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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虎荣虎 - 2006-3-3 20:46:00
长长的好,大大的妙.
秋落的叶子 - 2006-3-4 10:54:00
什么时候才可以有更新的呢,好想把这个尽快看完
bleachop - 2006-3-4 11:14:00
子午相交(27)
时钟卡卡地前进着,时针和分针像锋利的剪刀,把时间剪成一片一片,夜无情地深着,静着。
谷丁简要和于鹏提到请鬼之中的禁忌,比如不能乱讲话,不能随意离开座位,不能做出古怪举动等等,看看时间差不多,把他引进了书房。书房简约素然,除了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书籍外,只有一桌四凳在屋中。谷丁半掩窗帘,虚开窗扇。外面树林沙沙随风而响,谷丁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回过头来:“于鹏,你的两块月骧交我处理一下。”于鹏犹豫,谷丁解释道:“这东西太邪,会影响请鬼。”“嗯。”于鹏交出月骧,谷丁用一块黄布包好,放在客厅,四角分别用铜龟、鹤、蛇、麒麟压住,并置铜八卦于其上。
“谷教授,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就好了。”于鹏和谷丁重回书房,感慨道。“你呀,把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学好再说吧!”谷小影颇为骄傲,她自小就难得听别人称赞父亲,多是诋毁和非难,忽闻夸奖,似立见知音。于鹏哪知道什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含糊着,谷丁看看时间,一摆手,大家肃静下来。他关上书房的门,熄灯,点上一根白蜡在桌子中央。
谷小影把请鬼道具一一摆上:一碗清水,一把小刀,一张写了字的黄纸,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青花小碟。谷丁示意于鹏坐下,三个人分东、西、南坐下,虚留北面座位。谷丁抱歉地看看谷小影,谷小影淡然一笑:“又是我……”之间他拿起小刀,略一迟疑,割破了左手食指,把几滴殷红的血滴进称了清水的碗中。谷丁端过碗来,喝了一口,示意于鹏也喝,三人饮毕,谷丁不知在蜡烛上倒了些什么粉末,烛火爆燃,煌煌然如灯泡大小,谷丁将它微微端离桌面,在大黄纸的边缘缓缓左行三周,右行三周,说来也怪,六圈转毕,火苗噗地恢复了正常。
三人同时把右手食指按在放于黄纸中央的碟子上。于鹏的同学曾经和他提起过请笔仙,他朦胧间记得之前要叨念什么,可谷丁并没按照请笔仙套路,而是一连串急促的低语,于鹏半个字都没有听出来,或许,那根本就不是语言。就在谷丁念叨的同时,于鹏隐隐感到浑身发冷,后背一阵阵冷风从尾椎顺脊柱一直传上来,头皮微微发乍,他觉得书房忽然变冷了,很多莫名的气流在不断窜动,谷丁虽然叮嘱过他不要乱看,但还是忍不住斜眼扫了扫那虚掩的窗扇。
窗帘动了动,不似风吹,倒像几只老鼠打下面钻过。渐渐地,于鹏看到一团青绿色的影子慢慢渗过窗帘,飘飘荡荡接近桌子,然后,同时有两三个青绿影子跟在后面渗过来,然后是更多……那些影子不断变幻,时长时短,时分时合,谷丁念叨完毕,足足有十多个影子围拢在桌子四周。于鹏看看谷丁父女,虽然一脸严肃,却似毫无察觉,难道只有自己见鬼?来不及多想,鬼们越来越近,甚至和他擦肩而过,不断飘荡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猛地,其中一个影子急剧收缩,向桌面上压来,烛光向下一顿,缩成了桃子形状,那个影子最后形成盈盈可握的青气浮在碟子上,于鹏手一哆嗦,但没撤回来。此时,碟子开始慢慢转动起来,三人的手被一种力量控制着,左左右右划着极圆的圈子。谷丁缓缓问道:“碟仙,月骧来历你可清楚?”碟子停止转圈,走了个直线停在“否”字上。
谷丁又问:“月骧现在何处?”碟子向客厅方向划了两次,向东北划了一次,最后停在正南偏西方向。
谷丁又问了些什么,于鹏有些听不进去了,他只觉那些青绿影子一刻不停地蠕动着,不断贴近这个,挨近那个。有两个还很放肆地扫过他眼前,于鹏脸上隐隐有汗毛随之而动,如草原上的长草被风吹成各种波纹。回过神来时,谷丁已经问到了第九个问题:“我们要去寻找月骧的底细,会有危险么?”碟子胡乱划着圈子,突然停了。
三个人的手忽然松弛下来,于鹏感到能够活动自如了,偷眼看看书房,那些青绿影子正在慢慢撤去,纷纷穿过窗帘,消失了。
于鹏看了一眼谷丁,谷丁轻轻点头:“等等。”他收起黄纸,在蜡烛上引燃,黄纸顷刻间被火焰吞噬,谷丁手一抖,轻飘飘的灰烬纷纷落入清水碗中。他把碗推给谷小影:“明早6点,把水泼在楼下的小路口。”谷小影点点头。谷丁如释重负般伸了个懒腰,于鹏见群鬼隐没,心下稍宽,帮谷丁父女收了摊子,谷丁向书房门一努嘴:“于鹏,咱们去厅里说话。”“嗯。”于鹏答应一声,拉开书房门。
“阿!!!!!!!!”于鹏毛骨悚然地一声大叫,他开门看到,数不清的绿色影子塞满了客厅,空间已经不够它们飘荡,群鬼们挤挤插插全在不停蠕动着,挤压着,彼此渗透着,它们形成一个密集的核心,统统围在黄布包了的月骧周围。
噗!穿堂风吹过,蜡烛熄了。

子午相交(28)
鬼影憧憧,他们似乎毫不理会于鹏的喊叫,依旧挤挤压压团在月骧四周。谷丁父女闻声赶来,他俩虽看不到群鬼,却分明感觉到客厅里逼人的阴森森的冷气。谷丁跑过去要拿月骧,却平地摔了个跟头。于鹏看得清楚,是几十个绿影子纠缠住谷丁,生生把他绊倒。谷丁不信邪,起来再走,又摔倒在地,短短的四五米竟挨不过去。“谷教授,厅里都是鬼!”于鹏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眼睁睁看着谷丁被孩童般戏耍于群鬼间。谷小影抱住于鹏的胳膊不敢过去,三个人都僵在原地,试图寻找更好的解决办法。
“哎,要不是刚才请鬼,我才不会把身上的物器扔的这么干净!”谷丁上上下下搜遍了口袋,并无半点避邪之物。“光!”于鹏眼尖,他发现自己的行囊里隐隐有中黄光渗出,而且行囊周围干干净净并无鬼怪。“是了!是印光法师给我的佛珠!”他悄悄掰开谷小影的手指,就地一扑,直冲到行囊前,刚拉开拉索,只见一片平和的光芒乳汁般弥漫开来,所到之处,鬼影纷纷闪避,于鹏索性把佛珠掏出来挂在脖子上,扶起了谷丁走到月骧前面,谷丁咬破手指,拿起月骧上的铜八卦,在背面疾书一串歪歪扭扭的字符,然后念念有词,将八卦一举,佛珠的光芒和八卦似乎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只见群鬼潮水般退去,有的穿墙而走,有的越门而出,有的奔了窗户,不消半分钟,走了个干干净净。
“呼!”谷丁瘫在地上,谷小影奔过来扶住他。谷丁看看月骧,又看看于鹏:“真邪,真他玛邪!”于鹏不无揶揄地调笑:“教授也骂人?”“骂人咋了,没见过教授骂人阿!”谷丁站起来拍拍灰,一指于鹏胸前的佛珠:“你好玩意还不少嘛,刚才咋没说?”“好像没提到这个,再说我也没经历过它显灵。”谷丁轻轻抚过佛珠,手不禁微微发抖。这时谷小影已打开了客厅的灯,谷丁借灯光一看,眉头顿时拧在一起:“老坑玉,这是老坑玉,而且是千年难得的黑玉,小子,你……你可发了你!”
“老坑玉?”“就是玉石矿挖在最里面的矿脉,一般不是最好便是最次,偶有价值连城的好货色,八辈子福分都求不来的,你从哪得来的?”谷丁把佛珠抓在手里舍不得松开,玉石发出温润的光泽,珠珠相碰叮叮作响,声音非常悦耳。“是印光法师……”
于鹏大致说了一下,谷丁听得下巴都长了,最后指指窗外静悄悄的小区住宅:“看着没有,这串佛珠,足购买这片住宅两倍的!”这回轮到于鹏下巴变长了。
几个人连夜研究,根据请鬼的结果和谷丁的分析,一致认为,要解开整个谜团,必须找齐四块月骧。而目前于鹏手中有两块,马宽一块,如果按照碟仙的指引,在北京正南偏西方向应该还有一块。但是只有方位,没有距离,这个南,要南到什么时候算头呢?生生的线索要断了,谷丁歪了脑袋,眼睛咕噜来咕噜去,突然道:“我们回去!跟你回下角村去!那里有揭开谜团的重要线索!”“回去?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于鹏犹豫了,谷丁一笑:“大家都知道你跑了,所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试试看,再说,还有我呢!”于鹏想起谷丁那个近乎魔术的奇门遁甲的小把戏,不禁笑起来。
“同意了吧?呵呵!小影,去准备行李!”“阿,你别告诉我一早就走!”谷小影对父亲的突然决定感到不可理解。谷丁道:“什么早上?一会儿就走!我不放心那些警察!去吧,带点紧要东西,旁的都别管了。”谷小影一边嘟哝着一边开始翻箱倒柜,谷丁想了想,说:“你去找一身跟于鹏相似的衣服来,套上!”“干吗!”谷小影越发莫名其妙,谷丁也不解释:“让你穿你就穿,废话那么多!”谷小影噘了嘴,打开自己的衣橱,里面立刻倒下来若干叠放混乱的衣物,她来不及脸红,勉力将那些造反的衣服推回去,实在安排不下的就摊在地上,然后在其中乱翻乱找。
“瞧瞧,这就是我丫头,一点女孩样都没有!”谷丁打好了自己的简单行囊,抽时间对于鹏来数落女儿。“哈。”于鹏很中性地笑笑,他很怕得罪谷小影。
大致用了一个小时,三个人收拾停当。谷小影打扮得和于鹏很相似,个头、衣着,并把女孩的第二性征掩盖得很好。谷丁一点头,从窗口看看楼下,外面街道空无一人。
“走!”三人悄悄关了门,下楼。到楼门口时,谷丁把于鹏拦住了,对谷小影低声说:“你先出去,碰到警察盘问就说我心脏不好,出来给我买药的。咱们玉蜓桥会和!”谷小影很懂事地点点头,出去了,谷丁狡黠地对于鹏一笑。
谷小影走出大约一百多米,突然从树丛里和路边的车里窜出几个警察来,为首的正是胖警察:“好哇,可逮着你了!”他猛地抓住了谷小影衣领,谷小影阿呀一声纯女高音尖叫,倒把胖子吓了一跳,他仔细看,原来是个女孩,沮丧地一拍大腿。此时,谷丁和于鹏正趁乱悄悄从另一个方向溜走。谷丁狡黠的笑更明显了,歪头对于鹏悄悄道:“我还没找报社来给他们曝光呢,嘿嘿!这群……”
走出大约二百多米,他俩来到路边拦一辆出租车,此时北京夜色浓重,除了个别跑圈的出租车,后夜的马路空空荡荡。出租车很畅快地穿过雍和宫大街、东四北大街,直奔玉蜓桥。司机听着车队电台里京腔调侃不停偷笑,稍微一搭油门,速度指针轻易就越过了40、50、60……
“爸,你怎么约了这么个地儿啊!”三个人很快重新会和,谷小影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弄得这么偏远,既然去东北,无外乎飞机火车,此时飞机没航班,只有去火车站老老实实坐火车了。
“咱们走海路!”谷丁突然冒出一句让于鹏和谷小影都匪夷所思的话来。
“海路?谷教授,北京好像不通船吧!”于鹏对北京不是很熟悉,但是他只道这是个地道的内陆城市,除了公园的游艇,哪还有什么航运?
bleachop - 2006-3-4 11:16:00
子午相交(29)
听说要走水路,于鹏有些蒙,谷小影也莫名其妙。谷丁一笑,又拦了辆出租车,问:“塘沽走不走?”司机看看学者模样的谷丁和于鹏谷小影,感觉不像坏人,一偏头:“成啊您,上来吧!”三人坐进去,车子一溜烟从蒲黄榆路上了三环,然后开进京津塘高速公路,这车是捷达,车况很好,司机见谷丁也不问价,知道是个有钱的主儿,打开CD,满车顿时弥漫起钢琴曲的味道,大概是巴赫的。
于鹏才知道谷丁的意思,原来是要奔天津、塘沽走海上。有司机在也不好研究什么,各自闷闷地想事情,四个人都不说话,畅了窗的出租车像抛撒音符的播种机,在京津塘高速上一路欢奏,百多公里高速一会就跑完了。司机开进港区,把表一扣:“对不起您,进市内咱还得另算。”谷丁一笑:“成,拉到码头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停吧!”
天色微明,清凉的海风越过港口林立的桅杆扑面而来,微腥的气味是渤海湾深情的问候。几个人找了家24小时营业的餐厅,谷丁会过车钱,拉司机也吃了点,司机是个腼腆的小伙子,还有些不好意思。说话间天色就大亮了,谷丁挥挥手看红色捷达消失在返京路上,一扭头:“小影,去售票处买三张到大连的船票,最好一个舱。”
船是上午八点第一班,绯红色的朝霞似乎还没有褪尽,鱼鳞状的云彩排列成军队模样铺满了西面的天空。谷丁看看云一皱眉,谷小影笑道:“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是吧爸爸?”谷丁摇头没说话,跟着人流走上舷梯。早班轮的人不是很多,还是艘滚装船,上面进人,下面进车进货,稀少中又吐露一丝忙碌。
“嗡~~~~~~~~~~~~”悠远的汽笛传出好远,在碎金散银般的海面上回荡,滚装船解缆起航。于鹏和谷小影凭栏远眺,几点白鸥疾疾掠过,些许帆影若隐若现。两个虽然都是常出门,可此情此景,偏又生出许多感慨。
谷丁一直郁郁不乐,在上铺枕了头看天花板,对于鹏和谷小影回舱也没有理会,谷小影已经习惯在父亲思考的时候悄无声息,暗里一捏于鹏,变戏法般弄出副简易的磁力围棋,铺在桌上。于鹏对黑白之道很勉强,只在大学时代寝室里偶而搏杀,此时不好扫了谷小影的兴,硬着头皮应战。
接连三局,于鹏全都败北,想撤退,谷小影不放。于是尽洗黑白重新来过。
猜枚后于鹏执黑先行,以三三开局,谷小影挂星、小目,二人你来我往,于鹏在三个角搏杀均失败,只勉强留得一隅,谷小影见角已定,挥师杀向中腹,于鹏拼死抵抗,不料一条大龙被谷小影狠狠夹住,眼见不得活。谷丁从上铺跳下来,嘟哝一句:“我去看看海。”走过棋局,顺手扔了一个黑子,出去了。谷小影以为父亲乱开玩笑,正要拿开,于鹏抓住她的手:“慢,你看……”
谷小影细细察看棋局,只见黑白相交,错综复杂,黑棋看似走投无路,白棋耀武扬威,可谷丁落子处,轻轻巧巧将白棋阵势打破一个小小缺口,虽然不大,但是黑棋整条大龙得活,不仅如此,还可着手反攻。此时白棋阵势虽凶,却接连无度,松散无形,十招数内便会被瓦解,虽三角尚留优势,但中腹损失过大,双方勉强能够战个平局。
于鹏一笑:“收官是我的拿手戏,要试试看么?”谷小影抓了把白子在手中把玩,又扔回去,瞪了于鹏一眼:“拾人牙慧!哼!”分明是承认了失败。
“咦,天怎么黑了?”谷小影正要措些更刻薄词汇,无意间,发现圆圆的舷窗外阴云密布,绯红朝霞早不知道去呐了,上午八九点钟黑得和黄昏差不多少,风浪也有些大,船走得不如开始般平稳。
谷丁站在船舷,大风将稀疏的头发吹得东倒西歪,他顾不上这些,拿出一个带罗盘的铜八卦来,一边辨别方位,一边算计着什么,谷小影喊他进去避风也没听见。片刻,紧皱眉头去找船员。于鹏两人见他神色奇怪,不知是何缘故,也不便跟随,等了大约十分钟,天色越来越暗,风雨大作,豆大的雨点拍击着“津载39”号滚装船,于鹏和谷小影正面面相觑,舱门猛地被拉开,谷丁恶鬼般扑了进来,面容都走了型。
“气死我了,这些个官僚!海老鼠!”谷丁把铜八卦收好,抹一抹脸上的雨水,对他俩道:“快,收拾紧要东西打成小包,在床底下有救生衣,掏出来!”见他俩犹豫,使劲顿了一下脚:“快去!”
原来,谷丁根据船行方向,现在时辰和天气等因素,按照八门生死推断,如果坚持去大连,走的正是死门方向,必有大难。只有偏转航向,走生、休方位才可避嫌。他头脑一热去找船长,想说服他,怎奈没人肯信,反倒被水手和二副一阵推搡给赶了出来,暗地了还吃了几拳。回到舱里立即吩咐大家准备逃生,于鹏和谷小影穿好了救生衣,并用多层塑料袋和防水旅行包包好了贵重物品。他俩互相看看,又看看面貌怪异的谷丁,有些忍不住乐。
可是,他们没有机会乐了。随着风雨加大,船身摇摆加剧,船下方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仿佛巨大的铁块在互相碰撞,整个船体都震动起来。许多船员扑通扑通跑下去,上面舱的乘客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出来看个究竟,又被风雨打回舱里。下面的就更混乱了,探头探脑的,胡乱猜疑的,船身随着波浪左右摇摆,突然向右倾斜下去,再也不反弹。
“出事啦!准备跳海!”谷丁也穿好了救生衣,从丢弃的行李中搜寻了一下,拿出两个哨子分给于鹏他们:“这个别扔!潜水哨,在水里也能吹响!到时候一旦失散,用这个报方位!”
于鹏谷小影接过来,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谷丁一手揽住女儿一手搭上于鹏肩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船舱的顶灯突然变得白炽起来,仿佛被灌入了超大能量,乓!灯爆掉了,船舱陷入空前的昏暗。


子午相交(30)
灯灭了,于鹏三人摸索着抓紧身边的紧要物件,船身倾斜得更厉害,缺乏定位的东西纷纷滑动,吱吱嘎嘎响个不停。船员们在各层甲板跑来跑去,个别胆大的乘客也窜出船舱,不时有人跌倒。忽然,一阵浓烟从下面弥漫上来,刺鼻的气味被海上劲风一吹,四下飘散。许多乘客顶着浓烟窜出舱口,有的刚爬到出口就趴下不动,有的懵懵懂懂失去了方向,下面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被踩在众人脚下发出濒死的哀号。船员们像没头苍蝇,有的给旅客分发救生圈,有的去给救生艇解缆,还有的在看形势准备跳海。
嗡~~~~~~~~~~~~~~嗡~~~~~~~~~~~~~~~悠长的汽笛在慌乱中分外抢眼,常坐船的旅客大喊起来:“弃船啦!弃船啦!”船员也加快了速度,几艘救生艇匆匆放下海面,风浪实在太急,有一艘还没放稳就被打翻,扣在海面上,另外几个也是摇摇晃晃,船员按照妇女儿童先上船的原则,疏导出女人和孩子从软梯一个个放下去,船身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下舱的火势也越来越猛,按照现在的速度根本不可能把全部人都弄走,眼尖的船了救生衣就跳进大海,耍横的挤开老人孩子要向救生艇上冲,场面越来越乱。
于鹏一手拉住谷丁,一手拉住谷小影,三个人扶住栏杆一点点移动。不时有人粗暴地闯过去,把他们撞得摇摇晃晃,一个愣头青实在着急,仗着觉下登山鞋摩擦力大,大踏步地冲过来,突然失去平衡,硕大的背包几乎把谷小影顶下海去,于鹏死死拉住谷小影,拼命一推,那愣头青失去重心,大头朝下越过栏杆栽进大海。一片浪花中,愣头青浮出水面,边吃海水边破口大骂。有个发救生圈的船员跑过来,鼓起眼睛瞪于鹏,但也没说什么。这当儿,谁顾得上谁呀!
“去船头!”于鹏眼见下面的船和人越来越多,而大船却在无情地压向他们,现在去海面无异于另寻死路,三个人一点点蹭到船头,转到船身上翘的一面,此时滚装船已经倾斜过45度角,不出三五分钟就将倾覆。于鹏三人分别抓好了牢靠的把手,只见船帮下几条还没装满人的救生艇玩命划开,剩下的严重超载,跳进海中的人纷纷向救生艇汇集,小船经不住重压,吃水线早已看不到,摇摆中不断进水下沉。没能登艇的不是蝇头皮跳海,就是哭天号地,还有的打手机向家里报遗言,怎奈海上毫无信号,空有千言万语,只能留给海龙王听了。
“哎!”谷丁沉重叹口气,船头的烈风吹得他衣衫乱摆,头发散碎,谷小影更是面色苍白,三人静静地等待大船倾覆的那一刻。
滚装船倾斜角度已经无法使它恢复直立,慢慢的,毫不留情地倒下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恶狠狠向海面的人群压去,最悲惨的一刻终于来临,密集的人群再也无法固定在船舷上,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倾泻在海中,大船随即猛烈拍下来,惨叫声碎裂声风声雨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白烟弥漫水雾激荡,百多号人连同几艘来不及逃开的救生艇全都被扣在下面,谷丁几个人死命抓住栏杆才没被甩进大海,可是船身的倾覆速度并没有减慢,大船躺在海面上后继续翻转,桅杆、驾驶舱、舰桥、烟囱统统没入水面。
“坏啦!这家伙要来个底朝天!”谷丁眼见海面越来越近,三个人此时已经没有力气跳离船头,即使跳了,很快也会被拍下来的巨大船头压在下面,于鹏眼睛要急出雪来,三人都是旱鸭子,此时入海,九死一生。
“轰隆!轰隆!”船底部突然传出沉闷的爆炸声,浓烟烈火突破层层水雾炸向海面,放置汽车的货舱不知什么东西发生了剧烈爆炸,将船帮炸出一个硕大的窟窿来,海水汹涌而入,瀑布一般冲入船身,湍急的水流将还没逃远的幸存者重新拉向船舱,几个致命的大漩涡在被炸开的大窟窿附近徘徊,发出古怪的吼叫,像地狱之门,吸纳一切无力逃脱的生灵、物件、船只,哭爹喊娘声一直从海面延续到船舱内部,然后在隆隆水声中不再作响。
“作孽呀!”谷丁不忘感慨一番。经过这次爆炸,船身不再继续倾覆,而开始慢慢下沉。于鹏知道,船沉时会产生巨大漩涡,届时谁也逃不开,现在正是逃生最佳时机,和谷丁简单商量一下后,三个人一闭眼睛,扑通扑通跳下距离已不太高的海面。咸腥的海水从口鼻耳朵一切可以灌入的孔洞蹂躏于鹏,他不顾不得这些,浮出水面后同谷丁父女会和,拼命向远处游开。他本来不会游泳,此时却像个标准的游泳健将,拼劲十足。
滚装船呜咽着,呻吟着,慢慢消失在海面,一片巨大的泡沫和原油扑散开来,那时它留给世上的最后一条信息。海面波涛仍然汹涌无比,放眼望去,穿着桔黄色的救生衣的幸存者已不足五十,有些只是救生衣在飘……
叭叭~~~~~~~呜~~~~~~~~一阵截然不同的汽笛声传来,大家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几艘辽宁籍渔船靠拢过来,顶着风浪开始救人,并不停用汽笛和电台互相联络。于鹏不知道这些渔船是滚装船用求救信号招来的,还是同陷风雨的难友,他们现在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游,游,游,一直到船边为止。
真的游到船边,被渔民们搭救上来的时候,三个人全没了力气,趴在船板上连连呕吐,昏黄的海水和胃液弄得污浊不堪,但渔民们没时间理会这些,风浪直打得小小渔船浑身乱响,遥拜剧烈。船老大不停地校准航向,防止被横浪一家伙把船打翻。这艘船的电台一直不大好,吱吱啦啦偶尔能得到临近渔船的消息,可是一阵排浪猛扑过来,电台再也没了声响。
呜~~~~~~~~~~~呜~~~~~~~~~~~~吼~~~~~~~~~~~~海中传来极为深沉的声音,不是机械声,也不是汽笛,海面瞬间像凝结了,顿了一下才恢复风雨交加的场面。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风浪的危险。
“龙王爷要收船啦!”满面沧桑的船老大心惊胆战地说了一句,船上年岁较大的渔民全都跪倒在地,年轻的也是面色铁青。
bleachop - 2006-3-4 11:18:00
子午相交(31)
最近的渔船也听到了那声吼叫,顿时忙乱起来,狂风暴雨中几个人拼命的敲锣打鼓,还有的向海里扔东西,几个人趴在船头拼命地磕头,于鹏所在的船也不清闲,年岁大的不断磕头祷告,年轻的不怎么信邪,但是也紧张地把舵了望,想在浪尖波峰看出个究竟来。船老大从舱里端出一盘烧鸡来,还有几个看上去就像供品的菜肴,拼拼杂杂摆在船头,又点上三柱香,哆哆嗦嗦祷告起来,呼啦啦一个浪头扑来,虽然被船头化解,但余下的水末还是把香打熄了,船老大一头栽倒在地:“完啦,完啦!龙王爷非要这条船不可呀!”
谷丁虽不懂船老大的一套,但是他知道上山下海都有自己的规矩,坏了规矩是要出乱子的。他看看海面,看看时间,实在分辨不出方向来,回头对谷小影道:“去,把背包翻过来,在夹层里……”话还没说完,船老大弹簧一样蹦起来,上去就捂谷丁的嘴,低低的声音嘶哑道:“可不能说‘翻’呐!可不能说‘翻’呐!这都啥时候了你还乱讲话!”谷丁猛然想起“翻”、“沉”等字都是船家的大忌,不仅不能说,而且还要用中性的词汇代替它们。当下闭了嘴,自己去拿在背包里的铜八卦。
船老大对掌舵伙计大喊:“向东北!走老铁山水道!”那伙计声音都变了:“不行啊老大,这么大的风浪,走老铁山水道不是自找麻烦么!”老大急得直跺脚:“我告诉你走你就走!再啰嗦我把你扔海里喂王八!”伙计不吭声,调整航向奔东北。此时海面上再无幸存者,那些人不是被救起,就是沉入大海。渔船们纷纷开足马力想冲破这片风雨,怎奈风浪太大,走得极为吃力。
呜~~~~~~~~~~~呜~~~~~~~~~~~~吼~~~~~~~~~~~~深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此刻觉得更接近。咔剌!临近一艘渔船桅杆突然折断,渔民们忙前忙后正准备收拾残局,只见船下一片巨大的黑影生生将渔船扭了个方向,像玩具一样倾覆在水中,渔民们悉数落水。左近渔船见状没人敢救,全部开足马力玩命地要逃脱。于鹏的船也跟疯了一般,马达发出嗡嗡怪叫,老渔民们磕头如捣蒜,浑身筛糠。
谷小影扎进于鹏怀里瑟瑟发抖,于鹏望着茫茫大海也是束手无策,谷丁拿出铜八卦,通过在上面的小小罗盘判断方位,屈指掐算着,突然抓住船老大:“不能,不能走东北,走正东!走正东!”船老大被这个旱鸭子弄懵了,只见他手中拿的铜八卦眼睛一亮:“你,你算出吉位了?”谷丁也不解释:“老大,听我的,走正东!”船老大中邪一般对铜八卦看了三圈,才吼了一声:“转舵正东!转舵正东!”轮机房里的伙计哎了一声,立时转舵。
此刻向东北方向逃窜的渔船早没了队形,各顾各地玩命,不时有倒霉的折戟沉沙,顷刻间消失在白浪滔天的水雾中,渐渐的,都看不到了,也不知是逃脱还是全部遇难,风浪逐渐平和,漫天乌云慢慢变成苍灰色,雨水充沛,细细撒在渐低的浪峰波谷,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行出三十余海里,风和日丽,竟然换了一幅天地。刚才的海难如昨夜黄花,似乎踪迹皆无。
船老大扑通一声跪在谷丁脚下:“先生,我这人,这船,都是你救的!我谢谢啦,我谢谢啦!”其他渔民也围拢过来,感激话语此起彼伏,谷丁扶起船老大:“我不懂规矩,开始乱说话,还请老大原谅!”船老大一摆手:“那算什么!这船是你救的,现在你愿意说啥就说啥!”大家哈哈一笑,竟把刚才生死危难忽略一边。
一个伙计过来问老大接下来怎么走,船老大直接问谷丁:“先生,您看咋走合适?”谷丁一摊手:“大难已过,老大您愿意怎么开都成,我现在就想上岸,呵呵。”“好嘞!咱现在奔东北走长山列岛,找个地方先歇歇脚!”伙计一声答应,下去轮机房传话转舵,每过两分钟又跑了回来。
“老大!船舵!船舵!”“咋了吭哧憋肚的,船舵咋了?”“船舵坏啦,现在没法转向!”伙计脸色都变了,没了船舵,这船就没了方向,加上电台又坏了,一旦没有燃油,他们就得困在海上,各种事故的遇难者面貌顿时浮现在渔民们心中,活活渴死的滋味,倒不如见海龙王舒坦。
“停机!我下去看看!”船老大脱了个光膀子要下海,年轻伙计急忙拦住他,待船停稳,扑通一声潜下海去,须臾,上来透了一口气又潜下去,足足两分钟才浮出水面。“咋样?”船老大关切地问道,伙计把着船帮,吐了一口水,说:“不行啊!传动杆被大浪给打断了,里面一团糟,在这儿根本修不上!”船老大一软,坐在甲板上:“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几个岁数大的渔民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半天也没个准注意。船老大把希冀的眼光投向谷丁,谷丁一耸肩,心想:就算我给你算出上好的方位,你转不过去,我又能如何!嘴上没说什么。船老大沮丧极了,咚咚地直擂船板。
“漂吧!”最好他弄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长山列岛附近有水流,没准给冲到丹东方向,反正在黄海北面一片,漂哪都不算远!”大家再无良策,也只好点头,一起清点了船上的存水和食物,因为原打算在渤海湾捕鱼,没带更多吃食,按人头一算,刚好只有四天的量。好在船上有燃料,有炉灶,可以弄些鱼来烧了吃,只是淡水问题没法解决,船老大规定了一个不算太苛刻的数目,多了不许喝。
时间已经是午后斜阳,大家懒洋洋东一个西一个,除了保持了望的伙计,都找阴凉地方歇了。
慢慢的天色渐晚,太阳从背后投来无限温情地晚霞,把平静的海面活脱染成金黄,万点碎金起起伏伏,天地间仿佛挂上无垠的幕布,布置出一片角色舞台。于鹏站在船舷静静观望着,谷小影不知何时也靠了过来,两人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

“真美!”谷小影半晌赞叹道。“真美。”于鹏也说。谷小影轻轻挽住于鹏的胳膊,见于鹏没有拒绝的意思,旋即紧紧揽住,并把半个身子靠上去。
“真美!”谷小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子午相交(32)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两个黑点,了望船员兴奋地喊叫起来。大家全都跑到甲板上观望,只见那两个黑点移动速度很快,慢慢地,看清是船的形状。船老大马上命船员连续拉响汽笛报警。其实不用汽笛,那船早已发现他们,直直奔渔船而来,几个年轻人禁不住欢呼起来,大家脸上轻松表情溢于言表,没想到历险不过大半天,灾难就结束了。
两艘船越来越近,速度却没有减慢,突突突地围着渔船转了几个巨大的圈子,大家有些纳闷,发现那是两艘炮艇,兰灰色的船身,几挺小舰炮正悠悠地旋转着,对准了渔船。谷丁看到,船后飘扬的,不是五星红旗,而是红蓝条加五星的朝鲜国旗。大家笑容都僵在脸上,看着那两艘炮艇绕来绕去,片刻,一艘炮艇上用大喇叭开始喊话,是朝语,大家听不懂,然后又用日语喊了一遍,最后是中文,这次都听到了:“这里是朝鲜领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立即停船接受检查,如果违抗,马上开火!”气氛紧张起来,大家手无寸铁,除了被检查毫无办法。船老大指望朝鲜军舰能够通融并帮助他们,脸上还是很平和的表情。炮艇的圈子越兜越小,激起的波浪粗暴地把渔船抛上抛下,终于,炮艇慢下来,慢慢靠近,几个穿了深蓝海军制服的朝鲜水兵在甲板上拿着缆绳和勾杆,看准时机把渔船套住,贴在炮艇边。
几个紧握AK47冲锋枪的水兵扑通扑通跳上渔船,满脸严肃,东瞧西看,把挡住去路的人用枪托赶开。于鹏把谷小影藏在背后,渔船上的人紧张得手足无措,他们弄不懂昔日的友好邻邦为何如此态度。最后一个登船是个军官模样,身高不足一米七,干瘦干瘦,面孔好像风干的川味腊肉,硬而且黑。他看看大家,又示威似地把手压在腰间的手枪套上,用朝语哇啦哇啦说了一通,见各位面面相觑,改换中文:“这里是朝鲜领海,你们属于非法闯入,要跟我们回去做调查,现在!”
船老大分开众人,脸上勉强挤出些笑容:“同,同志,我们的船舵坏了,漂过来的,帮帮忙,帮帮忙!”军官声色俱厉:“你们是修正主义的党,没有资格做我们的同志!马上跟我们回去检查!”说罢一挥手,水兵们开始把大家一个个向炮艇上赶,老人还比较顺从,年轻的哪受过这个,撕撕巴巴不肯从命,水兵发了狠,几枪托过去,领头抵抗的就鼻口窜血,咳嗽间吐出几颗牙齿来。军官把出手枪向天上当当打了两枪:“违抗命令的,枪决!”大家学乖了,鱼贯登上炮艇,被关在一个较大的舱室内。水兵用缆绳拴好了渔船,炮艇拖着渔船,一路向东。天色完全黑下来,船舱内大家默不作声,舷窗外不时有水兵背了枪走来走去,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大海死一般平静,从马达声音判断,似乎速度在减慢。慢慢地,炮艇停了下来,于鹏扒住舷窗,发现外面是个缺灯少火的码头,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
马达声完全停了下来,水兵过来开锁,用枪指着他们一挥手,两面都是荷枪实弹的水兵,连个老鼠都跑不掉。况且,手无寸铁,举目无亲的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们被押进一栋毫无修饰的水泥建筑中,大夏天里面却阴冷潮湿,军官命他们站成一排,挨个看去,两个小小的瞳孔呈红褐色,看得大家一阵难受。“你们,间谍,是不是!”军管回到桌子后面正襟危坐。他的头上是两张巨大的肖像,因为灯光缘故看不清楚,不用猜,那是金氏父子。
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大家虽害怕,但是对这种审讯更加厌恶。军官默默地看着大家,有三分钟没说话。身后两个端着AK47的士兵有些疲惫,强打精神,但于鹏看到,他们经常交替两脚重心。
“你,你,还有你留下!”军官指着于鹏、谷丁和船老大,士兵冲过去把他们三个揪出来,把众人向后面推。大家不肯分开,同士兵纠缠在一起,军官一声喊,冲过来更多士兵,强行把谷丁三人从众人中分出来,把其余的押进地下室。
“你俩不是船员,为何在渔船上?”军官指点着于鹏和谷丁:“还有那个女的也是,我一会要单独招待她。咳咳。”谷丁怒目而视,他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军人,船老大上前一步:“长官,他们的滚装船遇难了,我把他们救上来的,吓,现在广播也该播报这次海难了吧!”“那是外国电台,怎么能随便听,作为军人,只收听本国电台是我们的责任!”军官对海难一无所知,只对他们这些人感兴趣:“如果海难成立,为何又来到上百海里外?”船老大张了张嘴,他不知道怎样和那军官解释谷丁对方向的判断经过,不过他知道无论说什么军官也不会相信。
“好吧,你们的艰巨使命看来是能通过特殊手段来交待了。”军官扭头看了看角落深处,那里是一排奇形怪状的铁架子,还有皮鞭、火钳……,还有一个忽明忽暗的炭炉。“天哪!”于鹏吓了一大跳,在《红岩》中上个世纪才存在的刑具,竟在这里大放异彩。
“你,还是你?你们谁先来?”军官干直的手指像把微型手枪,对三个人指来指去,极尽恐怖威吓之能事。于鹏和谷丁有些腿软,但还是同时跨上一步,张嘴要承担,怎奈船老大更麻利,一振双臂把他俩都揽在后面:“我来!我是船老大,一切事情由我来负责!”
芊芊2266 - 2006-3-4 17:46:00
又没了!
bleachop - 2006-3-5 11:11:00
子午相交(33)
军官第一时间接纳了船老大的直率,挥手招来士兵抓住船老大,自己一点表情都没有,用毫无波折的语调说:“你用所谓的勇敢来反抗?好,你会记得这一切,记得这一天。不过,是用我们的主体纪年,而不是你们的公元。”
士兵把船老大拖向炭炉,于鹏和谷丁刚要冲过去,被其余士兵过来用枪逼住,动弹不得。船老大豁出去了,口里不干不净大骂起来,什么忘恩负义,什么卑鄙小人,爹妈姨奶奶全都用上,地道的辽南口音听起来有些滑稽,在这个环境却分外凄惨。

“叮铃铃~~~~~~”军官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恩了一声,马上立正,双腿用力一碰,站得笔直笔直。他用朝语哇啦哇啦说着什么,还一个劲地点头答应,最后又来个标准立正,放下电话。
“你很幸运。”军官挥手让士兵把船老大拖回来,船老大面部表情都走形了,激奋得口吐白沫像个疯狂的螃蟹。军官瞪着红褐色的瞳孔凝视他几秒钟,喊了句什么,士兵们过来推推搡搡把谷丁三人推向地下室。“你们在三个月内将受到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特别优待!”军官干涩的声音在头顶回荡,地下室的大门被砰然关上,黑暗统治了一切。
“爸!”“老大!”黑暗中谷小影和船员们围拢上来,虽然看不见,但是大家摸索着互相问候。得知三个人并未受刑,都松了口气。“爸,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啊!”谷小影又急又气。“这群望八孙子!”船员们骂了起来,外面卫兵听到有响动,拉开铁门探头看看,粗大的手电筒粗暴地在大家脸上晃来晃去。
“晃你n了个腿!”船老大一声吼,换来卫兵拉枪栓的声音,军官在不远处大声道:“你们尽管叫,我的卫兵可以不经允许直接射杀那些不听话的犯人。”声音越来越远,似乎走出了水泥房子。大家沉默了,卫兵重新重重关上铁门。
“咳!咳!咳!”墙角传来一阵陌生的咳嗽,谷丁耳朵尖,听出来不是自己人:“谁!”谷小影解释道:“爸,那人原来就被关在这儿,一句话也不肯说,跟他打招呼也不应。”大家不作声了,心想一定是朝鲜民众或者其他什么语言不同的囚犯。
“大家都歇歇吧。”船老大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挥手,大家看不到,但也都听话地席地而坐。地上阴冷潮湿,滑腻腻地很难受。于鹏摸索着找到谷小影,把上衣脱下来垫给她。
“这可咋整呢。”不知道哪个船员开始发牢骚,然后一个接一个,大家不敢高声,嗡嗡嘤嘤骂着叹着商量着,好半天也拿不出个主意。
夜一点点深下来,大家除了咳嗽呻吟,慢慢迷糊过去,睡着的没睡着的,不是在梦中遇到噩梦,就是瞪眼睛在想噩梦。
于鹏从一个噩梦中醒来,梦到怎么也不能从四道岗坟场逃脱,可怕的乌黑的胳膊从坟头中伸出,一直跟在他后面,要把他拖向地下。他抹了抹头上的冷汗,夜光表显示已是午夜时分。除了夜光表,他一无所有,全部行李都被没收了,包括月骧。
“啊!”“哇!”外面卫兵发出惊恐的喊叫,不知道怎样惨烈的事情在上面发生。
墙角的陌生人猛地跳起来,爬在前面听动静。而于鹏却看到,一个青绿色的影子,渗过铁门,然后是另一个,第三个……几十个青绿色的鬼魂穿过铁门,于鹏吓得连连倒退,大家看不到鬼,但也感到寒气分外逼人,压抑得要命。但是那些鬼魂并没有再向前进,而是附着在铁门上,里里外外忙乎着什么,只听吱吱咯咯乱响,铁门栓从外面被打开,于鹏惊讶地看到,一群鬼魂正在慢慢将门推动。
陌生人弹簧一样奔门外窜去,船老大老道,一把拽住他:“小子你不要命啦!”正说话间,一梭子子弹贴着铁门弹开,当当地溅起一片火花。借外面的灯光,大家勉强看清陌生人的模样——清瘦,个子不高,脸上似乎有被打过的伤痕。
船老大贴近铁门,猛地一探头,旋即缩回来,这次没有子弹打,他一脚踹开铁门,贴地皮滚了出去,四下张望,然后咦了一声,于鹏跟着冲出去,他发现大量的鬼魂正挤压着一个卫兵,把他逼向墙角,另外几个卫兵不是被挂上铁钩子,就是不明不白瘫倒在地,那个不可一世的军官大头朝下栽进炭炉,此刻正冒着吱吱的白烟,那些恐怖的叫声一定少不了他的。
陌生人猛扑过去,一下子把被逼在墙角的卫兵脖子拧断,夺过他手中的AK47,又对地上的几个生死不明的卫兵扫了一串子弹。“干吗下手那么狠?”船老大虽然饱受折磨,但遇到杀人还是看不过眼,那人突然用中文回答:“他们都是北韩的!”“你是中国人?”“韩国人!”陌生人自觉多嘴,不再回答,猫着腰四下寻找活目标。于鹏眼见那些鬼魂聚拢分散,慢慢撤出,突然一个光影迷离,显现出军人形态来,仿佛在向他致意。
于鹏在《英雄儿女》中见过这形象——中国人民志愿军。



子午相交(34)
黑呜呜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于鹏等人找回了紧要的行李,带上几支AK47,破门逃进无边黑暗。向哪走呢?谷丁也没了主意,这边厢陌生人变戏法般从身上拿出一个军用罗盘和一盏头顶灯,大致判断着方位,开步闷声不吭向前疾走。“喂,你要去哪?黑灯瞎火的跑错地方咋办,还是大家一起的好!”船老大拉住他,口气有些责怪。陌生人看了看他:“好,你们都跟我走,不过要快!”船老大扭头征求意见般看看大伙,大家都没异议,反之也是乱走,没准跟那个陌生人还能有点希望。
陌生人脚风奇快,嗖嗖嗖闷头在前面跑,于鹏一行人不敢放松,全都紧追不放。离开水泥建筑不远,脚下崎岖起来,似乎是山路,但杂草丛生,似乎又不是路。谷小影跌跌撞撞有些掉队,于鹏在前面拖,谷丁在后面推,死活也不让她落单。开始上岗,然后下岗,再上,再下,陌生人昏黄的小头顶灯照在草丛中,脚下毫不停顿。
一点水声,然后逐渐加大,当他们翻过第四道山岗的时候,一条河出现在眼前。谷小影再也没有力气,哎呀一声瘫软在地上,别人也是大汗淋漓,浑身乏力。“我说,还要走多远呐?”船老大问陌生人,他也走不动了。“到了。”陌生人说话总是很简单。
他看看四下无人,趟下水,走进一条隐蔽的河汊。他拉开交错的树枝灌木,昏暗的灯光下,出现了一艘快艇。
“你们定一下,快艇只能坐五个人。”陌生人一面检查机械,一面用平静但生冷的语调对他们说。大家一震,没想到一心跑来的出路竟是这样抉择。“我留下,你们走!”谷丁、于鹏和船老大同时脱口而出,生死关头,他们开始依靠本性来回答,而不是思考。
“你们是客,刚大难不死,又那么有学问,你们走吧,我们老哥几个大不了从陆上回国,碰到朝鲜兵,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船老大心很急,却耐了性子和他们讲。于鹏抓住船老大的手,眼泪在眼圈里转个不停:“您岁数大了,老人先走吧!”船老大一拍他脑袋:“你这混小子,这当儿还乱说话呢,什么谁先走谁后走的,呵呵!”
船老大的笑声很凄惨,他拉过一个青皮后生来:“这是小张,我们船上最小的,还没成亲呢,你把他带回去,让他好好过日子!”船员们纷纷表态支持老大,催促于鹏几个人先走。于鹏和谷丁还要说什么,船老大突然一端枪:“马上上船!不听话我就不客气了!”
陌生人跳上快艇,回头问:“定下来没有?”于鹏等几个人在船老大的枪口威逼下扭扭捏捏爬上快艇,船老大满意地一点头:“嗯,这才像话!来,兄弟们,推船,给他们送行!”船员全都下水,将快艇缓缓推出河汊,来到主航道。在水流作用下,快艇慢慢前行。船老大压低嗓音问陌生人:“喂!韩国兄弟,临走报个名,我也好做个明白鬼!”“朴相模!”陌生人头也不回,一边看方向一边准备发动快艇。“你们向西北偏北走50公里,就到中朝边境了,好运!”朴相模准备完毕,回手把军用罗盘扔给船老大。
嗵嗵嗵,快艇冒出一阵油雾,马达声在寂静的夜中分外刺耳,朴相模挂上前进档,船尾白色水花乱射,行进速度顿时快起来,于鹏等人回头向船老大处张望,船员们默默挥手,突然,已经上艇的小张哭号着跳下水,向船老大处游过去,船老大恨得直拍大腿。朴相模没有改变航向,虽然在后视镜中看得明明白白。
“好人呐,都是好人呐!”谷丁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泪流满面。谷小影趴在于鹏肩头早已泣不成声。
“坐稳了!”朴相模一句提醒话音未落,快艇箭一般射出去,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竟如贴在海面上飞行。凛冽的海风打在脸上,几个人的眼泪全都被吹得七零八落,心情也是七零八落。
好长一段时间,没人说话。
“恭喜你们,到公海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北韩兵。”朴相模放慢船速,大家脸上毫无喜色。
“是月骧把鬼引来了!”于鹏猛然想起什么,他想起了那些压住朝鲜兵的鬼,集合起来开门的鬼,还有最后向他敬礼的鬼。“身葬异乡,不忘国人!”谷丁听于鹏讲了梗概,长舒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赞叹道。“你能看见鬼?”朴相模锁定了航向,回头问于鹏。于鹏打心眼里不大喜欢这个硬邦邦的韩国人,心想或许现在跟船老大一起在监牢更幸福些,他淡淡应道:“是,有时候。”“噢!”朴相模又不作声了,船上一阵尴尬的沉默。
又是一次午夜见鬼,于鹏在心中盘算着几次见鬼时间,似乎全都在子时左右,他有些不明白,难道鬼们喜欢在这个时候联欢不成?“谷教授,子时对鬼来说意味着什么?”谷丁抬了抬疲惫的眼皮:“子时是一日之中阳气最弱的时候,人鬼相反,阳气越弱鬼越活跃。但过了子时,阳气重新开始转强,鬼活动就越来越不方便。”“嗯!”海风掠过,于鹏撸撸头发,发现谷小影又怕又累已在他肩头睡着了,于是紧了紧她身上的衣服。他觉得自己也很冷,才想起外套丢在关押他们的地下室了。
“您是教授?”朴相模语气开始和缓起来。“虚名,虚名。”谷丁刚要合上的眼皮跳了一跳,又睁开了。“有个问题请教,您对‘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怎么看?”
“哈,考我易经呐,谷丁好多天没有人和他论《易》,一下子兴奋点被激活:“这句话么,是说处于困境下就要变通,变通则可以通达,通达就可以长久。”“您说这句话套用在北韩,能成立么?”谷丁语塞,他不想过多谈论政治:“我们中国有句话:活人不能叫尿憋死。”“这我懂,我知道你们还有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咦?”
谷丁对这个汉语流利的韩国人开始刮目相看
bleachop - 2006-3-12 12:00:00
子午相交(35)

“上六:濡其首,厉。怎解?”朴相模一边看方向转舵,一边问谷丁。谷丁一笑:
“从《易经》又跳到《象传》了,懂得满多阿,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过河的时候,如果
弄湿了头顶,是有危险的。”“什么危险呢?遇到水鬼?”朴相模露出少有的幽默,谷
丁摇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易经到象传,从象传又到三坟五典,于鹏和谷小影毫无兴趣
早已大睡过去。谷丁发现朴相模虽然理解的不是很透彻,但大多都知道原委。“你到底
是做什么的?怎么会被朝鲜兵抓去?你是间谍?”谷丁想起他的一系列不寻常,突然从
学术讨论的圈子里跳出来,直愣愣地问。

朴相模没正面回答:“你看呢?这次轮到你见仁见智了。”谷丁一笑:“你这个间
谍真有意思,研究这么多中国古文化做什么,不如来我学校当教授吧。”朴相模张了张
嘴,把话又咽回去,一门心思驾驶,不再和谷丁说话。谷丁疲劳不堪,见没得研究,头
一歪,没几分钟就开始打呼噜。朴相模见他们都睡熟了,从驾驶台工具栏的夹层里拿出
一个小小的黑东西,滴滴答答在上面按着,发送完毕,随手扔进海里。只见一点火焰,
那黑东西似乎打开了自毁装置,再沉没前烧焦了自己。

“老大快上船!”谷小影从焦急的噩梦中惊醒,一阵清凉的海风迎面扑来,天色微
明,慌乱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大家都被弄醒,四下看看。朴相模毫无疲倦地开着船,一
直没睡。前方郁郁葱葱,似乎是海岸线,谷丁望望模糊的群山,回头看看汪洋大海那面
的朝鲜,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船老大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于鹏也在想这个问题
,喃喃自语。谷小影脸上昨夜泪迹未消,又平添了两道水痕。

快艇航向突然有些偏转,并且摇摇摆摆,朴相模急忙调整,谷丁问:“洋流么?”
朴相模:“鸭绿江,是鸭绿江入海口的水流。”

十分钟后,快艇在一片乱石滩靠了岸,谷丁三人先攀住嶙峋的石壁登陆,朴相模在
船里不知鼓捣了些什么,背了一个黑包也上了岸,身后快艇迅速进水,慢慢沉了下去。
这片乱石滩水很深,能见度也很差,很快就看不到快艇的影子了。

“你们向北走,不远就是公路,向东可以到丹东,向西到大连。”朴相模分辨了一
下方向,指点给大家看。“怎么,不跟我们走了么?”“我还有事,还有,你们是在逃
亡吧?换作老百姓,刚一上岸就会找警察的。”“阿,哦,这个……”谷丁一时想不出
搪塞的理由,朴相模一挥手:“祝你们好运!”开步走近沿海的灌木丛,不一会就消失
了。

三个人整理一下行装,舒展了整夜劳顿的身躯,于鹏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才想起
来好多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了。“走,上公路去!”谷丁抓住两个年轻人,他已经听
到了不远处公路上的车声人响。他们运气很好,刚到公路边就赶上一趟去丹东的客车,
因为是大清早,人很少,大半座位都空着,他们随便坐了,没说几句话,于鹏歪歪扭扭
就睡了过去。

这是什么地方?

火热的,阴冷的,黑暗的,明亮的,很多五彩的光芒在于鹏身边闪烁又幻灭,一时
热如三伏,一时冷如极地,嗡嗡嘤嘤的声音似咒语似低吟,不断在耳畔回响。

“有人么?有人么?”于鹏怯生生走着,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移动,微弱的呼唤瞬
间被各种凌乱的感觉冲散。

瞬间,一切都陷入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一丝光线。于鹏像是回到一个似
曾相识的梦中,又似乎走的更远。脚下似乎不是土地,软软的,像一摊烂肉,偶偶有蠕
动的感觉,猛然,从地里伸出好多干枯的手臂来抓于鹏,生疼的感觉告诉他这不是梦,
他迈不开步,他喊不出来,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狠,他就要被撕碎了,撕心裂肺的
疼痛从脚跟一直贯穿到头顶。

“救命!”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到。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耀眼的红光,一个女人,带着块奇光异彩的物件疾疾地走着,于
鹏向她喊叫,她充耳不闻,走进红光中。于鹏看清楚了,那红光下面是一条汹涌奔腾的
河流,里面不是水,而是滚烫的岩浆!

女人举起那个物件,向天祈求着什么,然后,纵身跳进岩浆。电光火石般,一声闷
雷从红光处炸开,女人变成了一只色彩斑斓的火凤凰,那物件则被熔岩包围着,滚动着
,变成了一块乌黑溜圆的东西。

月骧!于鹏脱口而出,这东西他真太熟悉了。

隆隆的振颤从岩浆流中发出,天地间红光灿烂,于鹏脚下的鬼手们纷纷退缩或折断
,他自由了,他有了想飞的欲望,他似乎看到了一切,又似乎忘掉了一切。

一点,一点,天似乎在下雨,滴在于鹏的脸颊上。他慢慢睁开眼,谷小影泪眼婆娑
正在向他观望。

“你醒啦!爸,爸,快来!于鹏醒啦!”

谷丁扔下手中的杂志,也跑过来,于鹏看看他俩,又看看四周,客车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变成了医院的病房。

“这是……”于鹏糊涂了,难道这是另一个梦?

“你都昏迷三天了,我以为小子成了植物人呢!”谷丁脸上笑容堆叠起来,扭头对
谷小影道:“快去!出去给他弄份粥喝!”

“哦,三天了……”于鹏想想刚才的梦,满打满算不过10分钟。他看看天花板,努
力追索着刚才的梦境。

“走,不能在医院住!”于鹏猛地坐起来,一把扯掉身上的被单,仿佛恢复了全部
的精力。“你身体还不行呢!”谷丁要把他按倒,于鹏一晃脑袋:“太危险了,大夫护
士和病人只要有一个看到通缉令的,就完了!快走快走!”他说着就开始换病号服,谷
丁也觉得有道理,拉回谷小影收拾行装,临出门一拍脑袋:“那还有押金呢,我去找护
士退了!”“别管啦,回头我给你补!”于鹏扯住他们父女就向外走。

“你小子,怎么变得跟朴相模似的!”谷丁被塞进出租车里还埋怨着。于鹏没理他
,对司机说:“快,火车站!”


子午相交(36)

三个人买了丹东到哈尔滨的票。于鹏毕竟病情初愈,走几步路出了不少虚汗,上车之
后谷小影不断为他擦汗。大家行李安顿完毕,列车员查过票,车厢里开始平和下来,打扑
克的,扯闲天的,嗑瓜子的,各司其乐。窗外的田野缓缓移动,生机勃勃的辽南大地到处
是农田村屯,在明媚的阳光下,各种农作物长势良好。

“作些什么呢?”谷小影吁了一口气,医院三天把她闷坏了,难得这么个活泼丫头死
守着一个近乎植物人的躯壳。从家出来时带的围棋玩具早都随船沉入大海,此时想不起什
么助兴的游戏。谷丁一笑:“傻丫头又坐不住板凳了,看朝 鲜兵把你抓回去关地下室!”
谷小影一努嘴,偏过头看窗外风景去了。

“谷教授,这两天你辛苦了,为了我……”于鹏想说点感激的话,谷丁一按他的手:
“人都有落难时候,帮你逃脱冤案是我本分,更主要的,我想帮你解开这些谜团。”“谷
教授,你总说一些易经、相传、八卦之类的东西,我一点也不明白,能不能用最浅显的语
言帮我解释解释?”“噢?叫板?这些东西一两句是说不清的。”谷丁虽然嘴上说麻烦,
心中却在编排解释的话,于鹏探头等他发话。

“傻丫头上次跟你说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最前面也是最重要的,是三坟,就是
《连山》、《归藏》和《周易》,前两部年头久远,虽言之凿凿,名气却不如《周易》。
”“《周易》我知道,不少老人都用他来算 命。”“哈,那不过是《周易》内涵的千百分
之一,拿了这部书仅仅去算命,实在是暴殄天物。”“这样……”于鹏微微脸红,他所知
道的相关知识也只有这些,谷小影听他语言受挫,悄悄扭头过来做个鬼脸,旋即又瞧向窗
外。

“《易经》其实只说了两个词,第一是包容,第二是和谐。所谓包容,就是天下的道
理都可以在其中追本溯源,所谓和谐,是按照他的理论推演天下万物,无所不为其解。一
个是知其然,一个是所以然。我这样说你能听明白不?”谷丁用尽量浅显的道理来解释,
生怕于鹏不懂而失去了对后面的兴趣。于鹏点点头,他觉得谷丁的解释似乎被一种和谐的
氛围包含着,虽然很模糊,却如醍醐灌顶,心中瞬间开阔了许多。

“《易经》认为天地间事物全来自阴阳二气的作用,可能会有些人牵强附会说,《易
经》其实说的是阴阳粒子,用科学可以解释得通。其实大错特错了,阴杨粒子是有形之物
,阴阳二气则属无形,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它就在那里,不用你去发现,去求证,就像
头顶的天空,你睁开眼睛它在,闭上眼睛也在……”

“《易经》对大自然的解释非常合理,丝丝入扣。就拿最开始的天尊地卑,男尊女卑
来说,这是天道的定数,超乎人类的道德、逻辑衡量标准,非常合理。因为阳属刚性,利
决断,阴属柔性,利运筹。所谓男尊女卑并不是刻意搞性别歧视,而是将临场决断权交给
男方,将孕育谋略的基础工作交给女方。就像……”谷丁看看女儿,觉得不好出口,于鹏
会意得将耳朵凑过去,谷丁悄声道:“就像男人天生会射 精,女人天生会养孩子一样!”
二人言毕像做了坏事似地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里人声高低,如同春天的蜂房,谷丁讲着,于鹏听着,一个指手画脚,一个不断
点头,谷小影不时做个鬼脸,搞搞小动作,三个像亲密的家人,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是重
案在身的逃犯,两个是常人引以为怪物的偏门研究者。

“《连山》、《归藏》和《周易》起卦为何各不相同,但又说明一个道理?”于鹏在
谷丁结束对《易经》的简单论述前问了个问题,谷丁想想说:“三本书年代相隔比较久远
,所在年份、天数都已改变,所以对自然的运算规则也会发生相应变化,就如同现在自然
规律是一加一等于二,若干劫数后,一加一可能等于三,等于四,但加法运算的模式是不
会变的。”“哦~~~”于鹏有些蒙,谷小影不失时机塞过来一瓶水,揶揄道:“让我爸说糊
涂了吧,嘻嘻!”

谷丁颇为嘉许地说:“于鹏满聪明的,一般没基础的人早就迷糊了。”大家相对一笑


“太多了对你用处也不大,咱们再来讲讲风水吧,这可能和你家的身世有关。”谷丁
跳过其他章节,直接讲于鹏比较关心的东西:“其实风水理论和《周易》有着千丝万缕的
联系,一个是体,一个为用,《周易》揭示整个天下的演变,而风水学则把重点放在人的
活动上。”“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有算卦的、看风水的先生因为骗人被抓,难道他们真的
在行骗?”“骗人的当然有,而且为数众多,但不能因此而否定了老祖 宗的好东西,现在
的人呐,让他研究点什么比杀他还难受,让他破坏点什么或者建造点什么浅显功绩,一个
能顶三个用!”谷丁鼻子里哧了一下,颇为不屑的样子。

“咱们重新回到《易经》,书中说一无所有孕育了阴阳二气,阴阳转换演化出五行,
而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气在天地间运行,它们的运转就能够滋生万物,谁也逃不脱这个运行
。无论君侯将相凡夫俗子,都是来自五行凝聚,父母生养。父母的福泽就是子女的福泽,
这在有生之年是显而易见的,但死后如何却不为大多数人所知晓。其实先辈的死亡是另一
种恩泽的开始,他们像脱落的叶片,呵护着新生的枝干,它们滋养着,保护着后代的繁衍
,所以他们个人生命的终结,并不代表整个家族命运的终结,都是环环相扣的。其中一个
主要元素,就是先人的安葬地点、方位和安葬时辰,这是最关键的地方,入土安葬如同人
的出生,这个定数将一直影响下去。如果一切都符合五形运转的良性循环,即环环相生,
则大可泽被后代,如不顺天道,环环相克,那么对后代就贻害无穷。这就是所谓的风水不
好,影响子孙。”

“是不是于鹏的爷爷安葬地点不对劲呢?”谷小影突然插话进来,谷丁不置可否:“
没看之前,不能下什么结论。”

“确定这些地点方位时辰什么的,有依据么?”“有两本书,对这方面论述较到位,
一本是《葬书》,一本是《宅经》,前者是揭示阴宅奥妙。”“阴宅?”“就是墓穴,死
人居住的空间。”“噢!”“《宅经》是论述阳间住宅的,二者有相似也有不同,毕竟人
鬼疏途。”谷丁喝了一口水,他看看窗外掠过的原野,不时有些孤零零的坟头散落在田间
山岭。

bleachop - 2006-3-12 12:01:00
子午相交(37)

从丹东到沈阳走了好长一段时间,斜斜的阳光扫进车厢,慵懒的气氛在四周弥漫,睡
觉的比发呆的多,发呆的比说话的多。于鹏听谷丁用一种独特的视角来解释风水问题,感
到很新奇,一边消化这些陌生的知识,一边努力回忆故乡的风景,尤其是祖父的坟茔。

晚饭时分,沈阳到了。不少旅客纷纷收拾行装下车,上来的却不多,车厢一下空泛起
来。新上车的旅客相当从容,散散漫漫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谷丁说累了,于鹏也听得满
满当当,谷小影跑下去买了一副磁力象棋,非要和于鹏再分高下,于鹏拗不过,拱卒进车
同谷小影展开了红黑大战。

谷丁难得清闲,仰了身子靠在椅背上眯眼打盹。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过道走过去,似乎没找到合适的位置,片刻又折回来,隔了过
道在谷丁他们对面坐下,也不搭话,拉下帽沿昏昏睡过去。这类乘客太多了,三个人都没
注意。

之后的旅程比较枯燥,于鹏不停在赢、输、和之间轮回,他的围棋不如谷小影,但象
棋却站了个平手,数此博弈,谁也没占什么大便宜。谷小影有些累,她对于鹏眨眨眼睛,
向自己身边的座位望了望。于鹏不傻,他把身边正在打呼噜的谷丁安顿好,悄悄坐到了谷
小影边上。

“让**着你。”谷小影没等于鹏答应,脑袋就依在他肩头。于鹏没动,任凭谷小影
的胳膊慢慢缠住他的胳膊。于鹏还没有完全从风水的迷局中解脱出来,他想起了下角村,
想起了榆树钱镇,想起了马宽,猛地,他想起了妻子吴云,眼神变得跳突不定,他轻轻捉
住谷小影的手,把它推回去。谷小影没有继续“进犯”,很知足地靠着,慢慢的,睡着了


列车拖拖拉拉地向北行进,因为是慢车,经常停靠一些不知名的站点,还在会让站等
待对面奔驰而来的快车。黑黢黢的夜晚被它的慢性子抻得又臭又长,大家似乎觉得过了两
天的时光,其实刚临近午夜。

于鹏没有睡,迷迷糊糊中身上一阵发冷,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这是谷小影在丹东他
昏迷的时候特地买的,为了补偿他丢在朝鲜的那件外套。可能谷小影没给男人买过衣服,
衣服肥肥大大的,可以盖住两个人。他褪下袖子,扬出半幅衣服给谷小影盖,谷小影睡得
很实,动也不动。

坐了很久,浑身疲惫袭来,于鹏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脖子里发出咯咯的骨节错动声
,他想起吴云经常叮咛的话语:“别在电脑前面太久,脖子会断的!傻老公!”那声音很
清晰,似乎就在耳边。于鹏无法忽略身边的谷小影,也无法漠视吴云留下的各种痕迹,他
知道逃往中的人会不自觉地互相靠近、吸引,但什么样的度才算合适呢?他想往外靠靠,
谷小影却顺势更紧地依靠过来,嘴里还嘟哝着什么梦话。

“呼~~~~”于鹏轻轻出了一口气,不是叹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很复杂地
长呼吸一下。

呼气只进行了七八分,就变成了倒吸冷气。于鹏朦胧中看到一个青绿色的人形,正在
不远处徘徊,东张西望,鬼鬼祟祟。他已经无需判断了,那还是鬼。那鬼似乎在挨个审视
乘客,从一个到另一个,从一排座椅到另一排座椅。到了于鹏前面三排,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鬼似乎只有半截身子,上面勉强看出是个中年汉子,下面却乱糟糟看不到确切形状。

于鹏不知道那鬼要干什么,只是瞪瞪地看他。慢慢的,那鬼走到前面第二排,那里坐
着一家三口,襁褓中的孩子和年轻的父母都已经睡着了。鬼看看年轻夫妇,又去接近孩子
,孩子突然醒来,阿阿大哭起来,把她的父母都惊醒了,连忙又摇又哄。鬼也不动了,站
在座椅前静静地看他们。孩子越哭越厉害,声音大得吓人,车厢里的乘客全被惊醒。年轻
夫妇很尴尬,却有无计可施,只是简单重复着哄小孩的几个策略,全都不奏效。

于鹏猛然瞥见对面的中年汉子,不知他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眼光去处,不是那对年
轻夫妇,却似鬼站的地方。于鹏吃了一惊,难道他也能看到鬼?他和汉子对视了一下,汉
子迅速把眼光转移开来,投向年轻夫妇。但其掩饰的痕迹却被于鹏抓到,没错,一定是他
也能看到。

谷丁妇女此时也醒了过来,谷小影从零时堆里挑出几个花花绿绿的小袋,过去帮忙哄
孩子,那对夫妇很感激却无法止住孩子的大声哭闹。于鹏低声对谷丁说:“我看见有个鬼
站在孩子前面!”谷丁一点头,从行李中拿出铜八卦来,又向于鹏要了那串佛珠,收拾停
当向孩子走去。那对夫妇见谷丁行色神秘,颈中挂着佛珠,手中又拿着不常见的八卦,很
是疑心,大声拒绝着不让谷丁靠近,谷丁一笑,也不说话,将八卦平端,在胸前顺时针、
逆时针各转了三圈,右手一举,然后捻动佛珠。

于鹏眼见那个鬼魂很不情愿地离开了孩子,慢慢从过道穿过车厢门消失了。说来也怪
,鬼一走,孩子立马停止了哭泣,年轻夫妇不知道是谷丁的功劳,还是谷小影的小食品战
略起了作用,总之一阵热情洋溢的感谢,谷丁父女谢而不受,顶着满车厢怪异的审视眼光
回到座位。

于鹏偷眼去看对面的汉子,发现他又趴在桌上大睡起来,可是,如此短的时间如此混
乱的环境,怎会这么快重新入睡?于鹏对他加了几分小心,看看表,到目的地省城还有一
个多小时,他凑在谷丁耳边说:“一会下车利索点儿,对面那人我觉得不大对劲!”谷丁
略一点头。于鹏又趴在谷小影耳边重复一遍,可能是距离太近,谷小影的脸微微有些发红



子午相交(38)
下车前,为避免被认出来,谷小影对于鹏好一顿修饰,不料效果却有些夸张,谷丁不满
意:“你把他弄得那么酷,本来没人看也有人看了。”

谷小影一吐舌头,大家合力把于鹏的外貌弄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周易》教天
下和谐,你却弄得很突兀,这么多年我白教你。”临起身,

谷丁还不忘教训女儿一番,谷小影嘟着嘴,像受气的小母鸡跟在两个男人后面,来
到车门口。


车速慢下来,他们买去哈尔滨车票
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目的地,是省城。三人警惕地望着车窗外面,仿佛立刻就会出
现全站荷枪实弹的森严场

面,但没有。夜色中的车站冷冷清清,仅有的几个工作人员无精打采地,漠视着这
列行色匆匆的过路车。下车的人不多,过了出站口就被拉客

的出租司机们纷纷“抢”走了,于鹏三人也上了一辆车,于鹏对市内很熟悉,告诉
司机直接奔开发区。

在一家小旅社,于鹏用假身份证登了记,服务员也没多问,开了两个标准间给他们
。于鹏的手机在海南中被水浸得成了废铁一块,但他死死地

记住了马宽的号码,安顿好谷丁父女后,来到服务台买了一张电话卡,从公用电话
给马宽打过去。

马宽的声音很疲惫,但是一听见于鹏,马上变得异常兴奋:“你小子,好几天也不
来电话,我以为你在北京给抓住了呢!咋样?在哪呢?安顿

下来没?”于鹏轻轻道:“我回来了。”马宽的声音有些恼怒,听出来他很着急:
“你……你叫我说你啥好,这都啥时候了,还……哎呀!”

于鹏很沉静:“有些事情我想弄明白,弄明白了,被抓也无所谓。”“你想整事儿
?你知不知道你的名气现在有多响了?”“呵,真想跟你一

起喝喝酒。”于鹏拿着听筒,怅然若失地凝视着黑夜,片刻,问道:“我老婆好么
?”“吴云都快急疯了,我还不能跟她说实话,你家的电话

、手机还有出入全都给监控了,能说啥,说了也没用。”“我,能见见她么?”“
这个……”马宽头一遭答应事情这么困难,他想了好一阵:

“我想想办法,怎么找你?对了,不能到处乱跑,要在这儿,就老老实实呆着,租
房子比住店安全。”“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

马宽的语调明显不痛快起来:“哎,查了很多线索,都断了,对方一定是个贼聪明
的高手。”“潘总那面怎样?”“公司一切运转正常,他还

很袒护你,不让搜这个查那个,马的,装得还挺像。”“也许……真的……”“别
抱幻想了,我查过老家伙的底细,有些经历是不实的,虽然

掩藏的很好,但是还露出了一点点蛛丝马迹,被我抓到了。”“不愧是刑警队第一
杆枪!”“那是,你兄弟么!嘿嘿!”马宽得意地笑起来,

旋即又不自在道:“到后面,上面不让查了,说是偏离了破案方向。搞不懂这些家
伙!没准是潘总在后面使钱呢。”“下角村那面怎么样?”

“怎么样,还不是你去就带了一大堆乱子,死了俩警察俩老百姓,派出所长给一撸
到底,连县里都跟着吃锅烙,你小子坑老人了!”“又不是

我……”“嘿嘿!跟你逗着玩儿呢,不过那面乱糟糟的现在。”“我想去看看,查
查我家祖坟的事情。”“你又不是风水先生,查这玩意儿干

啥,老实呆着吧你!”“我带来个北京教授,比省城的陆教授还强。”

“…………”马宽破天荒一阵沉默,想了一会儿:“我给安排下乡的事儿,不过,
这次你要听我的,不能到处瞎跑!”“嗯!”于鹏对着听筒

使劲一点头,仿佛马宽能看见似的。“明天这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告诉你下一步怎
么办。你要是不听话在外面给逮着了,咱俩就算掰了!哼哼

!”

后夜的风有些冷,于鹏放下电话,向三百米外的旅社走去,他心里满是对吴云的惦
念,此刻妻子不知道在做什么,但一定辗转反侧,不能入眠

。开发区街道宽阔,辉煌的街灯不知疲倦地照耀着空无一人的马路,走着走着,于
鹏猛然发现有个人呆呆地站在街正中,一动不动,醉鬼?不

像,那人站得笔直,晃都不晃一下,神经病?也不像……是……鬼吧?于鹏有些习
惯了,虽然还是很怕,他走着看着并未停留,那人也就一动

不动地站着。远处一阵马达声,一辆赶夜路的车子飞驰而来,直直地向那人碾过去
,于鹏一惊,车子已经到了近前,从容地穿了过去,一个走

了,一个继续站立。

那人似乎得到了什么满足,被汽车穿过后,慢慢转过身来,开步要走,于鹏隐约看
见,他的面孔稀烂,骨血混杂,五官早没了模样。鬼没有理

会他,慢慢地消逝在远处的黑暗中。

“呼!”于鹏长出一口气,衬衫有些湿透了,冷冷地贴在后背,正要赶回旅社,街
对面忽然灯光闪烁,依稀出现了个市场,人来人往影影绰绰

,不下四五十人在那里交易,而服装,却不似现代。于鹏看着这缥缈不定的阵势加
紧了步伐,他想尽快赶回旅店。“阿,哇~”隐约地,谁家孩

子哭闹起来,然后是宠物狗的吠叫声,一条,两条,夜晚的宁静被打乱了,几盏灯
亮了起来,不知是谁家父母在哄夜啼的幼儿。

于鹏紧赶慢赶跑回旅店,猛地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按住仆
仆乱蹦的胸口,原来那人是旅社老板:“大兄弟呀,人吓人

吓死人呐!你坑苦了我了!”老板拍拍胸脯,于鹏见他手里拿着一挂鞭炮,很是不
解。老板惨淡一笑:“这是你看着了,我才跟你说说,平时

白话出去,客人还不都得吓跑了哇——这儿原来是个坟地。”“那对面的市场……
”“阿?你看到了?可真不一般呐,都是半夜孩子哭狗叫唤

大家才觉得不对,算了先不说了,我去整一下。”

于鹏只见老板跑到路口的一根电灯杆下,用红布捆了鞭炮,噼噼啪啪点了起来。也
怪,鞭炮炸完,对面模模糊糊的市场也就没了,一切恢复寂

静,个别孩子又哭闹了一会儿,也慢慢没了动静。
芊芊2266 - 2006-3-13 16:52:00
顶,希望楼主能多发点
bleachop - 2006-3-17 23:20:00
子午相交(39)

于鹏悄悄回屋,谷丁已经发出轻轻的鼾声,毕竟劳顿多日,体力有些不成了。月骧
同佛珠被安放在一起,在桌子上摆了个奇怪的造型,不用问,是谷丁的“研究成果”,
于鹏没去动,匆匆躺下睡了。

第二天于鹏没有出门,关在屋子里看电视,谷丁拉了女儿出去转了转,买些日用品
回来,外带一部手机。夜半时分,于鹏用这个手机给马宽拨通了电话,马宽说:“过来
吧,我在东环立交桥正明街出口。”于鹏和谷丁打过招呼,匆匆下楼,走了好远才找到
一辆出租车,他叫司机快开,司机一笑:“马路没人,让我慢开我还不乐意呢!”脚一
搭油门,车子一下子超过了80迈。

到了接头地点,马宽蓝白相间的面包车拉上于鹏七拐八拐钻进胡同。于鹏还没有坐
稳,有只手猛然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吓了他一大跳。

是吴云。

吴云说不出话,只是哭。于鹏心里发酸,手足无措的样子。马宽扭过头来一拍他肩
膀:“给你俩20分钟,然后我得把她送回去。”说罢下车了。吴云的哭声大起来,拼命
抓揉着于鹏的肩膀,于鹏抓住它们,贴在脸上。

马宽点了根烟,靠在不远处的墙根蹲下去,顺着不太明亮的光线,他看到车里的两
个人影晃动着,时而分开,时而合并,像波浪中的两艘小船,有些无力,有些无奈,又
有些不舍。马宽看看表,看看影子,狠狠地吸着烟,夏夜浮躁而无序,时而寂静,时而
传来无眠的烦躁声,如同他面对的案子,不时浮起一些线索,很快又被更多的庞杂事务
冲开。

时间到了,马宽起身走到车旁,想敲敲窗子,手又缓下来,足足多等了三分钟,才
重重地敲了几下。于鹏应了一声,马宽拉开车门坐在驾驶位置上:“于鹏案子还没完,
不过总会平反的,以后唠嗑日子长着呢,今天别怪我心狠,回去晚了怕别人疑心,咱这
就走吧。”二人一点头,泪光在黑暗中闪烁。

送走了吴云,马宽把于鹏拉到森林公园,停车熄火。这里白天就很少有人。马宽扔
给于鹏一根烟:“说吧,这两天都干啥去了。”于鹏把事情经过简练地讲了一遍,马宽
的下巴伸出好长,差一点缩不回来,良久才应了一声:“靠,你小子……”于鹏抓过马
宽的烟盒,给自己又点上一根:“明天我想去下角村。”“安排完了。”马宽也点上一
根,两点红红的火头在黑夜中不停交替闪烁,于鹏感激地看着马宽,堵了一嗓子眼的话
说不出来,马宽摇头晃脑地笑笑,拍拍于鹏肩膀:“你小子成了,经历这次,以后准能
干大事。”

转过天,一台切诺基开到旅社门口,于鹏看看司机,笑了,是小胡子。几个人把行
李放到车上,切诺基穿过宽敞的马路,广场,向朱城方向开去,小胡子车技很好,开得
又快又稳,只是不肯说一句话。谷丁碰了几次壁,不再理他。于鹏给谷丁父女介绍沿线
风景,说说笑笑,不过谷小影有些幽幽地,从于鹏见妻子回来就不大开心,于鹏心知肚
明,只好装傻。

车过朱城,于鹏让小胡子先去医院,他不便下车,请谷丁去里面查黄晓晓的情况,
不一会谷丁回来了,告诉他黄晓晓只在医院呆了两天,就转去省城,具体哪家医院,谁
也不知道。于鹏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小胡子绕出城区,重新把车开上公路,去榆树
钱稹的路很颠簸,大家没了聊天兴致,纷纷绑上安全带,小胡子娴熟地把方向盘转来转
去,躲避因新雨出现的路面大坑。

过榆树钱镇的时候,车子没有停,有两家支了灵棚,于鹏想那不是两个警察,就是
于京水的家。

因为天色还早,过四道岗坟地的时候谷丁特意叫车停下,看了看地势山形,又分辨
一下方位,奇怪道:“坟地没什么呀,虽然不是上好的地,但也没有什么冲克之相。怎
么会有这么邪呢?于鹏,你祖父的坟是哪座?”于鹏一耸肩:“叔叔小时候告诉我,爷
爷的坟和大家不在一起,是个挺特别的地方。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呢。”“那你父
母的坟呢?”“父母都火化了,没有坟。”“哦。”

谷丁来回巡视了几遍,于鹏给他指出当时大忠子被拉下去的坟头,谷丁看了看,没
什么异样的地方,连裂缝都没有。刚要走,猛地又回头一看,指着坟墓的方向道:“别
的坟都是朝南,这座怎么是向东的?奇怪,奇怪!”又围着那坟绕了几圈。天色向晚,
大家觉得不便久留,重新回到车上,车子摇摇摆摆开进了下角村。

刚进村口,路就被堵住了,土路中间站着一个粗衣布鞋的乡农,动也不动,佝偻的
背对着切诺基,小胡子轻轻按了一下喇叭,那人似乎根本没听见,又按了一下,乡农慢
慢转过身来,众人差点吐出来,那人脸上焦糊稀烂,麻风不像麻风,脓疮不像脓疮,黑
乎乎黄瞎瞎,疙疙瘩瘩条条块块,简直不能叫做“脸”……

子午相交(40)

“哎呀,张老怪,你怎么又堵道儿呢,快闪开快闪开。”旁边不知何时上来个岁数很
大的村民,把那个怪人推到一边,小胡子向他点头致意,轻轻巧巧把车开了过去。村子设
置的很别扭,道路七扭八歪不成样子,大约六七十户人家形成三趟房子,有的还分了岔,
堵成四五排。挂锄时节,农田里的人很少,村民们不知道猫到什么地方去了,冷冷清清的
村子缺乏生气。

车子开到村中的一片小广场,说是广场,实际就是一片平地,村里有大事小情村民都
在这里集合。再往里去,毛毛道就变窄了,车子开不进去。几个人下了车,几个幽灵般的
村民不远不近的观望着,但谁也不上前来。村子很穷,竟有一多半是土坯房,不时还有扎
眼的人去家空的废墟,这在相对耕地富庶的东北还不多见。于鹏戴了副墨镜怕人家认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家乡的空气,鸡牛马粪味和农田稻谷禾香混杂在一起,还有些旱烟味道
。他似乎对这些很熟悉,又很陌生。多少年了,一直就没有回过老家。

“请问,村长家在什么地方?”谷丁很客气的问离他最近的村民,那人一闪,回屋了
。谷丁又问另一个,那人也一闪,消失在篱笆后面。“邪了门了!”谷丁对这些古怪的村
民感到很纳闷,他觉得东北农村的人都很好客才对。举目四望,刚才围观的人都没有了,
一座座土坯房像一群沉默的怪兽,瞪着黑洞洞的眼睛在四周默不作声。

“哪有什么村长,你们白费心呐!”正焦急间,刚才赶走张老怪的老村民,他把锄头
向地下一拄,看着这四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和他们的吉普车。“老大爷,您好,我们想找
村长打听点事儿。”“别费心啦,下角村现在就没村长,选谁谁不当阿,你瞧,你瞧……
”那老汉向小广场的一块破旧告示牌上指去,上面是一张陈旧的告示,大致内容是选举村
张会议通知,可落款时间,还是九几年的。风吹日晒,告示已经破得没了样子,好多字迹
已模糊不清,红色的公章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如果不是四周突出的木框还挡些雨水,恐怕
早就被泡碎冲跑了。

“请问您……”“我姓于,叫于百泉,老辈人都叫我泉子。”老人很和善,全不似那
些搞怪的村民,他见这些人不像耀武扬威的下乡干部,索性大胆起来:“你们要问什么事
儿吧,俺在村里年头也不短了,大事小情的也知道些个,要不,到俺家坐坐?”众人欣慰
,难得碰倒这么个人物,小胡子锁了车,几个人跟于百泉老人走向一间破旧的土坯房。谷
小影还想看看东北村屯的风貌,不远处,那个面孔似鬼的张老怪缓缓行来,吓得她紧跑几
步,抓住了于鹏的胳膊。

“屋舍陈旧,缺茶少水,有违待客之道阿!”于百泉说话有板有眼,还冒出不少文词
。房屋果然简陋,只有一炕被黑黑的似好久都没拆洗过,除了旱烟味,屋子里还弥漫着一
种久不通风的捂霉味,谷小影皱了皱鼻子,于鹏帮她掩饰过去,他可不想失掉这个难得的
突破口。大家落座,小胡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软包中华来递给于百泉,于百泉哪见过这阵
势,一盒软中华的钱够他抽三个月了,当下吓得连连摆手不敢收,小胡子一笑,把烟盒向
炕里一推。

“于大爷,您……”“先别叫大爷,咱俩论论辈儿啊。”于百泉觉得谷丁他们过于客
气,有些不好意思,二人一问年龄,于百泉只比谷丁大三四岁,可是看上去差距足有二十
年。“瞧瞧,城里人就是年轻,少性!”于百泉啧啧赞叹,轮到谷丁不好意思了,岔开话
头开门见山:“我们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谁?”“于飞!”“老村长?你们打
听他做什么?”于百泉装上一锅烟,咕哝咕哝抽起来,半天没说话。谷丁等不到下文,追
问起来:“您跟他熟么?”“他呀,嘿……”于百泉又闷头抽起烟来,不再吭声。好好的
开局一下变成了僵局,谷丁对这个忽冷忽热的老头有些束手无策。

于鹏绕了个弯子:“您认识董万娇么?”于鹏报的是奶奶名字。于百泉好像回过劲来
了,点头道:“认识,认识,那可是个才女呢!”于百泉抽烟叉了气,吼吼地咳嗽起来,
谷小影走到他背后,轻轻帮他捶背,于百泉一面咳嗽一面挥手道:“没事没事,闺女,细
皮嫩肉的可别累着你。”谷小影脸一红。于鹏趁热打铁,等于百泉咳嗽完,又问道:“您
既然认识董万娇,肯定也熟悉于飞了,能讲讲他么?”“吓,你们是做什么的呐,这么刨
根问底的。”于百泉还是心存顾虑,谷丁撒了个谎:“我们是史志办的,想了解一下各地
的村屯历史。”“啥这办那办的,只要不给咱添费用就成啊,俺看你们不像那些当官的,
又给烟又捶背,得,今儿就破例讲讲吧。”

大家脸上一喜,山神终于开门了。

“这话呀,可远了去了,那还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比日 本 鬼 子占东北早一年,于飞生
在下角村,他祖上也我们都是一家,全姓于。下角村地方背呀,虽然穷点,可就成全了这
儿,一没赶上鬼子扫荡,二没赶上归村并屯,连汉 奸都看不到,当亡 国 奴的日子虽长,却
也没啥凶险,大家伙儿日子过的还算踏实。这于飞小时候挺淘,嗯!不是一般的淘,别家
孩子掏掏鸟窝堵堵烟囱也算顶天了,他可好,七八岁就鼓捣洋炮,把手掌炸豁了,整日间
又是上山疯跑又是四处讨嫌,村里人可烦他呢。但老人说这孩子有闯劲,日后能成才,大
家也才没太计较。十多年说过就过,于飞长大了,成了半大小子,这时候赶上日 本 鬼 子滚
蛋,国 民 党 共 产 党 在东北开仗,那时候林总,吓,后来文 革改叫林秃子,指挥那叫啥战役
来的,什么三四的。”

“三下江南,四保临江。”谷丁提醒他,于百泉一拍大腿:“着啊,就赶上那节骨眼
,东北民主联军过俺们村子,那份儿动员呐,可真带劲,临了,队伍走的时候带去村里一
大半壮劳力,于飞就跟着去了。”“哦?于村长还参过军?”“敢情!他命大呢,村里参
军的爷们多半都撂那了,没死的后来跟着下了江南,一直打到海南岛,剩不了几个,大多
在外面安家不回来了。那个于飞……”“于飞最小也做了团长了吧?”谷丁按照参加革命
时间盘算着,没想到于百泉一笑:“你说他命大吧,他打仗没死是正经,可在队伍上又犯
了错误,人家进关里革命,他给从部队下放到榆树钱镇,那时候改名叫向阳镇当镇长了。


“哦?怎么后来又从镇长变村长了?”“那你看,要不咋说人各有命呢,做了镇长没
多久,他跟当官的喝酒,醉了,疯劲上来拔枪一阵乱放,结果又犯了错误。”“他咋有枪
呢?又不是在部队上?”于鹏很奇怪,于百泉一摊手:“那时候多乱呐,刚解放,又是散
胡子,又是国民党残余,有时候还有日本人,干部全带枪,那还指不定啥时候被敲了沙锅
呢。”“敲沙锅?”谷小影对东北方言不甚了了,于百泉一指脑袋:“喏,一枪打这儿,
叫敲沙锅。”谷小影把于百泉的手掰下来:“大爷您别拿自己比划,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嘿嘿,这丫头真疼人儿!”于百泉笑了,把半熄的的烟锅倒掉,重添了一锅。
bleachop - 2006-3-17 23:24:00
多谢大家的支持!!!
郭啸天 - 2006-3-18 0:15:00
强烈支持哦。。。。。。
芊芊2266 - 2006-3-18 13:20:00
怎么就没了!晕呀,楼住就不能多发点吗
bleachop - 2006-3-18 19:41:00
子午相交(41)

“于飞回村当村长,那是县长的意思。县长这人挺爱惜人才,他觉得于飞虽然毛躁,
还是有才干的,让他回老家当村长,一来在乡亲面前能少耍驴,二来家务长短的能磨练他
的耐性。县长打算挺好,放他下去干两年,等磨得差不多了再提上来,可惜呀,那年他下
乡,遇到一股流 窜的土 匪加 国 民 党,连警卫员带他都交待到山上了。于飞提拔的事儿,以
后也就没人提了。哎,你们不是什么史志办的么,查查县志,那范县长遇匪力战牺 牲的段
子一定有。”谷丁含混地点着头,没做正面回答。于百泉坐累了,换了个姿势,悠长地抿
一口旱烟。

“要说于飞真实个人物,让他当村 长他就风风火火的当起来,连支 书也兼任了,先是
按上面政策搞土 改。那咋改呀,全屯子差不多都是亲戚,贫富都差不多,可上面非要划分
出几个地 主富 农来,于飞也干脆,又算房子又算地,连家里养的老母猪都算上,硬是给划
出了一个地 主仨富 农来,大家一忽悠地,就把人家的地产家产都给分了,哎,那几家人家
呀,恨死他于飞了。”“那年代的事儿,也不是一个人能定得了的。”谷丁心里一些东西
被唤起,慨叹道。
于百泉一摇头:“这还早呢,分了田地没多久,于飞的爹娘就去世了,
他家再没啥人,乡里乡亲帮他给父母在四道岗选了块好地,可他耍横就是不干,非要把爹
妈买在狼獾岭,你听听,这名都不中,可谁说他也听不进去,死活就把老人给葬了。”“
那里风水不好么?”于鹏学了些风水知识现炒现卖,于百泉一拍大腿:“何止是不好哇,
那是一座孤岭,草木稀疏,土质奇差,石头那个多,山形那个恶,咋瞅咋别扭。可人家于
飞有词——说把亲人埋在远处,好给村里腾出耕地来。你听听,这好心也不能这么使阿。


大家都不作声,于鹏脑海中爷爷的形象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缥缈不定,他从父亲口中
没有得到过爷爷多少信息,而且也和于百泉所说截然不同,到底谁对呢?于百泉接下去:
“村里人都觉得于飞不近人情,时间长没准干出啥虎事来,就有人保媒拉纤,打算给他说
房媳妇挫挫他的锐气,还真成了,就是图库垒的那个……”“董万娇,对吧?”“对,就
是她。人家那个是书香门第,别看是村里出来的,祖上是汉八旗的头目呢,有身份,有学
问,虽然到她这辈家算败落了,可学文还在,董万娇知道的,可比那于飞多多啦,哪像他
动不动就要拔枪骂人。”

“董万娇后来失踪了,对吧?”谷丁插话,于百泉怅然地点点头:“嗯,这是后话。
那时光我还是村里的光腚娃娃,不记得啥,老辈人讲,董姑娘嫁过来,可真是坐有坐派,
站有站派,那模样那谈吐,不输城里的大家闺秀。大家都挺开心,说这回可把于飞管住了
,那成想于飞秉性难移,刚好了几天驴脾气又上来了,打那以后两口子没少拌嘴。转眼到
了58年,赶上大炼钢铁,于飞愣是带了全村的人上山砍树,山上的树那是多好啊,红松、
樟子松、落叶松,还有橡子树、山丁子,啥果子都有,搁饥荒年月没少周济咱老百姓。可
于飞不干,非得竖起什么‘高炉’,把那些树砍了当柴火,那木头多好哇,烧起来动静都
不一样,脆生!可有啥办法呢,一声令下谁敢不听。不出一个月,山上的树砍了个半秃,
后来说不炼钢铁了,砍了树也都归各家烧了柴火。造孽呀!你瞧瞧现在这山!”大家顺他手指方向望出去,只见斑驳的山上除了个别灌木,已经没什么植被了,谷丁
问:“这都是当年砍的?”于百泉道:“也不全是,不过打那开了口子,村里人就停不下
手了,砍来砍去,打九几年开始就啥也不剩了。”“哎~~~”大家不约而同叹息起来。于
百泉接下去:“于飞两口子吵架归吵架,别的没耽误,54年生个儿子,57年又一个,大伙
都说他命硬,专生儿子。”“于占鲲、于占彪?”“对咯!就是他哥俩,哎,这哥俩命苦
哇,上辈造的孽都落他们身上了!”于鹏听于百泉话中带刺,很不受用,谷小影转头捏捏
他的手,示意不要发作。

“打58年往后,于飞一直没消停,今天说要去山里找矿,结果弄了几个青皮后生进山
,啥也没找着差点搭上小命,后来又说打五道岗挖一个山洞过去,能抄近路到镇里,他老
子的,山洞是那么好挖的么?难呐!从63年到65年,村里轮流出工,没日没夜的干,最后
咋样,出了事故,放炮崩死一个,落石砸死俩,山洞刚挖了十几丈那么个空窝窝。我呢,
给石头砸了,落下个半死不活的毛病,做不成老爷们了,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哎!都这
岁数了,还指望啥呀!”于百泉落下几滴浑浊的老泪,于鹏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老人不愿意
和他们提起于飞的故事。
“你 们 也 别 怪 村 里 人 这 样,人 心 呐,就 是 那 几 年 给 整 散 的,谁 也顾 不 上 谁 了。不 过 别
说,于 飞 那 俩 儿 子 真 不 错,学 习 也 好,品 格 也 好,随 他 妈,不 随 他爸。我瞧出来了,那董
万娇调 教不了她男 人,把心思全赔在俩孩子身上了。后来闹文 革,村里就更不象话,今儿
斗这个明儿抄那个,人一个个跟斗 鸡似的,谁也得不了啥好。不过再乱,也得过日子,于
占鲲73年结的婚,第二年就抱了个胖小子,这不是挺美的事儿么,谁成想孩子的奶 奶,就
是董万娇隔年没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于鹏发动全村去找,大
家不是看他面子,是真心疼他媳 妇的为人,漫山遍野这么一找。也还是没个结 果。”
“能不能回她娘家了?”于鹏不死心,于百泉摇头道:“谁都想到这点了,可还没去
找,她娘家就来人要女儿,结果闹得天翻地覆,不仅没个结果,两家还断了往来,你说,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这报应也太重了……”“谁说的,难过事儿在后头呢!后来文 革
结束了,恢复高考,哥俩一合计不能扔了学业,就去报考,没想到都考得不错,全成了大
学生,老大毕业把老婆孩子接城里去了,老二在城里找了个媳妇,这家虽然经历那么多波
折,瞅上去也挺像样了!”

“是啊,真好……”于鹏附和着,想起父母叔婶,不觉得眼圈红了。于百泉没察觉到
什么,叹息道:“那时候老大做官老二做学问,都挺好,老二研究历史的,还把家里祖传
的东西带去研究,于飞本来就对这类东西不待见,拿了就拿了。那时候他已经岁数大了,
做村长也做够了,老想撂挑子,可使给谁谁不干,硬是没有接班的,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干
着。谁成想没过几年,二儿媳妇和姑娘出车祸死了,那时候哪像现在这么多车,压死个人
都是老大个事儿了,还是一下死俩,当时村里就轰动了,连镇里县里都传的乱糟糟,这不
算完,第二年,好像是86、87?我记不清楚,反正那两溜,大儿子和媳妇差了10个月,全
得急症死了,于飞多心硬一个人呐,也受不了这个,当时就堆了,没多久也得了病,眼瞅
就不行了。”

“我爷……于飞最后葬什么地方了?”于鹏差点说漏嘴,于百泉瞅了他一眼:“这人
,不给父母找好地方,自己也跟自己过不去,临死,非要让大伙把他埋在村后面那棵大松
树下面。”众人不觉抬头去找村后的树,于百泉道:“别找啦!那树去年死了,给村里人
伐了当柴火,那是大炼钢铁之后留下来的一棵独苗,是村里老辈人给于飞下跪才留下来的
,死啦!连树根都刨出来烧了,你说现在的人,也不知道咋的了,手头这点家当不败祸光
了他心里难受!”

于百泉狠狠把烟锅敲在炕沿上,铿铿作响。



子午相交(42)

“您能说说于飞选坟的地方么?”谷丁问,于百泉装上第三袋烟,瞄了一眼炕里面的
软包中华,小胡子一笑,过去撕开烟盒,给于百泉点上,于百泉一阵推让利:这不成,这
不成,我抽不惯……”最后还是夹起了纸烟,把烟锅放在一边。“这事儿吧,还得从崔春
浩说起,当年别看于飞胡搞乱搞,上面可是当了典型呢,动不动就来学习观摩,外人有的
就动了心,来落户的有那么几家,崔春浩算是一个,他到村里入赘,学了看风水的本事,
听说于飞要不行了,特地帮他看了四道岗的一块好地,推荐给他,那于飞真浑呐,愣是不
听,非要埋在村后面大树下。崔春浩去看了,回来脸都青了,说那背阴,又是村后面,又
压在山崖下面,风水不是一般的不好,只怕埋了以后,子孙会有大麻烦,可于飞怎么能听
得进去呢,还瞪眼睛让大家去挖坑,直到坑挖好了,棺材也预备好了,这才两腿一蹬,走
了。”

“能带我们去看看么?”谷丁想参祥一下那里到底风水如何,于百泉痛快地答应着,
起身要带路,谷小影跳过去把落在炕上的烟盒塞进于百泉的口袋,老人笑了:“这丫头,
真会来事儿!有出息!”谷小影一吐舌头。“都说同气连根呢,这村子大半都姓于,于飞
葬了以后,村里先是传染病又是水灾旱灾,以后不论风吹草动,下角村的病情灾情总是比
旁的村重。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剩下老弱残兵留守村子,要不你们咋只能见到几
个人呢。”于百泉一边领道一边叙述,大家举目一看,村里空空荡荡,晚饭时分,竟没有
几家飘出炊烟的,那些阴影幢幢的土坯房废墟更是阴森森。

天色已经很黑了,于百泉虽然熟悉路途却也免不了脚下踉跄,小胡子不知何事跑回车
子,取来三支高强电筒,电筒的光芒像三把利剑劈开越来越黑的夜色,大约走出村子一百
多步,于百泉站下了:“就这儿!”众人随手电筒灯光观瞧,只见一座孤零零的坟立在陡
坡下面,荒草甚多,旁边是一个巨大的坑洞,应该是松树被砍光伐尽后的遗迹。在前面,
陡峭的斜坡接连到山上,手电照去,连棵像样的灌木都没有。

为了抗旱,村民在附近积了几个池子的雨水,由于久不清理,里面蚊蝇孳生,污浊不
堪。大批的蚊子见光而来,给大家身上脸上留下好多“杰作”。谷丁拿出罗盘四下量着,
算着,不在乎蚊虫叮咬,谷小影没法只好过去帮他轰赶。“于飞人缘不好,大儿子又没了
,前两天我听说二儿子也没了?哎!你说这一家啊,现在闹得连上坟的人都没有了,坟头
能不荒么。”于百泉看着于飞荒凉的坟茔,摇头叹息道:“跟老天抗争,你抗了一辈子,
你的劲头我佩服,可别的……嘿!”

大家不堪蚊虫叮咬,等谷丁看过大概后逃难般跑回于百泉的家,关了房门,于百泉熏
起难闻的旱烟,一时还算避开风头。谷丁问起狼獾岭上于飞父母坟茔的大致地理,匆匆画
了两张草图给于鹏看,上面星星点点,又是水塘又是山坡:“看,这座坟是于飞的,前后
左右都有水池,按照风水学来讲,左长中,中右动,都不吉利,岁煞照射方地,它的凶煞
就会应验。这池塘说方不方,说圆不圆,味道恶浊,颜色肮脏,又出自辰、戌、丑、未四
个方向,必定凶煞不祥。再看看山上的情形,狼獾岭地处一马平川,龙脉四散而不聚合,
倒头也没有骨节,有条山泉经过本是好事,可是水笔直从水口奔流而出,并不回缩收蓄,
这样的地方无法聚敛福泽,又加上几个池塘的凶煞,后代必遭劫难,逃不掉的,哎。”

于百泉听谷丁说得头头是道,不觉奇怪起来:“你们不是搞史志的么,咋还研究起风
水来啦?”谷丁一笑掩饰过去:“没什么,总接触民风民俗,啥也都习惯了。”于百泉也
不再追问,打了个哈欠,谷丁知道农村睡觉早,老人说了这么多,肯定又困又累,便起身
告辞道:“您老歇着吧,这么晚也不好打扰了!”于百泉自觉失礼,连忙道:“没啥没啥
,有啥事儿你们尽管问!”谷丁再三要走,于百泉问:“黑灯瞎火的你们去哪啊?前两天
四道岗可出过人命,别乱走了,就在我这睡吧。”谷丁一犹豫,于鹏说我留下吧,你们回
车里去歇着,谷丁看看女儿失望的眼神,把于鹏望外面轻轻一推:“你们去吧,我在这就
行了,阿,明早儿过来找我。”

谷丁送走三人,于百泉已经铺好了两套被在炕上。他给谷丁预备的比较新,没有炕上
原来那套那么脏,可惜放得时间太久了,又潮又凉,谷丁咬咬牙钻进被窝。于百泉关了等
,在黑暗中吸着烟,谷丁笑问:“怎么不抽中华,又把烟锅捡起来了?”“咳,那烟太贵
,我没那福分,点缀一下就得了。”“瞧你说的,你帮我们这么大忙,改天给你送几条过
来。”“可不敢要,可不敢要!”两人在黑暗中嘿嘿笑着,谷丁突然想起什么,问于百泉
:“我来的时候经过四道岗,见有个坟是朝东的,有啥说道么?”

“别说你眼力真好,你是大学教授把?””呵呵,不是。那坟到底咋回事?”“下角
村有几个外来户,其中有一户姓彦,叫彦正的,那是……对了,是46年左右来的,孤零零
就一人,村里人见他可怜,先帮他修了一间茅草房,过了年又建了土坯房。彦正为人挺好
,说话和气,办事也公道,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说不出来的那么股劲。他不咋
会农活,开始在村上的私塾教了几天书,后来解放了,私塾也没了,他就老老实实种地,
他悟性挺好,庄稼种的也算凑合。头两年东北这地你还不知道么,扔根棒锤都能长成树,
那像现在,撒化肥撒得都成盐碱地了。”“嗯,那坟就是他的?”“是啊,大家有好心的
给他说媳妇,他不干,一直就打光棍,我也是光棍,有时候能唠在一起,可他不咋喝酒,
也不抽烟,搁村子里哪有不抽烟的呢,这点挺邪的,喝酒也只是喝一点就说醉了,可那点
儿酒给小孩喝都没事儿。”

“彦正喜欢上山,有时候采点蘑菇回来有时候啥也不拿,放羊的孩子见他有时候望着
大山发呆,不知道葫芦里是啥药,他有时候又出门,一走好几天,农活托给邻居帮忙,好
在他的地也不多,不少时候都是我给忙活的。问他去做啥,他说缺钱了去城里给人家写东
西赚点钱,山沟沟里谁还用得着钱么,这点也挺怪的。”“他和于飞没啥冲突么?”谷丁
问道,他想这两个个性人物一定会摩擦出火花来的,于百泉奇道:“别说,你看于飞五马
张飞的,拿彦正还真没辙,人家彦正要出工就出工,要帮忙就帮忙,拿不着把柄,说话还
特顺,让你想吵架都没地方下嘴,这么多年,就没听谁跟彦正闹过红脸。”

“后来有几次城里来个人物,没说是谁,不过大家说看样子是他儿子呢,长得挺像。
开始长跑这边,后来来往就少了,直到彦正去世,那人才又来了一次,给了村里人好多好
处,让他们修了坟,下了葬,但是有个奇怪要求,就是分头要向东,大家谁也整不明白咋
回事,看在好处上,也就不多嘴问了,听说那人带了几个手下,在坟场里守了一夜,第二
天天亮才走。”

“那人后来来过没有?”“再没来过了,不过那坟修的挺邪,你来村口不是见到那个
张老怪了么?”“对,长得挺吓人的。”“人家原来可不是这样呢,挺好个小伙,上山去
牛,四道岗的草还算不错,他总去总去,有时候就在坟圈子里歇了让牛随便吃,不知道咋
整的,挨了严正的坟以后,不知道带了啥病回来,到家就不行了,然后他爹妈、妹妹也全
得了病,请镇里大夫过来愣是没治好,一家全死了,他身体壮勉强活过来,脸和身上却成
了现在这样,没了五官,听声音也费劲了,脑袋也不大好使,他本名叫于连张,结果村里
人都叫他张老怪。现在几个本家轮流供养他,也就是几口饭勉强活着罢了。彦正的坟,再
就没人敢去。”
bleachop - 2006-3-18 19:44:00
子午相交(43)

于百泉说着,谷丁听着,两人都累了,也都困了,就那么说着说着不知何时都睡过去
了。下角村寂静无声,寂静得连狗咬都听不到,远远近近的屋子全都没有灯光,没有人声
。整个村子像是睡了,更像是死了。于鹏三人回到车里,他和小胡子放下前排座位,谷小
影横躺在后座,他们也累得很,说不几句话就分别睡过去,车子外面没有星光,没有月亮
,满天堆积着厚重的乌云,已经是雨季了。

山里的夏夜有些冷,切诺基孤零零停在小广场,慢慢地窗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于
鹏又做梦了,熟悉的梦境反反复复,断断续续,不知道是座椅不舒服,还是连日身体疲劳
,梦做的很艰难,很无奈,睡到半夜,他就醒了。窗外黑漆漆什么也看不到,于鹏支起身
子发了一会呆,他努力想把迷幻的梦境连缀起来,却始终不能理出个头绪,他看看夜,看
看车内熟睡的同伴,轻轻摇下车窗,透一口清凉的山间夜风。

突然,他听到一个人在说话,不很清晰,但是不远,声音冷冰冰的:“我的骨头,我
的骨头!”于鹏一阵发冷,还没回过神,只听另一个声音道:“我的,我的,我的骨头!
”然后是第三个,好像有不少人在争夺,他缓缓转头四下观察,发现小广场的告示牌附近
,聚集了不少的青色身影,纠缠在一起,似在争夺着什么,众多鬼魂挤挤插插,形成一团
弥漫的妖雾,阴森而不浓密。

声音虽然不大,但足以把大家惊醒,小胡子和谷小影都起身倾听,但他们看不到,只
听见鬼气森森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面面相觑,全瞪圆了双眼,这时群鬼越闹越厉害,于
鹏看见他们飘荡的速度明显,团团围住似乎形成了一个鬼魂的漩涡,声音也越来越大,越
来越急促。猛地,于鹏看见一团与众不同的鬼魂飘荡过来,竟微微有些发红,那鬼魂飘到
群鬼不远立定,猛地,瓦剌瓦剌,大家听到一段陌生的语言,抑扬顿挫,有力而粗暴,似
在斥责,似在威胁。群鬼不再纠缠,颤颤地分开,围在红鬼四周,于鹏从断续的音节听来
,那似乎是日语。

此时陷入一阵难挨的僵持,青绿色的鬼魂们不肯散去,又不太敢靠近红鬼,双方静默
着,对峙着,突然,红鬼用更严厉的语气责骂起来,体积似乎也膨胀了许多,像发怒的河
豚一样妄图把旁人吓退,此举非但没有奏效,反而激怒了群鬼,几个青绿色的影子猛扑过
去,然后是更多的,最后所有的鬼魂全都纠缠在一起,凄厉的惨叫声,毛骨悚然的大吼声
,低沉的咒骂声,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撕裂声摩擦声爆破声,小广场成了一片硝烟弥漫的
战场,只是没有牺牲者。

死的人如何再死?

谷小影吓得紧紧缩在后座,小胡子也不敢轻举妄动,警惕地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窗外
。大家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分明感觉到这些鬼可能会威胁到他们。怎么办?逃
?谁能跑得比鬼快呢,茫茫山区,又跑到哪里去呢,可留下来……谁能保证这些厉鬼不会
折腾他们?焦急中连个准主意也没有。

突然,于鹏看到一个人不知何时走进了小广场,手中似乎拿着一件长长的物事。那是
于百泉老人,随后,谷丁也来了。只见于百泉缓步走到小广场中央,用力轮起那个物事,
于鹏看清楚了,是一条长得夸张的大马鞭,于百泉把马鞭轮圆了呜呜作响,然后猛地一振
,“啪!~~~~~~~~~~”马鞭抽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群鬼立即停止了争斗,“啪,啪啪
~~~~”于百泉一鞭接一鞭抽下去,于鹏眼见群鬼四散,融融蠕蠕慢慢向村口退去,只有那
红鬼还不肯罢休,呼呼地原地打了几个转,咒骂着什么,最后也不情愿地消失了。

“吓着了吧!”于百泉收起马鞭,走到切诺基跟前,于鹏几个人纷纷下了车,只见夜
空依旧阴沉,却再无半点声响。“怎么,这些……”于鹏吁了一口气,问于百泉。于百泉
叹道:“村里人少哇,阳气弱,连鬼都来欺负,今儿闹得算最邪乎的,以前可没这么大折
腾,可不知咋的了。”谷丁和于鹏互相看了一眼,心想:没有月骧,那能这么乱,但都没
说出口。谷小影好奇道:“于大爷,您这马鞭怎么这么厉害呀,一下就把鬼赶跑了!”于
百泉有些得意,缓缓地卷起马鞭,收拢上面颇为陈旧的的红缨络:“丫头哇,这马鞭别看
不起眼,可是当年咱东北第一号镖局的传家宝,专门给开道头车用的,驱邪镇鬼,避煞躲
灾,连土匪听了都心惊胆战。我于百泉无德无能,是当年斗地主分田地的时候偏得的,搁
我这福分,哪使得了它阿!”

大家唏嘘一会,于百泉道:“成啦,今晚鬼不会再闹腾了,你们也早歇了吧,那丫头
要是害怕,去我那。搁这大露天地儿的,老爷们睡觉也消停呢。”谷小影笑拒了,大家重
又分开各就各位,只是都难以入睡。于百泉临走挠挠头扔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怪了,
这声儿咋有点像彦正呢?”

第二天早上,于百泉准备了一桌饭菜,由于家里人少,几个人吃饭连碗筷都不够,老
人家抱歉地搓着手非要他们先吃自己才上桌,大家因陋就简,好歹把肚子糊弄饱,谷丁掏
钱给他,这次于百泉死活没要。大家吃过又扯了会儿闲天,于百泉昨天说了很多于飞的事
情,再没啥大事可讲,只挑了些细枝末节的故事给大家听,大家听故事的兴致远不如昨天
。最后谷丁插话道:“我们想去董万娇的娘家看看,您认识她家里人么?”“吓,看啥呀
,她家就一个独女,当年是准备招赘的,结果弄得女儿也没了女婿也死了,她爹娘早就病
故了,家里再没别人。”“那,谁跟她家来往密切一些呢?”“这个,我想想啊……对了
,有个叫那云生的,是个旗人,他和董万娇的父亲贼熟,两人都喜欢鼓捣点四柱啦梅花易
数什么的,董家的事儿,他能知道不少。”“您能帮我们引荐一下么?”“吓,这都多少
年不走动了,没准老糊涂把我都忘了。”“没准他记性好呢,呵呵。”谷小影又来了点睛
一笔,于百泉笑了:“你这个小妖精,可把我拿住了。好啊,要去看得赶早,图库垒的道
儿可不近乎呢,还都是土路,你们这车怕是不成的。”



子午相交(44)

于百泉说的没错,土路确实不好走,而且一走就是三十里。八九点钟的山上怪石嶙峋
,野草长得也很难看,怎么瞅怎么别扭,于百泉把于飞当年指挥村民开凿的山洞指给大伙
看,只见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像巨兽的的大嘴,口上堆满了石头瓦砾,进去很难。于百泉
说是怕小孩进去出乱子,村里人给堵上的。大家说着看着走上一条岔路,那就是去图库垒
的土路。大家从另一个方向翻越五道岗,除了遍地荆棘杂草,连棵树都没有,于百泉介绍
说当年政 府也搞过绿化,结果被村里的懒汉拔了苗卖钱喝酒,以后再也没有谁来管这里。
“废啦!下角村算是废啦,人活着没有精神头,心都散了,那还有个球意思!”老人一边
走一边牢骚。

“这山上怎么这么多石头,还是乱七八糟的?”谷小影脚步踉跄,她对这条糟糕的路
厌烦透了。“谁想有阿,这山原来可好啦,种啥长啥,那个土,那个肥力!比现在啥化肥
都强!后来可好,树也砍了,草也烧了,你想管咋的还有山坡在吧,放放羊啥的也成,可
他于飞非要学什么大 寨搞梯 田,大东北高梯 田不是笑话么,费那个劲呐,就甭提啦!后来
上面又提倡什么深翻三尺,说这样长出的庄稼亩产能过万斤,那不是瞪眼说瞎话么!他于
飞就听,愣叫大伙深翻三尺,结果咋样?大家流着泪翻呐整啊,庄稼没种咋地,土下面石
头都翻出来了,那地就没法种了,又连年几场大雨,什么鬼梯 田,冲了个一干二净,后来
那土你们也见了,别说种庄稼,长他 妈根草都难!”

“噢!”谷丁心事沉重地点着头,他觉得大自然是公平的,人类破坏多少,它就会报
复多少,就像推来推去的云手,你来我往。于鹏眼光暗淡,他没想到自己的祖父竟然是这
么个人物,本来宁静富庶的小山村到现在折腾得一无所有,也许过两年就会彻底被荒废。
大家各怀心事,走得也没有开始那么轻快。于鹏想起身么,回头看看,一个人正从榆树钱
镇向下角村走去,离远了看不清楚是谁。

闷闷地走了十里山路,景色渐渐变了,翻过两道山梁后,树木开始多起来,灌木杂草
也郁郁葱葱的,富有生机。大家心情逐渐好了起来,谷小影不时和于百泉开起玩笑来,两
人挺投缘,叽叽嘎嘎乐了一路,脚下也不觉得怎么累。快到中午时分,图库垒到了。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山村,人口很少,前后不过二十多户人家,但房屋排列错落有致,
错而不乱,交而不杂,比混乱的下角村要强好多。村边杨树密集,如同碧玉环腰,农田如
同刀裁斧切,整齐而顺畅,一条山溪从村旁流过,汩汩的水声动听悦耳,若不是鸡犬相闻
,炊烟四起,大家都觉得到了神仙修炼的地方。谷丁看着走着,不停地点头,于百泉奇怪
地问他:“你看到啥了?”谷丁赞许地指指四周:“这村布置得真好哇,前水后山左池右
田,道路顺畅,屋舍明净,二十多家正好排出一个大吉的卦相,真是处处潜蕴生机,辈辈
福泽无穷,没相当易学研究的人绝搞不出这么好规划,看来真是山中有高人呐!”于百泉
听了个夹生饭,摇头笑道:“你们这些做学问的,真是一套一套,呵呵。”

大家哈哈一笑,进了村子。看家黄狗见有生人,远远地就吠开了,于百泉斥着狗,领
他们来到村东的一个院落。这是个非常干净清爽的院落,有个白胡子老头拿了把苞谷正坐
院子里的躺椅上,不时喂着跑来跑去的小鸡。“那老,您还认得我吗?”于百泉过去打招
呼,老人看胡子差不多有80岁,看是看面容顶多也就60岁,精神头非常好,见是于百泉,
伸手一招:“来来来,于老弟,这又多少年没见了,你身子骨还硬朗阿?”于百泉咳咳几
下,清了清嗓子:“咳,马马虎虎!马马虎虎!”“你呀,老是扔不下那口烟,听我一句
劝,别抽啦!”“多少年了,改不了了,今儿先别说我,我给你带来几个客人,你瞧瞧…
…”于百泉用手一指。

那云生微睁双眼,看似无心地打量着大家,突然把眼光定在于鹏脸上:“像,真像!
”于鹏惶恐起来,为了掩饰,谷小影临来的时候特递给他戴的深色平镜,让那云生这么一
说,心里直发虚。那云生一笑:“后生,你到底还是来了!”他用力把所有的苞谷都扔向
远处,小鸡们唧唧叫着追逐而去。于鹏似乎看到一丝光亮从脑海闪过,他觉得迷底离他已
经近在咫尺。

“你俩是关里来的。”那云生指着谷丁父女说,然后指着小胡子:“你是省城来的。
你……”那云生看着于鹏,足足停了五秒才说:“你是于飞的孙子!”众人全都下了一大
跳,于百泉更是惊奇不已,他两天来和盘托出的对象,竟然是他揶揄人的孙子。于鹏缓缓
走到那云生面前:“那老,您好,我是于飞的孙子,我叫于鹏。”“嗯,嗯,不错!”那
云生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三十年啦,三十年啦,终于等来了。”

那云生把大家让进屋里,屋里很干净,家具陈设特别简单。老人无儿无女,老伴也已
去世,现在孑然一身。他拿出一套精致的茶具泡茶给大家喝,茶叶发出奇异的香气,幽幽
的,如同一片云雾在茶盅上半浮半沉。

“是来找你奶*奶的吧。”那云生缓缓地说道,于鹏点一点头,那云生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劫数,早晚的事。那两块顽铁想必也带在身上呢吧?”于鹏下意识摸摸口袋,
嗯了一声。“带着它,吃了不少苦头吧。”“还好……”“你是八字纯阴的,阳气太弱,
要不是这些年一直没做什么坏事,怕早就……”“是这样,您知道我的生日?”“嗯。你
奶奶当年帮你算过,说你三十岁以前略有小成,之后却能成就一番大事业,不过命太弱,
你家的风水又不好……”“您还知道这些,那您知道我的奶奶……”“我知道你会问,你
想她么?”“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她就走了,这么多年,我想她一定不在人世了,虽然一直
都没什么印象,不过,她总归是我的奶奶,不管葬在什么地方,我想看一眼,如果可能,
想把她和我爷爷合葬。”

那云生脸上被一种此项的光辉笼罩着,那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爱护之心,更有包容
、慈祥、和谐的感觉揉在里面,看上去,如同一尊微笑的佛。

“她一直在等你……”那云生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bleachop - 2006-3-18 20:03:00
我发现有很多朋友说嫌我发的字数少  别说你们 我自己都不好意思拿这么一点字出来 但字是一个一个打的 有时还要看有没有灵感 有灵感有时一天能写好几章 有时就一章都写不出来以后我会争取多更新一点的 好了就说这么多吧 多了可能大家嫌繁 最后还是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
郭啸天 - 2006-3-19 9:11:00
你的努力工作。最终会得到社区人们的认同的。加油哦。。。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04:00
不好意思,楼主

今天看到这个文章有续篇,就反客为主了


楼主莫怪啊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08:00
“您是说,我奶奶她……”于鹏离开凳子向那云生倾过去,那云生略一点头:“不过,她受不得惊扰,你们先听我说完这段,再去看她。”于鹏急不可耐,又怕那云生改主意,只好耐下性子重新落座。那云生给茶壶续水,谷小影轻巧地接过去给每个人又倒了一盅。
  “于百泉是心直口快的人,你爷爷的事情,他一定说了不少吧。”于鹏一点头,于百泉不好意思起来,在一边直搓手。“你爷爷当年立志要改变家乡面貌,雄心不小,可惜走的路子不对,胡干乱干,下角村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也是天道不容吧。”于鹏又一点头,他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大家对祖父的看法。“我和董家是最好的朋友,都是从祖上就开始研修易数。董家虽然学富五车,却内敛包藏,从不给人算命。我当年仰仗自己天分聪颖,动不动就给别人问卦,熟知善易不卜,善卜不问,哪怕是小小的点破天机,也是有报应的,我现在无儿无女,老伴先逝,想来都是上天的惩罚。”那云生轻轻啜了一口香茶,淡淡的样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你的奶奶当年深得父亲真传,又常来同我切磋,她天资聪慧,可不是一般人物,这村子的大局布置,就是她出嫁前让村里重新建的。想想这么个人物嫁了于飞,真不知是福是祸阿。”那云生放下茶盅,一点茶水顺他苍老的手臂缓缓滴下。“于飞把村子折腾得底朝上,你的奶奶无能为力,心里烦乱,那年她起了一卦,知道于家未来许多年会祸事不断,她觉得自己出走没准会破了这个局,而且算到以后有后人来找她,并扭转乾坤,为了这个,她悄悄走了。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避免出走失败,破不了那个局。难呐,她连自己父母都瞒了,一直到二老去世,也没能见上一面。”
  “都说奶奶走得蹊跷,原来是为了这个家。”于鹏若有所思,他想象不出当年奶奶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勇气,一隐三十年,连父母都不见。难道易数真的这么玄妙?“你奶奶走还有一层意思,她带走了你家的一件传家宝物,为了不让于飞破坏。”“阿?难道是月……”“你说那块招徕鬼怪的月牙铁么,不是,她拿走的是一块石头。”“石头?”“嗯,这块石头,叫女娲石。”“嚯!”大家都惊讶了,不觉叫出声来。
  “难道是女娲补天留下的?”谷丁紧忙问,那云生微笑道:“上古传说疏不可信,但是这石头年代久远,接连传下无数代,却是真真切切。”“噢?那她为什么要拿走这块石头?”“那个于飞胸无点墨,拿了传家宝不当回事,董万娇怕他把宝物给毁了,所以才带走的,另外,她也不想这东西落在外人手中,据说里面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要是破解开来,可能会引起意外灾祸。”“那是什么秘密呢?”“我们钻研这石头数十年,一无所获,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秘密,也许,就是个传说吧。”“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她进了深山,按照奇门遁甲的布局设了一片迷林,除了我,谁也进不去,她就在里面耕读不休,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山,一些必须的日用品,是我偷偷运进去的。”
  “奶奶原来这么苦……”于鹏叹道。那云生也摇头道:“多少年了,从中年熬到暮年,不见一人,不出山一步,除了几本易经、系词,再无别的,活人憋也憋死了,难得她……”“那先生,您的故事说完了,现在能否给引荐……”谷丁比于鹏还心急,他想见识见识这位闭关三十年的奇女子。“好吧,你们也听厌了,还是,现在去看吧。”那云生起身,谷小影连忙过去搀扶,那云生一笑:“闺女。别看我老了,身子骨还成呢,你瞧那个于百泉,比我小那么多,轮起锄头做农活,不见得比我强。”大家连声称赞那云生养生有道,那云生边走边说:“我也看了些城里的养生方子,那都是舍本逐末的小把戏,修身要修心,修心才能修身!那些或心术不正,或急功近利,或偏狭障碍,你就是吃了天王保命丹,也是隔靴搔痒,不通天道阿。”
  众人连声答应,那云生把大家引上山后的一条小路,渐渐的,转过几道山坳,小路就到头了,大家拨开荒草,勉力前行。那云生指指点点,不远处,连片的树林郁郁葱葱,看上去同其他山区没什么区别,谁也想不到,那里竟是一个人隐居三十年的去处。谷丁仔细看着这片林地,半晌才点头称奇,那云生见他略有所得,微微一笑:“京城来的先生,您要是看明白了,不如进去走走。”谷丁道:“看上去像似按《黄帝阴符经》的内容阵列,我闯闯试试。”说罢抬腿过去,接近了树林边缘,看了看方位,从生门方向入,片刻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中。
  大家等来等去,过了五分钟,谷丁却从休门方位钻了出来,满头松针,裤腿上还沾了不少苍耳草籽,很是狼狈,见了大家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谷小影从没见过父亲对迷阵这么束手无策,不觉皱眉。那云生缓缓道:“先生可曾忘了,里面主人是女性,阴阳互转,不可按常理破解阿。”谷丁一拍脑袋,从景门方位重新进去,转了好半天,突然一声惨叫,大家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树林边,只见里面黑黢黢的,草木之密大异寻常,不按一定规矩行进,根本连步都迈不开。这时谷丁跌跌撞撞又从伤门而出,额头上被树枝抽了个血槽,鲜血淋漓而下,谷小影连忙过去用手帕擦血,谷丁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这个主人还真是玄妙呢,我甘拜下风!”那云生颔首道:“何止是你,就连我参祥多时也是无法破解,若不是当年她领我走了几遭,又如何能送东西进去啊,才女,奇女!”
  谷丁认输,不再尝试,那云生缓步向前,拨开长草树枝,左弯右绕,登坎过沟,忽而西北忽而东南,大家直走得迷迷糊糊,早已辨不清方位,猛地听那云生道:“到了!”不觉眼前一片开阔,只见团团树丛之中,竟有一片平地,绿草茵茵,茅舍简朴,几畦青菜长势良好,一片小小池塘接了一管山泉之水,此进彼出,颇有灵韵,比图库垒更胜一筹,真似神仙所在。那云生朗声道:“万娇,万娇,你看谁来了?”
  半晌没有应声。那云生走到茅舍前,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答应。“这是怎么了,有些日子没来,难道她出去了不成?”那云生摇头自语,轻敲房门:“万娇,在屋么?我可进来了!”还是没人应,只见午后斜阳照在这片小地上,处处灵动,生机无限。
  那云生推门而入,不觉阿了一声,大家连忙跟进屋去,只见一张小炕上缩着个身影,脸向墙里一动不动,叫也不应。难道……大家不敢想了,纷纷上前探视。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09:00
那云生探了探董万娇的鼻息,吁了一口气。董万娇气息绵长,虽弱但不急不缓,不似有病在身,只是正常老年人的一种体态。他轻轻拍了拍董万娇的肩膀,老人悠悠醒转,似作了一个百年长梦。见是那云生和几个陌生人,缓缓坐起来,那云生扶住她要把鞋递过来,董老太遥遥手自己穿上。
  “你带来客人了。”董老太的声音异常平静,但并不苍老,仿佛一个中年妇女在讲话。“是,你起的卦,应了!”那云生一指于鹏,董老太脸上有些泛红:“噢?那来的是鹏儿了,鹏儿?鹏儿过来。”于鹏走上前去:“奶奶。”“哎,这么多年了,大小伙子了!后面,是你媳妇?”“不。不是,我媳妇在省城没过来。”“噢”谷小影直听得满脸通红,谷丁也浑身不自在。
  “来,都坐都坐。”董老太让座给大家,茅舍里有一套白木桌椅无油无漆,粗而不糙甚是方正,似老太亲手打做。大家落座,董老太拉住于鹏的手坐在炕沿上,心情难掩激动,星点老泪略现眼中:“三十年了,我就等于家出这么个人物,来改一改运势,这个局,终究是破了阿!”“奶奶,有什么我能做的么?”“顺天道,行人道,取法自然,自有你的好处。”董老太说得大家迷迷糊糊,这时她起身到炕头的木匣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来。
  “这个物事我要给你,一来这是你们于家的传家宝,二来,它能救你于危难,度过一劫。”说罢一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玄黄色的石头,二分硬币大小,半圆不圆,略显粗糙,于鹏接过去,他看不出这块石头同普通石头有什么不同,拈起来掂量一下,却沉重异常,似金如铁。“这是‘女娲石’,你家祖上就是这么叫她,但无实据可考,老辈人讲里面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一直参谋不透,只觉得她能谐风调雨,顺理通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当年你爷爷看不上这些东西,一会说是‘四旧’,一会又说是封建迷信,总想把她毁了,我看了心疼,走得时候就带出来了。还有一件传家宝,我觉得是不祥之物,后来听那先生说你叔叔拿去了?”
  于鹏掏出月骧给董老太看:“就是这个,是从那块石头中出来的。”董老太边看边摇头:“鬼斧神工,却来路不正,其型不妥,等弄清来由,把它好好安置在妥当地方吧,千万可别带在身上。”于鹏点头,猛然想起叔叔临死时手中的纸条,问:“我叔叔以前来找过您么?”董老太一点头,低头不语。那云生接过话去:“你叔叔来找过的,有几次还向我打听,我当时很想引他来,可是你奶奶说时辰未到,无论是谁也不能解开这个局,即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我就一口咬死你奶奶失踪,你叔叔很失望,好像知道我不肯告诉他一样,就走了。前几天听说他去世了……唉~~”董老太滴下两滴老泪,道:“这么多年,我没图别的。当年要不是为了帮你爷爷治理家乡,我才不会嫁那个浑人。他是拗不过来了,你们还可以!记住,以后做事,千万不要违了天道,违天道是要遭天谴的!”
  “是!”大家同声应和,等董老太下文,可是半晌无语,大家一看,董老太端坐炕头,面露微笑,体态祥和,三魂七魄竟遨游鸿蒙去了!于鹏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泪流不止,那云胜不死心,探探董老太鼻息,半晌摇头道:“幽居三十年,就盼着一天,真是等得灯枯油尽呐!”说罢深深鞠躬,半天不起,大家也纷纷鞠躬行礼,无限敬佩这个奇女子。
  那云生回村叫人来,想把董老太遗体运出这片迷局树林。此刻人已不在,再无秘密可言,大家只想把董老太好生安葬,谷丁心中一动,拉住那云生悄声道:“我看此地风水绝佳,何不将东老太就地葬于此?”那云生环顾四周,拈须道:“嗯!是这么个理儿!”于鹏凑过来道:“把我奶奶葬在此地我没意见,可我想把爷爷的坟也迁过来。”谷丁纳闷道:“你爷爷生长在下角村,把阴宅迁到外村,妥么?”那云生拈须想了想,一笑道:“后生悟性不错,迁过于飞的坟来,用董万娇的柔气来破他的煞气,此谓阳间分歧,阴间和合,二位老人也能和谐了。”
  大事已定,着手董老太穿寿衣打棺木去镇上订石碑。棺木所用材料是迷局树林的经年老树,又将树林破了个缺口,一来是按那云生意思形成含而不露的绝佳风水,二来是为迎接于飞的棺木。图库垒上下老少砍树的砍树,钉棺的钉棺,做寿衣的做寿衣,忙而不乱,没人邀功请赏,没人流露疑惑,仿佛去世的是自家长辈。于鹏等人慨叹,两村相距不远,民风却如此悬殊,真是天道养人。为了不耽误下葬时辰,那云生带于鹏等人去下角村起于飞的遗骨,老人甚是慷慨,将自己十年前打就的一具柏木棺材让给了于飞,于鹏感激不尽。
  来到下角村后大松树遗迹,只见山形险恶,恶水环绕,松树根基已经被刨成了个丑陋的大坑,甚是突兀。那云生指导大伙作了些迁坟的仪式,然后挖开于飞墓穴,一看,里面湿粘不堪,异味扑鼻,尸骨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挖坟的围了手巾在口鼻,用白酒冲手,然后起出于飞遗骨放进棺材。下角村连围观的村民都没有,只是探探头又缩回了土坯房,他们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于百泉老人原指望跟大伙解释一下,现在连口舌之功都省了。然后大伙哼呦一声起杠,十来个人轮番顶杠抬棺,于鹏一直在最前面,谁换也不下,三十里山路行得甚是艰难,不多时就大汗淋漓。
  三日后,择吉时,大家将二老合葬,于鹏披麻戴孝,作为唯一的后人长跪不起。他在墓穴前慨叹自己命运,慨叹家人的早逝,慨叹刚刚寻找到唯一的亲人却又立即阴阳相隔,在苍凉的唢呐声中默默垂泪。仪式毕,大家搀扶着有些迷迷糊糊的于鹏回村,天上下起蒙蒙细雨,空气中弥漫着田野的芳香,大家觉得似乎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正在走入另一个全新的境界。
  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啪!于鹏的皮鞋突然扎开一个二寸多长的口子。这是优质牛皮鞋,无论如何不会坏到这种程度,他看着鞋发呆,那云生和谷丁却微微变色,也许,这是一场意想不到灾难的征兆。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09:00
回到那云生的家,谷丁要起卦问问吉凶,那云生拈拈胡须道:“老弟,不是我阻你,有道是善易不卜,善卜不问,你虽精于此道,却拿它当作一门学科来钻研,有道是天道不可问,不可知,翻来覆去的起卦、问卜,只怕……”谷丁摇头一笑:“老人家说的是,可我不是修身养性之人,做学问在先,照顾自己在后,不论上天对我有何惩罚,我也会一直研修下去。”那云生颔首不语,谷丁于是掷钱起局,卜了一卦,脸色微变,是大凶!那云生也瞧出事情不妙,二人对视片刻,同声道:“下角村!”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细雨到瓢泼大雨,于百泉老人跑在前面,于鹏紧跟其后,谷丁父女和小胡子还有几个图库垒的青壮后生也紧跑慢跑。三十里山路行得跌跌撞撞,不停有人摔跟头,个个裤腿见泥,到了下角村地界,嶙峋的石头更加湿滑,谷小影腿软得走不成路,于鹏过来和另一个小伙子把她架起向前赶。天象漏了一样拼命下雨,不时将浮土冲开,形成一条条地表径流。山上山下灰蒙蒙一片,水和雾气交织在一起,大家跑下五道岗,下角村遥遥在望,那只山上突然牛吼一样,轰轰的声音方圆数十里清晰可辨。
  是什么?野兽?山洪?只见一条灰色的巨龙裹挟着砂石泥土和灌木从下角村的后山上奔泻而下,是泥石流!
  “快!快喊乡亲们出来!”于百泉好像说给自己听一般,拼命跑起来,一眨眼就把大家落出好远的距离。他进到村里,从第一户家门敲起,没人应,又是第二家,好歹有几个懵懵懂懂的村民出来观瞧,只见巨大的泥石流像倒悬的利剑从山上直插下来,势不可挡,大家像没头苍蝇一般东跑西撞没个方向,泥石流眨眼就到了山根,填满了大松树旁的水池、树根大坑和于飞原来的墓穴,轰隆隆流进村子,只听乒乒咚咚,草房、土坯房纷纷倒塌,全都陷进越滚越大的泥龙之中,个别瓦房勉力支撑,终也坍塌不见。小广场上的切诺基像玩具一样被掀翻,瞬间被吞没,小胡子哎了一声,似颇为心痛。
  谷丁停下脚步拦住大伙:“别进去了,来不及了!”大家心知肚明,此刻谁也救不了村民,不仅如此,自己性命也难保。于鹏发一声喊:“快跑,泥石流跟过来啦!”众人转身拼命向来时方向奔跑,身后巨响不断,泥石流三下五除二就把下角村完全吞没,连同那些走投无路的村民们,可怜热心肠的于百泉老人也葬身其中。泥石流余兴未减,裹挟着大量的“战利品”发出牛吼般的恐怖声响,向大家拼命追来。“上山,快上山!”谷丁指挥大家向五道岗山上跑,哪知另一条泥龙猛然出现,气势汹汹拦住去路,眼见两条巨龙就要合流,实在没地方跑了。
  “那里,那里呀!”谷小影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尖叫起来,大家循声一看,是于飞当年挖了一半的山洞,此刻别无选择,大家撒腿奔去,越过山洞口堆积如山的石块瓦砾,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入。最后的人刚进去,两条泥石流就砰然会合,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溅起的泥浪足有丈把高,像一列狂野的火车从山洞口经过向前流去,好在洞前堆积了无数的石头瓦砾,能挡一挡,但泥石流不断加高、变粗,伴随着隆隆巨响不断冲击这条不可靠的堤防,终于漫过了,大家连忙向后退,好在里面深有十多丈,泥石流一时进不到这么深。但粘稠的液体不断淤积,淤积,终于,洞口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他们被活活封在山洞中。
  黑暗中,一只手猛然抓住于鹏,那只手绵软略有些冷,是谷小影。于鹏紧紧握着,没人说话。十几双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前方,听头上脚下的震颤和泥石流示威般的吼叫。不知过了多久,慢慢的,外面安静下来,于鹏试探着延洞壁前行,没走多远,脚下就是粘稠的泥桨,越向前越多,他感觉到不远处树立着一堵厚重的泥墙,再走几步,泥浆深可及膝,似乎前面就是瓦砾堆,于鹏顶着泥浆拼命靠过去,使劲将面前的泥浆向后拨,但刚拨了一点,又有大量泥浆涌过来,差点把他冲倒。跟在后面的一个土库垒后生连忙扶住他。他们不敢挖了,再挖,泥浆会冲进来把剩余的空间全部占满。
  这个山洞救了他们,也毁了他们。
  谷丁大致估计着山洞的体积,想算算里面的氧气到底能用多久,一个后生按着了火机,他连忙让熄掉。其实大家不用看也知道,山洞别无出路。“哎~”不知谁叹了口气,黑暗中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石壁,谷小影摸索着拿出手绢给于鹏抹手上的泥桨,因为什么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抹没抹掉,她越抹越慢,终于把手绢一丢,抓起于鹏的手,二十根手指交错在一起,惶恐不安地寻找着对方,体会着对方。忽然,两对慌张的唇撞在一起,于鹏被突如其来的吻震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唯一的光亮,是谷丁的防水夜光表。他一直在盯着时间,静静地盘算着,思考着,甚至想到如何留下比较有价值的遗言,两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山洞中的氧气越来越少,大家感到胸闷,气短,燥热不堪,后生们纷纷解开胸前的衣扣,有的干脆脱了外衣光起膀子,谷丁叮嘱大家节省体力,尽量少说话,少动作,于是连续的沉默统治着黑黢黢的山洞,没人说话,只是偶尔有咳嗽声,叹息声。
  三个小时头上,外面忽然有了声音,好像很多人在说话,还有践踏泥浆的哗哗声,大家来了精神头,于鹏凑近洞口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快来人!”外面含含混混地一个声音道:“我……知……救……等着……”于鹏实在听不清楚,足见外面泥浆的厚度。大家不再慌张,静静地等待着,企盼着,可是半晌,除了践踏泥浆的声响和一些其他杂音,洞口始终没有光亮透进来。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焦急,有催促,有牢骚,还夹杂着呵斥,但动作似乎明显慢了下来,不知道是体力问题,还是方法不对。
  怎么了?难道外面的人束手无策?大家感到越来越憋闷,山洞里的氧气已经不多了。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0:00
于鹏再次贴近洞口和外面联络,突然,上面的挖掘声音一下子都停了,片刻,十几个喉咙齐声大喊起来,这次大家都听清了:“快闪开!退到里面去!”喊声持续了一分钟,于鹏连忙带大家退进洞子最深处,喊声停了,然后是十秒钟的静寂,突然,轰隆隆一声巨响,洞口豁然开朗,泥浆碎石到处乱飞,好在他们退得够远,没有伤到。爆炸过后,洞口被炸开一个一米见方的窟窿,硝烟散尽,几个面孔凑在那向里面张望。
  大家跑过去,拨开泥浆接近洞口,于鹏看清了,为首的是那云生,还有图库垒的后生们,九死一生,大家喜极而泣,那云生笑了,指挥大伙把他们一个个从洞里拖出来,由于洞口狭窄,但凡拖出来的都变成了泥猴,大家互相看着,不禁破涕而笑。环顾四望,整个下角村全部埋入一片乱石滩下,昔日景物全部消失殆尽,又纷纷摇头叹息。此时雨过天晴,夕阳投在山间田野,残红未尽,亡魂无归,无比的凄惨。
  “你们怎么……”于鹏抹一把脸上的泥水,那云生指着身边的一个陌生人道:“没有他,我们怕是挖不开这洞子了!”于鹏看去,那人似乎就是前些时候独自去下角村的那个身影,但是那面貌,那神态,好像又在别的地方见过。那人把帽子一拉,作了个睡觉状,于鹏猛然想起,在从丹东到省城的火车上,那个和他一起看到鬼的人,他一拍脑门,那人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那云生道:“我们知道事情不好,匆忙赶过来,谁成想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工具都没拿,你瞧这泥这石头,靠我们的双手挖一天也挖不完呐。要不是这后生用个手榴弹……”“手雷。”那人提醒道。“对,手雷,用它一炸,你瞧……”那云生更正道,指指崩得四散的碎石瓦砾,感激不尽。那人过来一握于鹏的手:“我是许建!”于鹏自报家门:“于鹏!”那人一笑:“我知道你,有话慢慢说,还是,先回图库垒吧,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你实在不该露面!”于鹏听得莫名其妙,又分明感到这个人对他知根知底。
  那云生一挥手道:“出了这么大事,真是老天所为。还是先回去,小九子,你辛苦辛苦,去镇上报告一下,让他们来这儿看看。”“哎!”一个后生应了,绕开泥石流的遗迹向榆树钱镇走去。大家衣衫不整,泥水满身,但都为保全了性命而庆幸,在夕阳中慢慢走向图库垒。
  回到图库垒,家家姑娘媳妇抢了泥浆衣服去洗,大家都换上村民的粗布衣褂,相视而笑。当晚,谷丁和那云生同睡一炕,二人又是交流易数,又是慨叹世事无常,过了半夜还没睡。谷丁望着天棚发了一阵呆,那云生以为他睡了,翻身正要睡,只听谷丁幽幽道:“下角村按说风水也还凑合,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凶事。”那云生叹口气道:“还不是那个于飞,砍了树,又挖山洞,破了风水。”谷丁想想,说:“我看了那个村子的走势,后山山形虽险,不致发生什么灾祸。不过砍光了树,山皮自然风化松动,如果从地质学来讲,这可是引发泥石流的很好条件。不过,最关键的一点不在山上。”那云生听谷丁解释的角度很新奇,支起上身追问:“那在哪儿?”谷丁也支起上身:“关键,是在那棵松树哇,那棵树根系发达,固土有方,算是整片山势的一个重要支撑点,有它在,山就不会动。”
  “是啊,树不在了,风水也就变了。”那云生长叹一声,他还在为下角村村民的灾难而惋惜。“从风水来讲是这样,从地质学来讲,失去了这个支撑点,就等于没了门户,加上山上没有草木,遇到暴雨,整个山皮就再也支撑不住而滑脱,就像今天的泥石流哇!”那云生道:“都是村民砍伐无度,那棵松树死的也冤枉,但是死了也不应该砍,砍了也别除根,下角村这次可真的是自绝活路!”谷丁也一声长叹,那云生赞许道:“谷教授博学多才,不仅能从古人易数来讲解地理,还能学贯中外,从科学来理解,难得,难得。现在做学问的非此即彼,门户对立,像你这样兼顾古今实在太少了。”谷丁谦虚了一下,那云生又正色道:“不过易数可学不可破,总是拿来问卜,只怕不妙,日后谷教授也当收一收了,别为了学问搭上命数。”谷丁连忙谢过。
  于鹏和许建同住一炕,许建话语不多,只是告诉他,自己是国安部门的,最近接了一个调查任务,牵扯到于鹏和他的家人。其实于鹏在丹东就已经暴露了身份,许建请示了上级,经过协调,公安部门才没有对其进行抓捕,他的一路跟踪,于鹏等人竟毫无察觉,如果不是遇到泥石流灾难,他急中生智用手雷破解,现在大家还蒙在鼓里。于鹏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脸红,看来在行家面前,还是太嫩了。许建问于鹏要月骧看,于鹏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许建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好久,没说什么,交还回去。
  为了避开榆树钱镇对附近的调查,大家在图库垒多住了几天,终日乡野茶炊,美哉乐哉。等到风头一过,于鹏拜别祖父祖母的坟茔,又同图库垒乡亲依依道别,短短几天,他已经爱上了这片富有灵气的土地,颇为不舍。乡亲们将于鹏一行一直送到去榆树钱镇和下角村的岔路口,于鹏向故乡深深鞠躬,那里已经是一片荒原,了无生气。于鹏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爷爷当年对大自然的造孽洗涮干净。众人挥泪而别,许建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卫星电话招来了一辆越野车,大家登车支驱省城。
  路上于鹏和马宽通了一次电话,马宽说案情有了新进展,怀疑对象扩大到史志办的王主任,要他尽量潜回省城,可能需要于鹏的帮忙。于鹏看看许建,许建一笑,做了个放心的手势,但不让于鹏说出自己。于鹏又好气又好笑,他觉得马宽这哥们太够意思了,可是这当儿还要瞒着他,让他担心,真是有些对不住。
  回到省城,还是住在开发区的小旅馆,许建不等于鹏安顿完毕就走了,也没留电话。大家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于鹏也不好说,只好傻笑掩饰,谷小影不满,掐了于鹏一把,二人都闹了个红脸,谷丁一耸肩,装傻走开。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0:00
小胡子晚上拉来了马宽,马宽有些瘦了,看来最近折腾得挺厉害,他也不避讳谷丁父女,开门见山道:“你叔叔死因很蹊跷,再说他一辈子研究那么多,决不会只留下这点儿东西。另外,我还从侧面打听到,那个史志办的王主任和张文全最近消费情况异常,他们一定拿走了最关键的部分,给了收买他们的人。”“这两个混蛋,怪不得当时怎么看他们都别扭!”于鹏攥紧拳头,马宽接着说:“我从侧面了解到,这两个家伙学问不怎么样,却都很有城府,怕审讯的时候他们嘴硬。”“说吧,要我怎么帮?”马宽一笑,拍拍于鹏肩膀:“你小子行啊,没白遭那么大罪,懂事多了!”于鹏也笑。马宽道:“我要你做你叔叔!”
  王主任和张文全半夜分别从被窝里给警察揪起来,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直到被关进一个小派出所的审讯室铁栅栏,才有些明白。两个人不愧是老道人物,一会装善,一会假糊涂,一问三不知,审讯的进度很难。马宽拍桌子瞪眼,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他点上一根烟,装作生气般踱出审讯室,书记员也跟了出来,锁上门。马宽出门到了隔壁房间,对化好了妆的于鹏一扭头:“该你了!”于鹏此时已经粘上了假胡子,看上去就是他叔叔于占彪的模样,谷小影用保温杯装了些干冰,二人等了三分钟,凑到审讯室门边上。此时里面悄无声息,看来两个人并不打算交头接耳。
  谷小影打开保温杯,干冰顿时冒出股股白气,贴地而来,于鹏默不作声缓步进入审讯室。两个家伙正在低头想事,猛然觉得寒气逼人,白雾弥漫,一个人影从门口慢慢进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于占彪!两个人顿时浑身筛糠,哆嗦起来。于鹏慢慢靠近铁栅栏,他不敢走的太近,毕竟打扮得和叔叔并非完全一样,他想就这样站一会,然后开口询问,也许这样能撬开两个人的嘴。可是站了一会,于鹏刚要张嘴,谷小影给他的贴的假胡子却没粘住,嘴唇一动,给碰掉了。张文全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他转惧为喜,脸上哭笑不得甚是难看,王主任也看出了端倪,两个人都别别扭扭想笑还笑不出来。
  于鹏心里一凉,眼看马宽策划的“特色逼供”要破产,他愤怒地瞪着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却也无能为力,进退不得。突然,张文全脸色变了,王主任随之也变颜变色,眼光恐惧而痴呆,直勾勾地看着他。于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猛然感到身后一阵发冷,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飘过去,到了他和两个嫌犯中间。那背影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于占彪。只见于占彪的鬼魂飘飘荡荡慢慢压近铁栅栏,两个嫌犯不知道是人是鬼,还心存侥幸一位是另一套把戏。哪知于占彪缓缓地透过铁栅栏,毫无遮拦地来到里间,那绝非人类所能做出。
  于占彪冷冷地注视他们,缥缈不定的身形随风而荡。王主任腿先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张文全随即也加入哀告的行列:“于大哥,真不是我们害得你呀!顶多就是藏起点儿资料,冤有头债有主,您可别拿我们开刀阿!”说罢连连磕头,咚咚作响。于占彪晃晃荡荡又飘了半刻,两个家伙差点尿在裤子里,哩哩罗罗又说了一大套,等他们白话完抬头的时候,于占彪的鬼魂已经没有了。
  “把你们刚才说的,再跟我说一遍!”马宽大步进来,还有书记员、谷丁、谷小影,于鹏呆呆钉在原地,眼中有泪,拳头攥得咯蹦蹦响。没用一会儿,两个心惊肉跳的家伙就交待了全部过程。有人给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在于占彪死后找到他毕生研究的重要资料,因为涉及人命,两个人犹豫了好久,但毕竟金钱的魅力足够,加上事败灭口的威胁,他们没得选择。那日,于占彪突然暴毙,他们拖了一段时间才报告,其间搜集了不少重要资料和物品,然后借口抢救于占彪,把他的办公室弄得一团糟,破坏了盗窃现场。
  “是谁指使的?”马宽问到了根子上,两个人答不上来,说全部联系都是通过电话,而且是单向,搜集的物品定点扔在一个街头垃圾箱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对方。“你们不怕被灭口么?”马宽很嘲讽的语气,两个人无奈地耸肩:“能怎么办呢,我们不做也会被灭口。现在有点钱好歹能逍遥一下,做穷秀才做怕了阿。”王主任把头伸伸埋到膝间:“好多天我都梦见于占彪,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这钱拿得烧手阿。”“后悔?完了。”马宽指指笔录,叫他们签字画押。
  由于于鹏身份敏感,马宽才特意安排这么个偏僻的审讯地方,事后送他们回了旅馆。马宽连夜把笔录送到公安厅,并将二人收监。根据他们招供,马宽和几个手下来到胜利大街,在某个垃圾箱跟前停下,这就是当时投放研究资料的地方。当然,垃圾箱里现在空无一物。马宽四下仔细察看着,半天也没个头绪,天快亮了,大家打着哈欠,没偷苍蝇一般私下乱摸。马宽也熬不住,仰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突然,一丝光线迎着初生的晨光闪了闪。马宽看看头顶,追寻光线的方向,那是街边大厦上的一个防盗系统的摄像头。小小的镜头正对着楼下。
  “阿!有门了!”马宽一拍脑袋,领着大伙直奔大厦门口,一顿砸门,迷迷糊糊的保安踢着拖鞋来开门,他不知道这些气势汹汹的警察到底要做什么。“把你们的防盗系统录像放给我看!”马宽急不可耐,想马上揭开迷底,保安怯生生问:“看昨晚的?”“不是,半个月内的!”“那要经过公司的保安部经理同意,历史录像带都锁着呢!”“把他叫来!”“现在?”“对!”马宽说得斩钉截铁,保安怵了,到服务台打了一串电话。
  “部长说一个小时以后到。”保安放下电话向他们报告,同时双腿互相搓了搓,原来他上半身穿保安制服,下身是个花花的大裤衩子,清凉的早晨,确实冷了点儿。马宽笑了,他不仅仅在笑这个不称职的保安,而是笑自己的运气。
  不到一小时,保安部长匆匆开车而来,他们立即开始查询历史录像,反复核对日期和时间,终于,锁定了一辆黑色越野车,看不清车牌,但是可以确定车的型号。马宽叫厅里同志帮忙查询该车型情况,结果发现省城的该型号车有二十几辆,而该颜色的有四辆。“乖乖,露面吧!”马宽一面敲击着操作台的铁板,一面想着下一步的动作。保安部长很会来事儿,叫手下去弄来了很丰富的早点给大伙打牙祭,并热情邀请他们闲下来去吃饭。马宽一笑,他觉得这个保安部长其实挺适合做公关部长。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0:00
马宽让手下分别调查四辆车的底细,中午时分,各组纷纷报情况。一辆车是旅游发烧友,月前驾车去西藏了。一辆车主人出国,车子锁在库里很久没动。另外两个是公司的商用车,一辆是属于房地产公司,一辆属于建筑公司。“重点查这两个!”马宽又敲敲操作台,起身同保安部长告辞,部长谄媚地笑着,他看出这个警察的轻重,握手时更卖力气。
  马宽先查了房地产公司的车,车主是个胖胖的经理,他还有另外两辆轿车,看来是根据喜好轮换着开的。这家伙询问期间动不动就递烟散名片,还不时地接打电话,马宽很不耐烦,粗到地打断他的客套和杂事,直截了当地问史志办王主任投放资料的那个晚上去了什么地方,经理先是假装回忆不起来,然后又推说业务忙记不清楚了,后来马宽跟他透露这事和命案有关,经理才害怕了,扭捏了半天招供,那天晚上他开了越野车带着朋友和几个小姐出去鬼混,彻夜未归。这台越野车是专门给他跑郊外鬼混用的,市内根本不用。“呼,混蛋,耽误我这么半天。”马宽气囊囊起身就走,经理以为没什么事儿了,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送到大门口,哪知马宽对手下说:“把他铐了,送派出所去,还有那几个一起鬼混的,按嫖娼算,该罚的罚,该拘的拘!妈妈的,没命案你就算完啦?”经理当时脸变成了茄子干颜色。
  就剩一辆车了。那是沃奇建筑公司经理的车,看行驶证的底子,外观完全符合录像中的那辆。马宽到公司扑了个空,公司里说这个经理已经七八天没上班了,具体去哪谁也不知道。他们又驱车去经理家,那是一套小别墅,大门紧闭,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应答。马宽叫人撬开了大门,整个别墅似乎有些日子没人了,窗台门口都有一层薄薄的灰。于鹏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看不清什么,手下用工具撬开门锁,进去一看,室内陈设丝毫不乱,手下一会来报告,车子在车库。过去一看,那台黑色越野车果然停在车库,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马宽看看车,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他循着味道四下搜找,发现一个铁垃圾桶里,有三盘录像带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他拿起来看看,有一盘好像烧得不够完全,还勉强能看到里面磁条的纹路,他走出车库对照阳光看那三盘录像带,问一个手下:“这盘好的,能不能整理出来?”手下皱眉道:“够呛,烧得挺厉害,不过让技术科处理一下,也许能看到一点。”“嗯。”马宽一点头,回头向车库里喊了一句:“看看车里都有啥!”然后继续看录像带的残骸,里面应了,然后是用工具开锁的声音。猛地马宽大喊一声:“先别开!”
  晚了,当警察拉开越野车门的一刹那,引发了惊天动地的爆炸,整个越野车炸成一团燃烧的钢骨架,车库门和顶棚全被炸飞,玻璃碎片汽车零件带着呼啸的风声四处横飞,马宽有三个手下葬身火海,余者都被气浪推倒在地上,或多或少都受了伤。“你玛的!”马宽抹抹被玻璃碎片割伤了的额头,用力锤了一下地。他想到了,不是故意留下的空巢,怎么会随意烧毁东西?只是想到的晚了些,结果伤亡惨重。
  看来对手是一个非常狡猾而狠毒的家伙。
  接下来的日子,马宽一面忙着写事故报告,一面催促技术科抓紧破解那盘未烧完的录像带,终于,技术科在连续几个昼夜的努力下,挽救了其中三分之一的内容。马宽找来了谷丁父女和于鹏,大家凑在一个秘密的地点,用投影仪播放那盘转录过来的录像带残存内容。
  片子是从中间开始的,黑白片,磨损得也比较厉害,里面出现了一些日本军人,行进在山林中,好一阵都是枯燥的行军,几分钟后,前面出现了一个硕大的山洞。镜头跟进,在灯光的照射下,山洞里似乎布满了岩画,再向里面,洞子开阔起来,中央似乎建起了一个祭坛,有穿军装的,穿西服的,穿一些稀奇古怪衣服像做法事的人跑来跑去,突然,一个不起眼的白牌子晃过,马宽立即喊停,然后倒回去,捕捉那个牌子。看清了,上面写的是“满映株式会社”。马宽看看谷丁,谷丁解释道理:“满映株式会社,是日本人侵占东北之后成立的一个电影厂,专门拍摄鼓吹大东亚共荣圈、宣扬日军武力和一些反动内容的影片,他的社长叫干粕正彦,当年据说对中国员工非常和善。但他名义上是株式会社的头头,实际上是日本东北特务机关的一个重要人物,和关东军司令部、日本陆军部还有黑龙会都来往密切,为日本侵华提供了大量的情报,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马宽嗯了一声,点点头继续放片子。
  片中对岩画扫描了一番,但因为是黑白片,又不是很清晰,所以看不清楚岩画的内容。此时似乎准备停当,刚才乱跑的人都规规矩矩站在一边,镜头照处,外面的日本兵忽然推进来好几十个中国老百姓打扮的人,一排排强行按在祭坛前面,祭坛前面一个穿着怪异的人高高举起双手,用力一挥,那些日本兵挥舞战刀砍瓜切菜般,不一会儿就砍掉了所有中国人的脑袋。“阿!”谷小影一捂眼睛,缩在于鹏怀里,大家纷纷皱眉,怒视着这一幕惨剧。此时日本兵将无头尸体拖开,把头按照一定次序摆放在祭坛周围,怪异服饰的人接过一个木匣,从中拿出一个物件来。
  所有人都叫了起来,那是月骧!只见那人把月骧安放在祭坛一角,众人退开,他则作了一个奇怪的手形,在祭坛前怪异地扭动起来,嘴里还叨念着什么,慢慢的,祭坛上空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光亮,然后延伸成一条弧线,缥缈不定,镜头刚要做特写,片子断了。
  马宽又把片子倒回去重放,连续几遍。最后打开灯,大家坐在一起讨论。谷丁继续介绍道:“满映株式会社断断续续工作了十几年,日本投降时被国民党控制,然后在解放战争中被我东北民主联军接收,当年就拍出了大量反映东北战场的纪录片。”马宽问:“这个干粕正彦在日本垮台的时候去哪了?”谷丁道:“干粕正彦在日本天皇宣布投降后的第二天遣散了职工,然后服毒自禁,手下匆匆将其埋葬。当时苏联红军进城专门寻找过,却发现他的坟是个空巢,里面埋的不过是他的被褥,之后这个人就不知所终了。”马宽一点头。谷丁又道:“看样子他们是想按照中国上古时代的方式来用月骧做法事,可是只有一块,估计不会成功。”马宽道:“这家伙为什么要看这片子,难道……”
  “他们也想做法事?”大家异口同声道。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1:00
蓦地,于鹏脑袋里转出一个人来,就是于百泉老人介绍过的那个彦正。当即就和马宽说了,大家把所有的线索摊在一起,竟从中挖出了一个重大的嫌疑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彦正。这个人出现在46年的下角村,正是日本投降后不久,同他失踪时间比较吻合。此人不抽烟不喝酒,对人和善,也符合干粕正彦当年的习性,尤其是这个名字,竟有两字相同,不能不说明问题。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彦正的坟是东西走向,同其他村民截然不同,而东方,正是日本的方向!至于他为何经常离开,后来又有外人前来安葬,一个说明是他的间谍活动并未中止,另外就是还有后人在世间。这时马宽手下报来了情况,影片中那个做法事的主角,通过查询电影厂的历史资料对照,同当年株式会社头头干粕正长相干完全吻合。“奶奶的!”马宽一拍桌子:“这个狗娘养的自己死了还留下后人为害中国,看我抓到他的!”
  经过商定,马宽准备带了几个得力手下和于鹏等人去四道岗起坟,谷丁提醒道:“不能就这么走,那个张老怪经过干粕正彦的坟,就染了一身怪病,大忠子又不明不白死在那儿,那里一定邪门,还是准备周全的好。”马宽点头称是,叫手下带上了医院专用的防菌服,同时准备了充足的武器,还带了一个拆弹专家。一行人几辆车匆匆赶赴四道岗。谷小影和于鹏玩笑说他已经是三顾茅庐了,大家莞尔一笑。
  安顿停当,大家统统套上臃肿笨拙的防菌服。谷丁在彦正的坟前作了一场法事,看的几个警察愣眉愣眼,随后拆弹专家用探测器扫描了墓穴,发现下面有不明金属物体。马宽决定从侧面开挖,几个棒小伙子轮番下镐,终于在侧面掏了个大洞,一片土坍了进去,露出个黑黑的窟窿,那就是墓室了。马宽用大号手电向里面照来照去,然后咦了一声,唤谷丁教授道:“这家伙怎么放了个酸菜缸在里面?难道又是假坟?”谷丁跳下坑向里面看了一会,笑着拍拍马宽肩膀:“你呀,什么酸菜缸,这是日本人下葬用的大瓮,以前的大名、诸侯和著名武士,死了是不用棺材的,全都装在这样的瓮里,你再好好看看,它和酸菜缸也不是一个形状阿!”马宽脸红了:“吓,我书读的少,还是你们做学问的厉害!”
  拆弹专家过来扒大了洞口,在里面反复检查是否有爆炸装置,最后在角落里发现了五枚炸弹模样的东西。大家纷纷退后,拆弹专家小心翼翼把它们挪出来,拆去引信,突然他摇晃了一下,发现弹体非常的轻,似乎并无火药。谷丁长了脖子看着看着突然发声喊:“别开!那是细菌弹!”拆弹专家一惊,连忙放下。大家都不知道细菌弹什么模样,只见它很像普通弹药,并无异常之处,多年的锈迹已经掩盖了上面的文字。谷丁道:“细菌弹里是细菌和培养基,为了避免细菌被高温烧死,里面不放火药,所以分量很轻,看样子这些恐怕都是!不能动!”拆弹专家当下把细菌弹归成一堆,马宽从车上提来了汽油泼在上面,并在方圆几米的地方都泼了,然后退出好远,用微型冲锋枪扫了一梭子,细菌弹猛烈燃烧起来,恶毒的火焰升腾着,跳跃着,似乎在延续当年的罪恶,良久才熄灭。于鹏想起了被细菌弹折磨的张老怪那张恐怖的脸和张老怪死掉的家人,心中愤愤不平。
  处理过细菌弹,大家重新开挖,存放彦正的大瓮完全显露出来,马宽一龇牙,轮圆了大镐恶狠狠砸下去,大瓮碎了,一具干枯的尸体应声倒了下来。因为大瓮口被油封过,里面很干爽,尸体也没有太多的腐败,几乎成了比较新鲜的木乃伊。未等细看,大家忽然感到一股阴气扑面而来,虽然隔了防菌服,仍然能感到很大的不适。谷丁掐了一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把早已准备好的黄色符纸一把一把扔向墓穴,同时拈动印光法师的佛珠,那股阴气受到阻挡和压制,拼命左冲右突,终于慢慢破碎了,消散了。大家隐隐听到一些奇怪的声响,似惨叫,似诅咒,似低语,但都终归平静。
  “这个家伙,死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谷丁呼了一口气,放下佛珠,向墓穴里探望,穴壁上竟有比较新鲜的印痕,似乎有人拼命挣扎过。于鹏过来一看,叹口气道:“那是大忠子的临死挣扎……”墓穴再无其他奇异东西,大家除了找到一包随葬物品外,一无所获。马宽摊开那包随葬物品,里面是一本天皇诏书集,一柄短刀,一个带有日本皇家菊花徽记的帽徽,还有个小小的拴了绳的黑色饰物,似可挂在脖子上,它同前几样比起来很突兀,不明白作何用途。这人是干粕正彦无疑了。于鹏突然感觉最后那个东西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迷迷糊糊的在那里瞎琢磨。
  整个挖掘工作结束,大家看着一片乱摊子直皱眉,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病菌存留,手下请示马宽,马宽一挥手:“烧!”
  大家泼洒了大量的汽油在墓穴内外,连同干粕正彦的尸体,然后都退出好远,一梭子子弹扫过去,整个墓穴猛烈燃烧起来,干粕正彦的尸体卷缩着,变型着,突然紧绷起来,从地上坐起,双臂似要伸出的样子。谷小影阿呀一声跑到于鹏后面,大家也吓了一跳,但尸体并没有继续动作,直到烧成灰烬。墓穴的土被烧松了,轰隆一声坍塌下去,将大瓮和尸体重新掩埋,一阵阵青烟飘动,四周散发着难闻的烧尸体气味。
  “跟县里、镇里都打招呼,这片地三年不许进人!”于鹏吩咐手下,然后大家走到车不远的地方,用大量消毒液互相喷洒身上和脚下的土地,直到确认完全干净为止,这才纷纷上车,丢弃的防菌服也被随即烧掉。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疲惫,有的睡着了,有的看窗外发呆。于鹏始终放不下那块黑色的饰品,到底在哪里见过呢?为何如此熟悉。他努力思索却找不到答案,慢慢的,困意袭来,他也迷糊过去,谷小影的头轻轻靠上他的肩膀。她没有睡,她很珍惜这段同行的时光,但是明显感觉机会越来越少,自己却无力抓住。
  于鹏做梦了,各种影像飞来飞去,有时是那个神秘的岩洞,有时是叔叔的面容,有时候是海难,有时候又变成了列车上和谷小影一起算命游戏。整个梦境荒唐混乱,互不相连,忽然,四周寂静下来,他仿佛重新回到岩洞,但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被日本兵按住的中国老百姓,他挣扎着,但根本不能动,他想喊,却没有声音,那个穿了奇装异服的干粕正彦看不清脸,跳来跳去像黑白无常,猛地,他一挥手,于鹏后面的日本兵挥起战刀,于鹏不死心,他要亲眼看看砍自己头的人,于是把头扭过去——那个人竟然是安氏集团的潘总,自己的顶头上司!
  刀落下来了,于鹏脖颈猛地一疼,他惨叫一声醒过来,发现谷小影的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他的脖子,正在打盹。于鹏长吁一口气,慢慢把谷小影的胳膊拿下来,那条胳膊好像很不情愿,又伸向他的腰间,于鹏摇头一笑,没再勉强。他冷静了一下,努力去回忆那个梦境,尤其是最后一段,他猛然想起来,一次他因为急事没敲门就闯进潘总办公室,轻衣简从的潘总胸前,挂的就是这个东西!
  难道潘总……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4:00
谷丁也没睡,他按照《落经》的记载,慢慢回忆那段上古巫师的活人祭祀,同干粕正彦的杀人祭祀做以比较,从中寻求共同点。二者都使用了月骧,都杀人祭祀,但上古记载全无下文,干粕正彦的祭祀片子也烧了大半,其中的内在联系是什么?他们要用这个创造什么呢?
  车行出好远,大家下车方便,于鹏一面向树丛里吁吁一面和马宽说起那个黑色坠子的事情,马宽使劲一点头:“马的,我早瞧那个潘总不顺眼了,查他!”光想着抓人,他一走神尿在裤子上。两人嘿嘿傻乐,大家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上了车,马宽神秘地对于鹏说:“你叔叔的死,我开始就觉得蹊跷,火化前悄悄留下了他的一点头发拿回去化验了,还有火化后的骨灰,结果很快就会出来。”“原来你替我保存骨灰是为了这个。”于鹏想起来,他从省城匆匆出逃的时候,马宽把他叔叔的骨灰留下,当时的理由是体积太大,带着流窜不方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思,于鹏感激地看看马宽。
  一行人回到省城,马宽安顿好于鹏后立即着手开展对潘总的调查,没想到第一仗就败下阵来:上面不让他轻举妄动,理由是潘总是本省举足轻重的集团公司总裁,没有足够确切的证据,决不能乱查。他像馆在笼子里的狮子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断地拍桌子发脾气。他不停地磨泡上级,但整整两天上面没有任何立场松动。唯一让他高兴的,是于占彪尸体化验的结果出来了。技术科根他发了好一阵牢骚,说这个结果的来如何得难,又是求助了北京同行,又是登陆各类网站查找外文信息。马宽前恩万谢,非要请客,技术员笑了:“不跟你吃饭,你工作太危险,我怕受连累。”马宽催他说结果,技术员把一堆表格和化验数据摆在他面前:“根据死者的健康档案和日常起居习惯来看,死因很像心脏病。”马宽当时就泄气了,脸开始变长。技术员正色道:“但是通过他的毛发化验和骨质化验,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化学试剂,由于无法确定,先请了北京的专家,又通过互联网上的同行咨询,最后确定,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神经麻醉剂。”
  “麻醉?”马宽对化学不大了解,心想麻醉也能死人?技术员用平白的语言解释道:“是麻醉,但是麻醉的是植物神经,而且不会马上发作,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才能奏效。它直接攻击植物神经,导致一些正常的生理活动中止,如心跳、呼吸、胃肠蠕动等。从死者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死于心脏突停。”“乖乖,这么厉害,这种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药在国内是没有的,只有美国的特工和一些美国的盟国特务机关才有,这种药所用剂量很小,服用无效,需要进入血液才会发作。但只要一点点进入体内,就会致命,甚至超过了氰化钾的功效,用量却少于前者。由于它发作慢,可通过划、擦、碰伤进入血液,所以特工喜欢用看上去很普通的意外来下毒,比如……”“比如借助公交车上的刹车刺杀?”“对!没错!”“真有你的!”马宽搓搓手,于占彪生性节俭,天天挤公交车上班,看来杀手可以很从容的作案,然后中了毒却一无所知的于占彪去上班,死在办公室……
  “美国人做的?”“凶手不会那么蠢。”“那么……日本?”“您是刑警队长,您说是谁就是谁。”技术员打个哈哈,留下一堆化验结果走掉了。马宽想了半天,拿起电话拨给于鹏,约他介绍潘总的详细情况。下午时分,马宽找个由子走出单位,和于鹏来到约定地点,马宽先简要说了一下于占彪的死因调查结果,于鹏皱了眉听着,一边握紧拳头。两个人在一间咖啡厅的角落说了好半天,于鹏把所记得的潘总的脾气秉性日常爱好都说了,但是无论如何同那个凶残的干粕正彦对不上号,难道我看错了?于鹏有些怀疑自己。话说得差不多了,马宽怕于棚在外面时间长不安全,要送他回去。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就在他们刚刚走出咖啡厅的时候,一个人夹了公文包和雨伞从匆匆旁边经过,好像没看见他们两个,直愣愣向身上撞来,电光火石间,马宽只觉得那伞非常别扭,而那人似无意地抬起伞尖,向他裸露的前臂碰过来。
  伞尖闪着异样的光泽。
  “你干什么!”马宽把那人横推出几步,差一点伞就扎到了胳膊上。那人假装没看到,连忙道歉,于鹏也以为是意外,还帮他说好话。马宽一副立即原谅的样子,挥挥手放那人走过,然后猛地抢过雨伞。他低头仔细一看,那伞尖是特制的,上面有一个不起眼但很奉锐的尖刺。那人见此突变脸当时就变色了,撒腿猛跑,马宽冷笑着,拔枪瞄了瞄,当的一声打在那人小腿肚上,他晃了两晃一头栽倒,挣扎着还想继续跑,马宽过去按住他,三下两下就把他手背过来铐住,用膝盖顶住他的肩膀,然后腾出一只手来拨电话叫救护车和下属,于鹏还有些迷糊,马宽向他晃了晃雨伞:“看见没,就是用这玩意扎的,扎你叔叔的!他千算万算,算不到今天是晴天,一个傻老爷们大晴天带什么伞!”他低头看看那人,问:“是不是阿?”那人腿上流血不止,却一声不吭。
  围观的群众开始从各个角落探头探脑,因为发生了枪案,没人敢靠前,马宽觉得于鹏在这不妥,催他打辆车先走,于鹏应了,匆匆向另外街口跑开,哪知没走几步,一辆面包车发疯般撞了过来,马宽一枪打爆了面包车的前轮轮胎,那车子七扭八歪绕过于鹏,没头苍蝇般轰地撞在路边一根电线杆子上,车里的人哎呀妈呀两声,没动静了。此时马宽的手下从最近的的地点赶到,控制了现场,然后是呼啸而至的救护车。于鹏趁乱躲进围观人丛,消失了。马宽指挥大家把车里的和地上的伤员都弄上救护车。
  他挑了伤情最轻的司机直接在医院审讯,那人是个下三烂的角色,很快就交待了但没多少干货,但马宽从中了解到,面包车是沃奇建筑公司的,副驾驶位置的人正是前些时候跑掉的那个经理,也正是设炸弹害死马宽手下的人。其他人有是外雇,有是公司内部人员,那人只知道经理吩咐他关键时候可能会动家伙,或者开车撞人,其他一概不知。马宽气得直跺脚,连连催问护士那个经理的抢救情况。半小时后,护士过来通知,那人死了。
  一个小时后,护士又来报告,中枪的人也死了。马宽奇怪,明明打在腿肚子上不会致命的,皱眉想了想,他突然一拍脑袋:“我真傻,他身上一定有备用的针头!”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5:00
于鹏回到旅馆马上催促谷丁父女收拾行装,他们匆匆换了一家更偏僻的旅社住下。马宽带了人第二次杀奔沃奇建筑公司,哪知已经是铁将军把门,人去楼空了。里面一张大字告示催促还没有被遣散的员工去财务科领取两个月的工资,日期是昨天的。“查!一定要查出个明白来!”马宽大声喊道,手下砸开大门,在里面搜寻任何可疑的的蛛丝马迹。但是里面处理的太干净了,什么都找不到,一定是有人比他们还细致的搜寻过,只道没有留下任何可疑东西才离去。马宽让手下联系工商税务部门,查询沃奇公司到底接了什么业务,手下有什么子公司。结果很快报了回来。
  沃奇公司在城东有一个画苑别墅的转包工程,这是目前他们唯一正在运作的经营内容。马宽带了人立即赶往画苑别墅,一打听,还真有沃奇公司的工地,不过工地总工和画苑房地产的经理大发牢骚道,昨天半夜沃奇公司承包修建的施工队突然消失了,工程整个停顿下来,他们也在找沃奇的人。马宽带领大伙看了工地,没什么异样。水泥袋子码得整整齐齐,钢筋木料一丝不乱,没有丝毫经过破坏的痕迹,仿佛那些人正在吃饭,马上就能回来开工。
  “看看工棚!”马宽领大家进了低矮且潮湿的工棚,里面搭着衣服,行李散放,拖鞋脸盆到处都是,完全的工地生活氛围,并无半点异样,看了看行李,没个床铺都能对应上,并无一铺缺少。“奇怪,这些人……”马宽嘟囔着,看了半天没什么收获,正要走出工棚。突然回头:“餐具,他们的餐具呢?”大家这才发现,除了生活用品,这里吃饭的家伙却少了很多,和床铺数量根本对不上。大家重新回去察看餐具,发现那些剩余餐具不是落了灰尘,就是放了变质食物长出绿毛。似乎没有一个是最近用过的,马宽告诉手下一定要细细搜查,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墙角的一个铺下面,发现了一个似乎比较新鲜的饭盆,马宽拿过来看看,里面还有些饭粒,捏了捏,软的,一两天之内的样子。“拿回去化验!快!”马宽把饭盆交给手下,另外向总工和经理询问了一些事情,看来画苑别墅已经全部工程外包,二人一问三不知,根本不知道沃奇派来的这些人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只晓得按时来看工程进度。马宽苦笑道:“你们这样胡乱转包出去,工程质量能保证么?”经理一耸肩:“大家还不都一样!”不过经理还是提供了一条最为重要的线索,沃奇公司的成立,安氏集团投入了大量的资金,且不求回报。这是圈内人的一个秘密,如今沃奇垮台,他也就不隐讳什么了。
  马宽立即上报领导,听力决定对省城各大出口实行严密盘查,一定要查找到这些失踪民工的下落。而化验结果也很快就出来了,饭里面有很强的麻醉剂,发作时间是十几分钟后,麻醉会很深,技术员很夸张地形容道:“嗨,连大象都能放倒!”马宽迷糊了,谁麻醉这么多民工做什么,一不抢二不夺,连行李都没人动,真是奇怪。他反复核对了一下失踪人数,突然想起录像片里的那个活祭人数来——工地一共失踪工人53名,而活祭是49个,非常接近。沃奇公司又有安氏集团的背景,而潘总……天!他不敢想了,拿起电话就要找谷丁,刚拨了3个号,又一下把电话扣死。“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和于鹏见面的地点。难道……”马宽拿起手机,换上那张不公开的GSM卡,给于鹏拨了个电话:“上次你俩亲嘴的老地方,带上谷教授他们,一小时以后见。”他没说具体在哪儿,但于鹏知道,那是上次和妻子见面的小巷子。
  “咱俩会面,还有谁知道?”马宽见面后单刀直入,于鹏一笑:“我还能告诉谁?”马宽一拍大腿:“单位的电话有问题,我用公家电话怎么就露馅了。这群家伙真不是东西,摸到家门口来了!”于鹏问:“下一步怎么打算?”马宽想了想,说出一个很大胆的方案来——既然上面不让明察,他们就潜入安氏集团总部,看看到底里面有什么机关。“要我去?”于鹏有些惊讶,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你对公司熟悉,带路正方便,谷教授懂得多,万一碰到什么奇怪东西他能破解,谷小影是女孩,关键时候能掩饰过去,你们都能排上用场!”谷小影一笑:“好像拍电影阿。”马宽得意道:“这可比拍电影刺激多了!”
  晚上十一点,马宽的车悄悄停在安氏大厦不远的地方,马宽还约了一个人来,于鹏一看,笑了,是小胡子。小胡子身手敏捷,不出几分钟就破解开了保安密码,他们从停车场的小门进入了大厦。于鹏指点着各条线路的走向,小胡子细心查找,大家蹑手蹑脚从安全梯上到六楼,这里是保安控制中心,每天有至少六名保安人员在里面职守,并定期巡视大厦。里面的操作台上是先进的监控系统,各个楼层的情况尽收眼底,只要对各办公室有一点动作,都能被发现。于鹏皱眉,这样怎么能行?
  小胡子轻轻放下黑色背包,从里面掏出几样工具来,他向马宽招招手,做了一个人梯的手势。马宽顺从地弯腰,让他登着肩膀去接近顶棚,小胡子用磁头螺丝刀拧开了通气道小窗的螺丝,拧下的螺丝沾在螺丝刀头上,并不坠下。小胡子轻轻将气窗推开,爬了进去,又探身从马宽手中接过工具包,在里面鼓捣了大约五分钟。大家等得十分着急,生怕有保安突然冲出来发现他们。小胡子再次探头向马宽做了个OK姿势,马宽接他下来,然后轻声问于鹏:“潘总的办公室在什么地方?”于鹏道:“26楼!”大家继续蹑手蹑脚向上爬,安全梯里面充满了呼呼作响的过堂风,有的楼层门没有关好,被吹得乓乓作响,声音很是恐怖。由于楼梯间都是感应灯,大家脚步过轻,感应灯都不亮。
  不知爬了多久,26楼才到,马宽推开楼梯间的门就要进走廊,于鹏一把拉住他:“摄像头!”马宽一笑,指指小胡子做了个砍头姿势,小胡子轻声解释道:“我找到摄像头视频线,用一个装置把它屏蔽了,保安看到的是破坏前最后一刻的静止图像。”于鹏第一次听小胡子说话,感觉非常亲切。大家轻轻来到走廊,26楼是安氏集团高层管理人员的办公区,此时所有屋门紧闭,廊灯关闭,只有四角的应急灯和出口指示灯亮着不太可人的冷光。
  “这屋!”于鹏指了指一扇宽大的紫红色对开木门,上面的金色把手和古朴花纹证明了主人的身份和品位。小胡子用几样奇形怪状的工具用三分钟轻轻撬开了房门,几个人潜入室内。屋子里黑黑的,挡了窗帘的缘故,连外面的市区灯光都透不进来。不知谁在后面轻轻关上了房门,一切陷入无边黑暗。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5:00
“办公桌在哪儿?”马宽拧亮包了黑布的手电,四下晃着,光线很弱,看不清什么。于鹏指点方向给他看,大家慢慢向办公桌靠近,猛地,他们发现办公桌后面竟坐着一个人影!“谁!”马宽有些发毛,要掏枪,哗!潘总豪华阔气的办公室顿时灯火通明,大家看到,至少有五名保安贴墙而立,手中的微型冲锋枪指向他们,而办公桌后坐的人,正是潘总!
  “我等你们有一段时间了,以为你们不来了呢!”潘总微笑着,指向前面一排奶白色的真皮沙发:“坐,坐!”保安一言不发,用枪指向大家,一个过来给马宽下了枪,并夺去小胡子的工具包检查了一下。潘总点上一只雪茄,看着于鹏:“于经理,姑且还这么叫你,从你逃亡的那一天,你的部门经理位子我一直给你留着,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但是没想到是这种方式。我很失望!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给你了多好的前途,你不仅辜负了我的心意,还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你害死了我的叔叔!”于鹏恶狠狠瞪着他,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年轻人,说话要有根据,如果不是看在你被通缉的份上,我很可能控告你诽谤。”“潘总,你花样不少阿,不过我看今天你的大戏该怎么收场。出来的时候手下都知道我去了哪里,如果我不能按时回去,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来敲你的房门。”马宽毕竟老道,觉得尚有底牌。潘总一笑:“不,我不会对你们怎样的,我会做一个守法公民。首先,我要打电话叫警察来,告诉他我这里有一个通缉犯,两个包庇犯,还有两个非法闯入的警务人员。至于他们怎么处理,是公安内部的事情。”“你会这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马宽揶揄道,没想到潘总随即拿起电话:“朝阳分局么?我是安氏集团的潘总,对!我这里抓到了几个非法闯入人员,其中一个很可能是你们严令通缉的嫌犯,对,于鹏!请马上派人过来,好的!再见!”
  潘总很优雅地放下电话,微笑道:“他们十分钟后就会赶到。”马宽不知道潘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觉得只要有警察来,自己就能够脱离困境,至于于鹏,他可以向上反映真实情况,也许问题不大。难道这个潘总如此失策,能算到他们来,却不能及时“处理”掉猎物。“你查到沃奇,就能查到我这里,你很聪明,马警官。”潘总放下雪茄,掏出手绢打了个喷嚏:“对不起对不起,这两天有些伤风。”“谢谢夸奖,潘总既然知道我能来查,为何还这样直言不讳?”潘总一摊手:“沃奇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而倒闭,手下员工因为失业产生的的过激行为公司已不再负责。至于工地的工人,他们领不到工资,自然是树倒猢狲散咯,一切都符合常理,不知道你能调查处什么来?”马宽笑了:“你还真有一套,不要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露出的马脚太多了!你的保安为何有枪,非法持枪的罪名你担当得起么?”潘总指指保安手中的枪故作惊讶道:“噢,是嘛?这可怕死我了……哈哈,我安氏集团有金融运作项目,每天出金入银的,保安没有持枪证,他们敢上街?”马宽见这个漏洞又被堵上,威胁道:“不管怎样,只要我能回去,就会向上反映情况!”
  潘总还想说什么,突然办公室里间屋传出一阵扭打的声音,然后屋门猛然被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西装人物跑了出来,边跑边将捆绑自己的绳索挣脱,掏出最里的布团大声吼叫起来。别人不认识他,于鹏认识,那正是接替他在朱城分公司工作的穆经理!只见穆经理在屋里来回转圈乱跑,大喊大叫,语无伦次,几个保安从里屋追了出来,加上外屋的,好容易才将其制服,压在地上。里屋的保安要将他带回去,潘总一摆手:“不,给他们看看,尤其是马警官和这位胡子兄弟,这也是我要向你们回答的。你们不会这样空手而归,我会送两位警官一杨礼物,看来有人已经先得到了,还很快乐!”马宽怒道:“你把这人怎么了?”潘总笑:“没怎么,他是我下属一个公司的穆经理,可能是太喜欢打听了,记忆力也过于好了点,所以……”“你把他弄疯了?”“这个词太不雅观,不过还算贴切,用医学名词来讲……”“少废话,你想怎样?”“和他一样!”
  潘总让保安将穆经理重新捆好,摔在沙发上,他起身去里屋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玻璃瓶,瓶子不大,没有任何标记。潘总用注射器在里面吸了一下,汲出一些透明液体,保安会意,猛地将马宽和小胡子按住,同时将于鹏和谷丁父女控制住。潘总举着注射器一面靠近一面微笑:“我已经计算过从朝阳分局到这里的路程,等他们来到的时候,你俩刚好进入一种神仙状态。只要你俩闭嘴,那三个犯人说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瞧瞧,两个精神不正常的警察,两个包庇犯一个通缉犯,多么美妙的组合!”“我的兄弟们不会放过你的!”马宽被好几个人压住,憋得脸色紫红。潘总一点头:“对,按照刑警队的私交,可能会有人为你鸣不平。不过,你所谓的领导们,可会很好保护我的,放心过你的神仙日子去吧,我请你提前退休了!”
  潘总推了推针头,喷出一股药水来:“我还是很照顾你们的,看,要是注射器进了气泡,你们该多受罪阿!”说罢将针头刺进马宽的胳膊,推了一半,又扎在小胡子的胳膊上,推掉另一半。马宽和小胡子皱着眉,眼睛乱转似乎在想事情,猛然抬头问了一句:“你窃听我电话!”潘总对着灯光看针管里残留的液体,答道:“或许,怎么,你觉得丢了什么话么?呵呵。”马宽没等潘总问完,就哇呀怪叫起来,眼看脸色就变了,然后小胡子也不安分起来,用奇大的力气拱开了压在身上的保安。
  “好啊,祝你们早登仙界!”潘总一伸手,保安接过注射器和药水,拿回里屋。于鹏急得破口大骂,谷丁父女也喊叫起来,可是无论怎样,也阻挡不了马宽的发疯进度,眼看两个人目光奇异,表情怪诞,嘴里呼呼哈哈含混不清,谷小影急得哭了起来。这时,传来敲门声,楼下执勤保安引来了几个警察。
  “就是他?”带头的一个胖子指着于鹏问,潘总一点头,胖子喜形于色:“好哇,到处抓你抓不着,今天送上门来了!”于鹏连忙道:“快救救马宽,他给潘总打了毒药,疯了!”胖子看看神情不正常的马宽,又看看潘总,潘总耸肩道:“他们几个闯了进来,这两个可能精神不大好,麻烦同志找医院给瞧瞧,可别耽误了,阿,毕竟有病在身,什么错我都能原谅!”
  胖警察一点头:“得了,剩下事情我们来吧!”说罢就要过来铐于鹏,于鹏哪能束手就擒,又喊又叫,胖子拿起电棍啪啪啪一捅:“小子,以后有你叫唤的日子呢!现在瞎蹦跶啥!”于鹏被强烈电击,眼睛一翻,昏过去了。
独坐幽兰 - 2006-3-19 10:15:00
于鹏醒来的时候,眼前是谷小影和谷丁焦急的面孔,四周晃晃荡荡的,抬头一看,原来被关进了警车的后半部,四周门窗全是铁栅栏。马宽和小胡子被捆了起来,呜呜地挣扎着,举止怪异。胖警察把电棍敲来敲去,在铁栏杆划发出一阵脆响。“完了!”他叹了口气,谷小影哭得很伤心,眼泪不停地滴在于鹏的脸上,脖子上。警车鸣叫着,一路毫不停留,直驱朝阳分局。大家都是一个心情,这次真的走投无路了。
  午夜的公路异常寂静,一辆车也没有。忽然后面传来一阵摩托声,开车警察没有注意,仍然正常驾驶。那摩托很快就超了过去,突然划了一个很漂亮的弧线硬生生停在路中央,刹车的白烟蒸腾而起,警车司机一惊,只见摩托车手拔枪就射,警车两个前胎全被打穿,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加上司机车技不大过关,警车竟横躺在路上。摩托车手过来用枪指着压在车里动弹不得的警察们,一脚踢碎了风挡玻璃,把司机、胖子和其他人依次揪出来,下了他们的枪。“互相铐上!”车手话语简单生硬,不容置疑,胖子等人无奈,只好互相铐成了一串,车手把他们引到路边一棵大树旁,从胖子身上掏出另一副手铐把他们围着大树锁成个圈。见胖子别别扭扭有些不老实,抄起他的电棍一阵电击,胖子登时昏了过去。
  车手快步回到车边,此时铁栅栏因为车祸已经摔变了型,于鹏等人正挣扎着向外爬,车手抓住他的手使劲一拖,拖出于鹏又去拖谷丁,直到把所有人都弄出来。马宽和小胡子此刻却不再作出怪异举动,很顺从地跟了出来。车手隔了头盔看不清脸,只听他低沉的声音喊道:”跟我走!”大家别无选择,帮助马宽和小胡子解开绳子,跟着车手钻了胡同,横在路上的摩托车也弃之不要。
  走了好远,车手带他们转了若干个方向,大家迷迷糊糊也分辨不出是什么地方,最后车手领他们进了一栋居民楼,打开单元门,大家进屋,车手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锁门。啪!灯亮了,这里似乎是出租房,家具简单得要命,那个车手浑身黑色衣裤,好像很多灰尘的样子,他环视几个人,然后慢慢除下头盔。
  “嚯!”于鹏、谷丁和谷小影惊叫起来,原来是朴相模。只见朴相模对他们三个一点头,又对马宽笑了一笑:“你的演技不错!还有你,胡子兄弟。”马宽不认识朴相模,于鹏连忙说起朴在朝鲜搭救他们的事情,马快一拍脑门:“原来是你!”古效应顾不得许多,抓住马宽的胳膊连声问道:“你没疯阿?他不是给你打针了么?”马宽抹抹胳膊,很迷惑的摇头,小胡子也是类似表情。朴相模摆摆手让大家坐下,也没什么好家具,弄来几个破凳子大家坐了一圈。
  “是我把药水换了!”朴相模说了一句让大家吃惊的话。然后他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原来朴相模是韩国特工,专门负责调查异常事件,经常接手一些神仙道怪的案件,这一次,他奉命调查朝鲜龙脉一事,其间涉及到长达50年的日据时代,日本人对朝鲜龙脉的大肆破坏。朴相模恨恨道:“朝鲜的江山本是一体,原来随有三国却十分短暂。朝鲜背靠中国,三面临海,本是块风水宝地,可是日本人占据以后,派出了一些专门研究风水学的学者来寻找朝鲜龙脉,他们在汉拿山挖壕沟,在汉江沉铁钉,还在朝鲜大大小小有名的山头插下几丈长的铁钎,妄图彻底破朝鲜的龙脉,现在虽然找到了部分铁钎并起出,可是还有很多没有找到!”
  谷丁叹气道:“原来朝鲜也……”朴相模继续说道,他和搭档坐快艇去北朝鲜想调查那里的风水情况,可是不料遭到伏击,搭档被当场击毙,自己被抓,要不是因为于鹏等人的意外相遇,也许早已经被秘密枪决了,并说他由此改变了对中国人的看法。“噢?那你原来是怎么理解的呢?”谷丁对这个和盘托出的特工很好奇,他觉得一个特公不应该讲这么多东西。“为了研究这些案件,我学习了中国的古典著作,《周易》、《象传》、《系词》,还有诸多关于风水的著作,我觉得中国远古的文化博大精深,可是近年来却被糟蹋得不成样子,有价值的东西没人研究,却跟风去学什么西洋东西,但你们学到的,就用你们的文人话来讲,都是糟粕!你们的文化在一点点散失,仅仅靠一些皮毛的民俗来维系,而核心的东西却没有了,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是否还可以叫做中国人。”
  大家听得心中不平,却也无言反驳,朴相模说的也没什么不对。朴相模继续说:“我来到中国,本来是想找机会再次潜回朝鲜的,可是国内给了我一个新的任务,而这个任务,现在已经和你们有关了!”“我们?”于鹏一阵迷惑。“对!有消息说,日本情报部门可能要在中国东北有所行动,具体是什么,还弄不清楚,但是根据内部情报,他们很可能和安氏集团有瓜葛,于是我就潜入了安氏集团的大厦。”“原来你先进去的!”马宽颇为不平,他以为这个案件的调查自己一直跑在前面。“呵呵,你们弄坏了监视系统,这点小把戏我都看到了,其实我一直在通风道里。然后又比你们早先潜入了那个潘总的办公室,我看到了潘总因为穆经理走漏消息而把他弄疯,也看到了药水的位置。”
  “这家伙,神出鬼没的!”小胡子赞叹道,他摸了摸胡子:“我在通风道里怎么就没见到你呢?”“对我们特工来说,警察简直就像幼儿园的班长。”朴相模颇为得意:“你们真的很笨,一进门就中了全套,我在盘算着怎么救你们,没想到潘总用了这么个招数,亏得穆经理那个时候跑了出去,我才偷偷潜下里屋,用保安喝的矿泉水换了那药水,要不,嘿嘿……”马宽抹抹胳膊上的针眼:“原来……唉!当时真吓死我了,虽然感觉不到药水发挥作用,可是我也不敢装出正常样子,生怕那个老家伙发现什么端倪,又搞别的花样,只好……”“我也是,我也是。”小胡子嘿嘿笑起来,大家都为两个人的临场发挥的成功而感到庆幸。马宽探口气道:“我疯了不要紧,于鹏他们这么多张嘴就说不清楚了!”朴相模一脸严肃:“你现在也说不清楚了。据我们调查,潘总的关系网非常雄厚,你们现在都可以被归为逃犯了,如果明天有幸上街,可能会发现好多张通缉令,甚至还有悬赏的价格!”
  “阿!”大家心里一沉,看来麻烦还是很大。朴相模一摆手:“不怕不怕,再多困难也会有破解的时候,你们中国人一向很坚韧的,虽然只是很少一部分,但我相信你们是。”马宽点点头,对朴相模道:“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朴相模想了想:“事情已经闹大了,而且安氏集团经过这些刺激,一定会加快行动步伐。实在不行,我可以将情况反馈回去,让我国政府直接向贵国政府通报,将事情明朗化。”“那需要多久?”“这,就不好说了,可能上峰不会同意的。”“哎~”
  “大家先睡觉吧!”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大家这才感到浑身酸软,疲惫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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