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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04:00
[61]:我先回到了上海,不久后,纤雪她们也回来了。她回来后,人变了,总说想回到那里去。她忘不了那些孩子。
而对我来说,我当然更希望纤雪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留在这个城市。我们因为这个而争吵不已。
我无法理解纤雪对那片大山如此深厚的感情,我觉得,给那里捐些钱,就算是真正帮他们的忙了。如果真心喜欢的话,那就多捐一些好了。何必要去那里支教一辈子,难道真的把最美好的青春留在那里就真的可以给他们更多的帮助么?
但不管我怎么想,她还是要去。在纤雪大四的时候,她有两个机会,因为优秀的成绩和考研的高分,学校同意让纤雪直接留校,但她却选择去支教,我无法理解她的决定,我们之间第一次爆发了争吵。
纤雪的脾气真的很倔,我想尽办法都无法说服她。看来她是铁了心的,我无计可施,我想到她唯一可能会听的就是她的奶奶的话,于是我去找了奶奶。
[63]:
奶奶正在给那些猫咪喂饭,听我说完以后,她把我领到里屋看那盆她种的杂七杂八的花。
我困惑着看着奶奶,不明白她的意思。
“石头,你知道么,这些花我种在这里,只要每天给它们浇水,那它们怎么都不会死的。”
“知道为什么么?因为这里有阳光,她们会在阳光照耀下活的棒棒的。可如果把它们挪到别的地方,她们不喜欢的地方,她们很快会变得没精神,然后她们还是会一个劲得朝着有阳光的方向长。去大山里支教对纤雪来说就象阳光对植物一样重要,谁也没法代替的。”
“可纤雪不是植物啊。”
我嘴硬的回道。
“你也不是阳光啊。”
我被闷了下,说不出话来。
但我还是不死心,我不愿意让纤雪到那么艰苦的山里去过一辈子,她是我准备牵手一生的人,我不会就这么让她去受苦的。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07:00
[64]:
奶奶看出我的困惑,长长叹了口气,领我回到外屋。她拿出了红星二锅头,给我们各自满了一盅。
奶奶说,“你不是一直问我纤雪母亲的事么?想听听么?”
我默默点点头。
“林香是个念恩的人。”林香是纤雪母亲的名字。奶奶和往常一样慢慢小口的舔着杯子里的红星二锅头说,“如今这样的人可没有了。可当时这样的人可多得很呢。她们家的情况不好,当时我们经常接济她们,有一年过年,我看她还穿着旧单衣,就给她买了件新的红大衣送她穿上,没想到她就记住了。后来我们家被整垮了,我家那小子平时就浮夸,又好吃懒做。别人都不愿嫁给他。没想到林香就什么都不求,连别人的眼光也不在乎得嫁过来了。这在现在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何况我也知道我们以前太宠那小子,把他惯坏了。我知道这恐怕是要害了林香,可那孩子就说没事。我知道她是报恩来了。唉,这孩子太善良啦。”
纤雪那么善良的本性,是不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下来的呢?我饮着酒,一言不发。
“后来我们成了坏分子,过了几年苦日子。”奶奶眼神空茫,看着里屋和爷爷的合照继续说“那时候的日子虽然苦,但家里人的关系却都还和睦。以为就快被整死的时候,突然被平反了。可见命运真是弄人啊。”奶奶停下来,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文革结束了,原以为会过上好日子了,可没想到没钱没将来的时候可以清心寡欲,但一旦日子太平,手里又有了钱,坏根性就冒出来了。小子背着我把家里的钱拿出去做生意,然后赚了点钱,交了帮不三不四的朋友,原来好赌游手好闲的本性露了出来。也不回家了,成天在外面赌钱瞎玩,结果什么都输光了。把他老爸活活给气死啦,我气不过,便先搬出去。林香一手支持了这个家,过了些时候,她再也无法忍受,便搬到学校去住,后来区教育局报名去边疆支教。她便报了名。”
我忍不住问,“纤雪妈妈是因为和纤雪父亲关系不好才去支教的?”
奶奶摇摇头,“不是。她小时候受过穷,吃过苦,所以一直想尽力去帮助别人。当然一方面也想着离开那坏小子。结果她到了那里,被那里的人们和孩子感动了。拼死拼活得想让那里的孩子读上书,差不多把自己的钱都用到那些孩子身上,除了邮寄些钱给纤雪,她没给自己留下一分钱。她写信回来,说自己想一辈子留在那里。结果就这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奶奶激动起来,把酒一饮而尽说,“混蛋小子在林香不在的时候把家里所有钱都取走了。把他们的房子给卖掉了。”
“他把房子卖掉了?”我不敢置信的问。
“卖了。这混蛋早就有这想法呢。而且他又在林香不在的时候勾搭上了现在的那个狐狸精。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他骗林香说要把房子换到离纤雪学校近点的地方,又说林香不在,房主是林香不好办。林香本来就对这种事不明白,居然就相信他把学校本来分配给自己的房子过户给了那混蛋。”
“那林香和纤雪怎么办?她们住在哪里?”我不由愤慨起来。
“他才不管呢。把纤雪扔在我这里,他也不管了。林香再次回来的时候,发现房子没了,纤雪住在我这里。她气得不得了,她跑去和那混蛋理论。“
“后来呢?学校不管这事么?“
“学校管不了。什么手续都正常。而那混蛋连自己住的地方也不告诉林香,老是躲着。没办法,林香只好回去了。不过她在回去之前给我留了封信。“
“信里写什么?”
奶奶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黯淡,沉默了许久才说,
“她好像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有事一样,信里说,如果她发生什么意外,替她照顾好纤雪。”
“结果她在回去的时候遇到了车祸,车被山上的泥石流冲走,当地人找了她整整三个月,才放弃。”
我们一下子都沉默了。屋里静得可怕。
“你说,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呢?”奶奶揉了揉眼睛,转头问我。
我无言以对。
“纤雪啊,和她妈妈真的很像,都喜欢帮助人,如果她到山里去,说不定也会留一辈子。”
奶奶叹了口气,“因为对纤雪来说,去山里帮助那些孩子,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也是她替母亲实现梦想的方法。她是去定的了。问题是你,你得考虑清楚,能不能死心塌地得跟着纤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离开她,守着她,帮助她么?做这种事是会被社会当作傻瓜的,你愿意陪纤雪一起做一辈子的傻瓜么?”
我开始感到了肩上的担子有多沉重,这是个艰难的承诺。但当我想到纤雪,胸中的热血便开始澎湃,我握紧双拳,霍得站起。
奶奶给我吓了一跳。
“我愿意!”我肯定的说,“我愿意照顾纤雪一辈子。而且,就算所有的人都反对她,我都会站在她的背后支持她。以前的我不成熟,帮不了纤雪,但以后不会了。我要做纤雪最坚强的后盾,最肥沃的土壤。我要让纤雪得到全世界都羡慕的幸福。因为,”我停顿了下说,“因为我爱纤雪。不过我内心还是希望纤雪会改变主意,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在这里我能更好得照顾她。”
奶奶笑了,
“你们两个都是傻孩子。”她用手抹了抹眼角。“不过奶奶喜欢傻孩子。奶奶祝福你们。来,干杯!”
[65]:
和纤雪一起去支教的是个时尚帅气的男生,姓周。他和纤雪一样大,满怀激情。看他在车站上和同学告别的样子就象要去刺秦王的荆坷。
老王问我,“纤雪和这么帅的男孩一起去,你担不担心?”
我摇摇头。
老王不屑得飘了我一眼,“得了吧,在我面前还装。”
我没有装,小周他从未去过山里,他对乡村生活有的只是从电影小说里来的美好憧憬,以至于可以乐观到在车站上对他同学说要去那里发掘美女。他把这当作一次轻松的旅游了。
但现实远比梦想要严酷得多。
他们去的头天晚上,村长请他们吃了顿好的,其实就是面条,这是那里只用来招待人的最好美食。然后村长告诉她们第二天就得给几十个孩子上课,可当地没有教案、孩子们没有课本,拿什么教孩子啊?她们当天就愁得一夜没睡。
最初的几个月里,小周他还能靠着对梦想的憧憬撑了下来,但渐渐现实的严酷把他击倒了。生活是严酷的,一日复一日得朝起而作,日落而睡的枯燥生活让这个大城市生活里的大男孩孩感到极度的寂寞,枯燥寂寞比艰苦的生活更折磨人。我想我能体会那种感受。
半年后,小周回来了。
为了多了解些纤雪的近况,我请小周吃饭。
饭桌上的他显得很消沉,当说到为什么会那么快回来的时候,小周激动了。
“我可不是逃兵,可是没想到那里的情况会那么恶劣,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一连说了好几遍没想到。
我点头说“嗯,我能明白,那种艰苦乏味,不是谁都能受的了的。”
小周悲哀得摇头,“你想不到的。”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小孩子的作业本给我看。
我翻了翻,里面错字多得难以想象,每道数学题都是红叉。
“那里的孩子的程度真的很差啊。”
“这是他们老师做的题。”
我目瞪口呆。
“稍微有些水平的的老师都走啦,能守在那个几乎饭都吃不饱的地方,本身已经很了不起了。”
“如果只是也就算了。可那里的社会环境更让人受不了。虽然现在读书有用的意识已经比前两年强很多了。可这笔学费也不是谁都能付的起的。那里虽然穷,可常常一家养了两三个孩子,家里一旦有个劳动力病倒,整个家庭就垮了,别说孩子读书,连生活都成问题。这样的孩子在那里有许多。”
小周点了根烟,继续。
“村长对我们很好。他知道我们是来帮助他们的。但也不是都这么友好的。我还记得有次纤雪去城里拿材料,恰好那天有个外商来考察投资环境,他们忙着招待,便把纤雪的事给忘了。村里到县城有四五个小时的山路,纤雪怕来不及在天黑前赶回来,才催了几句。工作人员就发火了,说,这些孩子的事算什么,你们知道不知道这个外商谈的可是几百万的项目,能建几十所小学呢。还说你们这些支教老师就是吃饱饭没事干,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干,跑到这里来玩。”
纤雪当时就和办事员吵起来了,她最讨厌不把孩子的未来当回事的态度了。虽然她最后胜利了,县里领导知道后批评了办事员,要他向她道歉,但纤雪还是很难过,她气得几天饭都吃不下,她无法理解那些人的想法。
都气成这样了,为什么纤雪还不回来?我问小周。
小周摇头说,我也不明白。
小周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花串成的手链。
这是我走的时候,纤雪那些班里的孩子送给我的。山里的孩子有些挺懂事的,知道纤雪喜欢花,常从山里采撷野花讨纤雪的欢心呢,反正我也不会再回去了,给你吧。
那串花已经枯萎,却还能看出曾经的鲜艳。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脑海里乱乱的,总是梦见纤雪一个人在那片青山里偷偷得哭。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09:00
66]:
我很担心,第二天给她打了电话,
“我很挂念你,纤雪。”
“我也很想你,石头。 ”声音里有些羞涩,她从没这么直接得告诉我她的想念。
“小周回来了。我听他说了那里的事。回来吧,那里的情况不是靠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说。
“可这里的孩子我放不下。”
“孩子比我还重要么?”我问她。
“下次再说吧。”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放不下心,第二天,我买了机票飞云南。
到了村里,恰好看见纤雪在那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石头教室里上课。课堂上的她神采熠熠,用自己的青春浇灌着孩子的未来。
她用微笑欢迎我的到来,我感到很温暖。
下课后,孩子们带着好奇的眼光离开,我和纤雪手牵手在村里散步。
“怎么不说一声就来了?”纤雪问我。
“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么重要?”我说。
纤雪沉默,她避开我的眼光,望向远处的青山。
“石头,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默默跟在纤雪的身后。她带我来到她住的地方,屋子的外面居然有个花坛,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象奶奶的花坛一样,花朵杂乱得种在一起,却仍是生机勃勃,娇艳迷人。
“都是孩子们送给我的,他们感激我到这里来,这是他们给我的礼物。”
我惊讶于花朵的数量,花那么多,那么漂亮,种类那么多,他们一定花了许多时间到山里找花。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纤雪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看见那个男孩了么?”纤雪问我。
远处的矮树下,一个瘦瘦的男孩正在读书。那个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很瘦很瘦。脸黑红黑红的,挺拔的鼻子,清澈的双眼。他是个很俊秀的男孩,如果长大了,一定会是让许多女孩着迷的男孩。
“他是谁?”我问纤雪。
“他叫何遥遥,是我的学生。”
“他看上去很聪明。”
“是的,他是班里读书最好的孩子。只是--”
何遥遥注意到有人在看他,看见纤雪,他突然眼睛一亮,跑过来说声老师好,然后就风一般跑掉了。
“他是班里最用功的孩子。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是母亲拉扯他和哥哥长大的。哥哥休学务农,前年结婚后和家里分开过了。现在只有母亲撑着这个家。家里虽然穷,他读书却更加刻苦。他知道要走出这片大山,只有刻苦读书,而且要读出样子来。每天晚上你都可以看见他读到深夜,他从来不玩,只是读书读书读书。不管多苦都不喊,但是你知道么?”
纤雪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了,“班上即使他考到第一名,读高中对他来说也是个奢侈的想法,因为他的基础太差了。他从没遇见过称的上合格的老师,命运从没给过他一个机会,我真担心如果他知道自己艰苦的付出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他是否能受得了。”
“石头,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是这些孩子留住了我,看见他们,就好像看到了自己。我现在开始理解妈妈当时的想法了。你能理解我么?”
我低头不语,纤雪的口气是如此坚定,我无力反驳。
“答应我,要当心自己的身体,不要吃苦,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寄过来。不能寄的话,我还可以自己送过来。”
“嗯。”
“再也不要为任何事情气得不吃饭,不值得的。知道么,你的身体是最宝贵的财富。而且,你的胃又一直不好。”
她点头微笑,我发现在纤雪的微笑面前,我会变得那么软弱,所有想说服她陪我回去的话都消失不见了。
临走的时候,我偷偷来到何遥遥的家,把装着一千元的信封塞到他手里。
和纤雪不一样,我一直认为,钱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尤其在这个社会上。
[67]:纤雪在那片大青山里已经住了十二个月。
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想念纤雪。从山里寄出的信往往要过四五天才能到我手中,这让我无法忍耐,于是我开始把她寄给我的信翻来覆去的读,薄薄的信纸边缘都被我摩成半透明的。电脑城里生意冷清的时候,我就会一个人呆在公司里看着信发呆。“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此刻,我这才真正知道古人所说的相思二字到底是什么味道。
虽然没有见面,我却常在午夜梦回见到纤雪弯弯的笑眼,纯纯的笑脸,还有那满世界盛开的鲜花。我会在新天地后面的那间麻辣烫独自呆到午夜,然后走到当时她劝我的那根电线杆下,闭上眼睛对着满天星斗许愿,默默分享着纤雪此刻的感受。我在信里告诉她我有多想她,每天,你能感觉,不管有多少,我愿与你分享。”我还在信的末尾,附了首小词《月满西楼》。
“ 红藕香残玉簟秋,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纤雪一定明白我的思念之情。没过多久,她给我寄来的信里夹了张照片。那是当地教育局领导去看望她们这些支教青年时拍的。照片上的她看上去清瘦很多,这让我很担心。但聪明的纤雪早就料到我的担心。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0:00
[68]:“这里的东西挺辣,我还是很很难习惯。不过别担心,吃辣能防潮气,对我身体有好处,经过你大学里的跑步特训,加上我的毅力,我能应付得来。”
信的末尾,她画了大大的笑脸。
但每当我看见那张笑脸,总会不自觉得想到大学时她犯病时强挤的笑脸。二十多年的生活习惯怎么可能说改就改,我还是担心她的身体。我不敢多想,只是告诉自己,我的雪儿已经长大,不是孩子了,她可以自在飞翔。
但过了不久,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69]:“奶奶去世了。”
当我给电话打电话说到这句时,声音已经止不住得哽咽了。
“什么?石头你说什么?”纤雪吃惊得问。
“奶奶她走了。”
难熬的沉默片刻后,我听见纤雪哭泣的声音。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我告诉她奶奶是在出摊时遇到车祸去世的。奶奶当场就去了,并没有太多的痛苦。纤雪一直在抽泣,她喊着要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
挂断电话后,我忍不住流泪了。我没告诉纤雪奶奶是在出摊的时候碰到一个年轻的城管,城管并没被奶奶嘴里的各路神仙吓倒,而是疯狗一样追着年迈的奶奶。腿脚不方便的奶奶过马路时遇到了车祸去了。我望着天空发问,难道真的好人都不能长命么?!
没有任何回答。
我在机场接到纤雪,她看上去瘦多了,皮肤红红的,但不黑,是健康的小麦色。看见纤雪的刹那,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看的出,纤雪的眼睛也湿润了。她轻轻来到我的身边,我握着她的手,低声说,
“小雪,我们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纤雪差点在机场就失声痛哭了,她紧紧攥住我的胳膊,一直到我们来到医院。
[70]:
躺在白色床上的奶奶看上去还是那么慈祥,她就好像静静得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纤雪站在灵前,一直低头看着奶奶,她的长发遮住了脸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许久,纤雪只是对奶奶低声说了一句,
“奶奶,我回来了。”
然后她的肩膀激烈的颤抖起来,眼泪扑簌扑簌的掉落下来,我也忍不住哭了。我们的手紧紧握着,我搂着纤雪的肩头,一直到离开医院,回到奶奶的小屋。
纤雪对我说,“抱着我,石头,抱紧我,我想在你的怀里狠狠的哭。我要哭。”
我张开双臂,“小雪,把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哭出来吧。”
纤雪扑进我的怀里,放声痛哭。
我站在那里,我知道纤雪有太多的悲伤,太多的委屈需要宣泄。和她的同龄人相比,她真的承受太多的痛楚和辛酸了。她的泪水湿透我的衬衫,穿过我的皮肤,深深深深流入我的心底。
我抱着她,紧紧搂住她。
纤雪抽泣着说,“我不能相信,石头,我还是不能相信。奶奶她就这么抛下小雪走了。小雪离不开奶奶啊。奶奶,奶奶,奶奶----”她一口气喊着奶奶,直到喘不过气来。
我的眼眶发烫,但能做的只是拥着纤雪让她哭个够。
纤雪哭累了,我让她躺在奶奶的床上。她的眼睛都哭肿了,象两只核桃。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1:00
1]:
“纤雪。”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奶奶的身体是离开我们。但这就是生活,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
纤雪点点头,说,“我知道,但我一想到到奶奶永远离开我了,我就忍不住。”她的眼睛又红了。
我用双手握住纤雪的小手,看着纤雪的眼睛说,“纤雪,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到奶奶家,奶奶说的话么?”
纤雪用她满含泪水的眼睛看着我。
“我问奶奶,爷爷走了,她一个人会不会很寂寞。奶奶说,有些人不见了,就是从你的世界消失。而有些人,岁月变迁,却依然清晰。他的心他的魂会一直住在这里,永远都不会离开。”我把纤雪的手按在我的胸膛上,凝视着她说,“奶奶就是这样的!小雪,奶奶会一直住在我们的心里,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纤雪笑了,她把另一只手伸出来握着我,
“石头,真的么?”
“闭上眼睛。还记得我们在新天地的时候,你对我说过,只要你相信,奶奶就会在同一个星空下陪着她的小雪,永远陪着。”
纤雪闭上眼睛静静想了会儿。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弯出那个熟悉的月牙形,看着她微笑,我想纤雪感觉到奶奶了。
“石头,你真好。”纤雪睁开眼睛,凝视着我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男孩。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答应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我温柔得搂住她。
“我答应你,纤雪,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永远永远。”
“吻我,石头。”
我亲吻着纤雪,她用双手紧紧圈住我。她的舌尖咸咸的,还带着泪水的味道。她的气息渐渐急促起来,把我抱得越来越紧。那股芳香的气息让我仿佛失去了意识,时间停顿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所有那些悲哀的、痛苦的都离我们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紧紧得拥在一起。
纤雪偎在我的怀内,我看着她美丽的侧脸,她瘦了,也越发美丽了。一缕黑发垂在她微翘的鼻尖上。她累了,沉沉睡去,却更如童话中的精灵,如此美丽,如此让人不敢触碰。我静静得看着她,真想时间就此凝固,我们就这样依着,抱着,一直到永远。
[72]:
纤雪这次在上海呆的时间很短。我猜她是对她父亲处理奶奶的后事时那种冷冰冰 的态度感到伤心,所以只待了三天她便飞回大山。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过得极忙碌。夏天是大家买电脑的旺季。那些望子成龙的家 长都喜欢趁着暑假配好电脑让孩子多学点东西。而给于我来说,多赚些钱让纤雪 在山里的日子过得好些是我唯一的愿望。
奶奶曾说过,要让我照顾好纤雪,做不了阳光的话,也可以变成土壤啊。我暗暗 向天上的奶奶保证,要尽我一切力量让纤雪过上好日子。为了纤雪,我愿做任何 事。
忙碌没有白费。那段时间,我电脑铺的生意好的出奇,有个月我居然赚到了二万块。那天,我请了店铺里的所有员工吃饭(其实也只有两个),还把老王给叫来了。老王的心情很好,他老婆怀孕了,他很快就要做爸爸了。
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老王拉着我的手不放,一个劲得跟我聊他有多兴奋。
“我跟你说,女人有孩子就是不一样。最近我家的张曼玉都不和我吵架了。看见 杂志上别人家的漂亮宝宝都两眼冒光,赶紧剪下来贴在墙上天天看。说这能让养出的宝宝有好处。”喝醉了的他拍着我的大腿一个劲得嚷。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3:00
73]:
“你也和纤雪赶快养个孩子陪陪我吧。说不定这样就能把她的心也给收回来啦。 ”
我傻傻想着自己和纤雪的宝宝有多可爱,乐了。
第二天,我兴冲冲得打电话给纤雪,跟她说我这个月生意做的有多好。纤雪只是静静得听,一直没有说话。
“对了,你的生日快到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随便,都可以的,石头。”
她的声调淡淡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
我有些奇怪,“怎么,你不开心么?”
“没有啊。你赚钱了我很替你高兴的。”
“什么你的,我的啊。我赚的钱不就是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再多帮几 个孩子交学费,这不好么?”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同样的钱你一个月就挣到了,可这里可能许多人一辈子都挣 不到这些钱。在这里,我才知道了贫穷的可怕,它可以摧垮任何意志甚至扭曲人 性,在它面前,人情、亲情都那么无力。”
“可钱赚的多不是我的错啊。难道要我也变穷才算帮助他们么?”我本以为纤雪 会陪我一起开心,但现在看来我错了。她完全不在状态。
“不,石头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想为什么同样的人,会有这么截然不同的命运。 这到底是为什么那?”
“纤雪,你太累了。这些问题不该你去想,想了也没有用。”
我想转移话题,今天不应该是沉重的,
“纤雪你知道么,老王要当爸爸啦。”
纤雪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我深深吸了口气,酝酿了下情绪。
“我们也生个可爱的宝宝吧。男孩象我,女孩象你。你教他读书,我教他电脑,我们一定会过得很幸福。请嫁给我吧,纤雪。”
我诚恳而认真的说。
电话的那头沉默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在我的计划中,纤雪应该做些什么,哭泣,欢喜得尖叫,或者 问我为什么,而不是现在这样静静的沉默。
纤雪一直没有说话,我好像等了几个世纪那么久,那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等待 。
“我现在心很乱,下次再说好么?电话费很贵,我先挂了。”
我愕然握着话筒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郁闷。
我心情郁闷,是因为纤雪拒绝了我么?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纤雪和我的感情出 现问题了。
感情是消耗品,无论如何小心维护都会消逝,更何况分居两地?得志时,失意时 ,虚弱时,娇纵时,都没人在身边。有爱人仿若没爱人,这如何能不出问题,更 何况,纤雪和我现在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郁闷的心情带到单位,下午帮人装机的时候,我想着自己的心事,手划破了,出 了很多血。店里打工的小伙计帮我拿来了红药水和创可贴。包扎的时候,一个熟 悉的阴影遮住了我。
抬起头,看见的是那熟悉的美颜。
我呆了下,喊了出来“亿纯?”
亿纯笑了笑,“石头,你好。”
我招手示意她先别进来,里面太乱。
她穿着一条蓝色斜纹的长裙,银色腰带,脸上化着淡而雅致的妆,依然美丽。
亿纯看着我的手说,“受伤了?”
“没事。”我胡乱涂了点药水,把装机的事交给小工,自己披了件衬衫来到亿纯身旁,
“里面空气不好,我们出去走走。”我并不希望帮工看到我和亿纯的见面。
亿纯点点头,望了我一眼说,“石头,你变了。我几乎认不出你了。”
我笑笑,“很久没见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这句话是真心的,亿纯还是 很漂亮,只是眉宇间似乎憔悴了许多。
“谢谢。晚上有空么,一起吃饭好么?”她问我。
[74]:
“和你男朋友?”我开玩笑说。
“不,就我们两个。我是特地来找你的,我马上就要出国了,也许再也不回来。 走之前,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看着她,突然间过去开心的片断又浮到眼前。有个曾经喜欢的女孩,在她即将 飞往异乡的前夕想和你聊聊。我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亿纯想吃中餐,我们一起在川菜馆吃了晚饭,聊了很多过去开心的往事。然后我 们去了新天地的酒吧,亿纯叫了瓶红酒,一个人喝了半瓶。我从没见她喝过那么 多酒。虽然距离我上次来这里已经几年,但我清楚记得那晚的每一幕。
“我要嫁给一个德国人了。”她告诉我。
“是么?”
“他说他很爱我,他要和我生一打孩子。我们要到德国最大的教堂举行仪式。”
“恭喜你”我举杯庆贺。
亿纯惨笑,
“我却一点也不爱他。”
“但我却要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过一辈子,还要替他生一打小孩。这一切,只为 了圆我一个傻乎乎的出国梦!”
我点了只烟,觉得亿纯很可怜。她苦苦追求许久的东西,得到了才发现自己并不 喜欢,实在可怜。
“来,为我能出国而干杯!”亿纯叫道。然后拿起红酒瓶猛灌。
我赶紧抢过酒瓶。亿纯喝醉了,软软靠在我的身上,双手环着我的头颈说,
“石头,你知道么?其实我一直爱的是你。”
我苦笑,“亿纯,你喝醉了。”
“不。我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应该是能给我所需要的生活的有钱人。我知道我很 虚荣。我不断说服自己,感情是最靠不住,最没用的。只有嫁给有钱人,最好是 外国有钱人才能得到幸福。而感情,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我越来越无法欺骗自 己,我发现我根本无法喜欢上那些人,连假装都做不到。从我没法去考大学我就 告诉自己,一定要出人头地。嫁给有钱的外国人是最风光的,但风光并不能带来 幸福。”
亿纯紧紧抱着我说,“石头,跟我一起走好不好?经历了那么多,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那种纯净,不带杂质的感情。我老是在夜里想到你,想到你对我无条件的好。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我需要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紧紧贴着我,眼神里充满诱惑。我感到她的身子火烫。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却不清澈。
“对不起,亿纯。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轻轻拉开亿纯的手。
她的身子僵住了,然后她在我的怀里哭了。
“为什么?石头,难道我们真的是有缘无分?”
我摇摇头,替她擦干眼泪,牵着她的手在角落坐下。我叫了两杯醒酒的浓茶,然 后把我和纤雪的故事原原本本的讲给亿纯听。我的确需要一个人来倾诉。
亿纯静静的听完了整个故事。最后,她长长叹了口气,说
“送我回去吧,石头。”
我送她回家,在车上,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我,
“如果那天晚上我向你表白,你会和我在一起么?”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们三人一起在新天地的晚上。但我现在想的只有纤雪,我选择沉 默。
亿纯长长长长叹了口气。
“有的东西错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幽幽得说,眼神里满是哀怨。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下车之前,亿纯认真的对我说,
“给你个建议吧,石头。去看看纤雪,把你的心里话和她聊聊,女人需要这些。别离开她,别让她感到自己是孤单一个。爱情需要沟通的。”
我感激得点头。突然想起那天我离开单位的时候,亿纯好像对我说过句什么话。
“那天我从单位辞职的时候,你好像有话对我说?”
亿纯笑笑,什么也没说,摆摆手消失在大楼里。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亿纯。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4:00
[75]:亿纯说的对,恋人是需要沟通的。我不想错过纤雪,她已经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给纤雪打了电话,告诉她我要去看她。她的表现很平淡,只是嘱咐我要替那些孩子带些辅导书去,让我千万别忘了。
纤雪记得孩子的辅导书,却忘了自己的生日要到了,我准备送纤雪一件贵重的生日礼物。
我带上了所有积蓄,到恒隆广场去给纤雪买生日。
路过一家金店,我看见一朵很漂亮的金绒花,售货小姐说这是个美国名牌,要一万多。我从没买过这么贵的礼物。但我看到饰品花的造型就喜欢上了,在柜台上我仔细挑了一朵又一朵,连小姐都觉得我挑剔。
我选中一个漂亮的珠宝盒,精致而典雅,刻着古朴的花纹。我让营业员选了印花最多最漂亮的包装纸,在右上角扎了朵小小的绒花。我珍重的把礼物放在西装口袋,小心呵护着不让碰到。纤雪那么喜欢花,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
[76]:几个小时的飞行跋涉后,我提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纤雪的面前,我以为她会上次那样情不自禁 的和我拥抱。
刚上完课的她看见我的一瞬,眼中露出喜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石头,你来啦。她只是淡淡的说。
我的心里感到很冷,难道将近八个小时的奔波只换回这么一句?
当我唱着生日歌,把生日礼物双手送上的时候,纤雪只是礼节性的说了声谢谢。然后把礼物放在一边,问我有没有把那些孩子的辅导书带来?
什么书?我故意装傻。
我跟你说过的,你怎么忘了呢?她对我发火。
我心里委屈极了,其实我把辅导书带来了,重的象石头的箱子足足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才提上山。但那些和我的礼物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把那些破书重重的扔在纤雪的面前,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心里赌得慌,我是那么爱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可在她心里,我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还不如那些孩子的几本辅导书,那些从没替她做过任何事情,无亲无故的孩子!
“给你,都给你,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特地来替你过生日,你却只关心那些孩子,那些臭孩子!”
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以为她会说对不起,那一切误会都会烟消云散。
结果纤雪却说出了让我几乎当场吐血的话。
“石头,其实我们不合适,你完全不理解我,我们还是分手吧。”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而且越说越轻,但那些话在我耳边却如同雷鸣。
我转身就走,大步逃离那里。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6:00
[78]:
我呆在纤雪的房子里,傻傻得看着窗外,我盼望她会追上来,向我解释她糊涂了,她说错话了。但她没有,我真是个傻瓜 ,她居然毫不在乎我。
纤雪屋子里的墙上挂着一幅动人的风景画,翠草鲜花,正是我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回想到那时摩天轮上的温柔,我忍不住眼眶湿了。
我怕自己会流泪,回头却发现纤雪站在我的身后。她的眼睛湿湿的,好像也哭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去陪你的那些孩子。”
“石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别恼我。”
我故意不去看她,心里却软了。
我舍不得你走。她的声音颤抖,我的心软了。
我抱住了纤雪,“小雪,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那么发脾气的。”
纤雪在我的怀里哭了,
“石头,我很害怕。附近村子的一个老师的老公上个月刚刚病死。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大学的同学,男的陪着她放弃了城里的工作,一起到这里来支教。可现在,他却病死了。”
“他们为什么不去看病?”
“太贵了,她老公以前是个很有才华的小提琴手,但在这里,他只有学着种地,放牛。前年,村里把他们种的地也收回去了。他们没有钱了。他老公生病,甚至都没有钱去看病。女同事是看着她老公病死的。”
她紧紧抓着我,像是害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怎么都不放手。
“石头,我想要你来,又不敢让你来。我怕你也会象那个老公一样。我宁可一个人受苦 也不愿你陪我受苦。”
我从来没想到纤雪对我这样是因为关心我。
“石头我该怎么办?”
我摇摇头,向着纤雪微笑。
“我不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
“你忘了么,纤雪,去种一某地,养条大狗,砍柴烧火,悠闲而宁静的生活下去,那本来就是我想过的生活。何况还是和你在一起。”
纤雪从我怀中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抚着她的秀发,说“从明天起,让我们一起做个幸福的人,好么。”
纤雪的眼睛又眯成可爱的月牙形,开心的笑了。
[79]:
从那以后,只要繁忙的工作一停,我就把所有的行李放在50升的背包里。然后用省下的钱买好机票飞到云南那座与世隔绝的大山里。就像那个苗族老奶奶说的一样,山会保佑我们这样好心人,被雪覆盖的大山从没有对我发过脾气,我所看见的只是苍茫望不到边的青山,非常非常漂亮。每次去,村长都会把我安排在纤雪隔壁的房间,然后我会把带去的东西分给那些学生,纤雪总在一旁静静得看着,然后笑。在她教课累的时候,我会帮她按摩手臂。
天黑了,风很大,我会挤到纤雪的房间里。在地上生堆火,两个人在房间里说上一夜的话。
冬天雪落时候,我们会穿上厚厚的衣服,在山间行走,在山间的某处,纤雪曾指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山坡对我说“你知道么,石头,村长说那片山坡在春天会开着五彩的野花,漂亮的让人晕倒呢。”然后她就跟我形容那会有多漂亮,红树蓝花,遍野烂漫。我笑着点头,我能想象那样的美景。
山里的孩子特别喜欢我带去的各国邮票,他们会吹起笛子作为回报我的礼物。我和纤雪总是牵着手,乐呵呵的。
每次看见纤雪都觉得她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瘦,让人感到几乎会被风吹走。但她的精神很好,确切得说几乎是种亢奋的状态。我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很高兴,我几乎插不上话,她不断告诉我这里的孩子有多淳朴,她有多爱他。
可是我觉得你更瘦了,这里的生活条件真的很差。你工作又太累了,要小心身体啊。我担心得对纤雪说。
没事!纤雪冲我眨眨眼睛,又跑去上课了。
她真的太辛苦了,学校里的所有课程设置都是她完全按照教学大纲,按照市级小学的要求进行的。纤雪一个人要讲语文,数学,思想品德,生活,自然,音乐,体育,美术8门课。除次之外,纤雪还教孩子们英语,虽然这些山里的孩子有可能这一辈子都遇不到个高鼻子蓝眼睛的老外,可纤雪还是希望他们多学点。
“这对他们有用。学计算机,翻资料都用的上。”
可这也让她要比别人付出一倍以上的努力,她经常要备课备到凌晨,然后天朦朦亮的时候就准备去上课了。学生各个年龄段的都有,接受能力参差不齐。纤雪还给那些跟不上进度的孩子开了个别辅导班。
看着她迅速消瘦下来,我真是心疼死了。
[80]:可当我对纤雪说要小心身体的时候,她却扯开话题对我说
“这次孩子们测验全及格拉!”她乐滋滋的,山里的孩子教育起点低,能全部通过已经是很不容易的成绩了。
“你不会是想当劳模吧。”
“没那么想过。只是希望这些孩子走出大山后,不会两眼一抹瞎就好啦。”
“真伟大,不过身体还是要当心的,革命的本钱么。何况,你再瘦下去,我都只能抱到你的骨头啦。”
“我知道,我知道,石头哥最疼我了。”
她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
“最近的课多些,可我不担心。因为石头你很快会来陪我,帮我分担了。对吧。“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点点头。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7:00
[81]:
有时候,那些牛皮糖一样粘着我们的孩子会知趣得溜走。我悄悄得搂住纤雪,她的身子微微颤抖,我们在那雄伟的青山上亲吻,亲吻长而甜蜜,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快了,等这个旺季做完,我就请人看店,然后从上海搬到这里来陪你,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些。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多赚点钱,这里真的很需要经济上的援助,各方面都需要。”
“谢谢,我真的很希望你来。”
“当然,我一定会来的。我不是说这里不好,但这里设施太简陋,如果长期住的话,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如果你愿意我们在离这里最近的城里买幢房子,开个公司,这样也许对山里的帮助更大些呢。”
纤雪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蓝蓝的天空。
“好好想一下,不管怎么说,我会来陪你的。”
纤雪点点头,
我们从山上并肩回到我们的房间。
[82]:细细算来,纤雪去大山里支教已经两年了,房里堆满用来放寄给纤雪学生的书籍。而两人的情信已经塞满了整个抽屉,当然我对纤雪的思念却远远不止这些。
我已开始着手找人代理电脑商铺,开始计划把自己的小窝搬到大山里,然后和纤雪在那里过下去。我不想再让纤雪受苦,她的身子那么娇弱,我要给她世界上一个最温暖的小窝。我算了算这些年赚的钱,大概有两三万,虽然不多,但够我们用了。说实话,我不愿让纤雪永远呆在大山里,那里实在太艰苦了。我要在县城 买座房子,想办法让纤雪过得好些,但她肯么?想到她那天对我说的话,我觉得纤雪的灵魂其实和那山,那花是在一起的,我是无法把她们分开的。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去山里照顾纤雪。我在的话,多少总能帮她分担掉一些重 担,其他的,管他的呢,到时候再说吧。但一件我绝对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纤雪在希望小学上课的时候晕倒了。
当送到县里的医院的时候,她被怀疑肝脏部位有阴影,可能是肝癌。后来我才知道,据说由于那里水质的问题,这种疾病相当常见。
她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送回了上海治疗。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不相信。我反复问通知我的纤雪同事,是不是弄错了。
她们哽咽着告诉我她们也希望弄错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完全傻掉了,连电话听筒掉了都不知道。我冲到马路上,几乎被车撞倒,终于拦下辆出租,直奔医院。
我站在纤雪病房门口,看着白色的门,却不敢敲门,我紧紧握住双拳去遏制内心的慌张,脑海中一片混乱。
我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你说,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呢?””不由打了个寒颤。
深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我推门走了进去。
她的病床紧靠着窗,纤雪半躺着正在看床边厚厚的信,大概是看到什么好玩的话了,她笑的很开心。
看到我进来了,她做了个鬼脸,“这下给你看笑话啦。”
她的情绪还是很好。
我装出责怪的样子,“就是啊,害得我担心的要死。”
走到纤雪的身边,她的床边放着好些水果。她告诉我她父亲来过,带了些水果,但后母没来。
“电脑城的生意怎么样?”她故意扯开话题。
“还不错。”
我从桌上找了把水果刀,帮她削了个苹果。我还是不会作家务,削出来的苹果象土豆一样,让纤雪看了直笑。
递给纤雪,然后找水壶想帮她倒杯热水。
“别看信了,吃个苹果。”
“谢谢,”她接过苹果,却没有马上吃,眼看着窗外自言自语“真想快些回去啊。不知道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快点养好病,就能回去啦。”我故作镇定。
“是啊,我也希望能快点好起来,他们一定还在等我回去教他们吧,可是---”纤雪的声音突然低下来,
“就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她的眼神迷茫,像是知道了什么。
我的心里咯噔了下,差点把手里的水壶掉到地上。
我强作镇定,“瞎说什么啊。不就是肝炎么?休息休息多吃点高蛋白,很快就会身体好了。”
在旁边的护士一边帮临床的病人翻身,一边用眼角瞄我们。
“这里的窗外看不到花。”纤雪自言自语。
“等你病好了,我陪你去山里看。所以快点好起来吧。”我强坐镇定。
纤雪没有回答,脸上露出寂寞的笑意。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18:00
[84]:
因为要照顾她,我电脑城的生意全交给了帮工,旺季已经过去,店里本来也没多少生意。
我跑了很多家医院,医生都说肝癌晚期其实基本没有多大希望的。那是“绝症”。
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几乎无法站立。
我不能想象如果失去纤雪的日子该怎么过。
过了段时间,当医生不得不告诉纤雪,这病是肝癌的时候,她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纤雪看上去还是很坚强。
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那天我去医院的时候,她正睡着,我静静得陪在旁边,看着她熟睡得脸。
午后的病房很安静,同病房里的几个病友都睡着了。纤雪闭着眼睛甜甜的睡着,小小的鼻翼偶尔抽动两下,呼吸悠长沉静。
她的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好像沉醉在美好的梦里。
看着看着,我的心里突然有种极为恐惧的不安
她的脸色白皙,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更显得苍白,灯光照来,好像能看得见她的血管一样。她太美丽了,怪不得那些护士都要偷偷看她,说红颜薄命。
难道真的是红颜薄命?
纤雪不会就这么静静得离开我吧。莫名的恐怖突然占满我整个心房。
“纤雪,纤雪。。。”
我轻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过了会儿,她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好像童话里苏醒的公主,慢慢张开眼睛。
看见我,她笑了,露出脸上浅浅的酒窝“石头”。
她张开双臂,想抱住我。
我温柔得抱了她会儿,摸了摸她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怎么样,身上痛么?“
她摇了摇头,
“梦见妈妈了,她说她在等我。”
她眼神迷离得看着我,有种企盼,对生的企盼。
我的心一下子就碎了。
”别说傻话!我不许你那么想!“我大声说。
“石头,我好想和你再去看一次满山野花,开在我们的面前。那种沁人心脾的感觉我一直都忘不掉。”
“嗯,没问题,你的石头哥哥一定能帮你做到的。”
听我这么说,她才露出笑意盈盈。
[85]:每次接受治疗后,纤雪的反应都很大。她身体的状况一天天得变差,意志也变得消沉起来。
我给她带去不少花卉,但不知道是医院环境不好还是照顾得不周到的关系,那些植物一株接一株都死了。
有次我去看望纤雪,见她呆呆对着枯死的花儿发呆,便安慰说,
“别看了,纤雪。我再去买一盆就行了。”
她突然发火了,声音大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花儿死了就活不过来了,怎么能换?怎么能换!”
她对着我发火,原本温柔的女孩变得歇斯底里,我愣了,呆呆看着纤雪。她的眼睛泪光盈盈,我不知所措。
等我醒过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只有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却突然抱住我,把脸贴到我的胸膛,大声哭了起来。
她曾经是那么坚强的女孩,但现在却变得如此脆弱,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86]:
纤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皮肤上出现了黄疸,对食物反应也很大,呕吐很厉害,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我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我私下去问主治大夫到底还有多少机会。他一直很同情我们的遭遇。
在医院的走廊上,外面阴沉的天色让这里没有一丝光亮,走廊昏昏黄黄的灯无力得亮着。这更加让我紧张。
我告诉大夫,我想知道事实,而不是套话或是那种不痛不痒的鼓励,我说我可以接受任何事实。
“纤雪的情况很不好。”一直很少语的医生说话了,“你知道,肝癌这个病起病很隐秘,一旦出现明显的临床症状,病情往往已属于中晚期。庄石,你是她现在唯一的亲属。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茫然点头,心中突然有股强烈的撕裂感,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
他不断得抽烟,空气中的烟浓得让我什么都看不清。“纤雪的肝脏越来越无力,我们用了好多药,中医治疗也尝试过,但现在看来效果并不好。”
我呆呆得听着,事实总是残酷得超过你的想象,当它赤裸裸的出现在你面前,你的第一反应总是逃避,虽然你也知道这无法逃避。
医生长长叹了口气,认真得说,“作为医生,我不该这么话。但如果是我的话,会带她去她最想去的地方。比在这里等着好。”
“她是个好女孩,让她开心点。”他把烟扔到地上,恶狠狠得踩灭了,拍拍了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问了所有学医的朋友,他们说的其实都一样,这个病被称为“癌中之王”,晚期的治愈率非常低。
回家的路上,我长长的仰望天空,漆黑的天空中群星仍然闪烁,在我眼中却变得如此孤寂冷清,
为什么这么景象会给人带来如此不同的感受?
晚上睡觉前,我跪在床前祈祷,从纤雪生病开始,我已经把天上的神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我需要有个人和我说话
每个晚上我都祈祷神灵让纤雪身体好起来,奇怪的是,我的祈祷的同时,总是想起奶奶说的,“耶稣啊,佛陀啊,安拉啊,真主啊,城隍菩萨啊,---,四面八方的神仙啊,不管你是哪方的神仙啊,都请你来保护我们吧,只要能帮我们的,都是好神仙啊”她的声音如此清晰,让我相信奶奶也一定在天上和我一起祈祷。
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回到校园里,和纤雪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大家笑着,不用说话,什么烦恼都没有,就那样静静的凝视着对方,笑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20:00
[87]:
第二天去医院的时候,纤雪还在睡觉,我静静得坐在床边守着她。
石头!
她突然在梦里呼喊我的名字。她的身子抽搐了下,然后眼睛睁开看着我。
“石头!你真的来了?”她有些意外。
“嗯,只来了一会儿。”
她坐了起来,气色十分消沉。眼眶红红的,好像做了个恶梦。
一想到要和你分开,我就很难过。
傻话。我握住她得手
呆在这里太容易让人难受了。而且,没有花。
嗯,可是对你的治疗有好处啊。
她看了我一眼,低下头不说话了。
说话中断了。
我轻轻放开她的手,转身去切黄瓜。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能把黄瓜切得非常好了,可是在纤雪的面前,我还是装得笨手笨脚,博她一笑。
她照了照镜子,自言自语说
气色好差啊。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她的面部有了淡淡的黄色,不再是以前那个清秀可人的样子
没关系,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还是一样喜欢你。
石头,不要再骗我了,我知道得了这个病意味着什么,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纤雪是个很坚强的女孩,接受化疗是件非常痛苦的事,可她从来都不埋怨,也不叫喊。我曾不止一次看见她痛得把床单都要揉碎,但当护士问她疼不疼得时候,她却还说没事、没事,甚至还能挤出笑容对着我笑。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代纤雪去受苦。除了上次花儿死了让她崩溃以外,她很少发脾气,平时也爱用调侃的口气和我说话。
但这次,她说话的态度如此珍重,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石头,我没什么放不下的,真的,”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遗言,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想做的都做了,去支教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不后悔。唯一我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那些山里的孩子---”
纤雪一下子哽咽起来,她的眼眶也红了,泪珠在她大大的眼睛里滚动,她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走到纤雪身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去安慰她。
这时,纤雪突然伸手拉住我,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 痛哭起来。
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我觉得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崩塌了下来。
我的身体不可控制得颤抖起来,无可遏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不觉中,我涕泪四流。
“我们离开这里,去云南看花!”
纤雪睁开眼睛,闪烁着我很久没见过的光芒,她的眼睛那么有神,好像在问我,真的么,真的能再去那片开满野花的草地?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但就在看到她温柔眼神的一瞬间,我被她眼神中的光彩惊呆了,觉得好像已经明白了通往未来的路标在哪里。
“我们一起去,马上就走!”我用肯定的语气告诉纤雪,
“刮风也好,下雨也好,我就是背也要把你带到那里。”
真的,纤雪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真的!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纤雪痴痴得看着我。
“不带任何遗憾去那里?”
嗯,什么都不带!
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花。
嗯,一定能看到。
如果它们都不肯开呢?
那我---我迟疑了下
那我就用自己的魔法让它们开放。
她的眼眸透出温柔,兴奋,
等准备工作一做好,我们马上就走!为了不让她多想,我把话说的诚恳而具体。
她眼睛穿过我的肩膀,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好像在想着什么,过了会儿,她把转过那张娟秀的脸庞,凝视着我的双眼,轻轻点了点头。
[88]:我开始准备去云南的方案。
飞机票并不是问题,关键是纤雪的身体这么虚弱,从云南到武定还有那么长的距离,她能拖到那里么?即使她能到山下,难道还能走到山里么?
而满山飘曳的野花也让我绞尽脑汁,因是秋天,很多花还没绽放,甚至都已经枯萎了,怎么能让纤雪看到照片里满山花开的美景?我无法想出解决的办法。
“石头,一想到能回去武定就好高兴。”纤雪微笑着说,“那里的孩子一定还等着我吧。”
看着纤雪的笑容,我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要办到!
想来想去,一天回家的路上我撞到一个买花的小贩,灵光突然展现。
我给村长打了电话,告诉他纤雪现在的情况,他听到以后当时在电话里就痛哭起来。我问了他买三万株鲜花的价格,他惊呆了,问我买那么多花干什么?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一开始他致意不肯,说由他来想办法。我们争执不下,最后我流泪了,说“就当这些钱是我替纤雪给乡亲的还不行?最后一次了!”
他沉默了会儿,他告诉大概要两万元。
当时我已经没钱了,纤雪的病需要花很多钱。但我不愿意让村长替我花钱。这些钱对他们来说我能想到帮我的人只有一个。
“要借两万?”老王好奇得看着我,
“求你了。兄弟以后一定还你。”
我把借条都准备好了。
“倒不是钱的问题,告诉我为什么?”老王并不知道纤雪生病的事,我不想拖累我兄弟。
“别问了。把钱借给我,一定还你。”
“嘿嘿,是不是外面欠下情债啦?”
老王打开冰箱,递给我一瓶啤酒。
“你小子也是,好久没找我,我小宝宝这么大了都没来看过,没良心!”他装出生气的样子,转过头来却掏出手机给我看手机上宝宝的照片。
“漂亮不漂亮?可惜孩子今天带到他奶奶那里去了。”他骄傲得说。
“真可爱!”我努力挤出个笑容。可我当我看见老王孩子粉雕玉砌的小脸时,心里却闪过纤雪的明眸皓齿、巧笑嫣然。我想哭。
老王拍了拍我,“想什么呐,石头。这里没有外人,跟我说说为什么要借钱?”
“对不起,我不能说为什么要借钱?”
“什么?难道还有我不能知道的事?“他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是不是外面真的有花头啦?这不行,纤雪是个好女孩,你可不能对不起她。“
”纤雪她。。。“我话说到一半,眼泪突然决堤般喷涌而出,悲伤的情绪抓住了我,把我撕裂,粉碎。老王不知所措得看着痛嚎的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哭了很久很久,然后,喝完了老王家里所有的啤酒。
老王再也没问我,我们两个只是默默喝酒。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纤雪和我的事原原本本本告诉了他。他什么话没说,从不起眼的抽屉里拿出存折。
“一共三万,我的私房钱全在这里了。”
“不用那么多。”
“说什么呢!我们是兄弟哇?!密码是当年大学寝室的号码,还记得吧。”
我默默点头。
“记得,是2号楼108”
“002108”
“记住,千万不要让纤雪知道。”他长长叹气,“不过,就是知道也没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回来的路上,经过花市。我看见无数美丽的女孩在市场里进进出出,她们的生命象她们手中的鲜花一样灿烂美丽,而她们每个都看上去和纤雪差不多大。为什么命运会是如此不同呢?
我对纤雪说了自己的打算,然后一直在等村长的消息。
村长办事很快,他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动员起来帮我。只用了三天就把那些鲜花都种好了。
挂断电话后,我的眼泪止不住又流下来了。因为这次,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21:00
[89]:我把衣服,药品,雨具,只要想得起的东西全部打包。我还特地去了寺庙祈求神灵的保佑。重去云南是纤雪最后的梦想,我一定要满足她。
纤雪看了我理的包裹,说还少了两件她最喜欢的衣服。她的衣服现在全都放在奶奶家里。
我打车去拿。
奶奶不在了,空荡荡的小屋里满是孤独的味道。纤雪没生病前,我还常来这里打扫,但最近我一直陪着纤雪,很少来了。
满屋子的猫咪因为没有吃的,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进屋的时候,看见外面墙上白影一闪,好像是那时纤雪在地铁里捡到的小白猫,但还没等我看清,猫咪就跑得没影了。
衣服和奶奶养的植物放在一起,开门走进那个小隔间,满屋的野花都焉了,但还是拼命朝着阳光的方向长。奶奶说的话语犹在耳边,
“你明白么?这些花,不管是什么样子,都需要属于它们的阳光。即使你把它挪到暗室,挪到仅有一丝阳光的地方,只要有一丝力量,它们就会向属于它们的阳光疯长,到它们喜欢的地方去,这就是野花。”
“可纤雪不是植物啊。”
“你也不是阳光。”
我为什么不能是阳光,能温暖纤雪,保护纤雪的阳光呢,我的鼻子有些酸酸的。我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流泪,要像个男子汉。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纤雪的衬衫和牛仔裤。
并排淡白的衬衫,蓝色牛仔裤,正是我第一次看见纤雪时她穿的衣服。
我颤抖着拿起那件衬衫,把脸贴了上去。
那淡淡纯纯肥皂香味,那水仙花般清雅的味道,那个曾在我肩上哭泣的女孩味道又回来了。透过我的鼻端,穿过我的肺,进入我激烈澎湃的心底最深处。
时间仿佛错乱了,刹那间,那些和纤雪在一起开心的,痛苦的,烦恼的,挣扎的情绪把我紧紧包裹起来,第一次亲吻的快乐,青山上漫步的愉悦,即将失去纤雪的极度难过,不停触动着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我好像跌进狂喜和极度悲哀的海洋,情绪一阵又一阵冲击情感的堤坝,我全身发抖,在情绪失控前走出房间。
[90]:
飞往昆明的飞机上,纤雪一直靠着我的肩膀,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让空中小姐不止一次得走过来问我是不是需要帮助。纤雪只是微笑着摇头。看着她纯粹的笑容,我仿佛又看见大学演讲台上的阳光女孩,俏生生得讲着I Have A Dream.我突然觉得心脏一阵揪心绞肝的痛楚,痛得我几乎呼吸,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纤雪的身上,她那么美,那么纯真善良,为什么?!
下了飞机我马上喊了辆出租车,没有时间了,这是我唯一的感觉。
出租车在看不见边的黑暗里行驶着,武定县离昆明有两个小时的路,但纤雪支教的地方离武定县还有几个小时的路,而且车根本开不进去。以纤雪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爬那么长的山路。但我一定要让纤雪最后的心愿达成,我把村长抄给我的地址给司机看,但大部分都嫌太远不肯去。我花了很多钱才找到一个好心司机愿意跑夜路送我们到那满是青山的地方去。
我们在向目的地驶去,我有种感觉,那里也将是纤雪生命的终点。未来就象窗外的黑,每向终点靠近一点,纤雪的生命也在流失一点。我希望车子能一下子飞到武定山上,但我又害怕到了那里,纤雪将会永远离开我。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留在我心里的只是难过。无法形容的难过。
“石头,快到了么?”
纤雪的状态不好,她捂着自己的腹部问。
“快到了,快到了?怎么了,疼?”
没等纤雪回答,我掏出准备好的把包里的止疼药拿出来,纤雪就着矿泉水喝了下去。
“要紧么?”
“没关系。”纤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让我放心。
但我没法放心,她的脸色刷白,我的心疼的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带她出来。
“我们回去吧。”我的声音颤抖,连自己都不知该作什么“或者找个医院打一针?”
“我要去!”纤雪的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下次,等下次身体好了再来。”
“不会有下次了。”
我的心颤抖了下,眼泪几乎一下子掉下来。
这是纤雪最后的要求了。我唯一能作的只是转过头恳求司机。
“大哥,开快点吧,求你了。”
司机大哥早就看出了异样,他没说话,点点头。
纤雪拉着我的手,我知道她很痛,因为她的手指深深的陷入,指痕已经变的青紫。
“纤雪,纤雪。”我不住得呼喊她得名字,怕她睡着了。
终于到了村长写给我的地方,而这时天边也开始露出第一抹的晨曦。
大哥,在这里等我下,这是我的定金。
已经顾不上司机是不是会逃跑,我扔了几百元就抱着纤雪一个劲得往山上跑。
“嘿,哥们,还是快送医院吧。“好心的司机从后面跟上来。
纤雪迷迷糊糊得趴在我的肩上,她的秀发在我的额角擦过,我真希望现在可以飞,飞到天上去,带着纤雪永远飞离这个悲惨世界。
阳光从山林间穿下,照在我们的夯土上。
我的脸上一片模糊,不知道是林间的露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气喘吁吁,拼命往山上爬。
纤雪,快到了。快到了。我一个劲的喊着。
终于,翻过一个土丘后,我看见了今生难忘的景象!
往事历历,很多事情都已淡忘。但我至今仍然记得那天看到的情景。
那是一个花的海洋,阳光慢慢洒下,我能听见花开的声音。爬上最后的一个山坡后,一下子,看见许多许多的野花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边,整个视野里,全部都是她:美丽的野花,
那是我委托村长帮忙做的,现在是秋天,花儿都谢了,没有纤雪想看的遍山野花的美景。我买了几万株的鲜花,请村长找人种在这片土地上。
跟上来的司机都看傻了,我抱着她喊着,
“纤雪,我们到了,你看,你快看啊,”纤雪的身子软软靠在我的身边,笑着点头。
“好美,石头,真的好美。”
我的视线里完全一片模糊,但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哭,我搂着纤雪,感觉到她的快乐,那是真正的快乐,她就象一朵最美的野花,我们紧紧抱着,浑然一体,我们现在,映入眼帘的,只是无数野花摇曳的姿态,不知道哪里,也不用知道。。。全世界野花一起盛开的场景,
募然纤雪轻轻的朗诵起来,
“从明天起, 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 劈柴, 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 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 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 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 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的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石头,你看到么,野花,满山的野花,开开心心的孩子,还有奶奶,妈妈她们都在。。。。“
话还还没说完。她的头重重的摔在我的肩上。
阳光明媚,我却如堕冰窖,脑海里募然响起奶奶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好人都不长命呢?”
我抱着纤雪,忍不住哭了出来,“别离开我,纤雪啊!别离开我!”
我的呼喊声在山谷间反复回响,最后,消失在青山间。唯独那遍野山花,依旧灿烂。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23:00
[91]:
深夜,我和纤雪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住进医院,在注射最后的药剂后,他们让我见纤雪最后一面。
好心的村长手放在我的肩上,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我能看见他沧桑的眼中饱含的泪水。
我擦干眼角的泪痕,深深吸了口气,走进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好像睡着了。感觉到我进来,她静静睁开眼睛。
”石头哥哥,“她的脸色好多了,又回到了当初我们第一次遇到时清秀可人的女孩模样。
”辛苦你拉。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我一个劲的摇头,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我走啦。很高兴,想看的都看到了,想做的也都做的,只是不能再陪你了,可你不要悲伤啊,那样的话我在天上也会很难过。”
我紧紧抓住她的手,喉咙完全哽咽了,说不出半个字。
我能做的只是一个劲点头,然后拼命摇头,我想说不要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不要骗我,我会在天上看你的。”
“我。。。”
”不用那么难过,这里需要你。你要带我活,把我的那份活回来,答应我。“
我哭了,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嗯,是啊。我知道,石头哥哥对我最好了。“
她闭上眼睛,
”还记得那天,我们看到的。。。。“
”满山的野花?“
纤雪的嘴巴动了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石头,有句话一直没能听你大声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听不见了。我想,她走了,回到属于她的那个美丽天国去了。只留下那些记忆陪着孤零零的我。
过去的情景,在我面前神奇得铺展开来。那样真实,那样美丽。
(未完。太难过,贴不下去了。)
[92]:
透过雾气缭绕的玻璃,青青的大树慢慢浮现出来,耳边不断传来野雀的鸣叫,我懒懒躺在床上享受着大山的美丽。
随着木门吱丫一声,纤雪走进来。
怎么这么早?
懒虫!陪我出去走走。
虽然纤雪已经是老师了,但在我面前,她仍然象个孩子样可爱。
早上湿气很重,我和纤雪都披了件雨衣,雨衣又宽又大,我们就象两只大蘑菇,地很湿滑,路难走,但空气里树木独有的清香让人精神大振。
但纤雪不是随便走走的样子,她象只猫儿一样灵巧,白得过分的脸上很快浮上两块嫣红。我笨拙得跟在她身后,手脚并用的翻过山坡。
“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嘘!”纤雪竖起根指头在唇边,让我不要发声。
我们两人就那么呆呆的停在那里,不知哪里传来轻轻的嗡嗡声,声音极低,但很清晰。
我不敢发声,呆立在那里。纤雪眼睛亮了,她兴奋得抓住我的手臂,然后指向一颗大得惊人的老树。
“看!”
那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无数蜜蜂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我学生告诉我的,跟着它们就找到野花拉。”
“真够聪明的。”
我们跟着蜜蜂爬了会儿,却怎么也没发现它们到底从哪里飞回来的,我摔了几矫,浑身泥泞。
“怎么回事?”
“耐心点,会找到的。”
当再次跟着一只蜜蜂消失在林间,纤雪突然叫道“老巴?”
懒懒瘦瘦的大狗向着这边慢慢跑来。我向它挥挥手,它很高兴,加速跑到我面前,高兴的摇着尾巴。
我从口袋里拿了块糖给老巴,它口水滴滴得嚼了起来,吃完后又可怜兮兮得看着我。
“要是你能带我们找到满山野花,就再给你块。”我逗它。
大巴突然跑了起来,跳上很难爬的大石头,回头看着我们。
“不会真知道吧?”我目瞪口呆。
“爬上去看看!”纤雪已经手脚并用往上爬了。
我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
“看!”纤雪突然惊喜叫起来。
“老巴你太棒了!”纤雪抱着老巴的脖子,开心得跳。
我气喘吁吁得爬到山顶,顺着我们的脚下,只见白色的,黄色的,紫色的,五彩的花群在绿色草地上画出一幅完美的画卷,花朵越往坡上越密,五彩交织,却又错落分明,生机勃勃得摇曳着。浓得化不开的花香冲从鼻端,让我神醉。
我们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山风柔柔得涌入花的海洋,将美的让我们心醉的野花划出一道道涟漪,然后再跃入晶莹剔透的蓝天。
纤雪慢慢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笑了。
璀璨炫目。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25:00
[93]:我呆在病院送走纤雪最后一程。就在纤雪去了的同时,我的思想,意识,灵魂都好像随纤雪而去。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如同木头人一样浑浑噩噩,灵魂始终飘荡在身体之外,别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个恶梦,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上海,孤零零站在奶奶的墓前,看着纤雪落葬。我让他们等一下,找了个干净的玻璃瓶,小心翼翼得把一些纤雪的骨灰装进玻璃瓶。我把玻璃瓶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那种温暖的感觉,好像纤雪还在陪着我。
以后的日子里,我如同孤魂游鬼般在城市游荡,但行走的路线总有纤雪的影子,地铁,校园,网吧,游乐场,我总会不知不觉得走到那里,然后一个人静静得发呆。纤雪最爱看花,我曾和她一起跑遍上海只为寻找一片美丽的花园。最后一次和她在上海看花,是在她即将正式去支教的时候,我们在上海的小马路闲逛,纤雪发现了一个漂亮的私人别墅,里面的鲜花出奇的娇艳。我想尽办法带着纤雪溜了进去。里面正在花园草坪上举行婚礼,优美的小提琴伴奏下,鲜花格外灿烂,那天纤雪好高兴,在观礼的人群中紧紧搂住我的手臂,我也很开心,很激动,感觉那就象是我们俩自己的婚礼。在柔软的春风里,我抱着纤雪说她就是我一辈子在找的那个女孩,她笑着对我说要和一起到青山花丛中去过下半辈子。
是的,纤雪最喜欢的还是山里充满生命力的野花。
我到处寻找象云南那样的青山,但上海没有,只有佘山一个小土丘。我孤独的一个人爬到山顶,在天文台的台阶上坐着直到深夜。
看着那浩瀚无边的夜色天空,看着那繁星点点,我的心灵神奇的带回了过去,时间,空间,感情,灵魂都回到过去。
““纤雪,我叫林纤雪。”清脆的女孩声音在天际回荡。
“你叫什么啊?笨笨的坏人?”
“我叫庄石。庄子的庄,石头的石。”我如同被催眠般的呢喃。
忽然间,我好像又回到曾经的夜晚,纤雪和我一起抬头看着星空祈祷。
“可就是这样,心里还是很难受,一个人看着黑黑的天空,心里总有种却哭不出来的感觉。”
“石头哥哥,今天我陪你一起分担你的难过,你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好受些了么?”
过去将我牢牢抓住,然后撕得粉碎。我把额头深深埋入手中,整个人紧紧蜷缩起来,夜风很劲,我却感觉不到寒冷,我的神志已经回到和纤雪在一起甜蜜的时刻。
忽然投来的星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瞪着天空,瞪着苍穹,突然间一股愤怒,一股悲凉涌上心头,我声嘶力竭的喊,“纤雪,纤雪,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是说过要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你不是说过要陪我一起看满山花开,为什么现在要抛下我一个人,难道你忘了么,难道你忘了我们的承诺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一直喊到声音撕裂,喊到发不出声音。但天还是静静默默的,繁星如同苍天的眼睛,注视着我,那样永恒,那样,我的声音和纤雪离去时一样,静静消失在山间,那么无力。刹那间,和纤雪在一起的种种,都好像电影里的胶片样,从我眼前闪回,太多的事涌上心头,地铁里的初遇、新天地的星空、校园雨中的亲吻、嘉年华的欢笑、演讲比赛上梦的闪耀,大青山上的思念,甚至最后那种绝望的等待,我们都在一起,但现在只剩下我孤单一人,不知不觉我已泪流满面。
我看着满天星斗,每颗星星都仿佛在对我说,
“石头,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答应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在奶奶的小屋里,我们许下的承诺,难道你忘记了么?纤雪。
我一步步走到山谷边,向前便是悬崖,跨出一步,我就能和纤雪在一起了,永远不会分开。
忽然,我好像听到纤雪的声音,脆生生温柔的声音说着,
“石头哥哥,你要带我活,把我的那份活回来,答应我。”
我感到胃里泛起苦水,你是如此残忍,连死的权利都不曾给我么?我跪在石边大声哭泣,为我的纤雪,为奶奶,为那些失去的青春。
[94]:
“老师,老师,今天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黑黑的孩子,他正充满期待得看着我哩。
嗯,让老师想想。
我代替纤雪回来已经一个月了,我习惯在每天下课后给这些山里的孩子讲些故事,或是山外世界的逸
闻。他们从小就在大山里长大,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但对山外的世界却陌生得
很。我讲什么他们都会听得津津有味。
纤雪离开我已经三个月了。处理完她的后事后,我回到上海后和父母彻夜长谈后,他们同意我来云南支教,但要让我当心身体,有空的话常回去。我都答应了。
申请到支教名额的那天,我请老王吃了最后一顿饭,老王和我都喝得大醉,抱在一起说了很多胡话,我说那笔钱一定要还你。老王说不用了,就当我给你和纤雪结婚的红包。我沉默了。他说兄弟,我知道这样说你会难过,纤雪是个好姑娘,真的好,每个男孩都会爱上的,但她就象个完美的梦中情人,每个梦都会醒的。
她不属于我们这个污浊的世界。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我摇头回答,你不了解她,她只是个普通女孩,和别的女孩一样爱美,会哭,会撒娇,只是她有属于自己的信仰,爱的信仰,而我们都已经忘了爱是什么。
老王不说话了,搂着我的肩膀就哭了。
我顺利申请到支教名额,带着自己和纤雪的所有物品回到这里。因为我一直记得,我答应过纤雪,会回来陪她的。
我偷偷藏了她的部分骨灰,用晶莹的玻璃瓶装着贴身放着。回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我把玻璃瓶系在教室外的大树上,我总是每天在夜里静静站在树下看天上的星星点点,我知道,即使她已不在人世,也会在同一片星空下,分享我所有的感情,因为她说过的会一直陪我的。
来到这里的每天,我都努力工作,备课,上课,辅导,孩子们很努力,很乖,虽然基础很差,但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些课都有可能改变他们的一生。让他们充满期待的眼神得到满足。孩子的父母亲很感谢我,我总说不用谢,真的不用谢,他们应该谢的是纤雪,这只是我在代纤雪做的而已,亲爱的纤雪,你看到了么?
有时候,只是有时候。在深夜里,我会满身大汗的醒来,胸口痛得难受,但那不是病,我只知道,那只是思念,我没哭,我不哭,不会再哭,我想我的眼泪都在纤雪生病时候流完了。我会在树下坐上半夜,和着星光读书备课改作业,他们都说老师辛苦了。我却一点不觉得苦,有纤雪陪着我,怎么会苦呢。
我随手翻了翻身边的书,却不小心掉下本诗集。是纤雪最喜欢的海子诗集。我一直把这本诗带在身边,却从不曾打开它。它在我身边,就好像纤雪陪我一样。但今天我却有种打开的冲动,因为今天是纤雪的生日。
”今天不讲故事了。老师念首诗给你们听好么?”
“好!”
我原本想翻出海子的面向大海,春暖花开;读给孩子们听,但随意的一翻却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素描,而素描上是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前,站着两人。长长的发,苗条的背影,那是纤雪。她靠在一个男子的肩上,男子背影坚实修长,那是我,只是比真实的我更帅气。女孩含羞依偎着男孩,他们紧紧靠着,凝视着眼前的花海。素描的右下角写着三个隽永的小字 “我爱你。”
我颤抖着拿下素描,背面的书下印着一首海子的诗,名字叫《野花》
视线变的模糊,我清声朗诵起来,
野花
和平与情歌
的村庄
女儿的女儿
野花
中国丁香的少女!
在林中酣睡
长发似水
容貌美丽无比
你是因为囚禁在一颗褐色星球上孤独的情人!
野兽的琴
各色小鸟秘密的隐衷
大地彩色的屋顶
太小太美
如心
心啊
雨和幸福
的女儿
水滴爱你
伴侣爱你
我爱你
野花自己也爱你
……
我爱你,纤雪。
老师,最后一句没听清?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窗外的大树郁郁,一阵山风刮过,几只漂亮的鸟儿展翅从林间飞出,她们在迥劲有力的风中欢鸣着,仿佛在欢畅舞蹈,继而冲入蓝天中自由自在旋转飞翔,如此美丽,如此永恒。
你一定听见了吧,纤雪。
我爱你,纤雪,永远。
悲傷與忧愁 - 2006-1-7 20:31:00
呼~贴完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也再一次的对那天贴完一半就没贴了感到歉意
又把后面的看了下
现在脸已经麻木了
不明白为什么鼻子会酸
不明白为什么眼睛会有泪
只知道 为什么好人总是不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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