来现场的情况,韩华事先没有得到任何警告就被扑倒在地上,而他倒下去之 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起来——他几乎就是以倒下去的姿态死去的,地面上没有留下挣扎的痕迹。

  他们在韩华死去的现场发现了许多狗毛和狗的脚印,一阵浓烈的香气在附近氤氲飘荡。

  第二行也是一行数字:2004年12月14日凌晨4点10分,身份不详。

  也是在这早晨的4点10分,东街的人都已经入睡,只有一户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一个挑灯夜战的高三学 生,他已经习惯在这样的深夜继续学习。当他学习累了的时候,就站起来伸一伸懒腰,望一望窗外的风景。 通常他在窗外只看见黑糊糊的一团,模糊的路灯只能照见小片的路面,路面上在这个时候通常已经空无一人 。然而这个夜晚毕竟和平常不同,当他站起身来习惯性的伸着懒腰时,他看见一个人仓皇跑过来。从他住的 7楼朝下看去,那个人显得非常矮小,那人不断回头看,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东西的追捕,这学生困惑地朝那 人身后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笑了笑正要继续学习,忽然玻璃窗一震,虽然窗户是紧闭的,他还是听 到了一阵怒吼声。

  那是狗的怒吼声。

  事后询问的时候,附近的人们都承认,他们在睡梦中曾经听到过狗叫。但是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以为只不过是野狗过路而已。

  只有那个学生看见了全部过程。

  他先是看见一大片黑色的影子从地面上延伸过来,将那一小片被路灯照亮的地面染得漆黑,那些黑色的 影子在地上蠕动着,仿佛千军万马。紧接着,影子的主人出现了。

  狗!

  一大群狗,据那学生的回忆,大约有二三十条狗,在路灯下呼啸穿行,朝那个仓皇逃窜的人猛扑过去。 学生从来不知道狗会这样的凶猛,在他的印象中,城市里的狗,无论是流浪狗还是宠物狗,对人都有着天然 的好感,在人面前通常都十分温顺,像这样愤怒的一群骤然出现,令他当时昏昏欲睡的头脑蓦然清醒了。他 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只是饶有兴味地继续观看着。

  接下来的一幕是他始料不及的,那群狗仿佛黑色的潮水朝那个人扑过去,在狗的躯体将那人覆盖前的一 个瞬间,他看见那人绝望地回眸,惨白的脸在一瞬间朝上仰起,正好对着这学生。学生看见那人惊恐扭曲的 面孔在惨淡的路灯下一闪,便被狗的身体所掩盖——狗们将人压在了身体下,起初几秒钟,从楼上可以看见 那人的四肢剧烈挣扎抖动,但是只过了短暂的一个瞬间,那人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窗户的震动也停止了,再没有任何叫声,连狗也仿佛变得很安静。

  学生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预感到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头脑顿时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付,只 是呆立在窗户前,睁大眼睛望着那一群狗。

  大约过了3分钟,狗们从聚集的地方散开,一个个仿佛喝醉了酒一般,踉跄着离开,而那个人,躺在地 上,一动也不动?

  莫非他是死了?这个想法让学生很害怕,也骤然让他清醒过来,他赶紧打开窗户,寒风在一瞬间涌了进 来,他嗅到一阵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的香气。

  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家人发现他时,他倒在开着的窗前,昏迷了过去,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而街上的那个人,早已经 成为一具尸体,被送到了公安局。

  看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昨夜那条精神恍惚的狗,我们都把它忘了。

  “那只狗怎么样了?”我问。

  江阔天一脸茫然,直到我提示了他,他才记起那只狗的事,连忙叫人打电话问火锅店老板,却被告知, 今天早晨时,那只狗已经不见了。

  我们又丢失了一条线索。

  我低头继续看资料,眼光移到第三行:2004年12月14日凌晨4点15分,李 想。

  在这个时候,西街一户人家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的是女主人,她睡眼蒙胧地朝猫眼里看了看,门外什 么人也没有。她问了句是谁,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敲门声传来,当她叫来丈夫——也 就是李想——两人一道打开门之后,数十条庞然大狗疯狂地冲进房间,她在一瞬间被一种奇特的香气所淹没 ……当她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狗不见了,丈夫的尸体躺在她身边的地板上,满屋子的芳香 久久不散……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乃至第三十七行,这样简单的数字和名字仿佛蚂蚁般整齐地排列着,冰冷无情 ,而每当我看到一行,江阔天便在一旁告诉我一个惨烈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无一例外是死于狗嘴中,这 样的故事在2004年12月14日的凌晨到处上演,整个城市的狗仿佛都疯狂了,它们趁人们熟睡,一个个追寻着 那些落单的人们,甚至敲开人们的房门,人们来不及做任何防备,便在狗的牙齿下成为亡魂。当人们在清晨 发现那些尸体时,狗的齿痕已经消失了,只留下飘散不开的浓香,仿佛一种恐惧的警告,笼罩在南城上空。 在那些死者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身份不详——夜晚太短,江阔天他们几乎倾巢出动,也只来得及在天亮之 前收拾好现场,关于死者的其他情况,都来不及作更多的调查。

  37行文字,37名死者,加上昨夜之前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死者,一共64名死者。

  一个夜晚就死了64人,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南城沸腾的数字!

  看完这些东西,用了一个多小时,看完以后,我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滴了满地,抬头看看江阔天,他神色 严峻地看着我。我们一起朝墙外看去,法医检验所的青色高墙之外,是一片瓦蓝的天空,空中横斜着几枝黑 色的树枝,在这瓦蓝的天空之外,是我们的南城。

  “现在,媒体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喃喃地道。

  “是的,”他的笑容非常疲倦,“媒体不用担心,你也知道,媒体一向是很容易控制的,尤其是如此重 大的事件,没有谁敢承担责任——但是人的嘴是封不住的。”

  “是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件事情还没有完,”他说着又递给我另一张纸,“这是那几个已经知道身份的死者的调查。”不等 我细看,他又道:“不用看了,经过初步调查,有10名死者是属于南城海天娱乐城的员工。”

  海天娱乐城?

  这个名字让我暗暗心惊。

  每个城市都会有一些那样的地方,表面上看是做正当生意,实际上却白道黑道通吃,在南城,每个人都 知道海天娱乐城的黑色背景,只是因为其势力庞大,加上在政府部门内有着盘根错节的厉害关系,谁也奈何 不了他们。所谓海天娱乐城的员工,实际上也就是黑社会的成员。这件事牵涉到海天娱乐城,仿佛是更加复 杂了。我感到一个黑色的旋涡,正在南城上空盘旋,窗外风起,山雨欲来了吗?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他摇摇头:“头头们都开会去了,专家们也开会去了,所有的调查和研究都暂时停顿,一切都要听从下 一步指示。”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了?”我心头一片茫然。这件事情发展得如此迅猛,是我始料不及的,案件太过庞 大,就不仅仅是公安部门的问题,而成为整个政府部门、乃至整个社会的问题。无论如何,南城,一场动荡 是在所难免了。

  “我什么也不能做了,也不能叫你做什么了。”江阔天低着头道。

  我心中一动,立即抬头看他,他却不看我。

  “我知道了。”我说。江阔天公职在身,当然要服从命令,而我则是社会闲人,只要在法律允许范围内 ,想做什么都可以做。

  我能做什么呢?

  我心头感到十分茫然,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所可以控制的范围,我真的还能做什么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6:00
见我神色犹疑不定,江阔天推了推我:“你不想知道那些专家如何解释昨天的事吗?”

  一句话点醒了我——的确,那些专家昨天的怪异表现,不知他们会作何解释?

  江阔天笑了笑,将事情简略告诉了我。

  那些专家和法医们早已从前夜的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他们完全不清楚当时在那几个密封的实验室里发 生了什么事情,当江阔天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时,他们明显地吃了一惊。也许是长年的法医生涯形成的习 惯,他们在吃惊之后,立即迅速地回复了冷静,很快投入了调查和研究中——那时候上级还没有下达停止调 查的命令,当我赶到那里时,他们的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研究的结果和以前一样,尸体发生了基因突变,死亡原因仍旧不清楚。但是在这次对尸体的解剖中,有 一个新的情况。每一具尸体的解剖表明,死者生前曾经食用少量的动物血液,由于消化液的作用,那种血液 究竟属于什么动物,已经无从分辨。与此对照的是,这18名死者,与他们的7名先一步死去的亲人,腹内都 有这种血液的痕迹。这个情况令他们感到很奇怪,同时也产生一种预感——这种情况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 或许正是整件事情的关键。

  与此同时,另外一部分专家对北街实验室那些红色液体的化验结果也已经出来了,结果显示,那些红色 液体是一种动物的血液,看起来很像人血,但是成分略有变化,或者说,更像是某种灵长类动物的腺体分泌 物。

  将尸体解剖的结果与对红色液体的化验结合起来,正好验证了我们先前的设想:所有的死者都曾经服食 那种红色液体,而那看起来正好是致命的根源。

  而我们在实验室发现的那种以为是蜗牛的小东西,经过仔细检查,发现是从死者手腕上剔下的一小块肉 。是专家们为了测试而剔下来的,没想到短短的时间里它会发生那样大的变化,竟然让人无法辨认出来。

  “死亡的原因弄清楚了吗?”我问。

  江阔天摇摇头:“他们也感到十分奇怪,尤其不明白死者的衣服为何会发生那样大程度的破损。”

  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专家们在醒来后不久,全部都出现了腹泻的症状,大便呈黑色稀糖状,竟 然仿佛是便血。

  “他们怎么看这些狗咬人的事件?”我问。

  江阔天苦笑一声:“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表任何看法,就被塞上车开会去 了,不过,”他略一沉吟,“俞教授的表情非常古怪,尤其是知道狗的事情之后,他的表情更加古怪了,仿 佛在害怕什么,甚至连冷汗都冒了出来。”

  “哦?”我陷入了沉思。

  俞华之想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突然如此害怕?莫非,他所想的和我想的是一回事?但是怎么可能呢? 我依旧无法接受那种想法,那种想法,实在太过怪力乱神。

  “你想到了什么?”江阔天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验证我的想法,还需要一点时间。

  “死者的资料还有吗?”我问他,要验证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资料能给予很大帮助。

  “没有了,所有与案件有关的资料,都被带到会议室去了,”江阔天道,“这几张纸是我偷偷给你留下 来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说完他便起身,我这才发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右腿似乎受了伤。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要不是受了这点伤,我现在也在开会。”他挽起裤腿给我看脚上的一圈绷带,“被狗咬的 。”也算他倒霉,早晨出去收尸时,正好看到一只狗在追咬一个少年,他跑过去帮忙,却不料被那狗狠咬了 一口。

  “打了疫苗没有?”

  “没空。”他说着戴好帽子,将外衣扣好,“我去开会去了,去迟了领导要骂了,你再想想办法,我们 保持联系。”

  “等等,”我叫住他,“那个被狗追咬的少年是谁?”

  “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出去。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被我自己刚才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之间, 似乎什么也做不了,千头万绪,无从查起。想了想,既然已经在公安局内,便依照前一夜的计划,去调查死 亡记录。也许那里真的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档案科的人我都认识,我借口写文章需要死亡资料,没有遇到什么阻碍,便调出了近几个月的死亡记录 看。记录在电脑里一条条地晃过,我惊讶地发现,原来就在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死亡 。

  当死亡与自己无关时,谁也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这么多张陌生的面孔一张张在眼前闪过,也许我们曾 经在路边擦肩而过,只是当时我们互不相识。

  现在呢?现在我依旧不相识这些死者,重点不是他们是谁,而是他们是怎么死的。

  疾病、事故、凶杀,人要死实在是太容易了,我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7:00
将所有的记录都翻完,大约花了两个多小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这种特殊的死亡事件,在郭德昌之前 ,似乎并未出现——至少是没有记录在案。

  看来我是白来一趟了。

  我伸了伸懒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不免有些不甘。坐在电脑前发了一阵呆,将那些记录无目的地在 屏幕上飞快翻动,这样看了一小会儿,定了定神,用公安局的查询系统进行单项组合,希望能够发现什么有 用的线索。

  这种排列组合几乎花了我一上午的时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错了——我要调查的 是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案件,调查全城的死者有什么含义呢?那些单项组合几乎没有规律可循,死者的死因 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看来这种奇特的死亡,的确是从我们发现的时候才开始的。

  虽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我仍旧继续查下去——毕竟只剩几项未曾调查,就此放弃未免可惜。

  一直调查到最后一项,仍旧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由长叹一声,盯着屏幕发呆。

  最后一项其实根本不能算是线索,甚至与死者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医生开的死亡证明而已。医生这 个职业第一次让我重新审视起来——在人们活着的时候,医生救死扶伤,可是一旦死亡来临,医生就成为宣 告死亡的权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医生也就成为死神——我为自己这个想法暗自好笑,这种念头万万不 可让貂儿知道,否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想到貂儿,我就不免想到,自从三石村回来后,我们还没有正儿八经的约会过,这实在是有些遗憾, 只怪那些人死得太密集了,连喘息的机会也没有。

  我的目光又落回荧屏上,一边想着貂儿,一边朝下翻着记录,直到翻到最后一行,所有的记录都查完。 似乎仍旧没有发现什么。

  然而我心里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我感到自己看到了一些东西,但是将记录重新再翻一遍时,又什么也没有发现——但那种感觉依然存在 ,仿佛一线蜘蛛丝,偶尔在视线里闪烁,当我认真去找时,却又找不到了。

  正不知所以,一名平时打过交道的警察过来,看了看屏幕,笑道:“你没事盯着死亡证明书看什么?”

  他在说什么?

  我看看屏幕,果然,满屏幕都是死亡证明书的记录。原来我刚才翻查记录的最后一项便是这项记录,翻 了好几回,居然忘记查其他项目,来来去去也只是这个而已,怪不得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暗自嘲笑自己,正 要谢谢他提醒,却蓦然一呆,望着他呆呆出神。他见我出起神来,又是一笑,便悄悄离开了。

  我总算知道是什么让我觉得不安。

  屏幕上的死亡证明书,是直接扫描进去的,落款处不仅仅有医生的签名,还有相关医院的公章。一应文 字的资料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有这公章,因为原本就盖得不是十分清楚完整,我并不曾十分留意。刚才 那一番乱翻,因为我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公章上所以看起来有些模糊。

  现在正是这些公章引起了我的疑惑,我有一种感觉,在这公章之中隐藏这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我无法 说出那究竟是什么。

  重新再翻阅那些记录,将注意力集中在公章之上,仍旧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这些公章的大小、字 体和内容虽然各有不同,但并无异常的地方,不足以让我产生疑惑。可是我心中那团挥之不去的疑虑,却反 而越加清晰。

  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些公章有问题。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呢?

  我将所有的公章都调出来,一一打印,拿在手里反复观察分辨。又叫来其他警察同时看,几个人看了许 久,依照各种元素进行分类,依旧是发现不了什么。大家便都各自散开了。只剩我独自一人,面对桌上打印 出来的文件,搔了搔头。

  公章之中,到底有什么是我没有看到的呢?

  也许只有在医院工作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每个行业都有其行业规则。要找到医院的人,并不困难 ,至少有貂儿。

  貂儿的手机铃声是一串不知从那里录下来的婴儿哭声,刚开始听的时候令人忍俊不禁,听久了却不免有 些心焦。

  当手机里的婴儿肝肠寸断地哭了大约半分钟后,貂儿才接通了电话。

  “喂?”她声音很低,似乎有些沙哑,让我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有什么事吗?”

  “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我试探着问。

  “没事。”她仍旧坚持。

  我沉默了。

  自从我从三石村回来,我就感到貂儿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很难描述,但是我知道,变 化就在那里,我探触不到这女孩的心了。

  她曾经仅仅用声音就给我传递了一种温暖,但是现在,这种温暖没有了,我们之间阻隔着一些坚硬的东 西,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貂儿,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自从前天以来,你就……”

  “不是!”她的声音蓦然高起来,打断了我的话,这又是一个反常的地方,以前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 耐心地听完。

  貂儿到底是怎么了?

  “东方,你别多想,真的没什么,”她觉察到我的疑惑,有点慌乱地道,“我……”她迟疑一下,忽然 叹了口气。

  “为什么叹气?”我问。

  “东方,我想问你……”她说这话的语气,依稀恢复了往日的娇柔,我几乎可以透过这句话,看到她淡 淡蹙起的眉峰,和那种天真幼稚的神情,这让我的心温柔地动起来。

  “你要问什么?丫头?”

  “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揭露真相?”

  这个问题让我踌躇起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实在过于复杂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我问她。

  她没有说话。我又等了一阵,她依旧没有说话,只听见从她那边穿来汽车的鸣笛声和一声悠长的钟鸣, 我下意识地看看时间——已经是中午12点整。

  “算了,等你想说再告诉我吧,”我退了一步,将话题转移到眼前的事情上来,“我也要问你一件事。 ”

  “什么?”她的嗓音透出不自觉的紧张,这又让我心里一紧。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提我的 问题:“你知不知道医院的公章,有什么特别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我正在查一个案子。”

  “哦?让我想想。”她的语气渐渐轻快活泼起来,“公章啊,我们医院的公章,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对了,我们医院的公章,好像有一个字的笔画有点古怪……”

  “是吗?哪个字?”我一边问一边在那堆文件中找启德医院的公章,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我现在不在医院,等我回医院找到了再告诉你。”她刚说完这句话,手机的信号便混乱起来,话筒内 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什么也听不清楚。我“喂喂”地叫了好几声,信号依旧不通,便只得挂了。

  貂儿一定有什么心事,希望手头的这些事情能够快点忙完,我必须找她好好谈一谈,她那种心事重重的 语气很让我担心。

  桌上的文件早被那许多人弄得乱成一堆,我找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启德医院的公章。既然貂儿说她们 医院的公章有一个字的笔画有些古怪,那么或许问题就出在笔画上。

  启德医院的公章打印文件看来是被弄丢了,我只得坐到电脑前,从那些记录里重新调出。

  刚刚坐到电脑前,我脑子里仿佛有一阵电流通过,骤然产生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让我又是兴奋又是紧 张,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也许真是这样,也许这就是我一直捕捉不住的疑点。

  为了证实自己刚才的那个猜测,我在屏幕上急切地搜索起来,记录一条条从眼前闪过,一直到最后一条 。

  果然如此!

  为了防止遗漏,我又将记录查看了一遍——没错,的确是这样。

  我舒了一口气,身子朝后一靠——我早该想到,一直以来,许多事情都跟这个地方联系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来说相当熟悉,才会让我产生那种疑惑,尽管那种疑惑是不自觉的,但是现在 看来,这点疑惑显然不是平空而来。

  实际上,要找出这个疑点,应该换一个思路,倘若不是刚才貂儿提示了我,恐怕我还要过很久才会发现 这点。

  在确定问题出在公章上之后,我和那些警察们一直在努力寻找公章中隐藏着什么,但是实际上,让我产 生那种疑惑的,却恰恰是公章中“没有”的东西。

  是应当出现在那些公章中,却偏偏没有出现的一个地方。

  南城是个中等城市,具备开具死亡证明书资格的医院,不超过20家。在我面前的这些死亡记录中,每一 家医院都曾经开具过死亡证明书,最少的是一家只有80名医务人员的小医院,只开了10张死亡证明书。

  启德医院是一家中型医院,也是以上这些医院中,唯一没有开具死亡证明书的医院。

  在仔细翻查记录的过程中,我留意到,启德医院并非是完全没有开过死亡证明书,确切地说,这家医院 以前和其他医院一样,经常开具死亡证明书,但是从两个月前开始,就再没有这家医院的死亡记录了。

  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启德医院被取消了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二、启德医院不需要开具 死亡证明书。

  第一种情况是很少见的,通常如果被取消这种资格,这家医院一定是出了重大的问题,媒体不可能保持 沉默,但是最近南城并没有这方面的报道;何况,倘若一家医院连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也没有,几乎就已 经不能称之为医院,而就我所看到的情况,启德医院虽然规模不大,业务却蒸蒸日上,毫无颓败之象。通过 对主管部门的几个电话查证,这个可能已经被推翻,启德医院绝对具备开具死亡证明书的资格。

  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启德医院不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书。

  这个想法令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一家医院不需要开具死亡证明书,也有两种可能,最大的可能,是医院根本没有人死亡。

  根据南城两个月来的死亡记录来看,既然其他医院都有相当数量的人辞世,作为中等医院的启德,似乎 没有理由如此幸运,完全没有任何病人死亡。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启德医院的死者都没有被登记在案——死亡记录的主要作用是用于政府备案,倘若 一个人悄悄地死去了,谁也不知道,那么当然不需要死亡记录——譬如三石村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死 了。

  无论是哪种情况,仅仅从启德医院两个月前开始停止开具死亡证明书这一点上,几乎就可以肯定,这家 医院与我正调查的事件有莫大干系。

  一切事情都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

  梁纳言也是启德医院的医生。

  启德医院,我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事情会跟这家医院扯上关 系,但是现在想来,的确也颇为可疑,实际上,目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无非是围绕着人的生与死进行,而与 生死关系最大的地方,当然莫过于医院了。

  在启德医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从档案科出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公安大楼里依然没有多少人,往常在宽阔走廊里穿梭往来的警员们 仿佛都消失了,敞开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几间房内留着几名后勤人员,也是行色匆匆。不过这与我无 关,当前最紧要的,是到启德医院去解开我的疑惑。

  一路上交通堵塞十分严重,十几分钟的路,走了大半个小时还未到达,从窗口探出头去一望,车前车后 是不见首尾的浩荡车流,我乘坐的这辆的士,宛若汪洋中的一滴,牢牢地被卡在原地,动弹不得。司机等得 焦躁,打开收音机接听交通频道,想找一条捷径,然而从交通频道传来的消息颇不乐观,几乎所有的道路都 存在严重堵塞的情况,这并不奇怪,现在正是下班的高峰期,堵车是很正常的事情。

  “妈的!”司机骂了一声,大口大口吸着烟。

  我心中也有些焦躁,掏出手机想给江阔天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只得叹了口气。

  收音机里的堵塞消息不断传来,司机吸完烟后,车流仍不见动静,他怒气大发,索性换了另外一个台, 听起来是新闻频道,正在播送着什么新闻。

  “听得人心烦,不如听新闻……”司机说道。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收音机里的新闻无非是凶杀、抢劫之类的东西,从来没有什么可听的,加上我心中着急,那些新闻虽然 在耳边嘈杂,却丝毫没引起我的注意。我眼睛只管望着窗外的人和车,心里祈祷这场堵塞尽快结束。

  “下面播送一则紧急通知……”新闻播报忽然中断,一个高亢响亮的男声取代了女播音员柔和悦耳的声 音,将我和司机的注意力从窗外拉了回来。

  “什么通知这么重要?”司机嘀咕着,将声音调得大一点。

  通常午间新闻播报是雷打不动的铁桶节目,除非是发生大事,新闻播报年复一年的依照原定计划进行着 ,一丝也不改变,在这个日益变化的世界里维持着几分冷静与执著。因此在新闻播报里蓦然插进的通知,难 免让人有些紧张,我们两人都注意地听着。

  “最近一批伪劣保健品流入本市,已导致近百名市民中毒死亡,卫生防疫部门提醒广大市民高度警觉, 在选用保健品时应当谨慎,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悲剧。该保健品为红色、带芳香气味液体……”

  播音员还在侃侃而谈,我不必再听也知道下面的内容,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昨夜我向江阔天建议公开这 种红色液体的危害,当时我们都认为政府不会贸然同意进行公开。不料公开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令人欣慰的 同时,却也传递了一个信号,那就是——政府部门对这种状况也暂时没有办法。

  “……请所有服用或者接触过这种红色液体的市民主动与防疫部门联系,对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负责,报 警电话:********……”新闻中不但详细描述了这种红色液体的识别方式,甚至对死者的状态也作了小部分 描述——这也在情理之中,倘若不是如此,只怕难以引起人的警惕。整条通知大约用了7分钟时间,7分钟后 ,新闻联播继续进行。

  “怎么回事?莫非又是非典?”司机说着又叼上一根烟,显然刚才的通知并未影响他的情绪,我朝窗外 看看,人们依旧如常往来,似乎没有听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透过路边店子的橱窗,可以看见电视台也在插播 这一段通知,然而人们在电视前来来去去,稍一驻足便离开,那则在我看来十分严重的消息,只不过为他们 增添了一条谈资——人们总是这样,当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无论多大的事故都像是故事。如果不是 亲身经历了那一系列事件,只怕我也是那些悠闲自在的人中的一个。

  看来江阔天他们的会议讨论还是颇有成效,也许在目前的情况下,将那种红色液体的危害以这种方式表 达出来,是一种最好的选择。除此之外,我也的确想不出有什么其他的说法来避免更多的人死亡。   新闻联播仍在继续,播报的仍旧是一些花边新闻,我所关心的关于狗的新 闻,却一直没有播放出来,我看看车上的时钟,从公安局出来到现在才一个多小时,想必江阔天所说的会议 还没有结束,关于这些事件的处理还没有出来。媒体表现很平静,新闻联播也没有报道昨夜的事情,看来保 密工作做得很不错。在没有想出好的应对策略之前,保密是很重要的,否则如何控制惊慌的人群?只是那些 目击者的嘴能封住吗?如果那些事情经过市井流传,势必会越传越走形,只怕会比事情的真相更加夸张,反 而会引起不良反应。我看着那些自由快乐的人们,不知道他们这样平凡幸福的日子,还能保持多久。如果事 情真的跟我想象的一样,那就不仅仅是南城的灾难,更是整个人类的灾难了。

  “现在的日子没法过了,”司机一边走走停停地开车,一边跟我唠叨,“去年是‘非典’,今年是有毒 的保健品,还让不让人活?哎,你听说没有,昨天晚上好多人被狗咬死了。”

  “什么?”我猛然坐直了身子,暗暗心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哪,”司机眼睛密切注视着路面,见缝插针地寻找着前进的机会,没有发现我的异样,自顾自朝下说 去,“听说死了很多人,死得很惨,血都让狗吸光了,啧啧啧。”他轻飘飘地叹息着,显然并不相信这样的 传闻。也许很多人都听说了这样的事情,但是通常很少有人会立即相信。让我动容的是他的那句话——“血 都让狗吸光了。”这句话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害怕的正是这个。

  我希望那些尸体的血液消失,是真的因为那种红色液体的缘故,而不是被什么东西吸光了,否则实在太 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我偷偷打了一个寒战,车子缓慢地爬行着,过了几十分钟,终于爬到了启德医院门口。

  我应该先去看貂儿,还是直接去查病人的档案呢?略一犹豫,对貂儿的思念毕竟占了上风,我直奔十四 楼,护士办公室里白衣如云,貂儿却不在,其他护士对我发出一阵哄笑,让我很不好意思,慌忙退了出来。 我想起刚才给貂儿打电话时她手机里传来的汽车声音,分明是在外面,是我见她心切,忘记了这点。

  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个面相冷峻的老护士,这个人恰好是我父亲的一位故友,虽然对我依旧板起了脸,但 是经我低声哀求加上一通谎话,甚至拿出了记者证来证明自己的来意,她终于同意让我查看病人的档案。档 案室被封锁在一扇沉重的铁门后面,看来平常很少有人来,门上的铁锈随着开门时的震动,扑簌扑簌朝下掉 。一进门,一股发霉的纸张味迎面扑来,老护士给我打开灯,便走了出去,留下我独自在内。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7:00
档案依照时间和科室存放在一个个大书柜内,我只捡近两个月的匆匆浏览,尤其是肿瘤科,因为是绝症 患者,我格外留心。档案记录得并不详细,有些专业术语让我极为头疼,只能匆匆翻过。翻了几十本档案之 后,发现大部分肿瘤患者,在刚进院时便被判定时日无多,但多数只过了两周左右,便痊愈出院,甚至连那 些癌细胞全身扩散的危重患者,经过检查也发现癌细胞已经完全消失,原本受到重大损害的生理功能也都恢 复了正常。这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我着重搜索医生的治疗方案,在那些密码符号般的医生字体中搜寻 着,没有发现任何病人用了那种红色液体,甚至连什么特殊的治疗方案也没有提及。

  然而若不是用了那种红色液体,怎么会有这么多生命的奇迹发生?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7:00
看到厚厚的病人档案,我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这里的病人如此之多,倘若他们都喝下了那种红色的 液体,又该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让我翻看病历也有点心不在焉,纸张流水般在我手底下滑过,接下来 的那些档案我无心细看,只匆匆扫一眼便作罢。很快便将两个月来的肿瘤科患者档案看完,正要将那厚厚一 堆放回架子上去,不料动作太大,将旁边一叠档案也弄了下来。那是三个月前的档案,有几个纸袋被这一撞 ,破损开来,内中的文件也漏了出来,我正要收拾,却被其中一张纸上的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清秀可爱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温婉的神情仿佛在哪里见过,一头绵长的黑发伏 在肩上,手指翘成兰花状放在耳边,让人看着又是好笑,又是不由自主地心疼。那张档案纸是从某个袋中掉 出来的,三个月前的档案原本不在我的调查范围之内,只是这女孩的某些地方触动了我——这副温和秀丽的 眉眼,怎么会让我感到如此熟悉?我捡起那张纸,那上面照例密密麻麻地用医生的字体写着一长串的话,我 勉强辨认出“白细胞增多”几个字,总算知道这女孩原来患的是血癌,心中不由一阵惋惜。由于是要调查关 于红色液体的事情,病人的名字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在翻看档案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注意病人的姓名,现 在这个女孩,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我竟然想知道她的名字。这张纸显然只是档案中的一部分,我搜遍全纸, 也没有发现这女孩的姓名,于是便从地下破损的几个文件袋着手。也算是巧,那几个文件袋,患者全都是男 性,女性患者只有一名,想来应当就是这个女孩了。袋中厚厚一叠的病历,抽出来一对照,果然和这女孩的 资料对得上好,看来是没错了。我正要看她的名字,档案室的门被打开了,老护士走了进来,看到满地散落 的文件,不由皱起了眉头:“已经四点了,我要下班了。”我连连答应着,顾不得再多看,赶紧收拾好,随 她一起走了出去。

  老护士将那扇厚重的铁门关上之际,我下意识地回过头,透过班驳的锈迹,我仿佛看见那个含笑的小姑 娘,独自待在一堆档案之中。无来由的,我叹了一口气,忽然感叹起来:照片是多么神奇的东西啊,那个患 血癌的小女孩,也许早已不在人世,可是在照片上,她却一直这么微笑着,翘着小小的兰花指,在散发着霉 味的纸张间,她的笑容将渐渐泛黄,而容颜却永远不老。我抬头再次看了看这间房间,在这里,聚集着多少 人类的悲欢离合,疾病的痛楚也许早已被病人自己忘记,却被这些纸张永远地固化下来。

  “你还不走?”老护士朽木般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冥想,我慌忙走了出去,一边穿越长长的走廊,一边感 到奇怪:今天我怎么如此多愁善感?

  一些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打破了光的旋律,形成一些奇怪的影子——我今天的感慨,大概是缘于那个 小姑娘吧,虽然只见过她的照片,却仿佛与她血脉相连,甚至另我产生了一种父亲般怜爱的感情。这真是奇 怪。

  时间过得真快,我在里面似乎只待了一小会,出来却已经是下午四点,天色十分沉重,仿佛随时要塌下 来。貂儿依旧不在,医院里的气氛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人们在低声谈论着什么,一些病人的家属聚集在过 道里,露出诡秘的神情。我原本无意偷听他们的谈话,但是话语声还是借着风送到了我耳朵里。

  “……杀死了4条狗……”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传到我耳边时,我正要迈 出住院部大楼,一听这话,便顿住了,凝神细听起来。

  然而他们不再讨论狗的事情,转而讨论起亲人的病情来。我正要上前直接询问,身边走过一对母女的谈 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们似乎是在低声讨论如何处置家里那只小狗,女孩看来很喜欢那狗,低声央求母亲 将狗留下,而母亲的声音则十分坚决:“不行,你没看见新闻上报道的?已经有几十个人被狗咬死了,现在 到处都在打狗,说不定我们家的丁丁哪天也突然发了疯……”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两人在女儿的哀求和母 亲的拒绝中渐渐去远了。我站在原地,琢磨她们说的话,听起来,似乎是关于狗的问题已经曝光了。不知道 现在到底是一个什么情况,在档案室里与世隔绝的几个小时,情况又发生了什么变化?我飞快地走出医院, 想要找个地方打电话给江阔天。

  然而又何必打电话呢?医院外的情景已经说明了一切。市容监管车、警车在路面上随处可见,一些身着 制服或便服的人们不时从车中走出来,拿着警棍或者其他的武器,追上前面独自行走的一条流浪狗,当头就 是一闷棍,那些孤单的动物,只来得及发出一小声哀号,便倒了下去。我远远地看着,可以看见那狗在地上 不断抽搐,并且持续地小声哀号着,而人们又补上几棍,于是哀号停止了,而抽搐依然继续……这样的画面 往常很少看见,现在却到处发生着,不时有人打开自家的房门,强行将自己家养的狗赶出门外,那些眼泪汪 汪的宠物狗们,在门外流浪不过几分钟,便被闻讯赶来的执刑人员敲一把,随之世界上又少一条狗的生命。 天冷,路面上人来人往,在寒冷的天气中显出萧条的意味,而狗的红色血液涂在地面上,让这个单调的冬天 有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我看了许久。

  那些棍棒在狗的身上敲出的沉重的闷响,总是像打雷般让我心脏猛地一缩,许久许久都无法恢复平静。

  真的必须这么做吗?

  我看了很久,想了很久,依旧无法判断眼前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没有叫车,我沿着马路边的人行道朝 公安局方向走去,一路上到处都在发生这样的屠杀,偶尔有狗挣脱了逃跑,立即引起一大群围观的人们的恐 慌,人们纷纷后退,生怕狗扑到自己身上,胆大些的人们便随手抄起可以拿到手的武器对狗进行追杀。在这 些屠杀过程中,执行人员和旁观者都显得非常兴奋,连叫声也变得十分高亢,而受害者狗的声音,就被淹没 在人们的声涛之中,几乎听不见了。

  有时候那些狗会经过我的身边,它们被吓得尾巴夹成一团,经过我身边时,总会抬头,卑怯而警惕地看 我一眼,人们叫我给那些狗来一下子,我摇摇头,侧身避开在一旁。

  我不断劝说自己,是狗杀人在先,然而还是忍不住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感到恶心。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 空气中,让人感到自己也变得肮脏了。我将棉衣的衣领竖起遮住鼻孔,快步走着,一边挥手拦车。

  脚下忽然踢到一个小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雪团般的宠物狗,看起来显然是被吓坏了,一双乌溜 溜的眼睛含泪望着我,被我踢了一脚,竟然连叫也不敢叫一声,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只是瑟瑟发抖。

  我一时怔住了,回头看看,几个人正挥舞着大棒赶过来,眼看一条胳膊粗的大棒朝小狗头上轮去,我下 意识地拦住了。

  “你干什么?”那人不满地望着我,我注意到他是从城管的执法车上下来的,看来是城管队员。

  “你要干什么?”我反问他。

  他哼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朝我眼前一塞:“你不知道公安局下的紧急通知吗?”我接 过那纸一看,纸上赫然清楚地写明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同时明确指令各执法部门和市民积极行动起来,对所 有流浪犬只格杀勿论,文字末尾盖着公安局的大印,我认得清楚,不是假造——实际上也没有谁会假造这样 一份文件。

  我暗暗叹息一声:这就是他们开会的结果?公开透明到如此地步,固然令我钦佩,却也让我明白,事情 一定非常严重,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受到了狗的袭击,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他们就作出这样的决定 。

  “但是这只狗分明不是流浪狗。”我勉强辩解道。

  “所有没有主人带领的狗都是流浪狗,”那城管队员邪邪地笑道,“今天这种狗被主人扔掉的多了去了 ,也不差这一条。”他说着用手擦了擦鼻子,我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沾着几抹暗红的血,皮鞋上也溅满了血点 ,想必这一路执法,战果辉煌。

  我默默地望着他。他等着我让开,等了一会,发现我没有让开的趋势,终于不耐烦地推开我,朝那小狗 走去。

  那小东西在地上伏得更紧,仿佛成为地上的一块平面的狗毛毯子。我被那人推开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想 继续挡住他,但是我很快想到,我以什么名义挡住他?他以法律的名义进行的事情,我强行阻拦会有什么效 果?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见大棒已经抡起,小狗就要血溅当场,只得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惨叫和敲打声并未出现,我微感诧异,睁开眼一看,不由怔住了。

  貂儿!

  这孩子站在我面前,眼睛却没有看我,那双一向清澈宁静的眼睛此刻似乎沸腾起来,倔犟地瞪着那几个 城管队员。而那只白色的小狗,已经被她紧紧抱在怀里,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放手了。

  “貂儿?你……你干什么?”我惊讶地问。

  她依旧没有看我,只是用一只手轻轻抚摩着怀里的小狗,那小动物在它的抚摩下,渐渐停止了颤抖,发 出撒娇的呻吟声。

  城管队员似乎是被她吓了一跳,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等我问了那句话之后,他们才尴尬地搔搔头皮,互 相看了看,其中一个人问道:“这小狗是你的?”

  貂儿还是没有说话,荧荧的目光让人不可逼视。那人等了一会,没有得到回答,越发尴尬,几个人小声 咕哝几句,也不知是对我还是对貂儿说道:“既然不是流浪狗,就不要杀了。”说完便转身逃也似的飞快走 了。

  只剩下我和貂儿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只小狗。

  “你……”我忽然发现自己面对她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怎么会这样呢?

  “这狗是你的?”我总算找到了话题。

  “不是。”她说,依然没有看我,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狗。

  “你去哪了?”我凝望着她,依旧是如此秀丽温雅的容颜,柔软的额头上一丝细纹也没有,头发结成一 束,光可鉴人,依旧是那个柔软地触动我心底的姑娘,但是为什么我会感到有些陌生呢?我在心里一遍又一 遍地问自己,在我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么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如何产生的?

  莫非是我自己变了?

  然而怎么可能呢?我们从相识到相知,也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却仿 佛早就认识了一般熟悉,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生变化?

  如果是以前,对我的每个问题,即使没有答案,貂儿也会给予回答,但是现在,她却沉默了。这种沉默 冰冷而坚硬,不是她一向的风格。

  不是我变了,是貂儿变了,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几天忙着调查那些案件,没顾得上理会貂儿,不知 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让她产生这样大的改变。

  “你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听到我这样问,她蓦然抬起头来,轻轻地扫了我一眼。那眼光水波样从我脸上掠过,我一时无法分辨出 那眼神中的含义,只觉得重重叠叠,别有洞天,正要进一步询问,她忽然笑了一笑:“我要上班了,回头再 聊。”说完不等我回答,便抱着那狗快步朝医院走去。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等我想 要再跟她说话时,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过一丝柔和的风。我转身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 味,只是万分惆怅,还有几分心慌。

  忽然间,似乎闻到那种特异的芳香,似有若无,淡淡的一缕,仿佛一个慈悲的微笑,又仿佛一个哀怨的 眼神,从貂儿的身上传送过来。

  我的心更慌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5:57:00
冬季的风很快便将那丝香气搅得全无踪迹,让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我真希望自己是弄错了 。

  怅望良久,貂儿的身影早已被启德医院的大楼吞没,眼前只有一些陌生的人在穿梭来去,与我毫不相干 。我叹了口气,晃晃头暂时不去想她,打起精神叫了辆车,赶到公安局去找江阔天,想知道会议上到底作出 了什么样的决定。

  江阔天不在公安局内,他给我留了口信,要我立即赶回家去,有人找我。

  “谁找我?”我莫名其妙地问那个将口信给我的警察,他笑着摇摇头。我给江阔天打了个电话,电话却 始终不通。

  看来只有回家一趟了,幸好公安局离我家不远。

  当我赶到家里所住小区时,已经快6点钟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仿佛一层黑色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 。我向小区门口的保安询问是否有人来找过我,他茫然地摇摇头。

  我一边慢慢朝家里走,一边想到一个疑问:有人在家里找我,江阔天在公安局怎么会知道?

  莫非……是貂儿?

  想到这个,我加快了脚步。

  背后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个人在盯着我看,当我回头时,却又什么也没看见。

  是我过敏了?

  匆匆爬上楼——让我失望的是,门口并没有人,也没有留下字条什么的。

  究竟是谁在找我呢?我更加疑惑了。

  从窗口望外头,已经看不大分明,一切都被暮色遮挡了,只隐约望见一些人影在树丛和楼房间晃动,看 不清他们的脸。我无目的地朝外看了好一会,也不知道是要找到那个要找我的人,还是要找到貂儿,也许他 们是同一个人。

  而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我正要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看见一个人影在社区的围墙外一闪,心头猛然一动:那个身影看起来似乎在 哪里见过。

  会是谁呢?

  我熄灭了房间内的灯仔细打量,那人却仿佛从眼前消失了,等了许久都没有再出现。

  维持同一个姿势朝外看了许久,脊背有些酸痛,我伸直腰正要伸个懒腰,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门口有人!

  我感觉到门口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在飘荡,也许是人,也许是别的什么生物,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只是一 种危险的感觉。

  鼻间仿佛有香气掠过,我下意识地肌肉一紧,仔细一闻,却又什么也没有闻到。

  难道是我的鼻子出问题了?

  我疑惑地朝空中嗅嗅,那种香气淡淡地飘荡着,一丝一缕地浮在空气中。门和窗都是紧闭的,这种香气 从何而来呢?

  我蹑手蹑脚朝门口走去,手握住门把,蓦然一开——寒风迎面扑来,与寒风同来的,还有那种芳香—— 那种几乎已经成为我的噩梦的芳香,伴随着黄昏的暮气骤然袭来,浓厚如云,不可抵挡——门口一个人也没 有,没有人,没有脚步声,只有香气,浓厚得过分的香气,塞满了整个楼道。

  即使已经与这种香气正面接触过多次,我还是被其中蕴藏的恐惧气息给震撼了,愣了10多秒钟,才朝电 梯房走去。电梯正好停在6楼,里头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同一栋的邻居,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我走进 去,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他们匆匆对我点点头,关上电梯门,在这下降的短暂瞬间里,继续刚才的讨论。他 们讨论的内容,不外乎是说这阵香气来得多么古怪,又是多么令人心寒。每个人的脸色都似乎有些苍白,眉 眼之间都绷得紧紧的,似乎被那种芳香中传递的恐怖信息给牢牢锁住了。从电梯光滑的金属壁,我看见自己 的神情跟他们一样,也是那样紧张,不由苦笑一声。

  每当香气出现就会有人死亡,这回死的又会是谁?虽然说已经见惯了,但要习惯这种死亡,我还是做不 到。

  在通常情况下,这种香气到了开阔地带,就会变得相对淡一些。然而这次,电梯到了一楼,走出楼梯间 ,却觉得香气反而越加浓郁,整个小区仿佛浸泡在香气的海洋里。从各个楼梯口走出的人们,都带着同样紧 张、恐惧而又迷惘的表情,仰头嗅着,转动着头寻找香气的来源,嗡嗡的低声议论弥漫在小区内。这种芳香 既让人恐惧,又仿佛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魔力,粘住了每个人的脚步,大家似乎都忘记了其他的事情,在小 区内慢悠悠地晃荡着。我感觉头脑似乎有些昏沉,茫然不知所以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不知要干什么,只觉 得这种香气与前几次的有所不同,似乎有了别的意味,让我想要逃离,又想更深地沉醉其中。

  几只宠物狗歪歪斜斜地从我脚边走过去,它们的步伐仿佛喝醉了酒一般,我停下来望着它们,心头隐隐 觉得不对,但是思维已经变得非常迟钝,似乎懒洋洋地什么也不愿意去想,只是推动着自己的双腿,走着、 走着……身边是和我同样走动的人群。

  蓦然,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警笛声,这声音仿佛一把利剑,劈开了混沌的香气浓雾,我只觉得耳边一炸 ,蓦然清醒过来。

  朝四周一望,不觉吃了一惊。

死亡 - 吸血传说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走出了社区,在公路中间移动着,在我身边,是同 样神情恍惚的人们,零零散散地走在路中央,朝不知名的方向走着,拉开几百米的一条人链。路边和路中央 停着一些汽车、自行车,车门大开,司机却不见了踪影,如果我没猜错,司机也应当汇入了这茫然的游行队 伍中。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迷惘,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让我看得心惊,也十分疑惑。

  香气源源不断地透进脑门,让人一阵一阵发昏。一定是这香气影响了人们,这才会出现这种怪异的现状 。

  警笛声持续尖锐地叫着,将重重的香气雾障切割开来,气味虽然依旧侵人欲倒,却总算可以维持一丝清 醒。人们在警笛的呼唤下也逐渐醒来,站在路中央,先是不知所措,接着便是困惑和惊慌,大声议论起发生 的事情来。

  虽然被警笛减淡了效力,香气却毫不减淡,反而越往前越浓,似乎香气的源头就在前面,而我们正朝那 边走去。人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开始后退。在这后退的人群中,一个人的身影蓦然抢入我眼中。

  是貂儿!

  在一群迟钝的人群中,她依旧维持着灵活与速度,灵巧地在人群里穿梭,我还没来得及叫她,她便消失 在另一处街道的拐弯处了。我想要追上她,无奈头脑一片昏然,连挪动脚步都困难,只得目送她离开。

  我感到十分疑惑,貂儿似乎不受这香气影响,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念头只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就 淹没在厚重的香气里了。

  警笛的声音靠得很近了,十多辆警车闪烁着红色的顶灯呼啸而来,穿过一条与我们所在公路平行的大路 ,朝前方开去。

  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是出了什么事呢?我费力的思考着,香气似乎越来越浓厚了,警笛声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响起,我感 到自己清醒的意志仿佛潜入了水下,水越来越深,令人窒息……强烈的恐惧感猛然将我攫住了,我感到极度 可怕——周围的人,和我自己,都非常可怕,有些什么将要燃烧起来,熊熊燃烧,一切都将成为灰烬……我 恐惧地绷紧肌肉,映入我眼帘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在我面前摇晃着行走,她忽然回 头望了我一眼,那张煞白的小脸,又是恐惧,又是凶狠,在沉沉暮色里,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忽然对我笑了 笑,我的心蓦然一寒,香气攻陷了我的头脑,眼前一片漆黑……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与我无关了……

  ……

  黑暗中我蓦然醒来,拧开台灯一看时间,已经是凌晨4点钟,我躺在自己家里的床上,入睡之前发生的 那一幕在我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让我感到疑惑:那究竟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仅仅是个梦?梦境和现 实在此时交替,我有些混乱不清。于是起床将窗户打开,冰冻的风呼啦一下刮过来,窗外的凌晨依旧是寂静 的,平静的空气中没有一丝芳香,只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的气味在飘荡。社区外的街道上不见行人,有几个 臃肿模糊的身影在走动,朦胧中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

  难道那真的只是个梦?

  我迷惑不已,想了一想,头微微地抽痛起来。我正要关窗继续睡,却听见门口传来轻微的一声“咔哒” ,仿佛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从房间出来,穿过黑沉沉的客厅,我没有开灯。到门口将门拉开朝外看了看,没有人。

  也许是风吧。我将门关上,转身要走,却又站住了。

  门是开的。

  在我来开门之前,门就已经是敞开的。

  我在黑暗中静悄悄地站立了一会,房间里无比寂静,连我的呼吸也变得十分明显。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地走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而我依旧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事。仿佛那阵香气飘过,将我的某一段记忆完全 抹杀了。

  然而门为什么竟然没有锁?这个问题让我想不明白。

  已经毫无睡意,索性开了灯,坐在沙发上慢慢思考。我习惯性地将双腿靠在茶几上,才将腿抬起来,一 眼便瞥到了双脚。

  我没有脱鞋。

  通常进屋之后我都会换上一双拖鞋,更何况刚才我是直接从床上下来的,我记得分明,刚才我并没有穿 上鞋子——那么脚上这双皮鞋从何而来?

  除非我是穿着鞋睡觉。

  在我遗失的那段记忆中,一定有些十分重要的东西,遗憾的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毫无来由的,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窗外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从窗口望出去,只看见黑沉 沉的夜,在明亮的灯光下,外面的人可以看见我,而我却看不见他们。

  客厅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我刚走到窗口,便听见楼下正对窗口的花坛里发出一声响动。我 努力睁大眼睛望去,依稀望见一个黑影从花坛里一跃而出,很快消融在茫茫夜色中,再也看不见了。

  那会是谁呢?

  我呆了几秒钟,立即冲出房去。

  从楼道里冲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见一个人影。我直接冲到社区外的街道上,黑暗之中,雾气缓慢地 飘荡着,没有人。

  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正要回转身,从不远处的街角,忽然闪出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十分模糊,只依稀辨得出一个人形,他 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在等我。

  我心中一动,慢慢地朝他走过去。

  那人依旧没有动。

  我渐渐加快了速度,开始小步跑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街道上并不十分浓重的黑暗,那个人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我甚至 看得清他的动作。

  他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动作——招手——他一直在对我招手,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在呼唤我过去。

  就在我快要跑到他身边时,他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是想换个姿势站立,这一下变动使得他的身体撞到了 墙上。那并不是很重的撞击,但是我听到他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同时,一股不可遏止的香气飘散过来。

  我的思维迅速地模糊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十分混乱,我似乎是抓住了那个人,又似乎是被那个人 抓住了。一些狂乱的光在我周围飞舞,只听见不断有人惊叫,脚步声十分纷乱,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周围的 一切都那么黑暗,连同我的大脑,也混沌一片。

  迷糊之中,仿佛有很多人在拖动着我朝前走,整个地面都晃荡起来,这种晃荡无休无止,我几乎要呕吐 了。我竭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然而眼前只有一团雾,黑色的雾,一切形象和声音,在这雾中都 变了形,我只能紧紧握着身边可以抓到的一件东西,让我自己摇晃得不那么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晃荡终于停了下来,脸上忽然一阵极度的冰寒,让我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泼了一脸的冰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我身边坐着的人是……江阔 天!

  “是你!”我惊讶地说,同时已经认出,我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法医检验所,“我怎么会在这里?”

  江阔天看了看我,似乎有些忧虑:“是兄弟们把你拖来的。”

  “哦?”我困惑地望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有一点点,不太清楚 ……”我将刚才的事情说了出来,江阔天递给我一支烟和几张纸巾,我将烟含 在嘴里,用纸巾擦拭着脸上的冰水,催促他将我所不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他看了看时间,抹了一把脸,叹气 道:“看来又睡不成了!”这几天连续的熬夜,他的脸色十分难看,眼圈下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乌黑一团, 看来今夜——应该是昨夜,他又没有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我坐直了身子。

  江阔天的神态不似往常,仿佛有什么心事,他凝视我许久,目光高深莫测,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并不避 开我的目光,一双眼睛仿佛刀子般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扫描”了大约一分钟,才收回目光,点燃一支烟, 一边抽烟,一边慢慢地说了起来。这期间那些法医和专家们都去睡了,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我跟江阔天两 个人,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听起来十分单调,而用这声音讲述的事情,我却一生都不会忘记。

  实际上,终我一生,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不会忘记。

  “当时我正好和几个兄弟巡逻到那一块,”江阔天说,见我露出询问的表情,他笑了笑,“回头再告诉 你我们为什么要在那一带巡逻——我们开着车沿着街道慢慢地挪动,忽然看见了你。当时你就在我们的车灯 前,好像疯了一样对着前面扑过去。你脸上那种狰狞的表情让我们都感到吃惊,赶紧下车。车门一打开我们 就闻到了那种香气,你一边发出怪叫一边朝一条小巷子里冲去,仿佛是要追赶什么人,可是我们用电筒照了 照,那巷子里什么也没有。你怎么也不肯安静下来,我们几个人都按不住你,要不是你后来自己晕了,恐怕 只能把你打晕了才抓得回来。”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别看你平时斯斯文文,动起粗来也不比我们差——怎 么样?想起什么没有?”

  我缓缓摇摇头:“自从闻到那阵香气之后,我仿佛就不受自己控制了。”

  “那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问,对于香气的事情,好像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我苦笑一下,将巷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哦?”他听了我说的话,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没认出他是谁?”

  我摇摇头。

  我又想起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那种感觉非常奇怪,仿佛黑暗中有双眼睛在不断地注视着你。

  听我说起这种感觉,江阔天也想不出所以然,只有连连抽烟:“还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还有,下午那阵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香气,实在是来得太奇怪了,我慢慢地将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江阔天在听的过程中,面上的表情不断变换,一支烟夹在手指间忘记了抽,任它自己一路燃烧,直到烧到手 指才猛一哆嗦。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奇怪,说完之后,我正要问他,他却自己先开口了:“原来下午你也在。 ”

  “怎么说?”我问他。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2:00
他朝我摆摆手,站起身来,带着我穿越走廊,走到一间小房间里,那里有一些监视设备。他从一个抽屉 里取出一盒录像带塞进去,屏幕上开始显出画面。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处街道,跟平常的街道没什么两样,路边是一些居民小区,时不时有人从画面上走过 ,灰蒙蒙的天色影响了效果,人的脸有时候会显得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我不解地问。

  “这是电子警察在一处街道拍到的画面,你继续看。”江阔天高深莫测地道。

  又看了两分钟,我终于认出了那条街道,那正是我所在小区附近的街道。我正要将这一发现告诉江阔天 ,画面忽然有了变化。从画面两端蹿出一些壮年男人,总共大概有四五十人,从那些男子的衣着神态上看, 这些人都是黑道分子,他们每人手里提着一把西瓜刀,飞速朝对方跑过去,跑的速度极快,很快两团人便在 画面中央融合在一起,不见什么对话便挥开了刀子。虽然是无声的画面,但是从现场的情况和人们脸上的表 情来看,当时一定是喊杀之声不断。刀子落下去,血花飞溅,情况十分混乱。

  “是黑社会血拼?”我刚刚问出这几个字,画面上又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这两拨人衣着截然分明,看得出来是属于两股不同的黑暗势力,即使是双方混战在一起,双方也是泾渭 分明,刀子绝不朝自己一方的兄弟上挥,这样“有秩序”的状态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后,画面忽然大乱,所有 的人在一瞬间都仿佛失去了目标,朝着中心某个人拥挤过去,很快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了一团,而外层的 人还在不断朝中间挤去——刀子从人们手里滑落,似乎他们已经放下了江湖仇恨,急于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

  “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得莫名其妙,转头问江阔天。

  “你继续看,待会儿再解释。”他说。

  人群已经包围成紧密的一团,看不见中央的内容,而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当所有的黑帮成员全都紧密的拥挤到一起后,外围陆续又有人加入进来。新加入的人并不是黑帮分子,他 们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子,有的是穿着睡衣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家庭主妇,各式各样的人,从他们各自原 本的状态中游离出来,慢慢朝这一团压迫在一起的人群靠拢。原本冷清的街道上,人仿佛忽然多了起来,敞 开的房门、街道的拐弯处,不断有人出现。所有的人都带着一种如痴如醉梦游般的神情,当他们走到离中央 那个人团不远的地方时,忽然加快了脚步,神色也为之一变,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无比贪婪,几乎是以 饿虎扑食的劲头扑到了那人团之上。这种情形很不可思议,仿佛那一团拥挤在一起的人群忽然有了魔力,在 召唤着附近的人前来,随着人数的不断增大多,那一个人拥挤而成的群体,越来越大,外围的人们挤不进去 ,互相之间发生了激烈的争斗,他们仿佛丧失了理智,用自己的牙齿和手爪,仿佛动物一样互相咬着、抓着 ,只为了争取一个进入那个核心团体的机会。

  人越来越多,人们仿佛蚂蚁涌向糖块一般迅速集中。从画面上可以看出,除了画面上看到的这一部分人 ,还有许多人正在朝这边赶来。不断有人进入画面,许多条人流在画面上露出一头,来势汹汹。画面中央的 那块街道,很快就水泄不通,只看见无数的人头攒动,人们紧密地挤在一起,即使是最亲密的恋人之间的距 离也不会比这里的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更短。陌生的肌肤与陌生的肌肤摩擦在一起,骚动着、推搡着、呐喊着 ——虽然是无声的画面,却让人感到震天的喧嚣——十几分钟后,画面上再没有别的内容,只有人,无数的 人。再过了一小会,连人也看不见了,只见一只穿着格子裤的巨大人腿朝画面紧逼过来,很快占据了全部的 屏幕——人群拥挤到这种地步,连电子警察的摄像头也被遮住了。

  如果我不是经历过昨天下午的事情,对这种现象一定非常困惑,然而屏幕上那些人们梦游般的神情我并 不是第一次见到。昨天下午,在我周围走动的那些人流,都是同样的表情,如果当时有镜子,相信我自己也 是同样的表情——我们都被同样的香气所蛊惑——我们——我、昨天下午我见到的人们、现在我在屏幕上看 到的人们,都是被香气所蛊惑,我可以确定这一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我问。

  “这是昨天下午的事,就在你住的小区附近。”江阔天说,“事情发生后,防疫部门消毒就用了两个小 时。”

  我呆住了。

  “昨天下午?”我机械地重复着。

  “昨天下午。”江阔天的回答意味深长。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那么说,我也是这一大群人中的一员?我干了些什么?

  我又看了一眼屏幕,画面现在被另外一只腿遮住了,这是一只穿白色裤子的腿,满屏幕的白色在拥挤、 移动、皱压,偶尔这白色会退开一点,其他的颜色挤进来,但画面始终没有太大的变化。

  江阔天开始将带子往回到,一边倒一边说:“昨天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的表情跟他们一样。”

  画面上快速地掠过一些扭曲变形的面孔和肢体,录像带发出吱吱的叫声,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些拥挤成 一团的人中的一员,我忽然感到恶心——这些人已经不再像人,而是一群动物,互相撕咬的野兽。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干过什么。

  “我们曾经访问过当时在场的人,”江阔天透过那种尖利的“吱吱”声对我说,“他们的说法和你一样 ,每个人都被香气所迷惑,但是有一个现象很古怪。”吱吱声停止了,带子又从头放起。

  “什么古怪?”我追问着。

  “在人群最核心部分的那些人——主要是那些黑帮分子,他们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

  “哦?”

  “你再仔细看看带子。”他将播放的速度调慢。

  黑社会的人们现在开始缓慢地靠近,用了很久的时间他们才走到一起,刀子仿佛飘浮在空气中,慢慢地 挥起来,在第一时间里,同时有5个人受伤,血花慢慢地飘了出来,人们有一个短暂时间的静止,仿佛是发 生了什么事情,接着——在正常速度下看不清的事情出现了——人们同时朝一个受伤的小个子扑过去。离那 小个子最近的一个人扑在他身上,将头朝他身上撞去——后面的人很快拥上来,小个子被人群淹没了。

  “能不能再慢点?”我紧紧盯着屏幕。

  “不能再慢了。”江阔天将带子稍微倒回去一点,刚才那一幕又出现了,当第一个人撞到那个小个子身 上时,江阔天将画面停止了。他在录像机上一阵忙碌,屏幕中央出现一个白色的圈,白色的圈随着江阔天的 控制移动着,笼罩在那个人的头与小个子身体相撞的部位,接着,画面放大了,那个部位的图片占据了整个 屏幕,一些马赛克出现了,画面变得非常模糊,人的脸看不太清楚了。

  但是在这模糊的一团中,有一件事却变得清楚了。

  第一个人并不是在用头撞小个子,画面上显示出他张大的嘴,正凑在小个子流血的伤口边,如果这是一 幅照片,我会认为是他正在喝那些流出来的血。

  江阔天一帧一帧地播放着录像带,下一帧更明显了,那人的嘴完全含住了小个子的伤口,血从他嘴里流 下来。

  在接下来的几帧里,可以看见随后的几个人,跟第一个人一样,直接将嘴咬在了小个子身上,他们的喉 头鼓动着,血从嘴角流淌下来。

  是的,他们是在吸小个子的血,即使是后来画面被越来越多的人遮住,看不见局部的细节,我也可以猜 测得到,他们都在吸小个子的血。

  “你吓得小脸都苍白了。”江阔天嘲笑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然,它一定是苍白的,甚至有一些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别担心,你并没有喝血。”他说。

  我紧张地看着他。

  “这盘带子我已经看过了无数遍,”他说,“刚开始发现这个的时候,我的表现并不比你好——别急, 继续看,看到后来你就放心了,你绝对没有喝什么人的血。”说完他甚至笑了一笑,这家伙,事不关他,居 然还笑得出来。

  我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画面继续一帧一帧地跳跃着,小个子已经完全被掩盖看不见了,甚至我怀 疑他是否还活着,在他周围的地面上,血流了满地,人们疯狂地在他外围扭动着,表示对他血的渴望。不断 有人继续朝那里聚集,一个新的情况在这聚集过程中出现了——那些外围的人们,为了挣抢位置而撕打着, 有人用牙齿朝对方咬过去,其中一个人咬向另一个人的手臂,这一咬下去,便再也没有松开,咬下去的部位 鲜血汹涌而出,周围的人们愣了一愣,开始疯狂地扑向这个新的对象。

  他们开始吸这个人的血!

  不断地撕咬、不断有人流血、不断地被吸血,人群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扩大的。

  即使是隔着屏幕,我仿佛也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不由头晕目眩。

  到了最后,外围的人们再也无法进入核心地带,即使他们互相撕咬,却不再对彼此的血感兴趣——具有 吸引力的血似乎只来自于那些黑帮分子,外围的人们显然也充满了嗜血的欲望,却无法靠近中心地带,只好 在焦躁中结束。

  江阔天换了一盘带子。

  画面是静止的,我只朝上面扫了一眼,便感到心头一颤——依旧是那条街道,再没有一个站立的人,所 有人都倒下了,一层一层铺在街道上,是肉质的地板砖。在中心部分,整个地面都是血,中心地带的那些人 看来都已经死了。江阔天将他们的死状放大,他们死的状态,和我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尸体完全一样,一样僵 硬惨白,一样惊恐的表情!

  至此,我终于明白那些人是如何死的,那些血是如何丢失的,原来如此。

  空气的温度仿佛突然降低了,我和江阔天都没有说话,只有录像带沙沙地转动着。

  唯一让我感到庆幸的是,外围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死,他们经过短暂的昏迷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恢 复了那种梦游的状态,沿着来时的路径朝回走,终于消失了。街道重新变得空旷起来,只留下一地死尸。

  “你怎么看?”沉默了许久,我问江阔天。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这一切的——虽然我看了一整晚的录像带,但是直到你醒 来前不久才发现他们是在吸血——你怎么看这个?”

  我看着屏幕,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段时间来的种种情形,许多不能解决的疑问,那些不敢确定的设想, 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都在这个时候自动连接起来,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我再也 不能忽视——我叹了一口气。

  “xxx,你还记得我们最开始进入这个案件时,最大的疑问是什么吗?”我问他。

  他点点头:“记得——我们一直不明白,血都到哪里去了,”他望着屏幕,苦笑一下,“现在当然没这 个问题了。”

  现在的确是没有这个问题了,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血,显然都是被吸走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尸体,”我朝屏幕上指了指,“他们当然跟我们以前看到的那些尸体一样古怪? ”

  “对。”江阔天点点头。

  “这些尸体都不会腐烂,而且能够自动恢复伤口,现在看来,他们应该都跟这些人一样,是被人将血吸 光了。”我说。

  “对。”

  “你没什么想法?”

  “我想到了三石村那些古怪的坟墓。”他说。

  “哦?”

  “我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将坟墓排列成那样的形状?”

  “你说呢?”

  他目光闪烁地望着我,笑道:“你认为呢?”

  “将坟墓排列成那样一种形状,只有一个用途,就是用来困住僵尸。”我说,“僵尸,在国外被称为吸 血鬼。”

  “我知道。”

  “关于吸血鬼,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刚刚从网上查了些资料,”他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吸血鬼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种族。理 论上来讲,所谓吸血鬼,可以理解成为某种程度上的死尸。他们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体温, 而且永生不老……”

  “我们这些案件里的尸体,同样没有心跳和脉搏,也没有呼吸,没有体温,而且永生不老。”我说。

  他看我一眼,继续朝下念:“……一般来说,大部分吸血鬼通常吸食人类的血液……”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指了指屏幕——我们刚刚从那上面亲眼看到人被吸血的全过程——他点点头,继 续念着:“……坟墓附近的地面上若有小洞口,也是墓里有吸血鬼的证据,因为吸血鬼会化成雾气从这些洞 口里出来……”这句话让我们两人都呆了一呆,过了一小会,我挥挥手叫他继续朝下念,他手里的纸上还有 好几行资料。

  “……吸血鬼吸血的部位,会留下青色的痕迹……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啊”了一声,江阔天并没有被 我打断,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吸血鬼能够变成蝙蝠和狼等动物在夜间出没,同时他们也能够操纵这些动 物作为他们的奴仆……”念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笑了笑,仿佛是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狗是狼的 后代。”

  “狗是狼的后代。”我跟着说了一句,“而且如果有一种力量能够操纵狼,那想必也能操纵狗。”

  “是啊,狗远比狼更容易操纵,”他说,看了看资料,一口气念了下去,“被吸血鬼吸食过的人可能死 亡,但是并不会变成吸血鬼。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 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念到这里,他沉默了。

  “念完了?”我看了看那张纸,已经到了最末一行,不由皱了皱眉头,“怎么就这么点资料?”

  “我也是不久前才想到要查这种资料的,”他说,“更何况,关于吸血鬼的资料实在太多,我这份资料 是综合了其中大部分内容,虽然不长,却是精华所在。”

  “你觉得这种想法……”我犹豫一下,“这种想法是不是太玄幻了?”

  “是啊,所以我也只敢对你说,”他苦笑一下,“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这盘录像带,或者之前没有经历那 么多古怪的事情,在这些事之前,要是有人告诉我世界上有吸血鬼,我一定认为他疯了。”

  “在我们发疯之前,已经有很多东西发疯了,那些尸体,三石村的村民,那些狗,还有录像带里的这些 人。”我说,忽然打了个寒噤,“这些人里也包括我,我也曾经疯了。”

  “至少你并没有吸血,这点是可以肯定的,”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你记得吗,那些尸体的衣服都破 损了,我们一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现在总算是清楚了。”

  “对,还有那些专家和家属们腹内的血,原来是这么来的。”我说。这话 一说出口,我们都悚然变色,同时站了起来。

  “难道……”江阔天面色惨白,嘴角抽搐着,“难道他们已经全都变成了……”他嘴角颤动许久,却始 终吐不出那三个字。

  我全身冰凉。

  我又想起那个封闭的实验室,当初那里面曾经传来打架般的声音,之后便寂静无声,门再打开时,已经 是一地尸体,和一群精神恍惚的专家们,那些专家的神情,跟屏幕上这些人,一模一样。

  而那些尸体,在封闭的空间里,流失了全部的血液,衣服上全都是被撕破的洞口。

  莫非当初我所听到的打架般的声音,竟然是……竟然是吸血者与被吸血者之间的争斗?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

  但是我又不能不想。

  “秀娥!”江阔天忽然颤声道,“秀娥也曾经腹血,你忘记了吗?”

  “啊?”他若是不说,我还真忘记了,关于秀娥和郭德昌的一切,流水般在我脑子里晃动,忽然一切有 了答案,在那个夜晚,2004年12月9日的夜晚,秀娥坚称自己没有出门,但是她隔壁的小女孩却发现她在深 夜12点出门了,而郭德昌,也是死于12点到两点之间……难道……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难道郭德昌的血竟 然是秀娥吸的?

  但是秀娥当初的悲伤绝对不像是装出来的,如果那是装出来的,谁又能告诉我,什么样才算是真实呢?

  何况,秀娥她自己也死了。

  对,秀娥她自己也死了。

  这个想法让我怔住了,在我们几乎认定秀娥是个吸血鬼的时候,她的死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众 所周知,在所有的传说中,吸血鬼都是长生不老的。

  “但是秀娥死了。”我对江阔天说。

  他也怔住了,显然这件事他也忘记了。

  一个疑问出现了:究竟谁才是吸血鬼呢?那些被吸血的人,从他们的尸体状况来看,应当是变成了吸血 鬼;但是根据一直流传的吸血鬼的传说,是吸血鬼吸取人类的血液,而不是反之。这让我们非常疑惑,为什 么被吸血的反而成为吸血鬼呢?那么吸血者又是不是吸血鬼?

  “别乱,冷静点,”过了一会,他敲了敲头,“我们先理清楚思路再说。”

  “恩。”我点点头。

  但是我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最近发生的事情,要理清思路,又谈何容易?

  我们呆坐了许久,时间过得飞快,眼看天就要亮了,必须在其他人上班之前弄明白所发生的一切,否则 ……假如那些专家们真的变成了吸血鬼,我们还必须想出应对的方法……时间真的不多了!为了让发烫的脑 子清醒下来,我们一人灌了一大杯凉水下去,打了几个大寒战,总算冷静了一点。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3:00
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发现,事情如此复杂,要在短时间内整理清楚,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如果事情真像 我们想象的那样,及时阻止事态的发展,比弄清楚事情的起因,似乎更为紧迫。

  我忽然想到了那些尸体!

  既然那些尸体有可能会变成吸血鬼,留着他们总是一桩祸患,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火化。

  “已经火化了,”江阔天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俞华之在会议上提出,尸体的这种古怪现象,也许是 无名病毒引起的,他建议将尸体火化,被通过了。”他笑了笑,“何况,我们也没有这么地方存放这么多尸 体——所有的尸体,除了录像带里的那些之外,其他的尸体都已经火化了,只留了两具作调查。”

  我松了一口气。

  江阔天的话提醒了我,我迟疑地问到道:“xxx,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也许真的是病毒……”

  “病毒?”他沉思地看着我,“那怎么解释那些事情?”

  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才好。

  是的,吸血鬼的理论可以解释一切问题,尽管还有不少细节存在疑问,但是那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一 些大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

  “别再多想了,”江阔天拍拍我的肩膀,“还是快想想怎么收拾这一摊子事吧。”

  是啊,这么多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感到束手无策。

  假如人们在不断地变成吸血鬼,我们有什么办法阻拦?

  更主要的是,我现在头脑里一片混乱,脑子里不断出现那些死者,各种各样的死状在我面前交替出现, 让我无法集中精神来思考其他问题。

  “我们还是应该找到梁波和那个红衣小女孩,他们可能会知道些什么……” 我随口说道,话还没有说 完,江阔天就以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5:00
“他们死了,你不知道?”他说。

  “什么?”我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我们昨天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啊?”一些风从门逢里透进来,吹得人全身发冷,我又喝了一大口凉水,“也是那样死的?”

  “梁波的死法和他父亲一样,但是那个女孩,”他摇摇头,“她虽然也是死于失血过多,尸体却没有发 生异常的变化,身体里的血也没有完全流失。”

  我更加困惑了:“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我们发现那个女孩的时候已经是昨天中午了,但是法医鉴定说她是昨天凌晨4点左右死 的。她全身布满针孔,没有致命外伤,法医怀疑她是被人抽取血液至死。”

  “啊?不是被人吸血?”

  “不是。如果是被人吸血,她的身体上应该不会留下任何伤痕,以前的死者,身体上连一个针孔也 没留下——她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死亡,一点也不特别。”

  我苦笑起来——在如此多的怪异死亡事件中,忽然出现一个正常死亡的人,我反而感到这件事很不正常 了。

  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要抽取她的血液呢?

  “至于梁波,”江阔天继续道,“他的尸体和其他死者一样古怪,就躺在 火车站附近,大概是中午12点左右被人发现的。”

  “哦。”我正要问得更仔细一点,门忽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大群穿白大褂的人涌了进来——原来已经 到了上班的时间,我们聊得兴起,忘记了时间,竟然也忘记了关门。这些专家们谈笑风生地走进来,和我们 打着招呼,我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有些僵硬,江阔天的笑容也非常不自然——在不久前,这些人正被我们怀 疑已经变成了吸血鬼,现在要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对待他们,还真有点难办。

  幸好他们并无察觉,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做事去了,俞华之教授拍拍我们的肩膀笑道:“熬了一夜?回去 休息吧!”说完颇有深意的看了我们一眼。

  他知道些什么?

  江阔天对我使个眼色,我们走出门去,他低声对我道:“现在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的确,与案件相关的梁波和红衣女孩都已经死了,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找其他的线索出来,心头 不由一阵茫然。

  等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由暗自骂自己愚蠢——这么重要的线索,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还有一条线索。”我低声将启德医院的事告诉江阔天,他眼光一闪,抿嘴笑了。

  满天都是浓重的乌云,一场冬雨在酝酿之中。

  从法医检验所出来,没走得几步,我和江阔天都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回头望望,街道非常寂静,法 医检验所陈旧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着,没有一个人。

  莫非是我们多心了?

  我们疑惑地互相看看,继续朝前走。200米之外停着江阔天的警车,一直到上了车,那种被人跟踪的感 觉依然存在。

  这种感觉让我想起了昨夜那个暗中偷窥的人,他会是谁呢?

  “对了,昨天找我的人是谁?”我问江阔天。

  “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昨天下午,你不是给局里同事留言说有人找我?”

  “哦,对,”他记起来了,“是一个男的,说是你亲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你。怎么样,碰到他没有 ?”

  我摇摇头。

  亲戚?是什么亲戚?

  我想起黑暗中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心里很不舒服。或许是心理作用,一回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又 来了,背后仿佛有什么在刺着我的背——有时候,我的直觉是很准的,这种感觉刚刚来,江阔天已经低声道 :“真的有人在跟踪。”他指了指后视镜。

  我们已经拐上了南城的一条繁忙车道,路上的车数不胜数,从后视镜里望去,跟在身后的车比蚂蚁还多 ,我看不出哪辆车在跟踪我们。

  “那辆黑色的车,”他指着镜子里告诉我,“从我们发动到现在,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他很狡猾,一直 躲在别的车后面,也不想想我是干什么的!”

  果然,镜子里有一辆黑色的车,在三四辆车后不紧不慢地开着,如果不是江阔天指点,我丝毫看不出它 是在跟踪我们。

  这是一条多分支的道路,江阔天故意将车在一些不起眼的小岔道上拐来拐去,绕上一大圈再回到主道上 来,在这个过程中,那辆黑色的车始终跟在我们身后。

  它的确是在跟踪我们。

  我和江阔天在法医检验所经过简单的商量,认为情况已经复杂得不容我们逐个解开疑团,我们索性将所 有的迷团暂且搁置一边,直接到启德医院寻找痊愈的绝症患者的名单,按图索骥,总能有一些收获。这虽然 是个笨办法,但在很多时候,那些看上去愚蠢的方法,往往反而是最有效率的。如果不是最近一直这么忙, 江阔天早已找到了梁纳言的那些患者们,也许问题早就得到解决了。

  我们担心的只是,这辆车一直跟在我们身后,如果车中真的坐着一个吸血鬼,发现我们的目的地,一定 可以猜到我们的意图,那样我们的计划很有可能落空。

  我们在中途一条小街道上停了下来。

  路边有许多早餐店,我们在露天的餐桌边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米粉,一边吃一边看着那辆车。

  它缓缓地朝我们开过来,直到停在我们身边。

  我们愣住了。

  从车上下来的是俞华之,他那头漂亮的银发在漫天阴霾中显得格外明亮。

  “你们好,给我来碗米粉,”他在我们身边坐下,笑道,“我一直在跟踪你们。”

  “我知道。”江阔天很快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了冷静。

  然后我们开始聊今天的天气,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出于直觉,我们都不谈工作上的事。

  米粉上桌了,我们哧溜哧溜地吃着。

  “我听见了你们今天早晨的谈话。”俞华之“哧溜”几下后忽然说。

  我们愣了一下,继续“哧溜”。

  但是我的心开始怦怦狂跳起来,一不小心吸进一大口辣椒水,连连咳嗽。

  “你们不用紧张,”俞华之继续说,“第一我已经给自己检查过了,我的基因和血液都很正常,既没有 突变也没有香气——我还不是吸血鬼……”

  “你自己的检查,我们怎么知道一定是准确的?”江阔天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他用纸巾擦了擦嘴,镇定 地问。虽然他语气很平静,我却看到,他放在桌子下的手,一直紧握着他腰带上的枪。

  “我还没说完,”俞华之也吃完了,他喝了一口汤,笑道,“第二,我知道的比你们多。”

  “你知道什么?”我问。

  “你们到我车里来谈,”他说,“或者我到你们车里,这无所谓,主要是为了避开人群。”

  我们朝四周看看,俞华之说得没错,四周的人的确太多了,在这里讨论这个话题不合适。

  我们上了江阔天的警车。

  “说吧。”江阔天说。

  俞华之先掏出几块口香糖,一人一块嚼着,这才慢慢说道:“你们知道通 常的基因测序需要多长时间?”

  我们对他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同时摇了摇头。

  “基因测序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无论多么好的运气,都不可能在几天内就找出导致突变的基因——但是 我们却找了出来,你们就没觉得奇怪吗?”他笑着看着我们。

  的确是奇怪。

  我们无话可说,只有保持沉默,等他继续朝下说。

  “我这么快就找出突变的基因,并不是因为我们真的那么厉害,而是因为,这项工作早在三年前就已经 进行过,我这次做的,只不过是验证这次事件中的尸体,与我三年前所见到的尸体,是否是由于同样的原因 保持这种状态。”

  这话真正让我们大吃一惊:三年前?难道三年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但是没有听到任何类似的新闻。 这是怎么回事?

  俞华之没有理会我们的惊讶,继续朝下说:“三年前……”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他皱着眉头接 过电话,说了几句之后,对我们歉意地笑笑:“抱歉,检验所那边有点事,我得赶回去,忙完这件事我们再 联络,”他叹了一口长气,拍了拍我们的肩膀,“你们很聪明,也很有勇气,难得难得。”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5:00
“什么事?”江阔天问。

  “不知道,好像是要做一个实验,电话里匆匆忙忙的,没有说清楚。”

  “啊?”我们只得送他上了车,“俞老,您走好。”

  他在车里朝我们挥挥手,我们目送他离开。

  俞华之话说了一半就走了,倒让我们心里产生了许多疑问。基因测试的时间问题,的确是被我们忽视了 ,他提到三年前的测试,究竟三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呢?那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们一边摇头叹息,一 边驱车前往启德医院。

  启德医院依旧是人来人往,档案室的老护士看过江阔天的证件后,将铁门打开,我们两人走了进去,一 张张抄下所有两个月内痊愈的绝症患者的名单。档案室寂静无声,只有笔在纸上游走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40多分钟后,我们抄完了,又大致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新的情况。

  “走吧。”江阔天催促我离去。

  “等等。”我迟疑一下,在三个月前的档案柜前停下了。

  档案柜发出尘封岁月的味道,一切都被封在里面,包括那个翘着兰花指的小姑娘。

  那个清秀的小姑娘,虽然只见过一张照片,却不知为何,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让我牵挂她的命运。她现 在是生是死呢?我急切地翻找着。江阔天在旁不解地连连摇头。

  大约翻了10多分钟,终于从一大堆档案里找到了那份档案。虽然只在这里放了三个月,档案表面已经积 了一小层浮灰,我小心地吹去那层浮灰,翻开封面,那个小姑娘便歪着头出现在我面前了。

  “她是谁?”江阔天将头凑过来问,他仔细看了看照片,“奇怪,好像很面熟。”

  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上次便已经觉得这小姑娘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次更是如此。

  这种温婉的神情和清秀的眉眼,在哪里见过呢?

  毫无来由的,我忽然感到一种极大的不安,仿佛有一些珍贵的东西即将破碎。我定了定神,甩甩头抛开 这种感觉,慢慢翻开封面查看这小姑娘的姓名。

  那是一个很美的名字,我所见过最美的名字。

  也是一个我非常熟悉的名字。

  江阔天在我耳边急促地呼吸着:“怎么是她?”

  是啊,怎么会是她呢?

  庄弱貂。

  我心里念着无数遍的名字,居然出现在这里。

  由于心情激动,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了,我擦了擦眼睛,急切地匆匆扫了一遍档案:没错,一切情况都符 合,不是重名,是貂儿,她患的是白血病,5岁得病,21岁痊愈。档案上没有说明她是如何痊愈的,但是记 录显示,在痊愈前两天,医生已经宣布她只有15天的生命,她的恢复是一个奇迹。

  这个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我感到脑海里仿佛有一只巨大的车轮碾过,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在这片轰鸣声中,江阔天的声音仿佛从 很远的地方传来:“难道她也喝了那种红色液体?”

  会吗?这个可能让我一阵战栗。

  “我去问问她!”我朝门外跑去。

  昏暗的走廊显得格外漫长,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尽头,透过走廊的窗户,我看见阴沉的天空上,乌云翻卷 ,快要下雨了。我头脑里同时涌起许多事情,又仿佛是一片空白,最近发生的一切不分先后次序地在脑子里 挤出来,我茫然地注视着它们,却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跑到了貂儿的办公室门口。护士们在办公室内大声谈笑着,仿佛从来没有忧愁, 但是没有看见貂儿。

  “貂儿呢?”我问。

  “她刚刚xxx,回家去了。”一个护士笑着说。

  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跑去,江阔天紧紧跟在我身后,一个劲儿地劝我冷静一点。

  我沿着医院门外的马路飞快地跑着,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江阔天在我身后大喊:“上车吧,上车追 她!”

  我没有理会他,加快脚步朝前跑下去。

  有一种感觉告诉我,貂儿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一直跑下去,就能看见她 。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5分钟,江阔天忽然大声喊:“在那边,东方,她在马路对面!”不等我反应 过来,他已经穿过马路跑过去。

  我站住了。

  马路对面的小店里,一个女孩正慢慢地走出来,白色的衣服一尘不染,一头长发梳成光洁的麻花辫,她 疑惑地望着我们,当看见我时,面容仿佛四月的晴空,缓缓地舒展出一朵明亮的笑容,她朝我招展着手臂: “东方。”

  貂儿!

  我低声叹息了一声,赶紧朝她跑过去。

  在这一瞬间,她的面色骤然改变,指着我左边大叫道:“不……”

  江阔天已经跑到他身边,他朝我看过来,面色也是大变,对我大吼一声:“小心!”

  我迷惑地看着他们,一黑一白的人影在阴郁的天空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在这黑白二 色面前变得喑淡了。

  当我顺着他们的手指朝左边望去时,一辆货车的巨大面孔在一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感到自己像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这其实并不痛苦,只是周围的东西都仿佛消失了,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我自己,没有一点画面,却有无数 的声音,很多人慌乱地走来走去,发出无意义的说话声,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这样的混乱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我很快便恢复了意识,当我睁开眼睛时,四周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 看热闹的人,江阔天和貂儿蹲在我身边,我发现自己原来躺在马路上,便挣扎着要起来。

  这一挣扎,蓦然一阵剧痛从全身各个部位传来,我忽然感到喘不过气来,即使张大嘴像鱼一样呼吸,氧 气也还是不能进入鼻腔。

  “他的脸色不对!”江阔天盯着我对貂儿道,他看看远方,焦急地说,“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貂儿一直在盯着我看,她没有哭,脸上露出一种沉思的神情。

  呼吸越来越困难,思维却异常清楚,许多事情在脑海里掠过,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很小的时候,住 在乡下外婆家的事情,那一片碧青的天空,鸟飞过时不留一点痕迹。如今我躺在城市的路上,穿越围观者的 肩头朝上望去,天空中乌云密布,灰蒙蒙的,沉重得几乎要压下来。

  天空中的乌云果然落了下来,它们无比沉重地掉落到我的眼睛里,四周的一切都看不清了,我竭力睁大 眼睛,也只望见一些模糊的影子。

  “不行了,他的瞳孔扩大了!”江阔天的声音中似乎带上了哭腔。

  貂儿在哪呢?我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忽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飘起,四周的人发出一阵惊呼,似乎看见了什么令人惊异的景象。

  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了,渐渐靠近了我,使得我更加不能呼吸,我侧过头去想要避开,却被一只手捉住了 头,一些黏稠的液体流进我的嘴里,我模糊地吞咽着,吞了两口,忽然清醒过来,猛然转头甩开那只手。

  视力又恢复了,我看见貂儿跪在我面前,一只手腕上不断朝下淌着血。

  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在做什么?

  貂儿面色惨白,麻花辫仿佛也有些凌乱了,她默默地将淌血的手腕朝我嘴边递过来,几滴鲜血落到我嘴 边,幽香扑鼻。

  我惊呆了,脑子里蓦然浮现出不久前江阔天从网上找到的资料——“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 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

  我不由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推开那只手,却一点力气也没有,那血似乎有麻醉作用,我感到睡意袭来 。

  “拿走。”我费力地说,“貂儿,你别害我。”

  我这话让貂儿的手猛一哆嗦,灼热的血淌到了我的脖子上。她朝后缩了缩身子,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 西刺伤了一般,呆了一呆,她又颤抖着将手腕递到我嘴上。

  血像小溪般一路流入我的腹中,我脑海里掠过那些死者僵硬不朽的尸体,一股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我。

  “xxx,”我沙哑着嗓子喊道,“别让我吸血!”

  江阔天跪在我身边,面色急剧变化着,宽阔的胸膛激烈地起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不能 眼看着你死。”

  “别……”我的声音被奔流的血液所阻挡。

  我愤怒地看着貂儿,她望着我,眼睛里是复杂的表情。

  “我在救你,”貂儿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反光,“我怎么会害你呢?”

  然而我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幽香的血液终于慢慢麻醉了我,只有愤怒和恐惧,像火一样在我心里熊 熊燃烧。

  一直到我失去知觉,依旧还在燃烧。

  ……

  似乎是在一瞬间后我便醒过来了,但是一看表,却已经是上午10点,距离车祸发生的时间是两个小时。

  “你醒了?”我刚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江阔天的脸悬在上方俯视着我,四周是雪白的围墙和床位,消毒 水的气味弥漫在周围。

  这是在医院里。

  那阵香甜的幽香在我嘴里萦绕不去,我在第一时间回想起发生了什么事,不由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我本来应该已经死了,却没有死,那么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呢?

  貂儿又是什么呢?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江阔天焦急地问。

  我朝他摆摆手,慢慢地坐了起来。

  全身每一处地方都很舒服,好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下地走了走,一切都好,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真是神奇的血啊。

  “貂儿呢?”我问。

  “她走了,”江阔天紧紧盯着我,“你恨她吗?”

  “我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你在当时就已经死了。”

  “我知道——你认为我应该感谢她吗?”我苦笑着问他,同时照了照挂在墙上的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 看起来并不像吸血鬼的脸,面色十分红润,我张开嘴看了看,牙齿也没有变长,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其他喝了那种红色液体的人,在没有变化之前看起来也是正常的。

  “你当然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说。

  江阔天点点头。

  在貂儿给我吸血的时候,有些我们一直不明白的问题便豁然开朗了。

  那种红色液体是香的,貂儿的血也是香的,两种香气完全一样,而那种红色液体,已经被证实是一种动 物的血制品。

  所有喝了红色液体的人都会死,他们的尸体表现和吸血鬼一样,在他们生前,一切病痛和伤痕都消失了 。

  而貂儿,也用她的血,在瞬间挽救了我的生命,我的身体上没有留下车祸的痕迹,我仔细检查了一番, 连我原来旧有的一些伤疤,也神奇地消失了。

  那么,那种红色液体还能是什么呢?

  貂儿,她就是那个患了绝症的小姑娘,在三个月前,她的病突然神奇地好了,世界上没有这么神奇的药 ,她的痊愈,当然来自于那种红色的液体。

  ——“如果一个吸血鬼打算令一名人类变成吸血鬼,必须将自己的血液给予对方,被吸食者接受吸食者 的血液,两种血液融合才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一定是这样,就像貂儿救我一样,她同样吸取了其他人……应该是其他吸血鬼的血,这才活了下来,但 是她自己吸了那种血以后,会变成什么呢?

  她的血已经可以救活我,她是什么,当然不用怀疑了。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5:00
我吸了她的血,我又是什么呢?

  不久前我还对俞华之充满警惕,仅仅因为他有可能吸了吸血鬼的血;那么,现在我的确是吸了这种血, 别人又会不会害怕我呢?

  心头的恐慌如潮水翻涌,我连忙走到窗前,猛力呼吸几下新鲜而冰冷的空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窗外是医院忙碌的人群,就是在这些白色的人群中,我认识了貂儿,我本来以为那会是幸福,但是现在 ,却感觉像一场噩梦。

  自从我回到三石村后,貂儿的种种反常表现一一浮现在我眼前,让我呼吸急促,不能自已。

  有一件事猛然跳了出来,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梁波。

  江阔天说梁波的尸体是在火车站附近被人发现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上午12点,我忽然想起,昨天上午12 点左右,我给貂儿打电话时,她电话里传来的钟声……在南城,只有火车站那口大钟才能发出那样洪亮巨大 的钟鸣。

  这么说,梁波死的时候,貂儿也在火车站。

  这又意味着什么?

  我越想越是心乱,许多事情已经清晰明了,我却无力继续将它们一一揭示出来。江阔天听了我的分析之 后,还想说些什么,被我粗暴地制止了。

  “不要再说这件事了。”我烦乱地说。

  “你怎么办?”他担心地看着我。

  我怎么办?是啊,我怎么办呢?

  貂儿又怎么办呢?

  是不是应该用十字架将我们钉死才对?

  “老王刚才打电话过来,他们已经找到一个吸过红色液体的人,正要给他做个实验,也许可以找到办法 让你……”

  “别说了,”我疲倦地挥挥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我想回家去。”

  江阔天犹豫了一下:“好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我们再没有多说,他不时从镜子里打量我,我也没有心思跟他说话。

  我脑海里反复出现那样一副图画:貂儿穿着白衣服,脸也是白色的,她憔悴可怜地望着我,将自己的血 朝我嘴里送,一边喃喃地告诉我她绝对不会害我。

  每当想到这个画面,我的心中就一片混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恨貂儿吗?

  我不恨她吗?

  我真的不知道。

  回到家才发现衣服上沾了几团血迹,闻了闻,香气扑鼻,是貂 儿的血。

  那种触目惊心的红色和芬芳,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攫住了我的咽喉。我用力咽了咽,赶紧将这件 衣服换下来,在厕所里点火烧了,将灰烬冲到下水道里,看着黑色芳香的灰烬最后消失在水中,这才吁了一 口气。

  其他衣服上没有发现血迹,但是我也全都换了下来,放了好几倍的洗衣粉搅动着。

  屋子里弥漫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香气,我打开所有的门窗,用排风扇朝外猛力鼓风,想将这种气味赶出我 的屋子。那气味却仿佛已经成为屋子的一部分,始终若有若无的飘荡着。这让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这香气 究竟是来自貂儿的血,还是我自己的血也已经开始变化了。

  身体上仿佛到处都是那种香气,我仔细地洗了个澡,又喷了点平时很少使用的古龙水,这才勉强掩盖了 那种气味。

  但是我知道它还在屋子里,像一个幽灵,随时准备跳出来。

  这样折腾了一番,已经到了午饭时间,我泡了一碗方便面吃着,方便面浓烈的辣味直扑脑门,暂时驱散 了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的那些事情。

  正吃着,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我刚拿起电话,对方便急切地道:“东方记者吗?”声音听起来有几 分熟悉。

  “是我。”

  “我是李长善,还记得吗?”

  “啊?李村长?”我蓦然坐直了身子——三石村的村长,他找我有什么事?

  “东方记者,我找你好久了。”李长善急急忙忙地说,“我得快点说,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你听我说, 别打岔。”

  “好。”我说,将一支录音笔打开放在话筒边,“你说。”我预感到他要说的话,跟三石村的秘密,以 及所发生的一切,有着莫大的关系。

  李长善说得很快,说的内容也很长,难得的是几乎没有什么重复啰唆的地方,跟我当初对他的印象一样 ,精明而干练。

  我的预感没错,他说的的确是关于三石村的事情

  三石村一直是个闭塞的小村子,几十年来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当梁纳言从那个小山村走到南城,并成为 一方医学权威时,全村的人都引为骄傲。梁家在村里的地位也变得举足轻重,村里大事小事总是喜欢找梁家 的人商量。

  两个月前,梁纳言忽然回村了,同行的还有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模样,名叫宁儿,据说是他 的患者。宁儿很文静,平时不喜欢说话,好像对梁纳言很畏惧。

  梁纳言一回村,便向村里提出要建一个实验室,据说是为了研究一种新药,为了取信于村民,他甚至用 那种药治好了村里几个长期瘫痪的病人——那种药是一种带着异香的红色液体。

  那些患者吃了药之后,没几天就完全恢复了健康,村子里的人再无疑问,很快便同意将村里最大的屋子 祠堂改建给他做实验室。

  改建工作刚刚开始,就到了丰收庆祝的日子,全村的人都去吃喜酒。梁纳言带着宁儿也参加了,吃到一 半时,忽然起了大火。从现场的情况看去,几乎全村的人都死了,只剩梁纳言、宁儿和几个村干部,他们当 时正站在外面讨论实验室的事,只受了点轻伤——发现火起来之后,大家拼命救火,无奈天气干燥,火很快 便将祠堂烧塌了。遍地都是重伤者,看情形是根本活不了了,有的只剩几口气吊着,随时都会断气。

  在这个时候,梁纳言做出了让其他人大吃一惊的事情——他抓过宁儿,掏出一支注射器,从她的手臂上 抽出一筒血,命令那些轻伤的人将这血给伤者吃。李长善也是轻伤的人之一,他和村里的人对梁纳言的行为 感到不解,甚至有几分恐惧。梁纳言见人们不信任他,便先将血给自己的亲属喝了,那个眼看就快断气的人 居然缓了过来,伤口慢慢收拢。这种情况让其他人不能不信。于是,梁纳言负责抽血,村干部负责给村民喂 血,就这样救了全村人。梁纳言在这里作了一个奇怪的决定,他没有给那些受伤的外村人喝血,外村人全部 死了。三石村的村民对这点表示不解,梁纳言的解释是,这种治疗方法如果流传出去,他有可能坐牢。这种 说法虽然不令人满意,但是村民们感激他救命之恩,也没有再问。

  在抽血的过程中,宁儿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发抖,脸上长久凝固着一种极度恐惧和绝望的表情,让 李长善他们看了觉得万分羞愧,但是为了救自己的村人,他们也只得硬起心肠不看她的表情。

  将村民救活后,梁纳言便匆匆走了,并且叮嘱他们千万不能说出去。村民对他感激万分,自然满口答应 。

  喝了那种血之后,全村的老人都慢慢地恢复了青春,身体恢复到30多岁时的状态,所有人的陈年旧患都 消失了,这让他们感到十分高兴,将梁纳言视为神医。

  然而高兴的日子没过多久,灾难就降临了。

  村子里开始不断有人死亡,死者的情况,和我们在南城案件中看到的一样。最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知 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即使是很多人一起聚会,也会突然有人死亡,而所有的人对这段时间内的记忆完全丢失 。陆续死了几个人后,死者尸体上散发的香气让他们产生了怀疑,死者奇特的状态更让他们感到恐惧,尸体 的新鲜和奇特的恢复能力让人联想到了僵尸,联想到当初从宁儿身体上抽取的血液,他们给梁纳言打了电话 ,询问那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纳言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告诉村民们的消息简直是晴 天霹雳——他说,宁儿的血虽然能够救人,但是也有很强的副作用,最可怕的副作用是,服用那种药物的人 ,一旦身体有任何伤口,从伤口中将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也就是宁儿血液的香气,这种香气具有强烈 的诱惑力,它能引诱四周任何生物——无论是人还是狗——任何生物闻到这种从伤口散发出的香气,都会失 去理智,产生吸血的冲动,直到将伤者的血全部吸光为止。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第一个反应是不能相信,但是很快这个说法就被验证了。又有一个人死亡,这次 死亡的地点是在深山中,人们看到好几个村民和一大群三石村的狗从山上下来,他们面色呆滞,笔直地朝家 中走去,任何人跟他们说话他们也不理会,那些狗也是一样——但是在他们的胸前和嘴边,都分明带着那种 香气扑鼻的血,更让村民们惊异的是,那种血慢慢地自动消失了,很快就一点痕迹也不留下,而从这些人走 出来的深山里,他们发现了一个三岁女孩的尸体。等那些人醒来后,村民们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毫无印 象,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吸过谁的血。

  三石村的村民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将全村的牲畜都杀 死了,却不可能将人也杀死——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吸人血的凶手,每个人也都有可能被人吸血——他们想 不出有什么办法来保护自己,首先想到是,既然全村的人都喝了那种血,很有可能全村的人会一个接一个死 去,农村的人最注重身后事,为防止临时出事来不及准备,他们一次性给全村的人都预备好了棺材。由于死 者的尸体不但非常新鲜,而且还能够自动恢复,这也让他们抱有一线希望,希望死者有一天能够再活过来, 因此棺材和坟墓都留了气孔,以防止死者活过来而没有氧气(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不由暗自感到惭愧:我 和江阔天以为棺材上的气孔是吸血鬼出入之用,原来是弄错了)。他们也曾经问过梁纳言,这种死者会不会 变成传说中的僵尸,梁纳言也不敢肯定,村民们无计可施,只得将坟墓布置成简单的阵法,以防止僵尸的产 生。

  除此之外,村民们能够想到的唯一自我保护的办法,就是尽量避免和外界接触,同时尽量将衣服加厚, 减少受伤流血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对生活感到绝望,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会不会是自己,他们 开始大肆挥霍金钱,过一天算得一天。

  “情况就是这样,”李长善说,“你在村子里时,我们生怕你查出真相,怕别人把我们当成怪物,所以 才对你那样不客气,你莫怪。”

  “不,当然不会。”我说。

  李长善的话带给我强烈的震撼,我无法说清楚心里是什么一种感觉,他的话将许多不能解释、甚至是互 相矛盾的疑问解释清楚了,整件案情除了少数几个疑点,可以说是完全明朗了。

  前天在密封的实验室里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专家们一定是像以往一样,从被实验者手 腕上剔出了一小块肉进行测试。但是根据李长善的说法,一旦有流血现象,那种血的香气就会引起人们吸血 的欲望——被测试者就是这样死去的,生命在这里变得如此脆弱,一点点表面的破损,就会造成带来致命的 危机。

  而昨天的录像中,那些吸血者们迷惘的神情也就得到了解释。因为吸血根本不是他们的自愿,一定是那 些黑帮分子中有人服用过那种红色液体——也就是从宁儿身上抽取的血液——那些黑帮分子互相砍杀时,血 流出来了,香气也来了,于是诱惑产生了——这就是原因,在这里,导致吸血现象发生的不是吸血者本人, 而是那些被他们吸血的人。这一点倒是跟传说中不一样,在传说中,吸血的总是吸血鬼,而在这些事件里, 吸血的是人,被吸血的才是吸血鬼。

  而人类却可以被毁灭得更彻底。

  照这样下去,吸血鬼将以几何级数增长,而人类将越来越少,最终完全灭绝。

  我越想越可怕,不由冷汗涔涔,李长善在那边“喂”了好几下我才回过神来。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了?”我问李长善。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要不是村子里人不同意,我老早就到南城来看病了,”他说,“ 这次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带着儿子追你来了,我想你是记者,应该可以帮忙联系好的医生,说不定可以治 好这种怪病,而且我看出来了,你这人不坏,不会害我们。”

  “你儿子?”我心中一动,“你儿子是不是叫李华?”

  “是的,”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刚到南城,他就被钉子刮破了手,结果……”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下面的事我都知道了,原来在东街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孩子,就是他的儿子,他当时一定是想打电话找我, 却没有来得及,就被人将血吸光了。

  “就是你告诉别人说是我的亲戚?”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连忙问他。

  “是啊,昨天我来找你,没见到你,只见到你朋友,我不敢随便跟人说我是谁,只好捏了个谎,”他的 声音有点惭愧,“昨天夜里你家里附近香气很浓,我隔着围巾闻都有点迷糊,只好先走开了,后来我又回来 了,在外面想找你,你自己倒追出来了,不巧我的手在墙壁上划破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被你吸了血… …真险哪!”

  原来是这样,想到当时的情况,我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多亏他跑得快,否则……我不敢再想下去,定 了定神,正要再问他一些问题,他又说话了:“希望你能帮到我,我……”话没说完,电话里忽然传来一声 凄厉的惨叫,接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对着话筒叫了许久,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举着话筒许久没有放下。

  李长善一定是凶多吉少,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便消失了,这事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生命竟然是如此脆 弱,尤其是在那种血液的控制下,更加不堪一击。

  李长善如果被人吸血,必将变成一具不朽的尸体;这样的尸体,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将会以吸血鬼的面 貌出现,那时候,不知道他还记得自己作为人类的恐惧吗?

  而那个时候的我呢?我会记得吗?

  我苦笑起来。

  然而这时不是伤感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我离开医院之前,江阔天曾经告诉过我,有一个自称喝过红色液体的人已经被找到,依照专家们的习 惯,一定会有一场针对这个人的实验发生,他们的实验,通常是先从人的手腕上剔除一小块肉,这样势必会 导致被实验者流血,如果是这样,那么……那种情形想想都觉得可怕,我赶紧打了个电话给江阔天:“喂? ”

  “是你?你怎么样?”江阔天问。

  “别说那么多,叫他们千万别拿活人做实验,我马上就来。”

  “为什么?”

  我将情况大致说了,江阔天大吃一惊,连声答应,催促我尽快赶到法医检验所。

  真相大白

  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法医检验所,却还是太迟了。

  实验已经完成,被测试者已经死了,参加实验的专家们,昏迷在实验室内。

  情况跟昨天做实验时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这次在实验室安装了监视设备,实验的全过程都记录下来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看录像。

  我不想再复述那个过程,其血腥和震撼,让在场的人们都已经惊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不是……这难道是……”老王的汗水如雨点般落下,他惨白着脸望着我们,始 终不敢说出那几个字。其他人张大嘴望着我们,说不出话来。

  “这是吸血鬼。”俞华之说。

  人们倒抽一口凉气,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充斥着整个检验所,连警犬也停止了吠叫,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

  我和江阔天早有心理准备,不动声色地互相看了一眼,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早晨想跟你们说的话?”俞华之转向我和江阔天,摸了摸鬓角整洁的银发,笑了笑 道:“我本来只想跟你们两个人说,因为你们两个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但是现在,”他扫视了一下全场,“ 已经没必要瞒着其他人了,真相不会比已经发生的事情更吓人。

  “对,不会更吓人了。”我喃喃地道,江阔天迅速瞟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5:00
“三年前,”俞华之缓缓道,“我在匈牙利参与了一次研究,那次研究的对象是匈牙利新发掘出的一具 古尸,经过检测,那具古尸是18世纪的人,虽然距现在有300多年的时间,但是尸体依旧非常新鲜,看起来 就仿佛在沉睡,尸体的一切表现都与我们在这次案件中见到的尸体完全一样。有证据表明,尸体生前是一名 叫普罗戈约维奇的农民,这个人在匈牙利历史上是一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死于1725年,死后变成了吸血鬼, 在一个名叫基齐罗瓦的小村庄里,曾经以吸血的方式,害死了八位村民。关于这个案子,在当时有一份用德 语写成的官方报告,这份手稿后来被费弗尔教授获得,现在存放在维也纳档案馆。根据费弗尔教授的研究, 在这份报告中,首次出现了‘vanpir’这个字,这个字后来演化为‘vampire’,也就是‘吸血鬼’——这 是‘吸血鬼’这个名词首次出现使用在文献中。”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

  大家都表现得非常震惊而且专注,这让老教授很满意,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发现让我们非常感兴趣, 我们并不相信吸血鬼之说,但是尸体的情况的确很奇妙。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我们用各种方法对尸体进行 了研究,其中一项就包括基因研究。基因的表现与我们在此次案件中所发现的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接 到这起案件之后,我很快就跟匈牙利取得了联系,想获得他们最新的研究资料,但是他们告诉我,就在半年 前,这具尸体已经神秘失踪了。”

  “啊?”我们忍不住叫了一声。

  老教授继续说着:“刚得知尸体失踪的消息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这样一具尸体是众多收藏家的 目标,被窃贼盗去也是很有可能的。但是随着这里案件的进展,许多事情都表现出吸血鬼的迹象,这让我不 得不重新考虑关于吸血鬼的传说。我查阅了许多有关吸血鬼的资料,这种怪物的很多表现符合案件中对象的 表现,尤其是在前天的实验之后,我们每个人都出现了便血现象。当时我虽然没有说,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倾 向于吸血鬼的说法。因此,在上次的会议上,我提出要火化所有的尸体,当时我所说的理由是病毒,实际上 是因为吸血鬼。今天早晨在门外听了东方和江队长的分析之后,我更加确定了这种看法。事情发生的时机太 凑巧了,匈牙利传说中的吸血鬼刚刚失踪,几个月后南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虽然是不同的国家,但是根 据事件的表现来看,这其中的联系之密切,或许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在南城发生的事情居然会和匈牙利300多年前的吸血鬼有关?”一名年轻的专家喃喃地道,“这太超 出我的想象了。”

  “这不仅仅超出你的想象,也超出了我们每个人的想象。”俞华之道。

  大家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热烈的讨论起吸血鬼和此次案件的话题。在讨论中,我将三石村发 生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了,俞华之听得眼光灼灼,等我说完,他蓦的站起来:“现在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了,基 本上已经可以知道这些案件的来龙去脉。”

  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不弱的分析能力,事情进行到这一步,案件的整体脉络,大家心里都已经明白,纷纷 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众人的表情颇有几分兴奋,但更多的是恐惧和紧张。

  有一个情况是我所不知道的,江阔天用几分钟的时间告诉我。今天这个被实验者是海天娱乐城的一名员 工,实际上也就是一名黑帮分子;今天早晨我们所看到的录像带上发生的事情,正是海天娱乐城和另外一伙 黑帮的火拼;经过确认,被吸血而死的,全部都是海天娱乐城的人。这名黑帮分子供认,12月13日下午—— 也就是实验室18名测试者全部死亡的那一天——那天下午,他和他们一伙黑帮的兄弟在北街一带游玩,偶尔 看见了一个红衣小女孩,当时有很多人正用注射器从女孩身上抽血,女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虽然是黑 帮分子,却也看不下去,上前将那些人打散,并且揪住其中一人要追究责任。那个人为了逃脱,告诉他们说 ,他们之所以要抽取这女孩的血液,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这女孩用血治好了几条流浪狗的伤。他们当然不信 ,那人便用刀割伤自己的胳膊,吸了一点注射器里的血,果然那伤口便慢慢合拢了。他们都被看到的情况惊 呆了,等他们反应过来,那女孩已经被一大群流浪狗带跑了。第二天夜里,他们终于在某个小巷附近发现了 那个女孩,周围一大群狗围着她,但是他们人多,用刀子和自制的枪赶走了狗,纷纷冲上去抽取女孩的血液 ,并且当场就吸了起来——那女孩原本就脸色苍白,看起来很不健康,被他们这么一折腾,当场就死了—— 即使在她死后,还有人不断地用注射器抽取血液,直到再也抽不出来为止。在他们抽取血液的时候,那些狗 虽然畏惧武器不敢靠近,但一直远远地看着。当夜,他们就有几个兄弟被狗吸光了血而死,据江阔天估计, 应该是那些流浪狗为那女孩报仇,在撕咬中咬出了那些人的血,引起了吸血的冲动。而且那些人的血,并不 仅仅是被狗吸光的,或许还有附近的路人,也被那血的香气所迷惑,参与到吸血的行列中来。

  “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说。

  “的确,连那个人自己都说,海天娱乐城的人在第二天的火拼中 都被人吸光了血而死,虽然古怪,也是咎由自取。”

  至此,那些事情都已经很明白了,那18名测试者的家属,就是因为在北街抽取了宁儿的血;而且当时恰 好北街的超市有一种玩具正在打折,很多人都购买了玩具——但是那种玩具有一个特点,就是有着非常尖锐 的前端,很容易不小心将手指戳破。我只是随便拿在手上,手上就被戳了好几下——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戳伤 导致他们的伤口出血,这才被吸血而死,而吸他们血液的,正是他们的家人。

  吸血者必被人吸血,报应之说,在这里深刻体现出来。

  但是有些事依旧令人疑惑——既然那种血液的香气会让人产生吸血的冲动,为什么貂儿救我的时候,并 没有引起周围的人吸血的冲动呢?

  还有宁儿,她被人抽取血液时,为什么没有让那些人冲动得吸她的血呢?

  尽管还有疑问,但是关于吸血鬼的推断已经被确认,普罗戈约维奇的故事让大家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 一切都表明吸血鬼的存在。

  梁纳言究竟在研究些什么呢?究竟他是先研究出成果作用于宁儿身上,还是宁儿本身,就是他的研究对 象呢?这涉及到南城吸血鬼的来历——究竟是产生于实验,还是天然生成,关于这个问题,大家讨论了许久 ,始终没有答案。

  关于吸血鬼的推断,虽然我们已经认定,但是要上报却还缺乏条件。俞华之对此非常谨慎,坚持要经过 进一步地调查再报告上去。大家没有异议,谁都知道这个结论的分量。

  俞华之抽了我一筒血进行化验,有一点让我们都松了一口气——我的血液中并没有那种特殊的香气—— 这虽然不能让我完全摆脱吸血鬼的嫌疑,至少已经将这种可能性降低了很多。

  从法医检验所出来,江阔天拍了拍我的肩膀:“能叫貂儿来一趟吗?”

  我心中一震,望着他:“你想干什么?”

  他沉默地望着我。

  我不再看他,眼睛转而望向门外一棵树。那本来是一棵很漂亮的树,如果是在春天,它的绿色叶子想必 是嫩得水水的,但是现在是冬天。

  在冬天,这棵树只剩下干枯的枝丫,看起来十分丑陋。

  季节不对,人们就无法正确地认识一棵树;时间不对,人们是不是也无法认清楚一个人?

  我知道江阔天想要貂儿来做什么,他要问她事情的真相,然后将她交给专家组,他们将像对待试验小白 鼠一样仔细研究她,抽取她的血液、在她身上割出伤痕……我打了个寒噤——最糟糕的是,我很清楚这样做 是必要的。

  必须这么做,死的人太多了。

  我慢慢掏出手机,翻出貂儿的号码。这个号码以前对我来说如此亲切,但现在呢?它意味着什么?我苦 笑一声,按了下去——“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紧张起来。

  江阔天一直在看着我,手机内的声音他也听见了。

  “还有别的办法联系吗?”他问。

  我摇摇头——其实我还可以拨打她办公室的电话,可是我不愿意这么做——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愿意听到 她的声音,还是不愿意江阔天找到她。也许两者都是。

  江阔天看了我一眼,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了几句话,江阔天“唔”了一声,关上手机:“她也不在医院 里,”他顿了一下,“她会不会在家?”

  我没有说话。

  我们上了江阔天的车,直奔貂儿的家。一路上总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从我们车边跑过,每当看到她 们,我心中都会不由自主地颤动一下。

  以前,貂儿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地奔跑着。

  江阔天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将车子开得飞快。很快,我所熟悉的那个小区出 现了。我们走到貂儿家所在的那栋楼前,朝上看了看。那栋楼在此时显得很沉默,四周没有什么人走动,楼 道里非常安静。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上去,江阔天跟在我身后。

  这是我第一次来貂儿的家。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6:00
在三楼那间房门前,我稍微站立了一小会,头脑里一片空白——如果貂儿在家,我该对她说什么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江阔天的每一下敲门声都仿佛敲在我心上,嘭嘭嘭,响得剧烈。

  不过我显然不用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我们敲了一分多钟的门,屋里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看来她不 在家。

  我转身准备离开,江阔天却站着不动。

  “走吧。”我说。

  江阔天看着我,沉默了一小会,缓缓掏出一张纸。我接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搜查令。

  “你要搜查这个房间?”我问他。

  他点点头:“你认为该搜吗?”

  如果他不顾我的意愿强行搜查,那么我和他的友谊说不定就此完结了,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将决定 权交给了我,这让我十分矛盾。我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该搜,不是吗?如果貂儿与这一切事情有关,她应该接受调查,死的人已经太多了,多得谁也无法置身 事外。

  江阔天拍了拍我的肩膀,掏出一把钥匙,在锁孔内转了几圈,门就打开了。我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入这间 房——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貂儿家中,我曾经设想过无数种进入她家门的情景,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进 入,真是造化弄人。

  貂儿家中非常整洁,一点杂乱的东西也没有,我们四处瞧了瞧,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实际上我搜索的热心也并不是很足。当江阔天像猎犬一样四处寻找线索时,我走进 了貂儿的房间。

  这是一间小巧的卧室,四周的墙壁贴着鹅黄色的碎花墙纸,床是粉绿色的,床头放着一只胖乎乎的泰迪 熊。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些护肤用品,还有一张貂儿的照片。照片上她和一个女孩搂在一起,笑得十分开 心。

  那女孩看起来有点面熟。

  我将照片拿起来细看,不由屏住了呼吸。

  照片上那女孩看起来八九岁年纪,长得非常漂亮,穿着雪白的衣服,和貂儿脸贴着脸,看起来十分亲密 。尽管她这次没有穿红衣服,我还是认出了她——这个与貂儿搂在一起的小女孩,就是那个已经多次出现在 我面前的红衣小女孩宁儿。

  貂儿果然和这件事有关系!   

  我颓然坐倒在床上,对着照片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江阔天在另一间房里大声叫我。

  “东方,你快来看。”江阔天大声道。

  我攥着那帧照片走出去,江阔天正蹲在书房的书桌前,书桌遮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直到走到他面前, 我才发现,原来书房里有一个小型的保险箱。保险箱的门已经被江阔天打开了,他正在仔细地查看箱内的物 品。我蹲在他身边,朝保险箱内望去,却只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就这些。”江阔天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我看,“整个保险箱里就这些东西。”

  那是一堆陶瓷的碎片,陶瓷表面有一些十分精致的花纹,我们翻来覆去地看了许久,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之处。然而若只是普通的陶瓷碎片,为什么会被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到保险柜里呢?我沉思着站起身来,慢慢 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十分宽敞的书房,三面墙壁都是书架,满满地塞满了书,那些书五花八门,什么方面的都有, 但是最主要的是医学、文学和考古学方面的书,有相当一部分还是外文书。这让我很奇怪——这些书显然不 是貂儿看的,那么这个书房一定是属于貂儿家里其他人的,会是谁呢?说来惭愧,与貂儿相识也有段时日了 ,我却连她家中有些什么人都不清楚。

  我在书房内环视一周后,将目光落到了书桌上。书桌上堆着厚厚几堆书,随手一翻,都是一些与秦朝的 历史、风俗、文化相关的书籍。在书桌的左上方,有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砚中的墨早已干涸,笔也已经凝 固,显然已经许久未曾使用过。

   “你看这里。”江阔天招呼我看书桌后的墙壁。那里有一大块地方明显比四周白,看来原来挂着一幅 画之类的东西。我们靠近那块地方,仔细看了看,在那片空白的区域发现了四个针头大小的圆孔——这应当 是用来固定那幅画的钉子留下的小孔。很快,这个猜测被证实了,我们在墙根处找到了4枚图钉,从图钉的 尖端和墙壁的颜色来看,这幅画显然被取下没多久。我们猜测,这也许是貂儿刚刚取下来的。

  她为什么要取下这幅画?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对她有什么特殊意义呢?

  在那片空白的墙壁上,我发现一些浅浅的划痕。仿佛是用钉子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在墙上划过,留 下了一些河流般的印迹,在那些“河流”的端点处,有一个锐器画出的空心圆圈。我凑近看了看,在那些印 迹中,偶尔可以看见一抹红色。

  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也许这并不是一幅画。

  我凝视着墙壁呆呆出神,江阔天推了推我:“想到什么了?”我朝他摆摆手,脑子飞速转动着——这块 空白区域的大小、图钉、划痕、空心圆圈、红色印迹——这一切融合在一起,让我终于明白了。

  “我出去一下!”顾不得跟江阔天解释什么,我飞快地冲了出去,直接回到我自己家里——在我家卧室 的墙壁上,同样大小的区域,用图钉钉着一张南城教育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地图。我一把将地图从墙上扯了下 来,于是在墙上留下了与貂儿家中书房墙壁上同样的空白,在那片空白里,同样有一些浅浅的划痕,偶尔出 现一些红色——那是我在读抗战史时在地图上用红色铅笔画下的日军侵略路线,因为太用力,铅笔透过地图 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

  我吁了一口气。

  看来我没想错,貂儿书房里那片空白,并不是一幅画,而是一张地图。我之所以这么快联想到了地图, 是因为我自己的这张地图以前是挂在我的书房里,后来我发现自己更喜欢在卧室看书,便将地图移了过来。 但是我书房墙壁上留下的空白,与貂儿书房里的一模一样。

  我将地图卷好,迅速赶到了貂儿家。江阔天迎了上来:“你干什么去了。”

  我朝他挥了挥手里的地图,他迷惑不解地看着我。实际上在回来之前我并不太确定自己要做什么,但是 现在,一个主意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我将想法大致跟江阔天说了说,他不由笑了起来:“不错,看来我 找你帮忙是对的。”

  我们首先找来一张透明纸裁成和地图同样大小,用图钉在墙壁上固定好——从大小来看,我们的运气很 好,这块地方原来挂的地图,很有可能与我手上拿的是同样一份——透明纸丝毫不能遮蔽什么,墙壁上的划 痕依旧清晰地显露出来。江阔天用铅笔沿着划痕在纸上轻轻勾画,慢慢地将墙壁上的印迹复制到了纸上。当 这一切做好之后,我们将透明纸取了下来,将它盖在地图上。

  纸和地图重叠之后,纸上的划痕混在地图上弯曲的线条之中,乍一看仿佛也是一条线路。我们仔细看了 看,将纸略微移动一下,让它和地图重叠得更合理一些,现在,那些划痕和地图上的某些线条完全重合了, 而那个空心的圆圈,明显地包围了地图上的某个地方——郦山——而那些重合的线条,则是南城与郦山之间 的交通要道。

  我和江阔天对视一眼,江阔天的眼神很兴奋,而我却有几分失望。

  “这没什么含义,”我失望地指了指书桌上的书,“书房的主人对秦朝的历史很感兴趣,他对郦山如此 重视,也不足为奇。”

  “不。”江阔天笑了笑,“你有没有仔细看这些书?”

  我摇摇头。

  江阔天将其中一本书翻开给我看。那是一本线装书,满纸都是竖着排列的毛笔字,看得我头晕眼花,但 是在江阔天翻开的那一页中,有两个毛笔字的批注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两个字是——“貂儿”。

  我的心狂跳起来,连忙夺过书来。

  那本书从民间角度记录了秦朝的一些历史,在那一页中,有一个 段落被看书的人用毛笔标记了。那一段讲述的是当年秦军坑杀40万赵军的故事,讲述者据说是当时被坑杀赵 军的后人,对于当时的惨状进行了详细的描述,即便是我不喜欢的古文,读来也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而“貂 儿”那两个字,就出现在这一段文字的旁边,显然是读书者随手写下的。

  貂儿的名字出现在这里,表示什么?

  是不是一种偶然?

  我慢慢放下书。江阔天在一旁什么也不说,只是不断翻开那些书给我看,大段被标记的文字边,不时地 跳出“貂儿”“宁儿”这样的字样,有些地方更在名字之后加上了叹词“唉”,或者是一个大大的惊叹号和 问号。

  这说明什么?

  我望着江阔天,江阔天也望着我。我低头再次翻阅那些书籍,想从那些被标记的文字中看出些什么—— 然而那些文字涵盖的范围很广,有些是医药方面的,有些是历史方面的,有一些是秦始皇的生平……种类繁 杂,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是与秦朝相关的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我迷惑不解地问江阔天。

  江阔天摊了摊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貂儿是秦朝的人?”他说这话原本是开玩笑, 但是说完之后,我们互相望了望,他露出悚然的神情,我的心头也是一阵乱跳——既然连国外的吸血鬼都有 可能是真的,貂儿为什么不能是秦朝的人?这件事情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常理,每一个推测都令人吃惊,如果 说貂儿是一个从秦朝活到现在的吸血鬼,我也不会感到更吃惊。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7:00
我苦笑了一下。

  我们正要进一步寻找线索,门口走进来几个人。有一些是我们认识的专家组和刑警队的人,还有一些我 们不认识的,但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江阔天迎上去,正要说话,被其中一个人制止了。

  “东方,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检查。”专家组一个认识的专家低声道。

  “什么检查?”我问。

  “吸血鬼检查,”他们靠近了我,满怀歉疚地看着我,“对不起,事情太严重了,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

  “你们干什么?”江阔天吃惊地想要制止他们,被我拦住了。

  我笑了笑,跟着他们走了。

  他们这么做是正确的,连他们对貂儿的调查我也可以接受,那么对我自己的检查,又算得了什么呢?

  然而我心中还是觉得莫名的悲哀,一种无边无际的荒凉感觉,渐渐从周身弥漫开来。

  在某个地方,我和所有的专家,因为曾经吸取了吸血鬼的血液,都被隔 离检查。我被独自关在一间房内,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但是可以看电视。从电视上看,南城仿佛面临着 一场战争,到处都是穿着防护服的武警。普通市民的生活还是和往常一样,除了脸上少许不安的表情,他们 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几千年来,人们都是这样生活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生 活一直在继续。

  每天还会有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来给我做例行检查。有时候是男的,有时候是女的。他们无一例外地戴着 防毒面具,在两个穿防护服的武警保护下靠近我,目光紧张而恐惧,从来不和我说话,匆匆做完检查,抽取 我一针管血液,便马上离开。这让我越发感到事情非比寻常,我很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但是谁也不肯告诉我 。

  这样关了两天之后,江阔天终于来了。两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头发乱成一团, 好像很久没洗澡了。

  “这里怎么样?”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问。

  “很好,非常安全。”我说。

  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

  首先是关于貂儿的消息。自从车祸那天以后,她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 们对她这条线索很重视,在我离开后,他们继续在貂儿家中搜查,又发现了一些零碎的东西,并且可以确认 ,有一个男人曾长期与她生活在一起。这个男人的身份很快就确定了,通过对启德医院的调查,他们得知一 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原来貂儿的父亲,竟然就是启德医院的院长庄梁。

  “啊?”这让我很意外。

  江阔天点点头,继续朝下说。

  得到了庄梁这一条线索,他们很兴奋。经过调查,他们发现,启德医院的药物管理非常严格,所有的药 物都由院长亲自把关,尤其是急救类药品,更是由他亲自检验。根据医院里的人回忆,庄梁对药品的重视是 从两个月前开始的,这个时间让我心中又是一动。

  “两个月前?”我盯着江阔天。

  “是的。”

  两个月前庄梁亲自规范了药物管理制度,并且下达了一个惯例,每当急救类药品入库时,他总是要独自 进行检查,任何人都不允许和他一起进去。这个习惯在医院内部颇引发了非议,甚至有人直接指责他的行为 ,他也不予辩驳。原本有人准备以此做文章告他一状,但是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发现所有经过他鉴定的药 物都没有任何问题。更奇怪的是,一些原本毫无希望的病人,在采用了他检验过的急救药品之后,居然奇迹 般的起死回生。两个月来,启德医院无一例病患死亡——当然,沈浩是一个例外,他属于意外死亡,死亡证 明书也是由法医老王签发的。

  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江阔天他们很快对库存的药物进行了检查,结果很令人震惊——在那些急救类药物 中,都有少量的那种红色液体的成分。这个结果让所有的人都感到恐惧——如此多的药物,如此多的患者, 每一个急救患者都有可能变成吸血鬼。

  “现在所有曾经服用或者注射过这种红色液体的患者都已经被我们隔离了。”江阔天说,“检验结果要 几天后才能出来。”

  “和我一样。”我苦笑道。

  江阔天默默看我一眼:“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

  “庄梁的急救药物让每一个人都从死亡边缘被救了回来,但是他自己却在不久前去世了。”

  “啊?”

  “也许,”江阔天低声道,“他不愿意变成吸血鬼。”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庄梁将所有的患者变成了吸血鬼,他自己却宁可死,也不愿意变成吸血鬼!这种想法当然是合理的,问 题是,他是貂儿的父亲。

  有那样一个女儿的父亲,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不对,”我说,“貂儿曾经得过白血病——她的病是如何好的?”

  “这也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江阔天道,“医院里的人反映,三个月前,貂儿的病已经非常严重,大约 只有几天的生命了,但是却突然奇迹般的痊愈了。”

  “哦。”

  貂儿当然是服用了那种红色液体,问题是,如果庄梁不打算让自己变成吸血鬼,又怎么忍心如此对待自 己的女儿呢?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失去女儿吧——我们只能如此猜测。

  我缓缓摇了摇头,江阔天看我一眼,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俞华之他们对梁纳言的实验室仔细检查过后,发现实验室里虽然有一些实验设备,但是并不存在制造的 工具。也就是说,那种红色液体,并不是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

  将庄梁、貂儿、梁纳言,以及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联系起来,他们作出了这样的分析——他们认为,这种 红色液体,很有可能就是失踪的普罗戈约维奇的血液,通过某种途径,庄梁和梁纳言获得了这种血液,他们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这种血液的来源,但是有一点他们肯定是知道的——这种血液的作用。庄梁用这种东 西来救人,很难说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这要看他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多少——从目前我们知道的情况来看, 既然他自己宁可死也不服用红色液体,多半他是知道这种液体的来历的。

  否定了实验室制造红色液体的可能性之后,俞华之他们终于确定事情的 确是吸血鬼引起的,便将情况报告了上去。现在,在政府内部,正在开展关于对付吸血鬼的紧急行动会议。

  “但是那些碎瓷片是怎么会回事?”我问道,“还有那些书上的字?”

  “别急,听我说。”江阔天道。

  由于庄梁牵扯了进来,他们对在貂儿家发现的东西更加重视。通过文物专家的鉴定,在貂儿家保险柜里 发现的那些碎瓷片,是秦朝时的古董,通过复原,他们看到了那些瓷片的原貌。那是一些细长、形状优美的 瓷器,看起来很像美人腰花瓶,不同的是两端都是密封的,中间却是空心的,他们推测,这中间部分很可能 原来藏着什么东西。然而这件瓷器是否与本次事件有关,却很难确定——通过调查他们得知,庄梁是一个考 古爱好者,尤其对秦代的历史特别感兴趣,我们在貂儿家发现的那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他们讨论之后, 决定集中精力追查吸血鬼的事件。

  “哦,原来如此。”我喃喃道,眼睛盯着江阔天给我看的那些花瓶复原图形——细长优美的陶器表面, 一些雄壮粗犷的花纹生动流转。

  也许,这的确与事情无关。

  但是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江阔天说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我不能那个再说什么了。”

  我本来还想问问宁儿的事情,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只好不问了,毕竟我现在有吸血鬼的嫌疑。

  “我明白。”我笑了笑,“如果我是吸血鬼,你们会怎么对付我?”

  他苦笑一下:“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假如我们最亲近的人居然是吸血鬼,我们该如何对待?

  谁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在以后的几天里,南城进入了一种紧急状态,政府没有公开关于吸 血鬼的推断,但是与之相关的其他一切都公开了,新闻中反复播放那些可怕的画面。防疫部门仍旧在召唤那 些吸取了红色液体的人;市民依旧认为这是一种可怕的保健药品。不断有人被新闻中播放的吸血场面所震骇 ,主动前来公安局招认他们吸食了那种红色液体——希望得到帮助。医生们对他们毫无办法,只能暂且将他 们隔离起来。

  同时,政府向市民发放一种防毒面具,提醒市民随时准备戴上面具防止香气的诱惑,但是依旧不断有人 死亡,火葬场的烟灰将小半个城市的天空染成灰色。

  江阔天他们戴着防毒面具奔走于各条街道,不断有人发出或真或假的报警信息,说他们看见有人在吸血 。

  南城对外的交通全部被封锁,公路、铁路和空运站台都被穿着防护服的武警守卫着,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去。

  南城陷入了空前的紧张状态。

  市民们所不知道的是,南城案件已经开始寻求国际援助,匈牙利、奥地利、德国、英国、法国等十几个 国家的相关部门,根据本国的吸血鬼传说寻求解决方案,普罗戈约维奇的尸体正在全球紧密追踪,一切都在 暗中进行。

  我和所有专家们,还有那些患者们,被隔离检查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我们的基因没有发生变化,血液中 没有那种香气,就算在大庭广众之中流血到死也不会有人有兴趣来吸我们的血液,初步认定我们没有变成吸 血鬼,便将我们放了。这使我感到很不解,根据吸血鬼传说,我应当变成吸血鬼才对,没有变化,倒是出人 意外了。

  “传说总是有误差的。”江阔天这么对我说。

  现在他们的事情我一点也插不上手,从江阔天闪烁的言辞间,我看出他们还在追踪貂儿,宁儿死后,貂 儿成为他们唯一确定的活吸血鬼,这是政府的心腹大患。我知道这个,但是不点破。

  因为追踪吸血鬼是对的,我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我脑子里总是想起那个女孩,她笑,她转身,她侧头望着我,她的月牙般的眼睛,尤其是,那一天 ,她全身洁白,容颜憔悴的喂我喝血——我一刻也没停止过回想,不用费力,这些画面便自动浮现在我脑海 里。

  貂儿喂我喝血的时候,正好被一名记者拍下了全过程,并且在电视台放映了出来,这段录像引起的反应 很奇怪,许多人认为貂儿的血可以救命,在民间开始流行寻找她的下落——每个人都渴望延长生命。

  这段录像引起的连锁反应是,尽管政府公告市民,那红色液体是一种危险的东西,还是有人愿意出高价 购买,他们或者是为自己,或者是为家人——当生命走投无路时,即使是绝路,他们也愿意尝试一下。

  梁纳言实验室的红色液体被公安局严格保管,但是在某天早晨,人们发现所有的红色液体全都不见了, 连同那些玻璃小瓶。而黑市上有人开始以奇高的价格兜售这种东西,假冒的红色液体也开始出现了,很多人 花了钱买了假货,纷纷前来投诉。

  情况就是这样,局面很糟糕,但是并没有失控,除了开始几天有点慌乱之外,南城很快适应了这种秩序 ,重新进入了一种有规律的生活当中。

  表面上,我仍旧和往常一样过着自由职业的生活;暗地里,我一直在追查貂儿的下落。江阔天不时告诉 我一些最新信息,他从不说是在帮我,只装作不小心泄露出来,我也心照不宣。

  刚开始的时候,我想要找到貂儿只是想弄清楚她是不是吸血鬼,这个问题仿佛一根刺,时时在磨着我的 心。但是到了后来,我急切地寻找她,仅仅因为别人也在找她——别人带着注射器找她,为的是她的血—— 我必须先一步找到她。如果不是为了我,她到现在还不会暴露,谁也不知道她的血有那种作用,她依旧可以 幸福甜蜜地生活。

  我一定要找到她,至于找到她该怎么办,我没有多想。

  在浮满骨灰、香气和冰雪的空气中,少了一种味道——貂儿的味道。对于我来说,少了这种味道,就好 像我的生活没有加盐——一切都无味之极。

  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不恨她,从来就没有恨过她,就算她是吸血鬼,就算她将我变成吸血鬼,我也不会 恨她。

  然而她仿佛消失在了空气中。

  又是一个夜晚,我习惯性地走遍某条街道,查看每一个类似貂儿的女孩,然后失望地回家。

  楼梯上黑糊糊的,灯坏了好几天了,一直没人来修理,我摸黑上了楼,忽然闻到一阵香气。

  我全身的毛发都耸立起来了——在这个时候,闻到香气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很清楚。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掏出防毒面罩要戴上时,有个人轻轻叫了我一声:“东方。”

  我全身一震。

  我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屏住呼吸——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我啊,我是貂儿。”的确是她,我朝着发声的方向摸索过去,摸到了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

  “别说话。”我拖着她进了房子,首先在门口点燃几根印度香,以驱散貂儿身上的香气——最近我在家 门口总是发现一些人在窥探。他们对我当然没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貂儿。自从电视里播放了貂儿救我的画 面后,人们都知道了我和貂儿的关系。他们守着我,指望从我身上得到貂儿的消息,我不能不防。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7:00
关上门,按亮灯,这才看清楚貂儿的模样。

  几天没见,她瘦多了,圆润的脸庞显出骨头的轮廓,眼睛下面多了一圈黑眼圈,看上去好像眼睛变大了 似的。看起来她受了很多苦,依旧是那天穿的白衣服,却已经沾满了脏痕和血迹,头发散乱地披着,油乎乎 的,似乎很久没洗了。

  灯光下看见我,她笑了一笑,突然哭了起来。我心疼不已,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不料她忽然一 哆嗦,从我怀里挣脱了出去。

  “疼。”她说。 

  “怎么了?”

  她摇摇头,微笑一下,用衣袖擦着眼泪。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布,破布 下依稀露出一些黑色的东西。我心头一紧,抓着她的手,将那块布轻轻解开,她起先想要挣扎,可是实在没 力气了,只得坐在沙发上任我解开。

  那破布下是好几道深深的伤痕,伤口已经溃烂发炎,一些黄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来,那只手腕肿得透明 发亮。

  我凝视着这只手,低声问:“这是那天的伤口?一直没好吗?”

  她点点头,又笑了笑,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忍不住呜咽一声。

  “你不是吸血鬼吗?为什么你的伤口总也不好?”我哽咽道,一边用消毒水给她清洗伤口,她痛得颤抖 ,摇了摇头:“我不是吸血鬼。”

  “什么?”我抬头望着她。

  “我就怕你这么认为,所以我一定要告诉你。”她说,“我不是吸血鬼,世界上根本没有吸血鬼。”

  她一边任我给她清洗伤口,一边告诉我事情的始末。

  从这些案件以来,即使是看到那盘吸血的录像,即使是最终作出关于吸血鬼的判断,我也不曾如此震撼 。

  震撼得几乎要倒下了。

  我从来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这起案子中的两个女孩,貂儿和宁儿,她们原本就是互相认识的。关于她们认识的过程,貂儿说了很多 ,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两人都是白血病患者,所以成为朋友。

  三个月前的一天,那时候距离医生给貂儿判定的死亡日期只剩十来天了。那天,貂儿的父亲——也就是 启德医院的院长庄梁——庄院长在自家客厅里把玩一个朋友送的古董,据说这古董是那朋友从郦山脚下偶尔 挖到的,总共挖了3只,其中一只便送给了庄梁。

  这件古董看起来像一只细长的美人腰花瓶,两端略粗,中间纤细,陶瓷烧制而成,表面的花纹粗犷豪放 ,与花瓶的形状极不相符。庄梁将其捧在手里把玩之时,从它的内部传来声音,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滚 动。用手轻轻叩击,可以听出这件东西是中空的,看来里面藏着些什么。当庄梁想要打开看看时,却发现这 件古董花瓶竟然是全然密封的,这让他觉得有趣。

  正在研究之际,貂儿和宁儿从外面走进来,见到这个东西,也非常好奇。宁儿将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 看,正看得起劲,忽然一阵眩晕,手一抖,花瓶便掉到了地上。庄梁来不及接住,花瓶在地上摔成几块,里 面滚出几样东西来。

  几个人惋惜一阵,便转而研究起落在地上的东西了。那是一截黄色的丝帛,仿佛是从谁的衣服上撕扯下 来的,上面写满文字,貂儿看了看,许多字并不认识,艰涩难懂,便扔在了一边。让她和宁儿感兴趣的是另 外两件东西,那是两粒猩红的小球,荔枝大小,在地面上滚动一番便停下了,发出一股独特的幽香,闻之令 人精神一振。

  貂儿和宁儿将那东西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名堂来,貂儿觉得那看起来像中药丸子,却又不敢肯定,她用指 甲掐了掐,那东西表面坚硬,连个指甲印也没留下。

  庄梁虽然是医生,却一向对考古很感兴趣,他认出那是丝帛上写的是秦代文字,立即钻进书房研究起来 。

  两个小时后,当庄梁从书房里走出来时,貂儿和宁儿都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悲是喜 ,眼睛发红,一把攥住貂儿的胳膊,连连大叫:“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原来,在那块丝帛之上,记载了秦代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当庄梁镇定下来,将这段历史缓缓道来时, 貂儿和宁儿也被这段真相所震惊。

  秦始皇是中国第一位皇帝,历史上对这位皇帝褒贬不一,但是对于他是一个暴君的说法,却几乎没有异 议,他所做的最残暴的事情,莫过于坑杀赵国40万人马,以及焚书坑儒,历来被各朝代引为xxx的典型。

  但是根据这丝帛上所说,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

  众所周知,秦始皇一生除了统一中国之外,另外一个梦想便是长生不老,多方求访仙药未果。

  丝帛上记载,秦始皇寻求仙药是事实,但是动机却并不是为了求长生,而是为了让战乱中的士兵受伤后 尽快恢复,于是多方寻求灵药,而这种药,也居然被他找到了。

  这种药与一般的丹药不同,服用药物的人本身并不能受益,但是药物可以令人的血液永久性地发生变化 ,这种血液会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感觉到问题的关键就在这 里),并且具有神奇的疗效,只要是没有死的人,哪怕只剩一口气,服用了这种血也能够痊愈,甚至能够令 人的身体状况达到顶峰时候的状态。

  这种血液还有一个特点——一旦离开人体,便会很快挥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种血液的神奇功效,会随着服药者的情绪而改变,只有在服药者自愿的情况下,服 药者的血液才是救命的灵丹,否则就是催命的毒药。

  “怎么个催命法?”我急切地问。

  貂儿笑了笑,继续往下说。

  如果强行取用服药者的血,在痛苦的状态下,血液的性状会发生改变,表面上看去,依旧是异香扑鼻, 但是这种香气中含有一种痛苦的况味,与自愿给予时的温和宁静截然不同(这种说法让我心中一动,我终于 明白,为何同一种香气,会给人不同的感觉),服用这种血液的人,虽然能够获得血液中的疗效,却也同时 获得了血液中的毒。这种毒溶化在人们的血液中,让他们的血也散发出同样的异香气,但是这种香气,不仅 不再温和宁静,其中所包含的,也不独是痛苦,更有恐惧和强烈的魅惑,只要有一点伤口,便会自动迅速挥 发,并且任何人嗅到这血液的香气,都会情不自禁地扑上来吸取这人的血,直到血尽人亡,而且那种血的毒 ,即使在人死去之后,也还依旧保留在人的身体内,令死者身体不朽不腐——据记载,在这种状况下吸血, 吸血者和被吸血者都会处于一种麻醉状态。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死者只发出极少的惨叫声,而且,吸 完血之后,那些被诱惑而吸血的人,会以一种神奇的本能回到他们平时休息的地方。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我打断了她,“那么那些被诱惑而吸血 的人,他们的血液会不会发生变化呢?”

  “丝帛上的记载说,被诱惑而吸血的人,他们吸取血液之后,既不能获得血液的疗效,也不会中血液的 毒,他们的血液不会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普通人一个;而服用他人自动贡献的血液的人,除了获得血液的疗 效之外,其他地方跟普通人并无区别。”

  我点点头——怪不得我和那些专家们的血液毫无异常,原来是这么回事。

  而貂儿和宁儿血液的香气不会让人产生吸血的冲动,原因也很清楚了。

  依照貂儿所说,一共有三种血液,分别散发出不同感觉的香气:一种是服药者自觉奉献的血液,气味温 和宁静,是救命的灵药;一种是服药者被迫献出的血,气味辛酸痛苦,虽然能够救人,也能让喝血者血液中 毒;第三种血,则是那些服用了第二种血——也就是没有经过服药者自己同意便强行喝血的人的血,他们的 血液气味中包含了恐惧和魅惑,能引诱一切生物来吸取他们的血液。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秦朝的人应该长生不死才对。”由于有已经发生的案件作为依据,对貂儿的说法 ,我已经相信了九分,但是还抱有一丝疑惑:如此重大的发明,为何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秦始皇的初衷也是这样,可惜他和制药者千算万算,没有将人心算进去。”貂儿 摇头叹息道。

  丝帛记载,灵药发明之初,救活了许多士兵和百姓,但是,由于灵药制作复杂,且周期较长,每年只有 几枚丹药问世,许多急需救命的人等不得那么长的时间,他们不等服药者身体恢复便想获得血液救命。服药 者的血液虽然是救命的仙丹,自己却不能获得丝毫利益,况且一个人的血液到底有限,吸取了一定量的血液 之后便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以待体内血液补充充足才能再次献血。因此对越来越多的索取血液的人,他们只 有拒绝了。血液供不应求,人们终于失去理智,不顾始皇帝再三禁令,开始强行抢夺血液,导致许多服药者 死亡,而抢夺血液的人也很快被吸光了血而死。嬴政大为震怒,为了制止这种现象,当时坑杀了许多人—— 因为不能让抢夺血液的人流血,只能采取坑杀,坑杀规模最大的一次,就是赵国的40万人马,那40万人服用 的血液,全都是强行从秦国的服药者身上抢夺而去的,坑杀也不算冤枉了——历史上都将这次坑杀算到了长 平之战头上,谁知道竟然是发生在长平之战40年后的秦始皇时期,历史之被歪曲之甚,由此可见一斑。

  有一段时间,秦朝的百姓可以从官方的药局获得这种血液,后来始皇帝终于发现,制药的速度永远赶不 上人生病受伤的速度,舍己为人的服药者越来越少,强行夺血的贪婪者越来越多,即使死亡也不能阻止他们 。始皇帝开始反思这种行为,不知道他作出了何种思考,这次思考的直接后果是,他制造了历史上最大的一 幕惨剧——焚书坑儒。当时几乎所有的书籍都记载着这种药的配方,而儒生、术士、巫医等人,均懂得如何 制药,虽然药物所需材料很难配齐,民间还是有一部分私药流传,导致形势更难控制。始皇帝为了不让这种 药继续流传下去,一怒之下,下令焚毁全国的书籍,关于这种药的一切记载,被付之一炬,只保留了部分与 这种药无关的书籍。

  焚书坑儒以后,这种药逐渐稀少,加上刑律严苛,搜查严密,到了秦朝末年,秦朝已经再也找不到这种 药物。

  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时,在平原津一带一病不起。他身边有个宫女,或许是全国最后一个服用那种灵药 的人。这女子忠心耿耿,伴随在始皇帝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在他需要时救他一命。始皇帝病来如山 倒,这女子十分焦急,不等宣诏便要入寝宫来救他,但是却被赵高拦住了。

  赵高当时与胡亥勾结,异心早生,见始皇帝病重,早暗中布置好了窃国的计谋,当然不允许一个小小的 宫女来破坏。他们将这宫女强行绑走,并假意要从她身上夺取血液自己食用,宫女心生怨愤,血液中产生了 毒素,被他们取了一大碗血之后,便被杀死了。

  赵高虽然有异心,但是始皇帝余威犹存,他不敢直接谋害皇帝,便假意献上这血液,说是这宫女自愿献 出的。始皇帝早知道这宫女对自己忠心,况且人在病中,顾不得仔细琢磨,便喝下了那碗血。

  结局可以预料,那碗血的主人虽然一心想要救皇帝,血中的毒素却不认得人,始皇帝很快便被人吸光了 血液,尸体上的香气久久不散,李斯为防止尸体的香气散发出去,在车上放了一石鲍鱼,以掩盖这种香气, 对外却宣称是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气味难闻——毕竟皇帝这种死法很不体面,也是为尊者讳罢了。

  始皇帝生前最悔恨的事情,便是错制灵药,救的人远不及害的人多。为了弥补过失,他修建巨大的陵墓 ,其规模之宏大、建造时间之长,直到今天都令人叹为观止。始皇帝原计划将所有死于那种药的人都放置在 地下寝宫里——因为死者的尸体栩栩如生,连药物的发明者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会在千百年后苏醒过来— —始皇帝心中抱这一线希望,不忍将他们随便葬于黄土,一心想与他们分享地下的陵墓。至于这个愿望是否 实现,丝帛上没有记载,而秦始皇陵现在依旧是一个重大的谜团,这个问题,也就没有答案了。

  丝帛最后说明,记下这些文字的,是当时的一名史官,始皇帝临终前不久秘密召见他,撕下自己的衣襟 ,命令他记下这段历史——或许始皇帝也知道,历史应该还原本来面目。

  而在这密封的瓷瓶中装的,就是始皇帝赐给那史官的灵药,要他将药与真相秘密流传下去,希望人类有 一天可以达到足够的文明,那时就是灵药再现之时。

  听完这一段历史,我许久说不出话来,历史的真相和流传下来的记载之间,竟然有这么大的出入!没想 到我和江阔天在貂儿房间里发现的秦朝的东西,居然与事情的真相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过了好一阵,我才说了一句:“人类现在还是不配拥有那种灵药。”

  “你说得对,”貂儿沉默半晌道,“但是当时,我们没有考虑那么多……”

  这段真相对庄梁他们的震撼过后,他们首先想到的,身边有两个重病之人,而药也恰好是两粒。貂儿与 宁儿都已时日无多,不管兽皮上记载的是真是假,总算是有了一线希望。她们依照丝帛上所说,两个女孩一 人服下一颗药,之后互相吸取血液,两人的病也就都好了。

  病好之后,为了不让几千年之前在秦朝发生的悲剧重演,庄梁叮嘱 两个女孩无论如何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们血液的异状,并且烧毁了那片丝帛。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7:00
貂儿严格遵守父亲的嘱咐,从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的秘密。作为医务人员,她和父亲不忍心看着病人死 去而袖手旁观,庄梁利用院长的身份,在进药的渠道上做了些手脚,在医院内每一支强心剂中都加入了少量 貂儿的血——几乎所有的病人临死前都会被注射强心剂抢救,用这个方法,启德医院两个月来再无一个病人 死亡。

  但是宁儿就没那么幸运了,自从那天她服用了药物之后,就仿佛失踪了一般。宁儿是个孤儿,福利院找 了她几次,没有找到,也就作罢了。

  如果不是遇到了梁波,貂儿也不会知道宁儿落到了梁纳言的手里。

  宁儿是在从貂儿家离开后不久就落到了梁纳言手里,具体过程梁波始终不肯说,只知道,梁纳言发现宁 儿的血有这种功能之后,大喜过望,不但自己服用了她的血,也让梁波喝了她的血,并且在实验室用动物进 行了大量的实验,实验结果让他们感到害怕,动物的死亡和死亡原因令他们想到自己。抱着一丝侥幸,梁纳 言开始将这种血给他的患者服用,他希望看到患者服用之后平安无事,这样好让自己安心,尤其在三石村, 他更是给全村人都服用了这种药。

  或许是由于他的患者大部分是老年人,老年人通常不爱运动,受伤的机会比较少,过了两个月,没有发 现任何异常。但是三石村的村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三石村发生的事情让梁纳言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是这种 心态的影响还是其他原因,梁纳言对宁儿的血液产生了依赖性,每隔几天便要喝一小瓶血,否则便会恐惧得 无法出门。

  12月9日,沈浩无意中发现梁纳言竟然在吸食人血,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震惊,立即准备报警。梁波为了 保护父亲,将血的秘密说出了一部——当然是有利的那部分,并且允诺送一些血给沈浩,只要他肯保守秘密 。沈浩不同意,情急之下,梁波刺伤了沈浩。

  沈浩垂危入院时,医院里的强心剂恰好用完,为了救人,貂儿只得在他的输液液体中加入了一点血,果 然救好了他。但是沈浩却没有将真相告诉我们,估计是他在这个过程中有了别的想法,所以他后来还是喝了 宁儿的血,导致了自己的死亡。当时我也在场,倘若不是貂儿及时出现,只怕我也会吸上一肚子沈浩的血— —貂儿说她因为服食了那种药,血液已经发生改变,不会受那种香气诱惑。她虽然对沈浩的死有了怀疑,但 因为以前从没见过这种情形,当时并没有想到这就是宁儿的血在起作用。

  梁波在刺伤沈浩之后,匆忙地逃走了。至于梁纳言如何死的,就不得而知了——毕竟喝了那种血,随时 都可能会死。

  梁波逃出来之后,无处可去,先到医院里看了看沈浩,又准备到公安局自首,到底没有勇气,尤其是在 知道父亲已经死去之后,更是害怕,索性回到了三石村。由于在父亲的实验室里见多了实验动物死后的尸体 ,他也开始怀疑这些尸体有一天会活过来变成僵尸。回到三石村,发现村民都喝了这种血之后,因为害怕死 者复活,他与李长善偷偷配合,抢了赵春山的拖拉机制造抢劫的假象,利用拖拉机将三石村的尸体偷偷运出 去火化了。这中间我插了进来,让他们感到很不安,有几次他想对我说出真相,却又总是因为害怕而终止了 。

  回到南城后,梁波从宁儿口中无意中得知貂儿的存在,大喜过望,立即来找貂儿想寻求帮助,他将所有 的事情都告诉了貂儿,请求貂儿给一点血液给他,看能不能化解他身体里那种血液的毒——宁儿年纪太小, 对梁家父子又极为害怕,她的血液帮不了他——貂儿虽然知道自己的血液救不了他,在他的苦苦哀求之下, 还是给了他一点血。梁波喝了貂儿的血之后,大喜过望,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好了,他在火车站打电话给貂 儿,说他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证实自己的血已经没有毒了,无论貂儿怎么阻止他也不听,当貂儿赶到火车站时 ,正好看到他被人们吸血的一幕。

  “因为那种药的作用,所以我不会被那种血所诱惑,我没有吸血,”貂儿说着哭了起来,“那种情形太 可怕了,我又不能对任何人说,我……”她将头埋在我肩膀上抽泣着,“爸爸在几个星期前就去世了,他不 肯喝我的血,我只有一个人,你也不相信我……”

  我感到万分歉疚,只有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一切都清楚了,谁能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呢?

  我忽然想起关于天堂与地狱的那个故事:

  在天堂和地狱里,人们过着同样的生活,用一种铁柄很长的勺子吃饭。天堂里的人吃得很饱很幸福,地 狱里的人却永远吃不到任何东西。

  因为天堂里的人互相喂饭吃,而地狱里的人只顾自己,长长的勺子永远无法递到自己嘴边,只好饿肚子 。

  有了那种灵药,我们本应该活在长生不死的天堂,但是因为人性的贪婪和自私,我们被打入了地狱。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问貂儿,“既然你喝了宁儿的血,所有的疾病都可以治好,为什么你手上的伤 现在还没有痊愈呢?”

  “那种血虽然疗效神奇,但是只能维持一次,血的效果不会留在病人身体里,如果再受了新伤,就只好 再继续喝血——这和吃药的道理是一样的,吃一次药只能治一次病。”

  “但是,”我仍旧感到奇怪,“你不是吃了那种灵药吗?为什么伤口不能自动修复?”

  貂儿笑了:“你忘了吗?服药者只是血液发生变化,对他人有利,自己依旧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一天 我死了,尸体会和普通人一样腐烂。”

  “原来如此。”

  我再没有疑问了。

  “宁儿现在怎么样了?”貂儿喃喃地道,“希望她平安无事,梁波始终不肯告诉我她被关在什么地方— —我本来想告诉你这些事,可是没来得及……”

  我考虑了一下, 还是将宁儿的死讯告诉了她。貂儿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宁儿死了?她是个好孩子, 梁波说,即使是被梁纳言抽取了那么多血液,她还是忍不住要救人,在外面看见受伤的动物和人就会忍不住 咬破手指献出血来,所以那些流浪狗跟她很亲近——你还记得我们这附近的那些残疾乞丐吗?”

  “记得,怎么了?”我没想到宁儿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想来,我多次看见她下巴上淌着血,看来那血既 不是她自己受伤,也不是她吸别人的血,而是她咬破手指救人或狗时沾上的。

  “那些乞丐不是失踪了,而是被宁儿治好了——你从没有注意过那 些乞丐的容貌是吗?他们一直在这里继续乞讨,只不过是恢复健康了。”貂儿想起宁儿的好处,伤心不已。 我劝慰了许久,她才渐渐平静下来。她说了许多关于宁儿的事,其中一件事,与郭德昌有关。

  这件事是梁波告诉貂儿的,事情就发生在几个星期之前,实际上当时我也在场,只是我并不知道罢了。 在本文开头中提到的那只狗,它的烫伤就是被宁儿治好的——梁纳言活着的时候,将宁儿看管得很牢,每天 只有深夜的时候才能出来散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她救了那只狗——这件事,当时我只感到奇怪,郭德 昌却上了心,他一路跟踪那只狗,终于发现了宁儿的事,于是找梁纳言讨要了两瓶血,正是这两瓶血,让他 和秀娥的身体恢复了健康,也导致了他们后来的死亡。

  郭德昌一辈子忠厚老实,却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死了,既是咎由自取,又不由令人感叹。

  又说了一会话,貂儿终于平静下来,我开始考虑我们所面临的状况。

  自从给我喝血之后,貂儿彻底暴露了她血液的功能,许多人开始找她讨要血液,软的硬的都来,这么多 天,在人们的追击之下,她已经伤痕累累。

  “他们真是疯狂,每个人都带着注射器,仿佛要把我的血吸光,”貂儿说着说着便颤抖起来,我听得怒 火中烧,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只好将她拢在怀里,听她慢慢地说,“有的人忘记了带注射器,就直接咬 在我身上,你看?”她将肩头的衣服掀开——白色的毛衣已经被血水浸透,貂儿的肩膀上留着许多深紫色牙 印,早已溃烂化脓,发出腐烂的味道,而在这腐烂之中,那种香气依旧温柔而悲伤地流淌出来。

  “真是一群畜生!”我气得摔碎了茶杯,却又知道自己对他们毫无办法——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法不 责众,就算貂儿死在他们手里,他们也可以借口说自己是被那种血所诱惑。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恐惧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我实在不知道如何保护貂儿,她在南城的人群中,如同羔羊在狼群里。

  也许,我们应该换一个城市,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没人认识貂儿,或许会比较好。  

  我这里现在也不安全,也许已经有人知道了她的下落,很快便会有人来找她了。

  我给貂儿清洗完所有伤口后,给她在浴室放好水,叫她先洗个澡。

  “洗完澡我们就走。”我说。

  “为什么要走?”貂儿有点不明白,“也许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人是很可怕的,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我将她朝浴室推去。

  “人是很可怕,但是,”她在关上浴室门之前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作是你,如果你的亲人得了 绝症,而我的血能够救他,你会不会来抢?”

  我愣住了。

  对啊,我会不会抢呢?我当然不用抢,貂儿会主动给我,但是如果我不认识貂儿呢?如果貂儿已经丢失 了很多血,她必须休息,不能再献血了,而我的亲人必须靠这些血来救命,我会不会抢?

  会的。

  我知道我会的。

  貂儿比我有智慧得多,那些人虽然如此害她,她却还是能够理解他们。

  我现在也理解了他们。

  如果是完全没有希望也就罢了,明明有希望在眼前,谁又舍得放弃呢?

  也许不能怪他们,无论是几千年前那些抢夺血液的古人,还是现在这些追踪貂儿的人,谁都不能怪,只 能怪生命太短促,而这短促的生命,偏偏又只有一次。

  我们出门时已经是十二点多钟了,我提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和貂 儿一起匆匆地走着,貂儿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时紧张地回头望着,像一只习惯了被追捕的小动物,保持着 她惯有的警惕。

  “有人在我们周围。”她突然说。

  我朝四周看看,无边的黑暗浸润了整条街道,路灯惨淡地亮着,没有看到什么人。我正要安慰她,却忽 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仿佛老鼠从它们四通八达的地洞里朝这边涌来。

  貂儿浑身哆嗦着钻进我的怀里,低声道:“他们来了。”

  许多黑影出现在远方,他们朝我们跑来。最先一个跑到我们跟前的,是个文弱的中年人,一副深度眼睛 架在他抠下去的眼窝上,他软弱地哀求着:“你是庄小姐?求求你救救我的父亲,他病得很重,我只要一点 点血就够了,我不贪心……庄小姐,你也有父亲……我只有一个父亲……”他语无伦次。

  “喝了这种血会被人吸光血而死,你不知道吗。”我一把推开他,但是周围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知道,”他说,“但是活得一时算一时,总比立刻就死要好,求求你……求求你……”

  人群开始附和他的话,他们并不强硬,只是低声哀求着,为他们的父亲、母亲、丈夫、妻子、儿子、女 儿或者他们自己,他们软弱地哀求着,一步步靠近,将我们包在中间。

  貂儿瑟瑟发抖:“就是这样的,他们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很可怜,可是每个人都要吸我的血!”

  我将貂儿紧紧搂在怀里,却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求你……求求你……”这声音像咒语一样嗡嗡响动,人群包围得更紧了,他们开始掏出注射器,脸 上是那样可怜的哀求甚至是愧疚的表情,而注射器却开始朝貂儿捅过来。

  我赶紧掏出电话向江阔天求救,在这个时候,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就算那些专家要把貂儿拿去进行检测 和分析,也比被人抽光了血要好。
问渠何得清如许 - 2009-7-9 16:07:00
接电话的并不是江阔天,是那个女实习警察,她带着哭腔告诉我:“江队长前几天被狗咬了,现在狂犬 病发了,正在医院里抢救,快不行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响,几乎站立不稳。

  “怎么了?”貂儿问我。

  “xxx得了狂犬病。”我又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貂儿紧紧地捏着我的手。

  我们只来得及为江阔天难过几秒钟,便不得不应付眼前的情况——在第一支注射器刺进貂儿的身体里之 前,我拉着她狂奔起来,无数的手在我们身上划出伤痕,我不管不顾,用肩膀和胳膊护着貂儿将他们甩开。

  人太多了,我们肯定跑不脱,但是必须跑!

  一直跑……

  貂儿原本就伤得不轻,很快便跑不动了,我将她扛起来继续跑,很快便被人追上按倒在地,我奋力挣扎 ,从地上随手捡起一些坚硬的东西对他们打过去,却始终无法驱散他们。无数的针头戳进了貂儿身体里,她 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睁大月亮般的眼睛望着我,目光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我努力朝她跑过去,但总被人们扑倒在地,有一些血从我身上喷了出来,我也丝毫不觉得痛,只想赶紧 跑过去拉起貂儿,拉着她继续跑!

  我们距离很近,互相可以看到对方的睫毛和泪光,却牵不到手。

  当人群终于取足了血离去时,我和貂儿的血在地面上已经铺成了一张红色的地毯。

  “貂儿?”我叫她,她毫无反应。

  我只得朝她爬过去,将她扶起来,抱在我怀里。她的脸白得像从来就没有红过一样,眼睛微微张着,望 着我。

  “我送你去医院。”我打了急救电话,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的眼泪灼烧得我眼睛发痛,在风中一吹 ,又很快变得冰冷了。

  “你喝我的血吧,你伤得很重。”貂儿说,“我反正是快死了。”

  我知道她快死了,但是我不能喝她的血。

  就像他父亲不能喝她的血一样,我也不会喝她的血,就算要死,我也不会喝。

  她又劝了我几句,我只是摇头。

  “你快点从我身上弄点血,”她急切地说,“我还有一点,拿去救江阔天——你不想救他吗?”她几乎 是用哄孩子的口吻说。

  “想。”我说。

  “来吧,也不在乎这么点了。”

  我犹豫地望着她。

  如果我也来抽她的血,那么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归根到底,他们也只不过是为了救人。

  但是我不能让江阔天死。

  “快点,趁我还没死,”她呼吸急促起来,“放心,这是我自愿给的血,没有毒……”

  不能再犹豫了,我朝四周看看,找不到容器,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将墨水挤掉,从她的伤口上吸了 小半管血——她的血已经差不多流光了,这小半管血搜集起来也不容易,但救江阔天应该足够了。

  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仿佛整个人都麻木了,我感到自己不仅在杀她,也在杀我自己。

  我真的跟那些人没有区别。

  在杀死貂儿的力量中,我也是一份子。

  人的本性如此,谁也不能免俗,谁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谁是吸血鬼?

  你,我,我们都是。

  在救护车来到之前,我静静地抱着貂儿的尸体,一直这么冷酷地想着。

  我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才恢复过来,而江阔天在喝了貂儿的 血之后,第二天就完全没事了。

  俞华之他们得知真相后,连连叹息,关于这件案子的调查就算结束了,他同时告诉我一个信息,普罗戈 约维奇的尸体被找到了,是一个著名的私人收藏家出高价雇人将其偷走的——他依旧是一具尸体,没有复活 的迹象。

  “看来我们关于吸血鬼的推断是错误的,”俞华之临走的时候说,“不过也说不定,既然传说中的吸血 鬼与秦朝那些抢夺血液的人有如此多相似的地方,这其中的联系也值得思考,毕竟徐福曾经带领几千名男女 出海,也许就是那个时候,那种药流传到了海外,更何况,15世纪的时候,郑和作为世界上第一个航海家, 航游到了西方许多国家,而西方的吸血鬼传说,也是从15世纪开始风行,这个……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 还有中国的僵尸传说,很有可能也是流传到民间的那种药起的作用……事情很有趣……”

  他说得很有道理,可是我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所以我只是冷冷的说:“传说中的吸血鬼,其实不过是 些贪婪的人类。”

  “你说得对。”俞华之还想讨论讨论关于吸血鬼与秦朝的联系,见我毫无兴趣,只得走了。

  事情过后,貂儿的尸体在我坚决要求下终于被火化,没有人会再打搅她的安宁。

  事态渐渐平息,但是余波犹在,仍旧有人在贩卖真真假假的,仍旧有人上当,即使知道后果,人们还是 想尽一切办法想挽留青春和生命。

  江阔天他们经常会接到报警说又发现了那样的尸体,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少了,估 计那些被盗走的宁儿的血,也用的差不多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的。”江阔天说。

  是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他坐在茶楼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时,已经是2005年4月,阳光如此灿烂明媚 ,树梢上点点新绿。

  事情已经过去了,而血依旧在流。

  我的血管里流过一个女孩的血。

  世界依然存在,也许更加美好,只是——再也不会有那样的芳香。

  也再不会有那样的女孩。

end
絕版妮妮 - 2010-1-4 16:45:00
:kaka5: 唉 這個世界 善良輿邪惡并存著
谁盗了我的ID - 2010-1-4 19:01:00
这故事零五还是零六的时候就有人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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