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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芙蓉 - 2005-9-28 16:28:00
爱情是花,灿烂、迷人、芬芳,但不可太过沉溺,因为它只是花,最终都要凋零。你那么地痴迷,不可自拔,到最后落红满地,锦绣委尘,那一片西风残照、衰杨枯草的旧山河,怎么才能收复呢?


——题记

写在前面
当你和我隔着空间的河流相望时,你说你爱我,话语里满盛的真诚感动了我,温暖着我青苔般霉湿的心。于是我舍弃一切,追循着爱情的方向,来北京找你。在茫茫的人海中,我找到了你,看到你明亮的眼睛,触到你宽厚的手掌。我痴迷你,缠绕你,为你收敛起所有的锋芒, 小心翼翼,心思缜密,视而不见外来眼神的柔和。但并没有紧密到极致。因为我体谅你,你有你的家,你是守候你家的高墙。我没有奢望过什么,只愿你做你高墙上的一点朱漆,和你不离不弃,直至天荒地老。 但为什么到最后我们还是逃脱不了先是疏离后是分开的结局?我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去回应你的爱,因为我想你也是这样的,但结局的惨淡却出乎我的意料。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真的并没有奢求什么,只求一份通俗而平和的爱,就可以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是为什么人和事都这么虚弱,细水长流的爱情一下子就变成闪烁的碎片?爱情的走失让我无法释怀,所以我用年轻的生命为臆想中的爱情作了祭奠。
这就是我这部小说的梗概,本是听来的一个故事,很简单的短命婚外恋故事。一个欲雨的黄昏,叙述者夹着香烟的手指,漫不经心的诉说。漫不经心,这种版本的爱情在这个时代泛滥成灾。但我的心还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有点疼,尖锐且麻麻地持续着。因为我想我是懂那个女子的,她不太着边际的爱,她的忍耐,她的委屈,萦绕在她眉间的怅惘和心底漫漶的忧伤。看见的人不以为然,经历的人无法不伤悲。因为我,我也是这样啊,性格温良,寂寞,但从不放纵。冥冥之中,希望有人来爱,傻傻的样子。如果真有一个人肯俯下身爱我,我也会像那个叫齐清朵的女孩啊,委曲求全,无怨无悔。不不不,我也不会把他紧密到窒息。因为我从来不是个有野心的女子,可以不要他的人,甚至他整个的心,只要他心灵角落那么一个小小的位置,盛放我。甚至不会让他知晓我在黑夜边缘的惊痛和凌乱的心情,我害怕吓着他。也许我要的只是一份感觉,生命是残缺的,爱的感觉会令我满足和完满。哪怕感觉的后面是另一番模样,面目狰狞,但他也能够守口如瓶,让我在那份虚假里,安然入眠,并且幸福。有个人爱我多好,我会体会到细密柔软的心动,想念他时嘴边不自禁的微笑。看他的眼睛,在他面前舞腰,在暗夜里点燃渴望烈火焚烧的躯干,醒来时能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抑或什么都不做,只握了手,在午后微温的阳光里,或者透明的风里,轻轻的偎依,世界是那么美好。
一切很简单,一切很温暖,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还是我一个人听夜的声音,看夜如猫咪在窗棂上走来走去;看阔大的梧桐叶子慢慢凋零;看凉的薄雾慢慢升起,变成牛奶一样浓稠。也许那个人还在跋涉,穿过一个又一个封锁;也许命中注定,像奶茶唱的:一辈子孤单。就这样吧,一天一天,经过岁月的风疏雨骤,带着细密的心事,反正孤单对于我已成为一种习惯。


第一章
鱼游向水草
                               
1
清冷的寒意。
清朵紧了紧身上深橙的羊毛披肩,跟着如织的人流,走过明亮的地下通道,来到约定的北广场703路车站。
啊!清朵使劲向下跺了跺,站在北京坚硬的地面上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北京,并且从此就要在这儿生活或者工作了,清朵的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欣喜,她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见远处 的几座高楼,像巨大的黑色剪纸,贴在正渐渐泛白的天幕上。这跟清朵的老家A城一样;不一样的是,有这么多的人,像倾巢而动的蚂蚁,拥拥挤挤,吵吵嚷嚷。每当703路车一到,人们蜂拥着上去。可总有一批人挤不下,于是失望地离开车门,焦灼地等下一班车。
清朵也等703路汽车,可她一点不着急,在别人看来甚至是一幅悠闲自得的模样,其实清朵的心里怦怦跳得厉害,因为她在想宁儒,在等宁儒。宁儒,这个名字在心里滑过时,清朵的心就痒痒的、酥酥的,像白色的羽毛轻轻翻飞。清朵的嘴角绽开微笑,春水般的暖意涌过来裹住了她,虽然她跟宁儒——一次面也没见过。
                     
前天,清朵还是A城一家企业报纸的编辑。那家企业是个兵工厂,在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曾经辉煌一时,可是从90年代开始,企业效益就开始滑坡。清朵就是在那时候分到了兵工厂,那是 1995年。清朵记得第一次走进办公室时,心情是多么激动,可是激动马上就被一种恐惧取代了。和办公室的三个同事一一问好之后,清朵坐在一个角落,收拾自己的桌子。那三个同事便说起这个月又到月底了,上月工资还没发。清朵的心便有些沉,可是自己毕竟有了正式的工作,这对一无背景、二无关系的她来说,实在不易,于是她也就安下心来。95年在提心吊胆中过去了;可是从96年开始,形势越来越严峻,每年只发10个月工资,雷打不动。人们已经从最初的愤怒抱怨转化为麻木平淡。因为这时有谣言陆陆续续传来,说是山西一家兵工厂,一年半发不出工资,工人饿得去偷附近养殖厂的饲料,被人家逮住,打个半死;说是陕西一家兵工厂,也是一年半载不发工资了,一个小孩要吃肉,可是父亲没有钱,于是向邻居借了10块钱,割了1斤肉。父亲提着这1 斤肉,心里酸疼得不行,他想着活了大半辈子,连小孩吃1斤肉都供不起。再想想前途觉得绝望:一家老少五口,自己是家里的支柱,可是现在支柱都自顾不暇,于是悲愤交加。回去一狠心,炒了肉,拌上毒药,一家人吃完都死了。
这种故事不知是谁讲起的,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清朵的领导有一次开会也提起这些事情,领导说完,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下清朵她们面面相觑。领导的意图很明显:和别人比一比,你们还不满足吗?
其实,清朵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一年发10个月工资,反正养活自己没问题,最主要的这个厂分房子,虽然是旧房子,但由于是部队盖的,质量比当下有些华而不实的商品房不知要好多少倍,有了房子,好像完成了人生一项比较重要的任务似的,清朵觉得挺满足。
日子水也似的流,一晃四年过去了,厂子还这样不好不坏,没什么变化;清朵也不好不坏,不过有了大的变化:清朵结了婚,不到两年又离了婚。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0:00
2
对象是父亲小时同学的儿子。父亲的这个同学在镇小学当民办教师,跟父亲关系还不错。父亲偶尔上街遇见他,两人便会聊上一阵。有一次俩人不知怎么聊起了自家的孩子,惊喜地发现同在一个厂里,且都没有婚嫁,便有了联姻的念头。
父亲给清朵打电话时,她正浑身发烫地躺在床上,感冒已经好几天了,吃药、打针都不见好。这一天实在支撑不住了,就请了假休息,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屋里也没收拾,一片狼籍。清朵有气无力地躺着,屋里静静的,但清朵听得见有细微的铺天盖地的声响,像课本中描写的:春蚕咀嚼的沙沙声。这声音使清朵觉得自己像条鱼躺在沙滩上,绝望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鱼!清朵依在枕头上,看对面墙上贴的几张塑料画,画面都是鱼,鲜红的、肥硕美丽的鱼,绿色欲滴的水草,衬着乌黑如墨的底子,仿佛那儿真的是鱼的世界。可我不如鱼,清朵想鱼有水草可依,而我没有!清朵失望地闭了眼睛。
这时,父亲的电话打进来了,他先问怎么没上班?清朵想哭,但她止住了,她不想让父亲操心。她说在家写稿子。父亲哦了一声,便说了他同学儿子的事。父亲说他同学也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你到他家,肯定不会受罪;又说他儿子虽然只是高中文化,但毕竟也是个正式工,你们也算是门当户对,而且在一个厂子里可以互相照顾……父亲的话让清朵动心,她觉得自己需要照顾——一个男人的照顾,那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偌大的厂里,是孤独无所依的了。
相亲是在厂门口一个看起来挺像样的饭店里。父亲和他的同学谈得很投机。而清朵和那个叫城的人都有些……别扭。是的,别扭。清朵发现城和他当小学老师的父亲,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但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城的父亲和他教的小学数学一样,显得谨小慎微,和和气气的;而城,却有一张城墙一般严肃、或者是面无表情的脸,这张脸把他的内心世界与外界隔开了,清朵不知道他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子,她莫名就有些畏惧。这样的脸,或许世界上很少见,但清朵觉得在哪里见过,是的,是在哪里见过。
清朵努力回忆着,终于想起有一次在食堂排队买中饭,等到清朵的时候,后面猛地有个人蹿过来,把清朵撞到一边。清朵很不高兴地望着他。那个人什么也没说,打了饭就扬长而去了。清朵记得自己当时是悻悻地望着那张城墙一般的脸的……
清朵打了一个寒颤。她不是小心眼的人,但让这样的人做自己的终生伴侣,她还是要考虑考虑。所以等父亲问她时,她摇了摇头。但父亲说:咳,你看那男孩不吭气吧?那是老实,老实人能靠得住,绝对没错,我风雨几十年的了,能看走眼吗?这孩子行,而且他爸……父亲又说了一大堆城的爸脾气好,是出了名的,进这样的家没错!清朵看着父亲眉飞色舞的样子,她坚定的心开始动摇。也许父亲是对的,看清一个人很难,但让历尽沧桑的父亲看,应该不会错的。清朵点点头,父亲高兴地笑了,这是母亲去世后清朵第一次看见父亲笑,她有些心酸。
婚礼办得还算热闹。是在这一年的年底。清朵本来不愿意,觉得认识的时间太短了,还不到半年,但父亲却说跟你妈结婚前连一次面也没见过,不是照样过得很好?男方催得急,毕竟他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也等着结婚;你结婚也好了却我的一块心病……清朵点点头,清朵恍惚觉得在这场婚姻中,自己变成一个木偶。但……或许就是命吧!清朵想。
当清朵被送进布置一新的洞房时,看着红艳艳的双“喜”时,她的心里泛起了热。从此就是两个人了,可以互相依偎,哪怕没有爱情,依偎着也是幸福的。
当客人都走散时,城进来了,喝了酒,脸色变成紫红。清朵穿着艳粉的睡裙,在床上含情脉脉地等他。毕竟这是自己的男人呢!城跌跌撞撞过来,他甩脱了自己的衣服,爬到清朵的身上,喘着粗气要了她。他的动作很大,仿佛是发了什么狠似的。然后他又爬下来,挨着枕头,呼呼睡着了。
清朵的泪流了出来。她摸着下身,火辣辣地痛。清朵要的不是这样的!不是!清朵不是第一次,她上大学时和校宣传部英俊潇洒的部长欣豪谈恋爱时,曾有过一次。那是刚放暑假的时候,没买着票,晚回了一天,那天晚上欣豪陪着她,他们先是一块儿吃饭,然后欣豪陪着她下跳棋。欣豪一直搂着她,清朵觉得很幸福。后来,查寝的人过来敲门,看见欣豪,沉了脸说男生赶紧离开,天晚了。欣豪说是,查寝的人说赶快赶快,便掉头走了,去敲隔壁的门。欣豪站起来,但清朵却拉住了他的手,她哀哀地说:“豪,我一个人,害怕。”欣豪为难地看着她“可是……”清朵说:“查寝的人往那头去了,他们不会再回来的。”欣豪说:“万一……”清朵死死拉着他的手:“我害怕嘛”。欣豪坐在床边,握着清朵的手,他思忖了一会儿,过去把灯关了。
屋里一下子暗下来。清朵躺着,听着欣豪一步步走过来。清朵伸出胳膊,欣豪湿热的唇吻了下来。清朵心旌荡漾。她闭着眼,轻轻唤着欣豪的名字。欣豪温柔地剥掉她的衣服,清朵觉得自己像一个花蕾,在欣豪的吻里慢慢绽放。欣豪吻着她的耳垂、脖颈,还有乳房,说着含混不清的“宝贝”、“宝贝”,清朵觉得自己的血开始倒流,并且沸腾。欣豪覆在她身上,身体像一团火一样,燃烧了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涅磐的凤凰,和欣豪一起冲天而去……那次之后,他们的关系更加密切了,谁都知道他们的恋情,清朵想着再过一年毕业,自己马上就能和欣豪结婚了。欣豪也是这么想的,在无数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他们在草地上许愿,祝愿天长地久!可是谁能预测结果呢!在毕业前夕,和这个时代很多庸常的版本一样,为了留校任教,欣豪和一个教授的女儿结了婚。
清朵不是第一次,她本来觉得对不起城,可是现在没有了,她从城粗暴熟练的动作看,他也不是第一次。清朵的泪无声流了下来。她听着那“呼噜呼噜”的鼾声,觉得烦,转过身睡了。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1:00
3
清朵睡到半夜时醒了,她摸摸枕头,想抽出下面的手表看时间,摸了摸,却没有;又摸摸,还没有,清朵有些急,一急清醒了,这才知道是在新婚的床上!忽然地,清朵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慢慢转过头,果然看见边上空着——城不见了!清朵拧开灯,看看墙上的挂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城会去哪儿?清朵叫城的名字,没人回应。屋里静静的,清朵忽然有些害怕。她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但清朵还是睡着了,时针指向五点的时候,清朵又醒来,城还没回来,清朵又迷瞪了会儿,屋里已有了亮光,表针指向7点。清朵看见城睡在旁边,“呼噜呼噜”很香的样子。清朵有些发愣。等城醒来时,清朵问:“昨夜你去哪儿了?”城立刻睁圆了眼睛,说:“笑话,夜里能去哪儿?不就在床上睡着吗?”这让清朵有些疑惑:难道昨天夜里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不成?
但清朵第二天夜里醒来时!发现城又不见了!她打开灯,里屋外屋的搜寻,仍不见城。清朵不明白,城到底去干什么了。想了半天,她想城可能是去和相好的偷情了。清朵气鼓鼓的,她想非等城回来不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表针又指向五点。这时钥匙响,门响,清朵又有些害怕了,她缩进被子。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清朵睁开露在被子上的眼睛,她看见城回来了,但这时的城眼神发直,面目僵硬,更像是用木板刻出来的。
城走了过来,清朵赶紧闭上眼睛。她听到城“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然后城拉开被子就睡着了,全身冰凉。清朵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朦朦胧胧睡着,就看见一个用白布裹身的骷髅轻轻飘飘进来,站在床前,两个黑窟窿的眼睛直直盯着,清朵大叫,醒了,摸摸头上、身上满是汗,而城还睡得沉沉的。
清朵第二天偷偷给城的爸讲了这些事。城的父亲笑着说:“没事,他有夜游症,从小就有,治不好,没事!”
但清朵却觉得受不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得上什么症的,她以城夜里呼噜声太大为由,要分开睡,她忐忑地想城也许会不答应,但城爽快地答应了。于是清朵的新婚蜜月还没完,新郎和新娘就分开了。为了避免做恶梦,清朵还买了一把桃木梳子放到枕头底下。
父亲打电话问城好吧?清朵听出父亲话里的期待。清朵不置可否地笑:好。真的,城没有什么不好:他勤快,除了因梦游而早晨匆匆上班外,城几乎包揽了所有的午饭和晚饭。城从不和清朵吵架,即使两人意见相左时,城就闭了嘴,停一会说:“就按你的办吧。”吃饭时,城总是先给清朵盛,有好菜往清朵碗里夹;尤其是一次城考职称,看了不到五分钟的书就扔了说头痛,清朵担心地问怎么办?城说没事能抄。城考职称那天,特意穿了件宽松的夹克,里面足足塞了有七八本书,看起来像个大肚子的孕妇。中午回来,清朵问:“没问题吧?”城把一堆书掏出来,扔到地上说:“别提了,翻都翻不着。”考试事件完了后,城有些低沉,但马上他就振作起来,他干起了扫地、抹桌子的活,说我自己是完了,让出时间你多看书、写字,将来生一个聪明的小孩……
城没有什么不好,生活过得很平淡,但不从容。是的,是的,清朵原来见过父母之间的平淡,那种平淡是一种默契,有一种脉脉的温情在他们之间流淌,那种平淡有一种甜蜜的温馨。但他们之间,清朵觉得平淡是刻意装出来的客气,让人感觉不到亲近,仿佛俩人各怀心事,互相戒备,只有面子上还说得过去似的。有时两人通电话,也是最直白的:“我加班不回去了。”“我明天出差。”简短的词语,就是全部的内容,连最原始的问候也慢慢省略了。偶尔沉默下来,两人就会无话可说,气氛尴尬,总有一个抢先挂了电话。好在清朵不是苛求的人,她想婚姻嘛,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的!这种生活让清朵心如止水,但说不上——开心。尤其是夜里城去梦游,窗外狂风呼啸或者雷鸣电闪的时候,清朵的这种感觉会转化为伤感。婚姻,难道是把两个人的孤独系于一身吗?
这样平静地过了三个月,城说他想下海。清朵以为他开玩笑,但城认真的说:“真的,我已经想好了,这儿工资低但比较安稳,有一个留着就行了,我去外面赚点钱。”清朵说:“你能干什么呀!”城说:“我姨家大表哥在安阳卖毛衣机配件,十来年了,生意很好,现在他又在附近开了家分店,让我全权负责。”清朵从未听城说起此事,本来想说两句什么,但看到城坚定的面容,她只点了点头。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想,幸亏没说,要不然城会不高兴,那毕竟是城自己的事!
城走后,清朵又过上了一个人的生活,同事们称她为“假单身”。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1:00
4
来年五月的时候,主编计划开一个“聆春”的笔会,于是编辑部一下子忙起来:拟名单、发请柬、联系景点----一切基本就绪了,但还有一件事情让主编觉得有些缺憾,他邀请的北京一家同行企业的报纸副刊编辑,叫宁儒的,却迟迟不肯露脸。“他不来,就等于没有招牌呀!”总编说。主编后来把这个“球”踢给了清朵:“不是我想麻烦你,你看她们三个都拖儿带女的,就你是‘假单身贵族’,你就帮个忙吧?”清朵点点头,心想不就是举手之劳吗?但电话打通的时候,清朵还是有些紧张。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觉得既然答应的事,最好能办成,要不然,会惹得人家不高兴。
那边有人拿起了话筒,乱糟糟的,好像有人在激烈争辩什么。“喂”。一个女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年纪了,清朵努力平静着声音说:“找宁儒。”那个女的说你稍等,便“宁儒、宁儒”叫着,马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哪位?”声音浑厚而清亮,有金属的质感,像古筝弹出来的清音。清朵是非常喜欢听古筝的,她的心一下子镇定下来。
“我叫齐清朵……”宁儒耐心听她说完,不耐心地说:“我很忙没空!”清朵急了,说:“你不过来,肯定要遗憾终生的。”那边宁儒笑:“嗬,吓唬我!”清朵说:“不是,你知道鲧禹治水的故事吧,鲧窃取的那块息壤就在我们这儿,只不过马上就要被小浪底的水淹了。”宁儒在那边沉思起来:“唔,……”清朵知道他心动了,乘胜追击,“我们这个地方文化积淀非常深厚。诗经中《匏有苦叶》那一章,写的就是我们这个地方,说的是女子在河畔等待情人,是个多浪漫的地方啊;不仅如此,还多慷慨之士,历史上的侠士聂政就是我们这儿的……”“你们的会什么时候开?”宁儒打断了清朵的话。
各路人马都已召集即将聚齐,领导很是高兴,说等开完笔会后好好慰劳慰劳大家。清朵和几个编辑一样,又兴奋又紧张,毕竟是难得的一次聚会。大家在做着最后准备,但开会的前两天却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清朵病倒了。
清朵是在半夜被翻江倒海的肚疼惊醒的,她强打精神打了“120”,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动了手术,便让清朵坐着120回来了,医生说没事,但不能乱动,注意休息。于是清朵就不太情愿地躺在床上,心里充满了遗憾。清朵一是遗憾热热闹闹的笔会错过了;二是遗憾没有见到宁儒,清朵想知道那个有着浑厚且清亮声音的宁儒是什么样子的?
清朵上班时,笔会已结束一周了,清朵从编辑部每个人光彩夺目的脸上,知道这次笔会开得很成功,甚至领导的破锣嗓也因此悦耳了几分。清朵要过来合影,是在夕阳余燠时照的。满天的晚霞,非常美,有些落日熔金的味道;但人有些模糊,清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很想问问别人哪个是宁儒,但她还是忍住了。
清朵去医院拆了线,病是好了,但肚子上却留了一道疤,歪歪扭扭的,很难看。清朵就觉得有些难过。她刚期期艾艾回到家,电话就响了,是城打过来的。城先问清朵怎么样?清朵本来想生气地说:“没死呢,还活着。”但想到城出门在外,也不容易,就平静了声音说:“还好。”城停了一下,又说了几句,但每句之间都有时间较长的停顿,这使得他的话听起来支支吾吾的。清朵有些不耐烦,她说:“你有什么事,快说!”“好”,城像下了决心似的,“清朵,我们离婚吧!”“什么?”清朵的头一下子就懵了。“清朵,你对我好,对我家人也好,但我们之间……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或者说有堵无形的墙……很隔膜,这让我觉得很难受,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清朵冷笑一声,他们俩人交流的不多,没想到在这一点上还心有灵犀。“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停薪留职就为这个?”清朵暴怒起来。她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清朵其实还是个传统的人,一直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清朵是个认命的人,她的认命反让她对婚姻产生留恋,一直想着可能不美好但一定安稳的将来,她留恋那点安稳。
但现在这份踏实就快没有了。清朵把话筒摔到地上,她坐在床边呼哧呼哧大喘粗气,她手脚发凉,手足无措。她气愤地想就不离,就不离!但等她饭也没吃,睡了一觉清醒时,清朵知道大局已定,她是挽不回了。他们的婚姻从平淡走向更平淡,只不过她是个认命的人,城是个老实的人,才维持了这一现状。而现在一方有了变化,支架就不可避免地坍塌了,无可挽回了。
清朵和城既没有房子的纠纷,也没有财产的纠纷,手续办得很快。清朵跟着城,跑到这个屋,跑到那个屋,她觉得他有些急不可耐,在那个冷清的小屋里,他们手里的大红本换成了小绿本,他们走出民政局。城低着头说:“清朵,对不起。”清朵看着他,这是半年来第一次见他,他比离家时白了,也胖了,也就是说他在那边过得很舒心。清朵觉得有些陌生,有些恍惚,从此就要和这个人天各一方了吗?
城已转身,清朵还直直站着。她想不明白这和父母一样,没有前戏和粉饰的婚姻,为什么是这样一种结果呢?城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他走得那样匆忙,那一刻清朵相信他的心已另有所属。只是她还蒙在鼓里,还在想着继续披着婚姻的衣裳,简简单单过每一天,走向岁月静好的将来。现实将她的想法击得支离破碎。清朵的肚子有些不舒服,她下意识地捂着,却不知是肚子的里面疼还是外面疼,因为清朵知道心上也有一道疤了。第一次的婚姻刹那开场,也在刹那冷清结束,烙在心上,就有了一道疤,可能像肚皮上的疤一样,或者不痛,但永远不会磨灭。因为这毕竟是第一次,人生能有几个第一次呢?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2:00
5
弟弟埋怨清朵不该匆匆忙忙地嫁给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以致于人家下海捞着大钱抛弃了她。但清朵不这样想,她觉得一切自有天命,她是个相信命运的人,命里该有这一劫,逃是逃不掉的。
同事们都知道清朵离婚的事,她们在私下里偷偷议论,见到清朵斜着眼瞟。但清朵依然如故,不急不缓地,与世无争的淡然,甚至看不出一丝的憔悴。她们又议论清朵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其实不知道清朵是个认命的人。离了婚的清朵跟结婚前一样,身材备条,面庞清秀,对人平和。但清朵还是变了,不过那变化在清朵心里,她自己知道。
清朵上班时把窗户大开,下班时把门扉洞开,清朵想散尽城的每一丝气息。但夜晚在床上时,清朵还会想起城的样子,虽然心里没什么感觉了,但她依旧会感到怅惆——是的,惆惆,像一缕轻烟若有若无地挂在清朵心的树枝上。好在清朵喜欢看书、写字,她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她的文章写得比以前更漂亮了,领导经常表扬她,清朵获得了另一种的满足。清朵不愿争名夺利,但她知道这种生活能让她开心,像一朵朵小小的浪花,使平淡如水的生活有了一些生机。
能给清朵的生活带来另一种快乐浪花的,还有宁儒的电话,宁儒一回北京就给清朵打电话,感激清朵费尽心机把他带到清山秀水中,又遗憾没有见清朵一面;清朵笑,问她对小城的感觉如何?宁儒说不虚此行。宁儒说一口好听的普通话,加上金属般的嗓音,让清朵觉得他是一个亲切稳重、可以信赖的人。清朵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因为她除了信命,还信感觉。
 有时清朵想缘真是不能捉摸的东西,来去飘忽,无影无形,当你能感觉到的时候,它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清朵相信她和宁儒的故事是上帝一时的疏忽。上帝在天上坐着,望着面前各色人等组成的棋盘,沉默如哲人。但有一天上帝打了一个盹,手不经意地一拨拉,于是她的激情便在宁儒的生命里歌唱了。
  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外的佛手瓜叶子上扑扑作响,发出古筝般的琴音,空气湿润清新,并且已有了丝丝的凉意。佛手瓜背后的槐树叶子也开始变黄,正是红衰翠减的时候。这个礼拜六,清朵裹着被子看书,后来感觉累了,把书扔到一边。屋 里 忽然静寂得可怕,清朵觉出自己的孤独,萌生了想找个人聊聊的念头。但是找谁呢?
  发了一会儿呆,清朵拿起床头的一张报纸,哗啦哗啦地翻,制造出一些声响,那是她平时喜欢的一份报纸。清朵翻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可看的,便又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她觉着必须找个人说说话了,否则会窒息的。这时宁儒的电话就又打过来了。宁儒说他在加班,等美编排版,暂时有点空闲。“你在干什么?”宁儒问,声音浑厚低沉,但音质明亮,像一条浮光跃金的河。这好听的声音让清朵想到对方是个成熟稳健的男子,正是清朵所喜欢的类型,清朵的心莫名地轻轻颤动起来。
  宁儒明亮的声音像阳光一样让清朵感到温暖。而清朵在晦暗潮湿的空气里呆得太久了,需要阳光给她驱寒 ,清朵现在看见了阳光,并且一步一步走近了它,怎能不由衷地高兴甚至激动呢?清朵渴望阳光的抚慰,虽然只是隐秘的渴望,谁愿意自己是荒原上一棵孤零零的树呢?心如止水?心如止水,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那只不过是一种绝望的表达,无奈的现实有时逼着我们发出这样的哀叹,哀叹完了之后,心灵便冻结了一层薄冰。外面的人只能看见凛冽寒意的冰,看不见冰下面依然温热汩汩流动的水。
  清朵不知道跟宁儒怎么有那么多的话。开始的时候他们是陌生的,没有小说中司空见惯的似曾 相 识的感觉,但接触之后觉得宁儒是亲切的,像很多年前就熟知的一个人。清朵有时就想自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考古工作者,在满是石头的山坡上寂寥地行走,寻找梦想中的鱼化石。在 无数次的翻翻拣拣之后,却发现全是些浅薄粗陋的石头。于是就想坐下歇息一会儿打道回府 ,谁知就在坐下的当口,却意外地发现了一块半截化石,虽然不是鱼化石,但那上面古朴的 树叶纹样也让人感到兴奋。于是用手刨呀,挖呀,最后把它擎在手中时却喜极而泣:天!竟 然,是,鱼化石呀!
  清朵天南海北地说着,滔滔不绝,她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话。清朵给宁儒的印象是快乐的、活 泼的 。而他却不知道生活中清朵却是孤僻而阴郁的。宁儒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听清朵诉说,但宁儒不是 敷衍 塞责地听着,宁儒是忠实的,专注的。清朵看不见宁儒,但能感觉出来,就像她感觉宁儒是个善良 、热情、可靠的人一样。
  有一次清朵说起一些志大才疏的作者,很勤奋,但总要冒出诸如“国民党士兵勾引刘胡兰 ” 之类的话,宁儒哈哈大笑。宁儒笑得那样酣畅淋漓。清朵心里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宁儒有很不 错 的职位,在令人神往的北京。宁儒生活得应该让人羡慕,但宁儒和清朵一样,也是个压抑的、背 负 生活的人,要不,他的笑怎么跟黄河水出龙门,有一泻千里释放的豪纵呢?清朵以后就留心书报杂志的幽默、笑话什么的,刻意地记住,讲给宁儒听,当清朵听到宁儒的笑如爆竹在夜空灿然 地怒放时,她有完成使命的轻松。
当电话交谈时间越来越长时,清朵对宁儒的留恋也越来越浓。清朵想宁儒也能感觉得到,因为他这种人 总是 敏感的。但宁儒不愿意说破,说破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拒绝。清朵相信宁儒和她一样,愿意慢慢走近对方,感知因对方的存在而焕发出来的生机和喜悦。清朵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那是一个 大 雾弥漫的冬天早晨,清朵正睡懒觉,电话铃响,宁儒有些害羞地说:“我今天给你写了封信,说了很多话,但还想跟你打电话。”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2:00
6
  十月份到来的时候,窗外那株桂花树开了一树淡黄的花。清朵跟宁儒描述它星星点点花朵的美 丽 ,并且还炫耀说一屋子的清香呢,你闻到了吗?宁儒乐不可支,他当然闻不到。清朵笑声还没 落,弟弟就打电话过来,他带着哭腔说:“姐,我的钱丢了。 ”
  清朵的脑子刹时一片空白。她弟一直想找个体面的工作,来取代他现在看人眼色的宾馆服务员 角 色,后来终于找到了,不过得要交一笔巨额押金。为此,清朵东挪西借凑了一部分,父亲又贷款了一部分。但是现在……清朵问报警了吗?她弟说报了,没用,都怪我老把它放 在 柜子底,不存入银行。清朵的脑子乱糟糟的,竭力搜索着思绪想着该怎么办。清朵一边警告弟弟说千万别让爸知道,一边安慰他说会有办法的。
  清朵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支着头欲哭无泪,她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清朵愣了半天 ,给宁儒拨电话,心里栖栖惶惶的。宁儒一边听清朵说一边安慰她会有办法的,清朵便闭了嘴,想宁儒心里肯定也和她一样乱,她只不过需要宁儒作个依托而已。
  宁儒半夜三更打来电话的时候,清朵正在做噩梦,她梦见被两个歹徒绑在树上……宁儒的电话救 了 她。宁儒气喘吁吁地说:“我刚从会算卦的朋友那儿回来……”清朵知道宁儒有这么一个朋友, 以 前他说这话的时候,清朵总是讥笑他,但现在她心里满是感动。宁儒说,“他说是你弟的邻居 拿 的,让警察好好查一查,应该有结果。”清朵使劲点头。在这个提心吊胆的夜里,宁儒的声音 是 她惟一的安慰。宁儒劝清朵:“睡吧,天无绝人之路。”清朵答应了一声,但不想挂电话,宁儒 的声 音让她感到踏实,宁儒的手是清朵现在最想抓到的东西。宁儒又说:“听话。”清朵才恋恋不舍 挂了电话。
  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幸运的是:清朵弟弟半个月后上班了,单位领导说押金可以从工资里扣 , 清朵和弟弟喜极而泣。后来,清朵决定把这消息告诉宁儒,但办公室的人说宁儒出差了,清朵心里怅怅 的。意外的是第二天,清朵收到了宁儒的信和一张五千元的汇款单,清朵留下了信,把款又给 宁儒寄 了回去。清朵在邮电局冰凉的大理石台子上认认真真写着宁儒的名字,一笔一划都充注了她的感 情。清朵留下了宁儒的信,宁儒在上面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但每个字都让清朵感到温馨。清朵把信放在枕头边,每个晚上都要看上几遍,然后抱着它入睡。
  宁儒大约一星期后打来电话说他在陕西,并且抱歉说事太多没有来得及跟她打电话。清朵本来 有 些怨恨宁儒一去无音信,但是这一刻的怨恨都土崩瓦解了。宁儒问清朵怎么样,清朵忽然想流泪, 她想 对他说:“我想你。”但是清朵说不出口。宁儒又问清朵怎么不说话,清朵说不知道说什么。 暂时的 沉默。窗外的花香和草香随着丝丝缕缕的晚风在屋里弥漫。宁儒说:“这几天我一直想……, 害怕你生气。”清朵说:“说吧,我不生气。”宁儒迟迟疑疑地说:“我想见你。”清朵的心 立刻不正常地跳了起来。这样的夜晚应该发生一些什么事,那是清朵期待的又是她恐惧的。 宁儒可能觉出一些尴尬,转移话题说:“我明天……办完事就回去,办不完就不回去。”清朵不动声色地说:“明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第二 天晚上打电话到宁儒的房间时,清朵说:“你没走?”宁儒说你怎么知道?清朵说走了你还能说话吗?宁儒 “嗤 ”地笑出了声,清朵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呵欠。宁儒轻轻地说;“困了?”清朵的心又不正常 地跳 起来,宁儒的呼吸清晰可闻,而且——都躺在床上,听着说话,好像对方就在身边。空气暖昧 诱人,宁儒说你怎么不说话?清朵已经说不出话来。清朵想着宁儒躺在床上,结实的身躯,温热 的胸 膛……清朵觉得血开始往上涌,清朵闭着眼睛,心跳得快要出了胸膛。宁儒说:“我听见你心 跳, 你听见我的了吗?”情感的洪水汹涌地冲着堤坝,清朵不能自持了,含混不清地说:“嗯。” 宁儒说:“我想抱着你,像抱小孩一样,你愿意吗?”堤坝垮了,洪水恣肆泛滥,清朵逃避着 洪 水,拼命向宁儒奔去,热切地呼唤着宁儒的名字,宁儒张开双臂迎接她,清朵在他的怀里颤抖着… …他们在电话里吻得死去活来。
  他们成了电话恋人。虽然这期间清朵在各类报刊上看到过不上有关网恋的文章,一根电 话 线连接着悲剧的起与始,但清朵作壁上观。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她跟宁儒之间的电话线是一把金 光 闪闪的钥匙,它开启了清朵长着青苔的心扉,让她感受相知相恋的快乐。就像席慕容说的: “如 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我们结一段尘 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 的盼望……”。清朵相信她跟宁儒之间的故事源远流长,根深蒂固。清朵盼望着相聚,没想到宁儒却劝她来北京工作: “你在那儿多钱?”“一个月300。”“哇!我打麻将指头缝里漏下一点就够你的薪水了。”清朵喘了一口气,也许她一直在等宁儒说这句话。她不是心高气傲的人,但她是个需要爱的人,为了爱她可以奋不顾身。而她的爱在遥远的、美丽的、谁都向往的北京。清朵说:“好吧,我把这边的事情办一下。”宁儒说:“你大概什么时间?” 清朵说:“初七、初八吧?”宁儒说:“那两天我正上班,你提前两天吧,再说我也非常想你。初六行吧?”清朵说好。
  放假了清朵回到老家。2000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接连下了几场雪,村子里成了冰清玉洁的世 界 ,美得像神话中的宫阙。清朵一边踩雪一边想宁儒在干什么,清朵非常想他,想着想着便不由笑了,原来想念一个人是种很幸福的感觉。
初五清朵回到了市区租住的小屋,给宁儒打传呼。宁儒说:“你可回来了,我天天往你那儿打电 话 。”清朵说:“我老家没电话。”宁儒说:“你明天来不来北京?”清朵逗他说:“想去就害 怕车 太挤。”宁儒生气地说:“你这人怎么这个样,出尔反尔!不管你来不来,我明天就在火车站 等你。”怎么会不来呢?清朵是如此想他。
父亲站在候车室里,送清朵,他满眼是泪。两个小时前他才知道清朵离婚的事,他哭着说:“对不起。”清朵笑着劝他:“我才二十七,还想多玩几年呢,结婚多累呀。”弟弟也生气地说:“你怎么跟傻了一样,工资、福利、保险什么都不要了?”父亲说:“你不能不去北京吗?一个人在哪儿咋办呀,无亲无故的。我以为你急着让我来,是你得病了呢。与其这样,还不如你得病呢-----”清朵说:“我散散心就回来。”父亲抽泣着说:“你一个人在那边多保重。”这话让清朵难受,本来她应该早告诉父亲的。她还应该告诉父亲北京有宁儒,不用他担心,她是为了爱情,而辞了工作,绝然离开的。有了爱情的北京是那么亲近和幸福。在此之前,日子水一样渐次流淌,清朵会以为这样到终老。但她遇见了宁儒,一切都改变了。在此之前,清朵一直茫然地堆积着感情的柴草,失望的,孤独地,寂寞的。柴草 一 天天垒积,高过了高高白杨树上那个老鸹窝,但没有人愿意为它驻足,很多双眼睛看到柴草 暗褐的忧郁平静,但不愿去探究里面烫手的热。柴草隐忍地站立在夕阳下,一天一天,但为 君故,沉吟至今。终于在那一天,雨声如琴的那天,宁儒的声音温暖了它,又慢慢点燃了它 。柴草熊熊燃烧着,发出“噼哩啪啦”的欢响,是它期待了很久的时刻啊!柴草的火光红红地映在清朵的脸上,她面如飞霞。她像墙上画里的那条鱼,终于有水草可依了!可是这些话不能对父亲说。清朵拍拍父亲的肩,列车员说火车要开动了,清朵劝父亲回去,在车门即将关上的刹那,她挤上了车。那是2001年3月21日晚。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3:00
开始第二章

做个记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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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4:00
第二章
                      像波纹隐在水中
                          1
等车的人站在马路牙子上,马路空荡荡的,像一匹灰练铺展向远方。又仿佛是等车的人列好了队,恭敬地等着主角隆重登场。这个主角便是——宁儒。宁儒是什么样子的,清朵想了千百次,千百次都是模糊的影子。宁儒也肯定在想她的样子。他会对自己失望吗?清朵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纯白的羽绒上衣,黑色的直筒裤,她这身打扮在一大堆红黄蓝绿的花团锦簇中,是很醒目的,宁儒会满意吗?
一个男子走进了清朵的视线,黑的大衣,中等个子,略胖的身材,不知怎么,清朵觉得那就是宁儒。她向着他,目光清清,面容素净,笑容委婉,像刚刚绽放的一朵茉莉。她轻轻走下牙子,那个男子已站在她面前,他有一张成熟而稳重的四方脸,四、五十岁左右的年龄,平常的五官,只是眼睛很亮。他凝视了她一会儿,便微笑着说:“清朵。”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着,清朵看看车窗外匆促来往的车辆,想着自己以后就要在这儿生活了,她的心里又高兴又紧张。宁儒就坐在她身边,身上有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清朵想把手插在宁儒的臂弯里,可是她有些不敢。这真的是宁儒吗?和她的想像有一些距离,甚至她心里有些失望……不,不不,清朵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宁儒是她在北京,或者说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她必须充满热情地去对待他,不能有丝毫的懈怠,想象和现实总是有差别的。她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宁儒的相貌和他的声音合二为一。
大约半个钟头,出租车在一个小区前停了下来。宁儒带清朵上了一座白色的楼,在四楼右边的一个门前站住,开了门,清朵进去,看见是一个很大的客厅,雪白的墙,浅粉的地板砖,屋里的摆设算不上豪华,但很讲究:电视机、沙发、冰柜上都铺着雪白的有流苏的罩子,干净得让人有些过意不去。
宁儒让清朵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自己钻进厨房,煮了一碗饺子给清朵吃。吃完,他推开客厅前边的一个门,说:“你进来先休息一下吧。”
清朵坐在铺着亚麻毯子的床上,她看着同样质地和颜色的落地窗帘,华贵坚硬,不像自己屋里白底红花的棉布窗帘那样轻盈飘逸,她有些陌生,觉得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突然闯进了一个陌生的领域,她不知道这里的水有多深,浪有多大,自己能在这儿扑腾多久,就冒冒失失过来了,可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忽然有些害怕,打开门,颤抖着声音叫:“宁儒。”
宁儒放下正对着电视机按的摇控器,趿拉着拖鞋,踢踢挞挞走过来,他看起来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怎么啦?”宁儒靠着门,“我……我害怕。”清朵坐在床边,愁容满面地看着他。“可怜见的”,宁儒伸手抚摸清朵的脸,“可怜见的,”他慢慢地说:“不害怕,有我呢。”清朵伸手拉住宁儒的手,宁儒的手短而肥胖,像他的人。宁儒慢慢靠近清朵,清朵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宁儒回抱着她,他们慢慢倒在床上。
宁儒压在清朵身上,他把头埋在清朵的发间。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很想要清朵,清朵的胳膊缠在他的脖子上,全身的毛孔都伸开着,等待着宁儒的进入。可是宁儒的“宝贝”软塌塌的,他显然有些力不从心。等到勉勉强强进去之后,清朵觉得像有一块温热滚圆的石头在她肚皮上碾了一下,就结束了。宁儒趴在她身上,喘着气说:“我不行了。”清朵不想让宁儒失望,她一手搂着他的背,一手搂着他的腰,撒娇地说:“不嘛,我很舒服。”“是吗?”宁儒翻下身,让清朵枕着他的臂:“真的吗?”“嗯。”清朵闭着眼,紧紧依偎着宁儒。宁儒“唔”了一声,一只胳臂就垂下来,发出鼾声。
清朵在他怀里探出头来,望着宁儒。这是她第一次仔细地看宁儒。他的皮肤松驰,两鬓已泛白,他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她原来想着宁儒是精力充沛、健硕壮实的一个人。想像和现实真的有些差距。但清朵心里还是挺满足,相貌是可以忽略的,重要的是感觉。是宁儒让她来到了北京,在她们那个小县城里,来北京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认识她的人羡慕的眼光,极大地满足了清朵的虚荣心。而且,宁儒看起来是个善良的人,他会对她好,只要他能对她好,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知怎么宁儒身体抖了一下,他醒了。他睡意惺忪地说:“睡着了。”他又闭上眼,他的嘴也闭着,下嘴唇比上嘴唇突出一点,嘴角向下弯着,这使他看起来有些老态。“这样好,”清朵想,“自己比他年轻,也许宁儒能因此加倍疼她。”她把脸贴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暖意,她睡着了,睡得很塌实。
清朵醒来,发现宁儒不在。她打了个呵欠,在床上发愣,屋里一片昏暗,亚麻布窗帘拉得严严的。她望着天花板,天花板白得一片模糊。自己来到北京了?清朵恍若梦中,她把右手的拇指含在嘴里,使劲一咬,疼得“哎哟”了一声。是的,是北京,跟头脑中想像的北京说不清楚一样不一样的北京。她把毯子裹在身上,走到窗户边,把脸伸进两块窗帘中间相逢的缝隙,往外看,天地昏黄,像到了远古洪荒。楼的外面是看起来很低的砖红色围墙,挡住了长着青黄稀疏苗儿的麦田。这景色清朵见过,熟悉,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清朵知道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气息。气息是生疏的。就像一滴水滴在油面上,离得很近,却融不到一块儿,她得慢慢而又努力地适应,就像她努力适应宁儒。
“宁儒!”她回过头来,叫,无人应;她又叫,还是无人应。清朵愣了一会儿,她慢慢旋开卧室门钮:客厅里静悄悄的,电视、沙发、冰柜什么的,以一种漠然的姿态,在各自的位置上沉默。清朵觉得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她大气也不敢出。她蹑手蹑脚地坐在沙发上,望着前面的茶几发愣。茶几上有一段掐灭的烟头,已经熄灭了,清朵摸了摸,凉。但宁儒身上没有烟味,也就是说宁儒是不抽烟的。难道是别人的?清朵想起自己看的一篇小说:一个女孩跟着一个偶然邂逅的人贩子去了广州,当然她不知道真相。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甚至称得上是英俊。她以为她爱他,在宾馆的床上,她真心实意给了他。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却是另外一个相貌猥琐的男人坐在她床边,——她已经被卖了。
那个小说的情节和清朵多么想象,清朵的心刹时变得沉重:这个人真的是宁儒吗?这是他的房子吗?那为什么看不见其他的人呢?一种冰凉的叫危险的东西蛇一样蜿蜒着过来了,不是一条蛇,而是一堆蛇,曲曲弯弯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腥臭----
客厅前头还有两扇门,清朵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宁儒会不会在里面?她想推开门看看,可是又害怕门后万一冒出了什么怪物……她打了个哆嗦,想回卧室,可是腿软软的,站不起来。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7:00
2
就在清朵害怕得要哭出来时,门响了,清朵直直站了起来,她握进了拳头,她觉得一定要破釜沉舟。
宁儒的脸在门后露出来,他提着几个塑料袋走了进来。看着她说:“怎么,起来了?”他的声音软软的,清朵怦怦乱跳的心一下子安定了,那些蛇忽一下子就不见了,阳光照进了屋里。她微笑着说:“睡醒了。”“害怕你饿,我去买些吃的。沙尘暴真厉害,嘴都不敢张,一张都是沙子。”
宁儒在客厅后边的屋子里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钢精锅,原来他又煮了速冻饺子。清朵不太喜欢吃速冻饺子,觉得干巴巴的没味,但既然是宁儒煮的,她还是举起筷子吃了几个。宁儒开了电视,正播放赵丽蓉和巩汉林演的《包装》,宁儒盯着电视,笑得呵呵地。清朵偷眼看宁儒的大脑袋、圆鼻头,觉得他的样子傻乎乎的,有几分可爱,她把胳膊放在宁儒的腿上,和宁儒一起乐,她很开心,她终于把宁儒的样子与他的声音合二为一了。
清朵躺在宁儒怀里的时候,一个梦也没做,一觉睡到了天亮,她很久没有这样踏实地睡过觉了。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宁儒还睡得很熟,鼻翼一动一动的。清朵把脸放在宁儒的胸膛上,她摸着宁儒的胳膊。肌肉已有些发皱。但她还是爱不释手地轻抚,宁儒虽没有给她多少激情,但他更像一个父亲或兄长,温厚敦良,这反倒让清朵觉得心里有底,她觉得来北京,来到宁儒身边,是来对了!
清朵又在宁儒怀里睡着的时候,宁儒把她拍醒了:“醒醒,醒醒,起来了。”“干吗呀?”清朵睡意朦胧。“这儿不能再住了。”“为什么?”清朵清醒了。“我已经两天没回家了,今天得回去。”“这不是你的房子吗?”“是我刚买,给儿子结婚用的。但全家一般都在天坛南门那边住,单位分的房子。我写东西时就过来这边。老婆有时候也来,不常来,但说不准什么时候过来。”宁儒自嘲地笑了一下。清朵明白了。她好奇地问:“你老婆在哪儿上班?”“一个公园。”“你儿子呢?”“在一个台湾人开的电脑公司上班。”“他多大了?”“22岁。”“哦,比我小五岁。”
清朵噘着嘴说:“你回家,那我怎么办呢?”“放心,放心哦,”宁儒拍拍她的背,“不会不管你的,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啊?”清朵大吃一惊,“不不不!”“看看,做贼心虚吧。”宁儒说:“先住进去,等我找个合适的房子你再搬出来,要不了多长时间。”“那你怎么跟你老婆说?”
宁儒摆摆手,转过身去,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坐直了身子说:“你在家呢?咱要办的文化公司,找了一个人。”清朵听见里面一个很响亮的女声:“哪儿的?”“外地的。是这样啊,”宁儒说,“她刚来北京,还没地方住,先把咱的书房租给她吧。”清朵听见那个女声问:“多少钱啊!”“书房已经挺满了,挤一张小床进去,让她跟我们一块儿吃饭,一个月四百块钱,你看怎样?”“男的女的?”“女的。”清朵还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宁儒就把电话挂了,他笑着说:“说好了,等于我出四百块钱去租我家的房子。”
宁儒住的小区看起来年代很久了,房子有些陈旧,但楼下有一个小公园,栽满了碧桃和丁香,此刻,迎春花正金灿灿地开着,像一张张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脸。但这笑脸并没有使清朵轻松,她心里又是七上八下的,她马上要“深入虎穴”了。
宁儒在楼梯口的信箱边停住,他在一个写着501的小绿格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份报纸,又接着走。清朵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楼梯上随时可见废纸、果皮什么的,她走得小心翼翼。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7:00
3
宁儒在一个贴着倒“福”字的门前站住了,他取出钥匙,哗啦啦地开门,防盗门开了,木质的门开了,宁儒进去,清朵还提着大旅行包在门口发愣,宁儒说:“进来呀?”清朵迟疑着进去,她看见窄的水泥通道,刷着白石灰的有些泛黄的墙,正对着门口的是个厨房。一个头发上插着红红绿绿发卷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择豆荚。此刻,她面无表情站了起来。宁儒对着她说:“这就是河南来的, 齐清朵。”“哦。”那女人点点头,清朵猜着这就是宁儒的爱人。她看起来要比宁儒年轻七八岁。穿着枣红毛衣,黑色紧身裤,看起来很干练,和一脸憨厚的宁儒相比,她显得很精明。尤其是她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寒意,仿佛能看清世间每一点的得与失。
清朵心里发虚,轻飘飘叫了声“阿姨。”女人笑了一下,起身说:“来吧,书房。”走进了右边的小门。清朵也跟着她走了进去。和宁儒的新家相比,这边的摆放很是简陋。所谓书房,也无非是靠着阳台那一边的墙堆满了书,一摞摞,一捆捆的,快要堆到屋顶。书前面是一张旧的黑木桌,斜对面摆着一张小课桌,小课桌旁边就是一张很小的单人床。女人说:“你就睡这儿吧。”
清朵从大旅行包里掏东西,本子、笔、书什么的,最后掏出一个床单,想了想,铺在小床上。收拾完了,清朵赶紧出来到厨房,问阿姨还需要帮忙吗?女人正在“哧哧啦啦”地炒菜,转了一下头又扭过去说:“不用。你忙你的吧。”
清朵刚出了厨房,听见门响,女人说:“哟,宝贝回来了。”清朵好奇地看着,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样子长得很像宁儒。他猛一下看见清朵,愣了一下。女人说:“你父亲文化公司里的,应该叫姐姐。”男孩点点头,进了过道左边的屋,女人对清朵说:“咳,又去忙他的电脑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坐在男孩屋里。这个屋子比书房要大得多。中间拉着帘子。靠窗那儿是一张很大的铁床,铺着格子布的床单,看起来很舒适,吃饭的这头摆着一张沙发床,收拾得很整洁。
女人很客气地给清朵夹菜。女人做的菜很好吃,且看起来赏心悦目,显然她是操持家务的好手。清朵感到其乐融融的气氛,她喜欢这种气氛,何况这里有宁儒。清朵心里想一定要加倍小心,不要让女人看出什么端倪来,那样这种气氛就破坏了,宁儒也可能在她生活里消失了。
第二天,宁儒的儿子上班了,女人上班了,宁儒也上班了,只有清朵一个人在家。门被宁儒反锁着,说是害怕有坏人进来。清朵趴在属于她的那张小课桌上,写宁儒布置给她的作业:写一篇《企业家用人之术》的文章,清朵说我不会,宁儒拍了一下她的头,压低了声音:“千万别说你不会,让我老婆听见,就完了,我可是对她把你说得天花乱坠的。”宁儒提高声音给清朵说了个大概,最后说:“你那套风花雪月的东西养不活你,在北京像你这种人多的是,你必须把自己培养成多面手。”
宁儒的话语重心长,可清朵有些不太情愿,她想自己喜欢的是文学,她还是喜欢写一些小情小调的散文随笔什么的。可她不愿让宁儒失望,于是她趴在桌子上,愁眉苦脸地想着怎么写企业家用人之术。这种东西离她太远了。
我如果是个企业家……清朵顺着自己的思路,写了一篇一千多字的文章。写完了觉得很累,就胡乱吃了点东西,爬上床睡觉。一双手抚过她的脸,她醒了,看见宁儒坐在床边。清朵高兴得抓住他的手:“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怕你寂寞,回来陪你啊!”清朵深情看着他,拉他:“过来,抱抱我!”
缠绵了一阵,宁儒说:“快起来,万一被我老婆回来撞见就麻烦了。”清朵噘着嘴不高兴,但她还是很听话地把衣服一层层穿上了。宁儒坐在床沿,清朵趴在他的肩头:“我的稿子写完了,你看了吗?”宁儒抚着她光滑的手背说:“看了,写得不错,但是,好像客人要吃炒土豆片,你却来个炒萝卜片,样子差不多,但不是一个味。”尽管清朵想着要受到宁儒的批评,但真是这样了,她觉得心里还是一阵凉。
宁儒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说:“不过,你第一次写这种东西,这个样子已经不错了。”他又跟清朵讲了讲,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清朵难为情地说:“那我现在写吧!”“写吧!”宁儒咧嘴笑着:“我老婆快回来了,做个样子给她看。”
于是他们两人背对背,各自在书桌前忙活,这时,门开了,女人回来了,她喊了一声宁儒,宁儒答应了一声,女人一推门,说:“嗬,都忙着呢!”
几个人吃饭,一锅米很快见了底,女人说:“还是人多吃饭香。”她笑眯眯的,清朵也笑眯眯的,她偷眼看宁儒,宁儒还是面无表情,但清朵知道他心里也一定高兴,清朵愿意这样,她不想给宁儒惹上什么麻烦。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8:00
4
  新的一天开始了,宁儒去上班,女人在家休息,清朵趴在小课桌上写稿子,女人过来了,清朵有些提心吊胆的,但女人温和地说:“写呢?”清朵陪笑说是。女人在清朵的床上说:“咳,你们这些人,除了会写,其余什么也不会干。像宁儒,饭不会做,电不会弄,都是我一个人操心。”清朵说:“宁老师脾气还好。”女人说:“咳,就那样吧!夫妻几十年了。分也分不开了,就像我跟他刚认识那会吧,他那时是军乐团的,就是开大会时在大会堂后面奏乐的,在电视上看见过吧?我那时在中南海工作,是从部队上挑过去的,那时我真年轻,梳着俩小辫,第一次见面是别人介绍的,我们在公园的椅子上坐了半天,谁也没说话。好家伙,第二天,在大会堂开会,又碰见他了。”“那你怎么又到公园了呢?”“工作调动呗!我在中南海时候见过毛主席、周总理呢……不过这公园也挺好。”清朵说:“你在公园干什么?”女人说:“卖东西。我这人会做生意着呢。进什么卖什么。有一次我进了一批白马甲,上面有好多兜,好几天了 一件也没卖出去,我心想完了,要压货了!谁知第二天来了一群老外,看中了马甲,一件不剩地都买走了。”清朵笑着说:“你有眼光像我就不行。”女人不好意思了:“咳,瞎干吧。耽误了这么长时间,你赶紧写吧。”女人起身走了,清朵看着她臃肿的背影,若有所思。
宁儒7点了还没回来,女人着急了,清朵心里也着急,但她面子上不敢流露,她对女人说:“要不你给宁儒老师打个电话?”女人说:“咳,不浪费电话费了。”过了半个钟头宁儒回来,女人问去哪儿了?清朵也竖起耳朵,宁儒说:“和领导谈事。”清朵听到他没有跟什么女作者接触,放下心来。
吃完饭清朵给宁儒看稿子,像学生把卷纸交到老师手里,既充满期待又忐忑不安。宁儒把稿子放得远远的,直着胳膊看,清朵想他可能有些花眼。宁儒一言不发地看着,翻到最后一页,清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宁儒看完了,把稿子放在桌子上,清朵偷眼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就在她猜测宁儒会怎么说的时候,宁儒开口:“写得有点味了!”清朵的心一下子又跌回了原处。“你很聪明,一点就透,但是,还得点。”“那要不再换个人?”女人插嘴。宁儒说:“哪有那么好找的人?谁也得适应一段,她好在已经入门了。”清朵低了头整理稿子,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努力按宁儒说的去做,宁儒开心了她才开心。宁儒又接着说:“清朵,明天跟我到公司看看去。”
清朵跟着宁儒转了好几趟车,到了一个古朴典雅、绿树葱茏的大院,宁儒说这是段祺瑞政府旧址。清朵好奇地跟着宁儒,沿着房后的一条青石路走着,一边是高大威严的主楼,一边是低矮但看起来很整齐的平房,上面都挂着××公司的牌子。
他们走到最后一间平房,宁儒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男人讨好地笑着:“宁儒先生,快进快进!”清朵看了一眼这个男子,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脸色蜡黄,面带忧愁,看起来很落魄的样子。
宁儒介绍说他姓安叫老安好了,上海人;又对老安介绍了清朵,说清朵的文章写得还不错,清朵心里美滋滋的。宁儒便对清朵说:“这里就是要开的文化公司。”清朵环视这一间屋子,也就二十平米吧,墙壁还算干净,除了张灰扑扑的办公桌和地上散落的废报纸塑料袋,还有一张旧沙发之外,再没别的了。老安笑着说:“见笑了,还没收拾好。”宁儒说:“慌什么,慢慢收拾,倒是公司的名字该起了。”老安热切地看着宁儒的脸说:“就以你的名字好了。”宁儒说:“我也有这种想法,不过我还得叫一个高人掐算掐算。”老安说:“什么高人?”宁儒说:“一个画家。”清朵想起她睡的那面墙上挂的一幅弥勒佛像,袒胸露肚,笑容可掬,形象十分逼真,便说:“是不是画那幅弥勒像的人?”宁儒说:“聪明。”清朵心里又美滋滋的,宁儒的一个夸奖会让她高兴上半天。
宁儒又对老安说:“得招几个能写的人,不说比她强吧,”他指着清朵,“能跟她一样就行。”老安说:“那是那是。不过,我刚才上街买了一份《手递手》,这上面应聘的会舞文弄墨的还不少呢,打一个试试?”宁儒点点头。老安从桌子上拿起报纸,看了半天,说:“就找第一个吧!”他打通了电话,对方是个女声,听起来还很年轻,清朵的心不由就提起来,她暗暗地想,那个女孩写得比她好吗?长得比她漂亮吗?如果宁儒被她吸引……她不敢想了。老安挂了电话,说马上就来,便和宁儒聊起来,清朵随意翻看那份报纸,心里却有些沉不住气,她的脑海里勾画出了一个女孩曼妙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
门被轻轻敲响,三个人的目光同时射向门口,同时说:“进来。”清朵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咚咚得。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门口,有些怯意地问:“安先生在吗?”老安连忙说进来进来。清朵的心安静下来。那个女孩相貌普通,鼻子被寒风吹得鲜红,穿着廉价的黄色棉袄。宁儒问了几句,问带作品了吗?女孩说:“忘了。不过,”她取出一个文件夹,说,“这是我写的一篇小说。”宁儒翻了翻说:“还有些功底。”然后他介绍老安:“这是总经理。”女孩诚惶诚恐地点头;宁儒又介绍清朵:“这是副董事长。”清朵看见女孩的眼睛里写满羡慕,她说:“挺年轻的嘛。”清朵笑,从内而外的,她觉得宁儒真是对她一片真心,她心里踏实了。宁儒让女孩等通知,女孩便告辞了,临走要传呼号码,宁儒把他的给了,老安也给了,清朵说:“没有。”女孩有些吃惊地问:“怎么没有呢?”“哦,”宁儒插嘴说:“刚丢,还没来得及买呢。”
女孩刚走,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老安一把拿起话筒:“啊,我就是呀……你在前门,好,我就去。”挂了电话,老安摇着头说:“一个朋友告状,真麻烦。”宁儒说:“什么状?”老安说:“还不就是贪小便宜,非法集资。好容易快开庭了,又说她的状纸不行,太啰嗦,重写。我去哪找人呢,哇,咱这个公司开起来就好了”。宁儒说:“让清朵试一下吧。”清朵嗫嚅着说:“我没写过。”宁儒看着她说:“试一下。”他的眼光让清朵的脸发烧。老安说:“试一下,反正也没人写。”“走,赶紧过去吧。”宁儒把手机递给老安说:“有事打我电话,一块儿出去,我去单位。”
清朵跟老安上了公交车。阳光很好,金黄的羽毛一样撒满车厢,蓝天莹澈,绿树葱茏,但清朵的心情却没有轻松,她觉得自己像个刚踏入门槛的魔术学徒,只接触到了皮毛,就被拉去现场表演,战战兢兢的,随时随地都会被挑剔的眼光看穿。
一个年轻女人摇摆着从清朵眼前走过,打断了她的思维,确切地说,是她那条麻纱裤子打断了清朵的思维。夜一样不可深测的黑,上面撒满点点洁白的满天星,很舒适的雅致。这个年轻女人在车厢的深绿地板上走着,扭着腰肢,有几分造作,她的臀部跟着她的身体灵活摆动,仿佛那是身后最活跃的部分,看起来特别圆润结实,清朵看见对面的老安盯着那对屁股,直直地看,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个自己的嘴唇。那个女人站在车门口,拿起月票给售票员看。她的脸黑而圆,有一些淡淡的哀愁,与她煽情的走姿看起来好像是两码事。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阳光在她脸上小心游移着,不知怎么才能打动那张雕塑似的脸。她的身子丰满,圆滚滚有成熟的桃子气息,但不诱人,是那种青白的桃子,没有汪汪的甜红汁水。
清朵盯着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想她也是这个样子的。成熟的青白桃子,寂寞,清冷,但内心暗流着欲望,只在和宁儒在一起的时候才能释放出来,很多时候被自己压抑着。后来,清朵看到一本书,上面有这样一句话:“她的头发很厚,有着被压抑的愿望。”清朵吓了一跳,她的头发就是那样的。不只宁儒能不能看出来,或者他心知肚明,但和她一样难以启齿。
老安领清朵拐进前门楼子附近的一条巷子,两边是花花绿绿的小艺术品的柜台。老安走进一扇红漆的大门,院里有两层小楼,一色的朱红栅栏、绿漆木门。上了楼梯,清朵问这是什么地方,老安说是宾馆。老安回头看了她一下,表情诡异。清朵想起老安在公交车上的表现,想拔脚而逃,但想着宁儒的期待,还是跟着老安走上陡峭的木楼梯,心里又咚咚直跳。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39:00
5
  老安在一间小门前停下来,敲了敲,一个黑衣的女人开了门,她似乎和老安很熟,满脸是殷勤的笑。她应该属于那种秀气的女人,下巴尖尖,肤色白皙,有一些弱不禁风。她说话的语速很慢,字斟句酌的样子,原来她是东北朝鲜族人,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她看着老安时,眼睛眨巴着,总是显得很迷茫,清朵明白她是听不懂汉语。老安的声音不断提高:“告什么状呢?”这句话女人听懂了,她在手提包里找着,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清朵以为里面放的是首饰,谁知她却拿出一摞纸,第一张上面摁着斑斑的红色手印,递给老安说:“都在这儿呢。”老安看了一眼,说:“非得看中人家的高利息了。”那女人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谁不想多赚点钱,再说都是熟人,关系也不错,谁想到结果是这样呢?10来个人,80万呢,不是个小数目。”“你的多少?”老安问。“10万。”“能把你的要回来就不错了,甭想别人了。”“说是呢”。女人讨好地笑着看老安。老安踱着步,沉思着说:“告状的人太多,得找一个能递上话的。对了,我叫小高过来,他是高干子弟。”
老安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面皮非常白净,但却显得有些萎琐,没有富家子弟的雍容大气。不过和油头滑脑的老安比起来,那男人显得沉稳得多。老安向女人介绍说:“小高”,又说身世太高贵了,不能说。那女人眼里闪着亮光说:“知道,拜托了。”
小高坐在床上,矜持地笑,不说一句话。“对了,”老安像记起什么,“赶紧把状纸写出来,让小高带走。你们的太长了,人家哪有时间看?”
老安把那张纸递给清朵。清朵看见上面事情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只不过语句有些混乱,错别字太多。清朵前后做了些修改,又加入一些词汇渲染了一番,看看没什么毛病交给老安。 老安抖着清朵写的纸:“看看,看看这水平!你的是什么呀!”清朵脸上热辣辣的,忽然觉出什么地方不对劲。这时老安的手机“嘀嘀”响了起来,老安看了看号码,接了起来:“对……完了……在这儿呢……”老安的眼光瞟向清朵,不用说,是宁儒打来的,宁儒牵挂着她,这让清朵心里淌过一丝甜蜜。老安挂了手机说:“天不早了,吃饭吧。”
他们几个走出胡同,在一家熙熙嚷嚷的餐馆坐下。那女人很客气地跟清朵敬了酒,便讨好地跟老安他们说话。其实只是老安在说,那个叫小高的只是深沉微笑,一言不发,就像个什么招牌。老安说:“打官司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哪成啊?先找个地方住,住宾馆太贵了。”那女人说是啊。他们又说了一些闲话。
吃完饭,已经华灯初上了。清朵有些着急,她看看老安和那个朝鲜族女人依然谈得热火朝天,她说:“太晚了,我先回去。”老安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50元钱说:“我知道你没拿钱,给。”朝鲜族女人赶忙挡开他的手说:“怎么能用你的钱呢?”她在皮包里翻出了一百元钱。清朵说:“我有”。老安打断了她的话:“你哪有,拿着,这是人家的心意。”他使了个眼色,清朵犹豫一下,还是接过了一百元钱。
清朵在天坛南门下了车,她仰头看看,四周都是灯火和楼房,不知该往哪儿走。天冷夜深,行人亦不多,她有些害怕。看看有一个卖小百货的,上面写着公用电话,她便给宁儒打了传呼。宁儒让她在原地别动,他马上过来。风刮得呼呼的,像狼的嗥叫,清朵浑身发抖,焦急地左右看着,埋怨着宁儒怎么还不过来!
“嗨,嗨,嗨,在这儿呢!”清朵听见宁儒的声音,她转头一看,宁儒就在她面前,她高兴地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咋没看见。”宁儒说:“你没看见就没看见,我又不是土地爷,能从地底下冒出来。”清朵挽着他的胳膊,撒娇:“瞧你穿着羽绒服,戴着帽子,捂得严严实实,我怎么能认出来?”宁儒甩着胳膊说:“别,别,万一我老婆一会儿过来就麻烦了。”
清朵有些不高兴,但她还是和宁儒拉开了一点距离。天冷,风大,清朵觉得周身寒彻,她很想让宁儒用羽绒服裹着她,那样她会觉得无比的温暖,但是她不想让宁儒难堪,她知趣地走在宁儒的后边。
马路对面忽然有人大声叫宁儒,他们站住了,原来是宁儒的老婆。她急急走过来,不耐烦地质问宁儒:“你们去哪儿了,这么长时间。”宁儒说:“找她呗,她摸不清东南西北。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是吗?”他老婆盯着宁儒,又看了一眼清朵,清朵陪笑着,他老婆的眼光在昏暗的路灯下,看得不清楚,但清朵却清清楚楚感到了她眼里的警惕。
三个人低头迎风走着,宁儒的老婆说:“真冷!”说着说着就把手插在宁儒的臂弯里,看着宁儒的脸说:“这儿暖和。”宁儒头也不抬地说:“暖和就呆着吧。”他们在前边依偎着走,清朵在后面跟着,踩着他们短短的影子,她的影子孤单单地拖在身后,可清朵没有觉着自己孤单,因为有宁儒,宁儒在她目光能及的地方,让她心里踏实。她觉得自己就是宁儒的影子,默默地心甘情愿地跟着他。
回到家,他们先进了书房。宁儒坐在桌前整理书包,她老婆坐在床沿上跟清朵说话,清朵给她讲写状纸的故事,讲得语气很热切,她是想让宁儒的老婆高兴,表明她自己不是吃闲饭的。最后,她说:“老安问那个女人要500我块钱,太多了,500块钱啊!”她加重了语气。清朵看见宁儒老婆的眼里闪着亮光。她抓着清朵的手说:“唉哟,这么凉!赶紧坐被窝里暖暖。”说完转过脸去扯被子:“快,进来,进来。”
清朵笑嘻嘻钻了被窝,说真暖和。外面电话响,她儿子在门外叫:“妈,妈——”宁儒的老婆赶紧出去了,清朵抓住这时机,悄悄问宁儒:“你老婆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啊!”宁儒说:“我下午跟她说了一下午,说你会写东西,能帮我赚钱。”
女人飞快地接了电话,又飞快地走过来,扶着门框,有些微微地气喘,看了一眼宁儒,看了一眼清朵,又看了一眼清朵,清朵望着她,天真地笑。
宁儒从他大书包上抬起头说:“明天我们单位在中山公园开一个旅游方面的展示会,全国各地都有景区的人参加,你俩过去帮忙收集一下资料。”女人说:“行,怎么答谢我们?”宁儒说:“中午请你们俩人吃饭。”女人说:“你哪来的钱?”宁儒说:“去,去,是一个旅游公司的人请吃饭,我顺水推舟。”女人笑了:“我说,你没有什么钱呀!”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0:00
6
第二天宁儒很早就走了,清朵和女人吃完早饭在路边等车,女人穿着暗红的中长风衣,身材臃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这使女人看起来有些苍老。清朵说:“你怎么不去染染头发,这样看起来年轻。”女人说:“咳,不染,染它干啥?对了,”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你跟宁儒怎么认识的?”清朵心里一个激灵,但她马上镇静下来,面带微笑说:“招聘。”这话是宁儒对她说的。“哦,宁儒好像说过,我忘了,瞧这记性!”
公园里游人如织,清朵和女人先找着宁儒,宁儒正在他们展台前和一个游客说着什么。游客点头,拿份报纸走了,看见她们两个,寒喧了两句,说:“你们去转吧,我得看摊。”然后他粗着嗓了喊:“报纸,便宜了,5毛钱2份,5毛钱2份!”女人回头说:“瞧你的样子。”清朵没笑,她看见宁儒疲惫的脸,有些心疼。清朵和女人转了一圈,参展的都是全国各地的一些旅游公司,景区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景区。参展的人和宁儒一样疲惫,和宁儒不一样的是,脸上带着焦灼和渴望。清朵有些难过,不知道满怀着希望来参展的人们能满载而归吗?
她们收集的材料也都是一些景区的宣传画,女人抱着,怀里抱了一大摞,手里还拿着,她不让清朵拿,说害怕清朵拿掉了,清朵点点头,其实清朵清楚宁儒让她们来,只不过是打着收材料的名义,让清朵散散心,出来见见世面。清朵想着女人不知道,女人满怀热情地为她的丈夫做着毫无意义的事,她是真的在意他,几十年的夫妻,怎么着也算是伉俪情深了。清朵本来就没有什么想法,现在看着女人蹒跚走着的背影,更没什么想法了。宁儒是守候着他家的高墙,而清朵只是高墙上的一点朱漆,静静地,只愿高墙宁静,家园和美。
她们刚在宁儒的展位上坐下,就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精明利落。他拍着宁儒的肩膀豪气地说:“走,走,喝酒。”宁儒说:“这儿还有两个人,这是我老婆,这是——”“我亲戚。”女人抢着说。中年人把脸转向女人说:“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是郊区的,跟宁儒是多年的合作伙伴了。走,走,一块儿走。”宁儒指着他说:“赵主任。”
他们走出展区,走过一条翠竹掩映的石子小径,来到挂着“毛家菜馆”牌子的食府前,进了一个包间,里面坐着的四五个人一齐站了起来,年纪都在四十岁左右,只有一个身材高大,相貌称得上英俊的年青男子,和清朵年龄相仿。
赵主任给大家做着介绍:马经理、张记者什么的,能在北京有个体面的工作多么令人羡慕呀!清朵看着一张张矜持微笑的脸,好奇地想着他们的工资能有多少。轮到那个年轻人了,赵主任说叫冯卿,企业报的。冯卿很老练地说:“初次见面,请多包涵。”又站起身一人赠了一张名片。清朵是最后一个。冯卿眼睛亮亮地看着清朵说:“把你的也给我一张吧。”清朵红了脸说:“我没有。”冯卿拿出一个小电话本说:“那你给我写个电话吧。”“我……”清朵支吾着,宁儒说:“写家里的电话吧。”清朵看见女人的嘴扁了一下。
一桌子的菜,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碗里,花花绿绿的,看起来养眼又逗人胃口。吃多了宁儒家的胡萝卜丝,清朵很想大吃大嚼一通,可是看见别人都是蜻蜓点水似的,夹上一筷子两筷子的,她也不好意思下手。
坐卧不宁的,总算吃完了饭,清朵跟着大家起身,又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桌几乎没动的菜,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走出门口,大家彬彬有礼地道别,各奔东西。剩下清朵他们,还有赵主任和冯卿。
冯卿一直缠着赵主任说着什么,宁儒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慢慢地走。清朵和女人拉在最后。女人悄悄说:“你看那个姓冯的小伙子,是个老实人。”清朵不相信地说:“是吗?”女人肯定地说:“是,你看他喝酒,脸喝得那么红,人家都说喝酒红脸的人老实,况且他耳朵都红了呢。”清朵抬头看去,果真看见冯卿的侧面,脸红脖子粗的。其实清朵也感觉到了,冯卿是个内敛的人。
他们走上一条绿竹掩映的石子小道时,赵主任的声音提高了,他对着冯卿说:“我说再停两天,你非得这时候,唉呀,拿出来吧!”他们站住了,坐在水泥台子上,赵主任扭头对宁儒说:“稍等一下。”
冯卿从腋下的黑皮包里,掏出两张打印好的纸,交给赵主任,赵主任扫了一眼,在水泥台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冯卿说:“合同签了,广告可得按我的意思办。”冯卿连声说:“这您尽管放心,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赵主任转过头对宁儒说:“这小伙子真能磨。”冯卿轻轻笑了,笑容有些腼腆。
他们五个在展览区门口,握手告别。冯卿最后一个跟清朵道别的时候,说:“你是刚来北京的吧?”清朵很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冯卿微笑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清朵,我跟你打电话方便吗?”清朵张了张嘴,不知道怎样回答,但她不想让冯卿失望,而且她自己对冯卿也有好感,冯卿像一个大哥哥。于是她点了点头。
清朵他们刚回到家里,电话就响了,宁儒去接,女人抢先几步,一把抓起话筒:“喂?喂!你是谁——哦,”她回过头大叫,“齐清朵——”“我的?”清朵有些迷惑地接起电话:“喂?”原来是冯卿,冯卿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温柔:“你们回到家了吗?我没什么事,问问你好,跑了一天挺累的,多休息吧!”清朵微笑着挂了电话。女人磕着瓜子,打着哈哈说:“这么关心啊!我看那个姓冯的好像对你有点意思呀!”清朵笑着说:“哪儿呀,不过随便一个电话。”清朵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里还是挺得意的,一是因为她整天和宁儒他们终日相对,觉得自己似乎也是和他们一样大的年纪了,而冯卿这么殷勤地打电话,说明自己还是有点魅力的;二是有了冯卿,女人可能就不会那么提防着她了;三是她想着宁儒心里肯定酸溜溜的,但这样他也许会更加珍惜她。
清朵偷眼看宁儒,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清朵猜着他心里起了波澜,她努了一下鼻子,回屋睡觉去了。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0:00
7
早晨宁儒上班了,女人在厨房洗衣服,清朵趴在桌子上又写宁儒布置的“作业”,写一篇企业怎样作营销的文章。这之前她写的《企业家用人之术》已登在报纸上,很大的一块,清朵拿着报纸的第一眼起,脑海里产生的念头是她没有让宁儒失望,或者那么失望;可是她又觉得对不起那些读者,因为那些深谙企业经营理念的高管,知道这篇文章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的小文章的人写出来的,鼻子肯定要气歪。
不过也可能是歪打正着呢,清朵想,她也只能写这些东西了,她有些伤感,宁儒说她原来写的东西吃不开。唐朝的时候大街上走的大部分是诗人,现在大街上走的大部分是商人,时代不一样了,你的观念应转变一下了,宁儒说。所以宁儒想开的文化公司,就是想招募几个写手,写一些生活类杂志用的稿子,稿费高得很,宁儒说那种稿子不外乎是杀手、贩毒、傍大款之类,胡编乱造只要能写出两个特点:第一感人,第二吓人,就好发了,不要求你有多高的水平,认真就行了。
清朵默默地听,她心里一阵阵发凉。她最不擅长的就是编故事,她害怕拿出来的东西惨不忍睹,宁儒会对她失望,继而会淡漠她;再者她害怕公司会招聘到漂亮有才华的女孩子,宁儒会被吸引;那个先前来的黄衣服女孩已经给宁儒打过几次传呼了,让清朵提心吊胆,每次宁儒回电话的时候,清朵心里就像猫在抓一样。可她压制着突突燃起的火苗,她得保持住温婉的性格,其实她也一直是这样的。女人已经有些捻酸吃醋的意味了,如果清朵再那样,宁儒会受不了。宁儒是她在北京这个汪洋大海里仅有的一条船,她依靠他,当然也得呵护他。
文化公司宁儒是执意要开的,“是为你开的。”宁儒摸着她的头发说,“唉,你现在还不具备工作的能力,我就想办法吧,我让你来北京的,我得对你负责。让你当股东当然是我出钱,你拿红利就行了。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干,给我看着那个老安就行。”“可是老安那样一副闯荡江湖、城府很深的样子。”清朵担心地说。“我知道,所以才让你看的嘛,要不,我还能指望谁呀!”清朵笑了一下,她抓着宁儒的手,把头倚在宁儒的肩上,笑完了,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若有所思。
清朵摇摇头,把思绪拉回来,写企业管理的稿子已经有些经验了,她想了想,理了一个思路,洋洋洒洒写起来。
女人洗完了衣服,在清朵后面出出进进的,一件件晾到阳台上。然后她说:“我下去买些东西。”清朵站起身,答应着,她看见女人拿了个花布袋子出来,关上门,然后使劲一拉,在匙孔里拧了半天,把她住的门锁上了。
女人一脸严肃地走了,清朵还直直站着,她看着那黑红色的冷峻威严的门,仿佛在嘲笑着她。她坐在单人的小课桌前,发呆,涌上来的思绪又像潮一样退去了,脑子一片空白。她走上阳台,阳台也用钢化玻璃封得严严实实的,清朵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笼中的小鸟。她漫无目的地往外看:天空灰蒙蒙的,沙尘暴还在继续;沉默的旧的楼房,像心事满腹的老人;最下面的路上有两个女孩慢慢走着……这是北京吗?是,但她忽然不明白自己是怎样来到这儿的,她心里闪过一丝迷茫。
门响,清朵又赶紧回到书桌前,是女人,她往清朵桌头放一个塑料袋说:“中午吃点大饼,凑合着,晚上都聚齐了,做点好吃的。”清朵说:“吃大饼挺好的,在我们老家还没有见过它呢。”女人说:“你们老家是不是挺穷的?”清朵说:“是啊,贫困山区,有的小孩上不起学。”女人问:“那你家呢?”清朵说:“我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已去世了。”女人又问:“是不是指望你寄钱呢!”清朵说:“怎么说呢?父亲能吃饱饭,但零花钱不多,小弟弟中专毕业,工作不太好,刚换了工作,没什么积蓄,总要寄一些的。”女人睁大眼睛说:“唉哟,那宁儒跟你说的一个月开500专钱,可就那样了,你可不能私下里问他要,他那人稀里糊涂的,心肠软,好说话。”清朵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赶紧说:“怎么会呢?阿姨,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就是不拿钱也愿意。”女人笑了:“你还挺会说话的。”
这时电话响了,女人过去接,一会儿她又叫:“齐清朵——”清朵拿起话筒,原来是冯卿,冯卿的声音依然柔和的像一阵春风:“没有别的事,你要保重。”清朵心里很高兴,她觉得冯卿像一个大哥哥那样。她挂了电话,女人说:“那个姓冯的小伙子还真对你上心了。不过,他人蛮老实的。”清朵说:“哪儿呀!”她本来想说不可能,但想到这样,有一个冯卿存在,女人对她的戒心会削弱,她和宁儒会有更多的机会在一起,便笑着说:“他是挺老实的,再说吧。”
女人说:“哟 ,一点多了,你睡一会午觉吧,宁儒就是那样,写一写,休息一下,有时半夜还爬起来写呢。”
清朵在宁儒的说话声中醒过来。宁儒正在对面的屋里跟女人说:“明天去郊区一个叫‘仙居洞’的景区,给他们写导游词。”女人说:“带她吗?”宁儒说:“带呀,我哪有空弄那东西。”女人说:“还有谁去呀!”宁儒说:“还有洪燕玲,我们单位照相的,你认识。”
清朵她们去的景区离北京有两百多里,青山秀水,风景如画,这让清朵觉得自己像飞出笼子的鸟儿,心旷神怡。当清朵听说这原来就是所谓的辽国时,她兴趣大增。但她还记着宁儒让她写什么,于是掏出笔记本,尽可能地把看到的都写下来。那个叫洪燕玲的摄影记者说:“这女孩还挺下劲。”宁儒淡淡地说:“那是,要不能用她吗?”
到达景区时,已是下午两点。景区一个姓李的经理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吃了一顿山珍之后,李经理带他们进“仙居洞”。李经理说“仙居洞”在半山腰上,还得一段路程。他们爬上一层一层的石阶,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累得气喘吁吁,来到一个小小的码头。码头里的水碧波荡漾,李经理说:“这是仙居洞里流出来的。”“那怎么进呢?”宁儒问。“喏,准备好了。”李经理说:“你看,那边的小木船。”他招招手,一个小船摇了过来。他们四个人坐上去,船挤得满满的,清朵刚好和宁儒坐在一侧,于是她趁机把腿挨着了宁儒的。
小船划出码头,滑进了一个山洞,山洞也就一人多高,两米多宽,像陶渊明描写的去“桃花源”时的水路。洞上方安了两排彩色小灯,闪闪烁烁,五颜六色地映在水面上,十分好看。
“仙居洞”原来是个岩溶洞,里面的钟乳石千奇百怪,栩栩如生,花鸟、飞禽、走兽、人物、帷幔、梯田……造物主真是太神奇了。而每一块钟乳石少则都有几万年的历史,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清朵感受到了一种浩瀚的时空观,她觉出自己的渺小。她很高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钟乳石,而且有亲爱的宁儒陪着。她跟宁儒若即若离的,但她的眼光可以时不时落到他身上,不用再顾忌女人的戒备。洪燕玲拿着长焦距的相机,咔嚓咔嚓照相,姿势很专业,清朵有些羡慕,宁儒好像看出了什么,说:“多记些东西,回去先写一篇游记。”清朵对他扁扁嘴,宁儒正好看见“扑哧”一声笑了。洪燕玲正对着一处“仙人球”聚焦,问:“笑什么?”宁儒说:“不是笑你。”洪燕玲又把目光投向清朵,清朵早已调整好了姿态,在小本子认真地写着什么。洪燕玲便对宁儒说:“莫名其妙。”宁儒说“是是是”,伸出手悄悄敲了一下清朵的头。清朵无声地笑了。
他们又坐船出来时已是下午四点,李经理说:“怎样?”宁儒说:“挺好,挺好,回去先给你登一篇。”李经理高兴了:“好,好,走,到我们管理处,歇一会。”洪燕玲说:“我可得说一下,我先走了。”她这句话让清朵心里窃喜,但她听见李经理说:“慌什么呀?这么晚了明天再走吧。”宁儒也说:“明天一块儿走吧。”清朵也附和着,但她心里想让洪燕玲赶快走。
洪燕玲真的走了,她说家里还有个学生。清朵的心静了下来,有一种萌动像雾一样在她心里悄悄升起。
昵称一直被占用 - 2005-9-28 16:41:00
很久以来,我已经不再相信爱情......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2:00
8
山里的夜黑得早,风也很大,他们从餐厅里出来时,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李经理说:“小姑娘,冷了吧?”清朵听见他这样称呼自己,笑了笑。宁儒说:“是挺冷的,这儿的气温要比城里低四、五度吧?”李经理说:“差不多。这儿的设施正在建设,还不怎么齐全。委屈你们了,先住客房吧。”宁儒说:“你的客房在哪儿呢?”李经理说:“喏 ,下面一排平房就是。路灯少,有点黑,要不我来搀着你?”宁儒说:“嗬,我有那么老嘛。”他的声音很大,听起来好像有些生气了,清朵捂着嘴偷乐。
李经理带他们走进平房,外面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摆了两张桌椅,冷冷清清的,办公室后面开了一个门,进去是一溜房子。李经理开了两间最左边的,说这儿暂时还没人,夜里把外边的门插好,就走了。
宁儒去送李经理,顺便把大门插上了。清朵站在过道上等他。宁儒问:“怎么不睡呀?”清朵没吭声。宁儒又说:“你住哪间?”清朵生气了,说:“随便。”宁儒说:“好,你住里边,我在外边把门。”清朵噘着嘴走到屋里,客房很狭小,上面挂着一个节能灯,光线昏暗。清朵“嘭”一下关上门,就把书包扔在床边的木头椅子上,爬上床把被子蒙在脸上。
宁儒换了一双拖鞋,踢踢哒哒过来坐在椅子上,说:“怎么让你游山玩水的,还不高兴啊?”清朵一动不动。“谁惹你了?”宁儒拉下她的被头。清朵嗔怒地望着他。“干吗对我横眉怒目的?”宁儒拉她的手,清朵的脸色缓和下来:“谁让你不理我?”“我怎么不理你?哦,我得整天抱着你,宝贝、宝贝地叫着?”清朵“扑哧”一声笑了,她噘着嘴说:“就是”。“好了,好了。”宁儒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又摸她的脸。清朵抓过他的手,他的手很厚实。清朵深深看着他的眼,宁儒回望着,清朵伸出胳膊,宁儒俯下头,他的唇压在她的唇上。
“抱抱我。”清朵闭着眼。宁儒靠着枕头,清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她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嘛,刚才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呢!”“我傻呀?”宁儒抱着她的肩膀,“我们离得那么近,却难得在一块,咫尺天涯啊,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机会——”他又俯下头吻清朵,清朵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宁儒翻转了身,压在她的身上,清朵的身体在那一刻得变得轻飘绵软。
第二天早晨吃过饭,他们跟李经理告辞。李经理握着宁儒的手说:“唉哟,条件不好,受委屈了。再玩几天吧。”宁儒说:“等有时间吧,太忙了。哦?我的名片是不是没给你?”李经理笑笑说是。宁儒在包里翻出一张。递给李经理,说:“有空多联系吧。”李经理点点头,他又转向清朵:“你的名片……”宁儒插嘴说:“她是我用的人,你找着我也就找着她了。回去先让她写个报道登在报纸上。”笑容一下子堆满了李经理的脸,连声说:“那感情好,感情好。”他又热切地说:“再等一下,司机马上就过来了,让他把你们送回去。”
坐在车上,清朵把手放在宁儒的掌中,宁儒捏了一下她的掌心,用嘴努了一下司机,把她的手往外推。清朵又噘起嘴,反抓着他的手,宁儒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把她的手握在手中。清朵像得了胜利似的,高昂着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忽然,她又低下头,看着宁儒的脸,半是撒娇半是乞求地说:“你看李经理他们挺不容易的,鼓捣出那么大一个岩溶洞,却没有几个人去。多可惜呀!你多给他们宣传一下吧。”宁儒说:“尽可能吧,有些事你不懂。”清朵本来想嗔怪他一句,但看到他严肃的脸,想着宁儒或许真有难处,便不吭声了。她的腿紧紧挨着宁儒的,想着和宁儒永远在路上多好。
但是车很快到了前门,清朵心里埋怨司机愣头青,车开得太快了,面子上还是微笑着对人家说谢谢。她下了车,阳光金晃晃的,照得她有些眩晕。她看着宁儒胖胖的身材,心里激起一阵春水般的欲望,她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心想又结束了一场梦。
他们穿过一堆卖“窃听器、窃听器,”的人群,又穿过一堆卖“发票、发票”的人群,清朵停住了,她惊讶地看见宁儒没去站牌底下,而往斜对面的“通讯市场”走去,清朵大声说:“车在这儿。”宁儒头也不回地说:“我难道还不知道在哪?你才来北京几天?你过来就是了。”
原来宁儒是想给清朵买传呼。清朵心里又漾起幸福的感觉,她觉得宁儒对她真是好,宁儒供她吃住,还不时给她二百、三百的零花钱,虽然量少,次数也少,但像宁儒一个拿工资的,一个月能有多少钱呢?何况他还想为她开个公司呢。
她依着宁儒,宁儒认真地看着玻璃柜里的传呼,说:“挑一个。”清朵娇滴滴地说:“你说要哪个就哪个。”穿着制服的售货小姐看看清朵,看看宁儒,嘴边便有了意味深长的笑。她拿出两个黑色的巴掌大的传呼说:“这是中文的,质量好着呢。”清朵问了价钱,觉得八百多太贵,宁儒说:“要喜欢就买下吧。”可是清朵觉得花宁儒八百块钱太多了,说:“有没有便宜的?”售货小姐又拿出一个小型的,说:“这是数字的,便宜,一百五。”清朵说就买它吧,宁儒说挑挑颜色,清朵说蓝色,宁儒说我看那个紫色的挺好看。清朵挽着他的胳膊说:“那我就要紫色的。”
他们刚坐上公交车,宁儒的传呼就响了,他取出挂在腰里的手机回了电话,他的声音很洪亮:“在车上呢------马上就到家……不用接了。”清朵猜着是女人,问宁儒,宁儒心不在焉地看着前座上那个男人的后脑勺说:“除了她还有谁?”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3:00
翻页喽~~~

嘻嘻~~~~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3:00
9
宁儒“哗啦哗啦”开着防盗门,清朵的心跳得有些不正常,门开了,她看见女人满头的发卷,还有些愠怒的脸。她不高兴地问宁儒:“怎么这长时间才回来?”宁儒说:“我以前经常出差十天半个月的,你怎么不说?事情不办完能回来吗?再说这次也能挣个千儿八百的。” 女人的语气缓和了些,她说:“那你也不打个电话?”宁儒说:“深山老林,能有信号吗?你不想想。”女人不吭声了,清朵赶紧插了一句:“阿姨,冯卿打过电话来 吗?”女人笑了:“打来过,怎么,你也想他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女人去上班,宁儒和清朵在书房规规矩矩坐着,写导游词。门一关上,宁儒便来到清朵身边,摸着她的头发说:“解放了。”清朵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软软的肚子上,仰起脸望着他说:“我想你了嘛!”宁儒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不是天天见我嘛!”“可是,”清朵噘着嘴说,“你天天陪着你老婆,你应该一天陪你老婆,一天陪我才对。”宁儒“哈”地笑了一声,说:“这又不是旧社会,三妻四妾的。”清朵说:“可是我愿意作妾啊,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宁儒抱着她的头说:“傻话。”清朵紧紧靠着他说:“你要是像孙猴子那样就好了。”宁儒说:“怎么讲?”清朵说:“那样的话,你在后脑勺上拔几根毛,一吹,就能变好几个宁儒了。一个去上班,一个陪着你老婆,一个陪着我。”宁儒又说:“你要哪一个?”清朵看着他说:“我当然要真的。”宁儒哈哈大笑。
清朵的手心发烫,嘴唇像火焰般燃烧,她抓着宁儒的手放在自己的乳房上,渴求着说:“宁儒——”宁儒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行啊,不行。”清朵说:“为什么?”没等宁儒回答,门突然响了起来,他们吃了一惊,很快分开了。
女人的头在门缝里探着,看着正襟危坐的他们,说:“嗬,都忙呢!”声音里有些冰。宁儒语气平静地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怎么不能回来,你说说,宁儒,这是我的家,我怎么就不能回来?”女人突然生起气来,她几步蹿到宁儒的桌前,抓起一本书狠狠扔到地上,“这是我的家,外人都能进来,我为什么不能进来?你还嫌弃起我了呢……”“得得得,”宁儒不耐烦地挥挥手,拽她的胳膊,“走走走,人家正写东西呢。”女人甩开胳膊:“就不去,就不去。”“唉呀,走吧,走吧。”宁儒半抱半拖地把她拉走了。
对面的门“怦”一声关上了,开始是女人孩子似的“就不就不”声,然后便悄无声息了。清朵想着宁儒在爱抚女人,用言语和动作,在宁儒的爱抚下,女人全身长着的硬刺惭惭地软了……清朵把圆珠笔杆咬在嘴里,有些失神,直到对面的门又“怦”地一声开了,女人说:“我走了,你们中午饭怎么吃?”宁儒说:“这你就别管了,赶快上你的班,现在到处都在下岗,别撞枪上了。”女人说:“谁叫我下岗,我就在他家门前吊死。”宁儒说:“好嘛!还有这本事!”
宁儒过来,问清朵写多少了,清朵低着头不吭声。宁儒用手撩了一下她披散下来的长发:“怎么生气了?”他说:“我不能让后院失火呀!”清朵转过身来,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抽抽噎噎哭起来。“别,别,”宁儒用手背抹她的泪,“走,走,去新房。”
他们在新房里做爱,匆匆忙忙的,来不及呻吟,甚至还没回过神来,又慌慌张张地穿衣服,内衣、内裤、毛衣、袜子……慌慌张张的,仿佛这屋子里危机四伏,他们要赶快在灾难到来之前离开似的。清朵觉出自己的狼狈,她看着宁儒,弯着腰穿鞋子,裤子却还堆在膝盖下,本来宁儒是她的根基,可是现在同样狼狈的他,忽然让她有些不安。
清朵想到外面去住,宁儒不让:“这儿有吃的,有住的,多好。”清朵无言,她想那样的话,或许宁儒有压力,算了,委曲求全吧。她又想去外面找个工作,宁儒说:“你现在还不行。”他的话让清朵感到一阵心凉。她走到阳台上,透过玻璃望外看,往上看蓝天白云,往下看,看金黄的迎春和跑着的小孩,她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她现在的世界沉静、压抑,让她有些窒息。幸好还有宁儒,躲在宁儒的树荫下,她觉得温暖和踏实,不管这树荫周围已是一片四面楚歌。
电话又响了起来,宁儒跑过去接,说了两句,就叫清朵去接。清朵想肯定是冯卿的,因为别的人不知道这个电话,再说,她也不认识什么别的人。“你这两天好吗?”冯卿的声音柔柔传来,清朵不自禁地笑,那句话好像是冯卿必不可少的开场白。她说还好,她跟冯卿说话,像犯人得到放风的机会一样,觉得神清气爽,但她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因为隔墙有宁儒的耳,她害怕宁儒心里会有别的想法而疏远她。
清朵接完电话过来,怯生生地说:“冯卿说明天让我看个稿子。”“怎么看啊?”宁儒的眼还盯在面前的纸上。“他说让我明天去前门。”清朵小心地看着宁儒,宁儒的嘴唇紧闭着,清朵想宁儒肯定有些不大高兴。半天宁儒说:“你知道怎么坐车吗?”他同意了,明天能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了,清朵一阵高兴,她说:“知道,知道。”宁儒看了她一眼,清朵看出他眼睛里掩藏的责备,恍然明白过来,敛起了笑容,说:“我到那儿看看,稿子如果长就拿回来。”
这时电话又响了,宁儒说:“你去接。”清朵跑过去,原来是宁儒的一个同事,他问清朵是谁呀?清朵说:“我是……哦,他家亲戚,等一下,我叫他。”那个人说:“不用了,明天单位开会,叫他9:00钟准时到就行了。”
清朵刚挂了电话,女人就回来了,脸拉得很长。清朵尴尬地在电话旁边站着,努力挤出笑容说:“回来了。”女人吭也没吭,扭身进了书房。她大声说:“哟,宁儒,你老人家在家呢。我还以为你又去哪个山沟沟现眼去了。你在家呢,就有人这个屋子那个屋子的的乱蹿,那你要是走了,不是更没规矩了。”宁儒说:“看你说哪儿的话,不是让她接个电话嘛!”女人说:“这你倒挺放心。你这么大人大量,怎么不去当丞相去,在我这儿装大尾巴鹰!说吧,今天去单位了吗?”“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也就三点钟吧。”“嗬,我在家叫你都叫不回来,我不在家,你颠颠倒跑得挺快。”宁儒说:“你怎么说话呢?我不是回来写东西嘛,办公室乱糟糟的,你说能写吗?”女人说:“来劲了,咋的?我看咱们这夫妻是做到头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二十年的恩爱夫妻呢。你这没良心的。”“别闹了,别闹了!”宁儒不耐烦地摔了正写的稿纸。“好啊,你这么横,是不是心中有数了?我不跟你说那么多,你发工资了吗?给我!”
宁儒嗡声嗡气地说:“发了。”“发了?拿过来给我。”“你,等一下行不行?我把这点东西整理完,哪一次工资没给你?”
“是,量你也不敢!”女人啪地一下摔上了门。清朵坐在桌边,心神不定。宁儒走到她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
宁儒给了她500块钱。清朵惊讶地看着他,宁儒抬下巴着急地做了个收起来的姿势。清朵指了指门外,宁儒压低了声音:“我有,你快收起来。”清朵看了他一眼,把钱装进口袋。
清朵在一张纸上乱画。隔壁传来宁儒的声音:“一千五,你数数!”语气有点大义凛然的。一阵静,然后女人缓和了语气,说:“钱交给我,攒点钱给儿子娶媳妇。”
夜已经深了。除了偶尔的汽车喇叭声外,城市的夜也很静寂。宁儒和女人的鼾声翻墙越院地穿过来。一粗一细,一高一低,和谐的如钢琴的黑白键发出来的声音。清朵想着宁儒微仰着的脸和孩子般沉睡的面庞。那么他现在是搂着女人睡还是背对着女人……这个想法让清朵微微烦躁,并且愈发清醒。她把被子往上拉,捂着脸,两手露在外面,在深浓的夜色里,有些孤独的苍白。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5:00
开始第三章

再做个记号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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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6:00
第三章
                  离开海藻的纠结
                              1
清朵在约定的120路前门站等冯卿。清朵穿黑色的上衣和裙子。上衣是平绒的,裙子也是平绒的,不是一套,是清朵自己配的,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比较满意的一套衣服,虽然很廉价。清朵等了十五分钟还不见冯卿的踪影,心里便有些发急。她跑到一个公用电话那儿打冯卿的手机,打不通。她心里突突跳着,看看前后左右陌生的面孔,有些害怕。就在她愁眉苦脸地回来时,却又喜笑颜开了!冯卿!冯卿正迈着大步急匆匆地走过来。冯卿一见面就检讨:“唉呀,我还以为前门站在大栅栏那边呢。”清朵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冯卿说:“走,吃麦当劳。”清朵还只在电视上见过麦当劳,她猜想着是什么样子、什么味道,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冯卿又迈着大步往回走了。
冯卿让清朵坐在凳子上,他自己去买吃的。清朵前后左右看着,心一下平静下来了。因为她发现大家聊天的聊天,看书的看书,还有个看起来学生模样的人在抄小纸条。大家各干各的,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冯卿端着一个大盘子过来了,他往清朵面前放了一杯可乐,说:“喝,还有薯条吃吧。”又把一个小袋子里的红红粘稠的液体,挤在小盘子里,说:“蘸着蕃茄酱吃。”清朵觉得自己像一个无忧的小女孩儿。冯卿说:“你最近忙什么?”清朵说:“写写稿子。”冯卿说:“整天钻在屋子里很闷,有空出来转转。”清朵看着他说:“是,但我不知道哪是哪。”冯卿说:“有空我陪着你。”清朵说:“好。”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清朵得知冯卿是黄土高原上的人,中学老师,因为失恋而赌气来北京的,五年了,在那家报社呆了三年。他又问清朵。清朵不想让冯卿知道自己的波折,她说:“也是教学的,出来了。”清朵说这话,心里自觉又和冯卿亲近了几分。冯卿说,不少出来的人都是当老师的。清朵说:“你让我看什么稿子?”冯卿笑了:“没有,是想找个理由让你出来。”清朵也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说:“这里面有我写的文章,你看看。”是一篇游记,冯卿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夸奖了几句。
冯卿带清朵去了大栅栏,去了琉璃厂,清朵很喜欢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觉得整条街道都散发着沉沉的檀香味道,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罗裙翩翩的年代。冯卿指给清朵看那些牌匾,说它的悠长历史。清朵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天色已黄昏了。冯卿带着清朵拐进旁边的一家饭馆吃饭。冯卿热情地叫清朵点,清朵红了脸说:“我刚来,不熟。还是你来吧。”冯卿点了地三鲜和萝卜牛蝻,又问清朵吃不吃辣椒,清朵摇了摇头。冯卿看着她笑。清朵不解地问你笑什么。冯卿还在笑,说不怎么,你好像不谙世事,挺乖的。清朵看着他那张英俊的方脸,低下头,拘谨地微笑,心中滑过一丝苍凉。但她不愿让冯卿感到什么,于是她仰起脸说:“可能是我刚来北京吧,对什么都比较好奇。”
吃完饭,已是华灯初上,灿烂的灯火点亮了城市,街道亮如白昼。绚烂的霓虹如夜色中的花朵,开得鲜艳而夺目。
冯卿送清朵回去,他们上了车,后门那儿还有一个座位。冯卿让清朵坐,清朵说你坐。冯卿说:“咳,我坐这公交车都是站着的,坐着还不习惯。偶尔坐一次,也马上让出去了。”清朵心安理得地坐下,冯卿问今天玩得开心吗,他的眼光柔柔地看着清朵。清朵避开他的眼睛,点点头。清朵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流、车流,这个城市总有那么多的人和车。回过头,冯卿正在注视着她,尴尬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扭过了头。和冯卿在一起是快乐的,身心轻松如羽毛,……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下了车,走过河堤,走到火车桥下,道路有些昏暗了。冯卿问你害怕吗?清朵摇摇头。冯卿拉住她说:“你走错了。”清朵疑惑地看着道路,又看着冯卿。冯卿说:“走里面。”清朵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让清朵走在内侧,这样既没有车,也没有什么人。清朵张张嘴,想对冯卿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已经到了楼下,清朵害怕冯卿上楼,又害怕被下楼的宁儒看见。冯卿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我不去你的亲戚家了,不方便。你回去吧。”清朵点了点头,冯卿伸出手:“再见,我给你打电话。”冯卿的手宽阔而温暖。清朵抽回了手,说:“你走吧,天晚了。”冯卿眼眸如星:“不,你先上楼,我再走。”
清朵走到楼梯口,跟冯卿招手。冯卿的身影在浓浓的夜色和昏暗的灯火里变得模糊,但清朵还是看见他挥着的手,然后转身迈着他的大步子走了。
清朵沿着楼梯,一步步走上来,步履迟重而缓慢。水泥楼梯不太洁净,有薄薄的一层土,随意地散着桔子皮、瓜子壳、卫生纸什么的。清朵的心跟地面一样凌乱,一级,一级,一级,随着梯次的升高,清朵的心慢慢往下沉,而轻盈的羽毛忽然变得沉重,往下,往下,旋转着掉下来,一大团羽毛变作了一个大铁砣。
但清朵还是微笑着,站到了冰冷的防盗门外。绿漆斑驳的防盗门,若湿的阴暗角落里长着的苔藓。清朵敲了敲防盗门,低沉地响,清朵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一阵响,清朵的心忽然就提了起来。响声有些焦躁和不耐烦。
女人左手把着门,脸色阴沉,清朵怯怯叫了声“阿姨”,不知该不该进。女人恨恨地说:“你出去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你对北京又不熟,万一你出个啥事怎么办?那不是我们一家人都有好过的了?宁儒,你给我出来!”宁儒踢踢哒哒从书房出来,一把拉过女人说:“在门口吵啥呀?也不怕别人笑话!”女人使劲挣着他的手说:“都没有太平日子过了,你还怕别人笑话!这日子没法过了,趁早散伙,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宁儒说:“你看你怎么说话的?我办个公司,不就是想多赚点钱,为家好吗?”“挂羊头卖狗肉吧!”女人拍着桌子:“我看你是想把家撑散了,好吧,现在咱俩就办手续!”“你说什么呀!”宁儒急了,“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好呀,宁儒,宁——儒,”女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宁儒的鼻子,“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不是,露出来了不是?你嫌我了,嫌我人老珠黄,没有人家年轻……你把我休了,把我休了!”“行了,行了,别吵了,烦不烦呢你们?”他们的儿子好不容易从电脑前离开,过来劝架:“都过来,过来。”
他们俩人乖乖地跟了过去,对面的门“嘭”地一声关上了。清朵坐在小床上,对着手里的一本书发呆,她的脑子木木的,生锈了一样。
良久,宁儒过来说:“你睡觉吧。”宁儒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清朵看着他,宁儒望向她说:“你今天回来得太晚了,有什么可说的?跟那姓冯的才刚认识!”清朵本来心里乌云密布,这时透进了一缕阳光,宁儒的话里含着不满和责备,但显然和女人的意思正好相反。宁儒话里的酸味表明他心里有清朵!清朵在心里念叨着,甜甜地笑了。
清朵第二天很早就起来,在台灯下看书。其实她是不想这么早就起来的,但她害怕起晚了惹得女人不高兴。宁儒推开门时,清朵已坐得全身冰冷。宁儒往她面前放了两张糖饼,说:“吃完了把昨天给你说的文章写完。”清朵看着他,宁儒头发蓬乱,一脸疲惫,她知道昨晚上女人又在对面嘀嘀咕咕的,吵得宁儒没睡好觉。清朵觉得心一阵阵地痛。倒是宁儒平静地说:“今天不管谁说让你去哪儿你都别去。”“去哪呀?”清朵满腹疑惑。宁儒避开她的眼睛,严肃地说:“记着就是了,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7:00
2
宁儒转身走了,清朵看着他胖胖的身影消失,怅然若失,其实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预感到要有一场风暴,但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宁儒走了不到十分钟,女人就从外面进来了,她气冲冲地往床上一坐,说:“齐清朵,我们家已经没钱了,开不起公司了。你再找个地方行不行啊?”女人脸阴沉着。“行,”清朵微笑着,“不过,我得先把宁老师布置的这篇文章写完”。女人咕哝了一声,出去了。
清朵低着头,笔在纸上动了两下,画出几个莫名其妙的符号,然后,手一松,笔“啪”地一下掉在纸上,翻了个个,不动了。一滴眼泪无声地滴在纸上,纸上的一个绿格子浸湿了,清朵赶紧抬起手背擦眼,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手背都湿漉漉的。
女人忙了一会儿什么,出去了。她先拉上卧室的门,又锁上防盗门。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清朵趴在桌上,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停了会儿,又赶紧跑进厨房,洗了把脸,抹上护肤液,又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梳了梳头发。脸上没有了泪痕,头发也整整齐齐的。只是眼圈还是红红的。
清朵站起身,走到门口,她知道门是锁着的,但还是拽了拽拉手。女人说清朵对北京不熟悉拿着钥匙万一丢了不好办,于是清朵便整天呆在屋里。开始的时候,她觉得闷,现在她觉得孤独。孤独,是的。清朵又拽拽拉手,门发出轻微的声响。清朵对着门发了会儿呆,听到外面脚步响,赶紧又踅回来,坐在桌前。脚步声往楼上去了。她喘了一口气,忽然转过身,抱着宁儒坐着的椅子背,把头放在上面,带着哭腔喃喃叫着:“宁儒,宁儒。”
宁儒回来时下午四点多钟,他靠着清朵的椅子,清朵坐着,抱着他的腰,他们温存了一会儿。宁儒问:“她呢?”清朵说:“出去了。”宁儒又问:“多长时间了?”清朵说:“中午时候走的。”宁儒说:“可能去那边房子了。”又问:“你中午吃饭没?”清朵说:“没有。”“唉呀,怎么能不吃饭呢?”宁儒急了。他去厨房找了找,又“咚咚”下楼去了。一会儿,拿过来两包饼干,说:“吃吧。”清朵说:“我不饿。”宁儒说:“别说傻话了。”他又给清朵泡了一杯咖啡。
等清朵吃完饼干,宁儒问:“她今天说什么了吗?”清朵说:“她说你家没钱了,要我走。”宁儒坐在他的椅子上说:“咳!别听她的,你往哪儿走啊!”“关键是有你!”清朵把脸贴在他脸上。“好了,宝贝”,宁儒拍拍她的脸,“我知道,所以你才不能走。她说什么别吭气得了。”“那你别开公司了,我老觉得你赚不了钱。”清朵担心地说。“我也是心里没底,不开就不开。”清朵放下心来,她现在既不担心女人撵她,也不用担心别的女孩和宁儒认识,她少了很多危险。
女人天黑了才回来,在书房门口冷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宁儒问:“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女人怪声怪气地说:“我回来晚了,不是能给你创造机会嘛!”宁儒说:“看你说的什么话!”女人又严肃地说:“齐清朵,我给你说,你可别再瞎跑了。现在查暂住证查得紧着呢。我们一个同事的老乡被查着了,关了起来,要交钱,听说还要被遣送回去。你要被抓起来了,我可没钱交。”清朵的心听得一紧一紧的,她不住地点着头。
门又响了一下,他们的儿子回来了。女人的声音马上变得异常亲热:“唉哟,宝贝哟,唉哟,你回来了。”她马上跟了过去。那边的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清朵抬起头,看着白色的墙,她的心一直沉甸甸的。她的肚子咕咕叫着,但女人还钻在屋里没出来。好半天,那边的门响了一声,女人伸出头喊了一声:“宁儒,你儿子叫你呢!”宁儒踢踢哒哒过去,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漫长的一个钟头过去了,那边还高门紧闭。清朵不知怎么想着他们是在讨论她的事。形势似乎对她很不利。这个家不欢迎她。她拧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没有人叫住她,她好像被他们遗忘了。
清朵在楼下的小花园里走着。这似乎是个街心花园,一半是个小的篮球场,几个男孩子生龙活虎地打篮球;一半栽满了树,有丁香、碧桃,还有一种叶子像小刀一样的树,清朵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树下摆了很多椅子,还有散乱的奇形怪状的石头。石头的上面坐着年青的情侣。清朵转了一会儿,坐在一棵碧桃树下的椅子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从面前经过。清朵看着他们从容的姿态,有些羡慕。清朵很喜欢这个小公园。可是她不能自由自在地来,宁儒带着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她来这儿的第一夜,宁儒说让她认认路;一次是宁儒带着她穿过小公园,走出后门,是一条不太热闹的长街,宁儒带她买了感冒药。清朵坐着,有些失魂落魄,她忽然想起了冯卿。她像记起亲人似的,找了个公用电话,给冯卿打了手机。她说:“冯卿,我明天可能不在这儿住了。”“啊,你去哪?”冯卿很吃惊。“现在还不知道,我明天再给你打传呼。”“好吧,我现在正写个稿子,明天我们再联系。”
挂了电话,清朵又开始失魂落魄,她慢慢腾腾地回来,坐在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像一个嫌疑犯那样,被暂时放置在一边,等人家合议完毕,宣布她坐牢或者流放。可是不管怎样,结局都是相同的:无家可归。清朵觉得像堕入了深渊,黑洞洞的,周围一片死寂,绝望攫走了她的心。她只有恐惧地坐着,坐以待命。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8:00
3
“你在这儿啊!”宁儒的声音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传到耳边。清朵缓过神来,她听见了公园外车的喇叭声,看见了霓虹绽放的街道。看见了宁儒脸上的焦急之色。轻飘飘的,她的身体从深渊里升起,飞到地上,飞到椅子上。她听到心又开始跳动。
宁儒坐在她旁边,他低声说:“我以为你去哪儿了呢!”他说完了,就紧闭了嘴唇,失神地望着前方。清朵的心又开始下沉,她已经猜到宁儒要说什么。宁儒对她不错,可是他挣不脱女人的纠缠。平时清朵一直想着要走,可是真的到了走的时候,她又有些茫然: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能去哪儿呢?
“你”,宁儒说,“去我弟弟那儿住吧!”“你弟弟?他在哪儿?”“他在一个单位上班,不过,他在西北旺开了一个小的打字公司,你去打字公司吧。那儿有十来个女孩,你在哪儿有吃有住,还能学学打字。”这个结果比赶到大街上要好得多,清朵提起的心落了地,不过,她还是有些怯意地说:“我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儿,不就熟了?再说,碍着我弟弟的面子,她们会很尊敬你的。唉,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那我要待到什么时候?”“先呆着吧,你会打字就出来。反正你迟早也得学。”“那我怎么见你。”“有空我就去看你。”“你可一定去看我。”“放心吧,我会对你负责任的。走,回去吧,我弟弟可能就要来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对了,这1000块钱你拿着,万一你买个东西什么的。”宁儒把一叠钱放到她手里。
清朵进了屋,看见女人正坐在对门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床上的衣服,还有从老家带的书,放在提包里,然后快步走到女人身边,说:“阿姨,又在你家住半个月了,这200块钱你拿着,就算是我的伙食费吧。”女人推辞说:“不要,不要。”清朵说:“拿着吧,在这里给你和宁老师添了不少麻烦。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女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说:“那我就收下了。”
清朵又收拾自己的被子和床单。她把两个被子分别卷成筒,捆好,又用床单裹上,宁儒靠在门框上默默看着她做这一切,清朵觉出他眼里的痛。“宁儒,我走了,我真舍不得你,离开了你,我就像鱼儿离开水了。”她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我走了,女人就不会再和你吵架,你就能过上太平日子了。只要你舒心,我也就放心了。”清朵在心里想着,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觉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她的动作不由得加重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做这一切是悲壮的,也是幸福的。为了宁儒,她什么都可以做。
门铃响了,宁儒开了门,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清朵知道那就是宁儒的弟弟,除了年轻点,他跟宁儒简直太像了!甚至连神态也是那么像。宁儒给他们做着介绍。宁儒弟弟看了看清朵,点点头。他简单地跟宁儒和女人说了几句问候话,就说:“那赶紧走吧,过去也还得两个小时。东西收拾好了吗?”清朵说:“好了,两个包一个铺盖卷。”宁儒弟弟为难地说:“呀,这么多东西,我们那儿可是集体宿舍,没地方放,也害怕丢呀!”宁儒说:“要不,你把紧用的东西收拾一下,其余的就放这儿?”清朵偷眼看女人,她一脸沉郁之色,清朵说:“我还是拿走吧,免得再过来打搅宁老师他们。”
几个人下了楼,一个白色的面包车停在灯光暗淡的夜色里。东西放好后,清朵上了车,宁儒和女人站着送别。车灯没开,清朵坐在黑暗里,她的眼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宁儒的脸上。宁儒——她心里喊着,泪又无声落下来了。宁儒向他们招手,她看见宁儒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她知道宁儒也哭了。
灯光渐渐明亮,灿烂若星河。清朵的心却一片灰暗:她像一个不受欢迎的物件,被人推出来,又被拉向一个不知就里的所在,一切又得重新适应。清朵忽然有些疲倦。“我哥说你很会写文章呀!”宁儒的弟弟打破了沉默。这让清朵有一点高兴:“没有宁老师写得好。”“你才多大?他多大,坚持写,到他那个年纪肯定比他强。”清朵笑了一下,不吭声了。她想宁儒弟弟也是个随和的人。
也不知曲里拐弯走了多久,宁儒弟弟说:“马上就到了。”清朵往窗子看,黑的、低矮的平房垂了头,正沉浸在睡梦中。有些破败,像到了她老家的感觉。宁儒弟弟把车停下来,清朵下了车,看见大门口挂着小学校的牌子。怎么到这儿了呢?正疑惑着,宁儒弟弟说:“快拿东西咱们进去,要不一会儿大门就关上了。”
他们空过灰白的宽阔广场,走了几个台阶,来到一片空地上,空地周围也是一圈平房,他们走到左边的第一个,宁儒弟弟喊:“群英——开门。”屋里一阵女孩子的喧哗,停了几分钟一个胖胖的圆脸女孩打开了门,笑着说:“回来了?”宁儒弟弟说:“我能进去吗?”“能能。”女孩子热情地说。
清朵置身在明亮的白炽灯下,这个屋子也就十几平米吧,上下六张床,挤挤的,门口这儿放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牙缸、护肤品什么的。“我给你说,这可是大学生,你们多向人家学习点。”宁儒弟弟大声说。六张床上有五个脑袋都向清朵看,面庞都很年轻,这让清朵很不好意思。她支吾着:“别,别……”
宁儒弟弟一走,几个女孩子就七嘴八舌地说:“你叫什么呀?”“齐清朵。”“快收拾一下休息吧。”
清朵把包包塞在床底下,爬上惟一空着的上铺,铺开自己的蓝花床单,她觉得又像回到了学校,心情竟然好了许多。那个睡在下侧面的叫群英的女孩问:“你上过大学呢,真了不起。”清朵不好意思了,她说:“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你是什么毕业的?”群英黯然地说:“初中。”清朵赶紧安慰她说:“没关系,你会打字,有一技之长就能吃上饭。”群英笑了,笑容很单纯。清朵也冲她笑,来北京第一次轻松地笑。不需要伪装,这些女孩子让她找回了一些自信和快乐。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9:00
4
清朵睡得很踏实。第二天早上她被杂沓的脚步声弄醒了,坐起身,看见她们几乎都起来了,有的梳头发,有的刷牙,有的还在叠被子。群英正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你们几点上班?”清朵问。“一般八点,没活晚去,有活早去,没什么样。不过,七点半吃饭,你也起来吧。”
清朵爬下铁架子,群英说:“你先刷牙吧,等一下,先出来——”她让清朵站到门外,清朵这才看见空地上方还有两座平房,“左边的是老师伙房,右边的是咱们食堂。”群英指着。“谁做饭呢?”“轮着,一人一天。到时金花会给你发买菜费。”“谁是金花呀?”“就是昨天领你来的宁老师的爱人。哎,你跟宁老师怎么认识的?”清朵说:“我在宁老师他哥的单位上班。”“群英“哦”了一声,说他哥我们认识,来过这儿,长得跟宁老师可像呢。清朵“扑哧”一声笑了。群英说:你没碗吧,先拿我一个。
吃完饭,群英带着清朵上街,刚走到学校门口,群英说:“金花来了。”“哪个是?”清朵远远地看见两个女的。群英压低了声音说:“靠里面穿绿毛衣那个。”“啊?”清朵吃惊地说,“不会吧,那么年轻。”“就是,”群英说,“宁老师刚离婚。金花原来也是在这儿打字的,老家在甘肃,家穷着呢。后来跟宁老师好上了。不过,宁老师那人挺好的。”
说着话,金花已经过来了,白净的鹅蛋脸,看起来很清秀,看见她们,点了点头。清朵和群英刚在一个小商店里买完碗,传呼就响了。她看了看,是冯卿打来的。冯卿说他下午过来。又问他从前门过来,怎么走?清朵也不知道,群英说坐特5路,特5的终点站。
清朵一下午都很高兴。可是5点了冯卿还没过来。难道他不来了?清朵有些急。这时,桌上电话响了,群英接了一下,对清朵说:“找你。”清朵很奇怪地拿起话筒,原来是宁儒。宁儒说:“怎么样,还适应吧?”清朵说:“哎,你怎么知道这儿电话的?”宁儒说:“废话,这是我弟弟的公司。”清朵恍然大悟,她想了想说:“冯卿今天要过来。”宁儒说:“那小子去干吗?”清朵做了一下鬼脸:“看我。”宁儒哼了一声:“好,你好好接待吧!”
清朵给冯卿打了电话,冯卿说马上就到了,你在终点站等吧。清朵赶紧出来,过了一辆特5又过了一辆特5,还是没见冯卿,清朵又给冯卿打电话,冯卿说:“我就在终点站站牌这儿。”清朵说:“我也是,可这儿没人呀!”清朵又着急地问公用电话的主人,那边冯卿也在问别人。最后冯卿说:“哦,我弄错了,提前下车了,你稍等,我马上过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清朵张望着,有些害怕。这时一辆面的停在清朵面前,冯卿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他一把握住清朵的手:“等着急了吧?”冯卿的手很烫,清朵赶紧抽了出来。冯卿说:“特5有两个终点站,我现在才明白。”清朵说:“你先吃饭吧,在哪儿吃饭?”冯卿说“随便。主要是想看看你,你平安无事就好,昨天你打电话把我吓了一跳,搬这么远,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清朵说:“没有,人家想学打字嘛!”“好,”冯卿拍拍她的手,“没事就好。”
冯卿吃了一碗炒饼后,他们沿着高低不平的水泥路往回走。冯卿说:“怎么还适应吧?”清朵说:“她们对我挺好的,只是她们年龄都很小,十七八岁我跟她们有代沟呀!”冯卿哈哈大笑:“那我是不是也跟你有代沟呀!”清朵说:“那倒不是,可能还不太熟的缘故吧?”说着话,清朵一个趔趄,冯卿赶紧伸开胳膊搂住她:“小心。”冯卿的怀宽阔而温暖,清朵却不敢作太多停留,她赶紧离开了。冯卿说:“夜里黑乎乎的,你一个人不要出来。”清朵说:“知道。”
他们进了小学校的门,冯卿说:“哇,这儿好安静,修身养性的地方。”清朵说是啊,夜里学生都回去了。他们走进电脑房,里面空荡荡的,冯卿说:“人都去哪儿了?”清朵说:“现在没什么活,都在主管屋里看电视呢。”冯卿说:“你现在会干什么了?”清朵羞涩地说:“光会开机,关机都不会。”冯卿说:“没事,慢慢就会了。”冯卿坐在椅子上,悠闲地看着一台台黑乎乎的电脑,清朵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说:“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去?”冯卿说:“不着急,明天早晨我回去。”“可是,”清朵着急了,“没地方住呀,都是女的。”“没事,我就在这儿坐一夜得了。”“能行吗?我……我去问一问吧。”
清朵出了门,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金花会怎么说。她推开金花的门,同宿舍的女孩子都挤在长沙发上看电视。这儿铺着地板砖,墙上挂着壁毯,很有一些气派。清朵有些局促不安地说明了来意,没想到金花满口答应了,还热情地招呼清朵看电视,清朵说不用了,不用了,高高兴兴地给冯卿报了喜。冯卿温和地说:“只要不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就好。现在还早,我们去操场上转一转吧!”
操场上黑黢黢的,能把这暗夜点亮的是满天的星星,一颗一颗,像钻石一样璀璨。冯卿感叹道:“真没想到,在北京还能看见这么亮的星星!”清朵说:“是啊,北京的天空像一块灰红色的大抹布,不注意就看不见它。这儿的星星就像我们老家的一样,让我感到很亲切。”
冯卿说:“能看见星星的天空多么美好啊!”他低下头不言语了。清朵看见他紧闭的唇,想
着他可能触景伤情了,便岔开话题说:“冯卿,五一了,你们那时候放假吗?”冯卿说:“
放呀,你有什么事吗?”清朵说:“没有。你不回老家看看?”冯卿说:“五一人太多,车
不好坐。五一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颐和园什么的。”清朵说:“好啊!不过,到那时我不知道能不能学会打字?我看着键盘就发怵,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冯卿说:“很快的。刚开始嘛,谁都不会,你慢慢就会了,那东西就是熟能生巧。”“可是我学会了打字又害怕找不到工作,宁老师说找工作可难了。”“怎么会呢?只要你争取,机会还是有的。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你这种想法,可现在不也是好好的吗?买了房子——,你什么时候去看我的房子?”清朵说:“有空一定去。”“好,”冯卿接着说,“我再买一部车,就把大事办完了。”清朵羡慕地说:“哇,真不错!你是不是觉得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冯卿说:“哪儿?一样,没房的时候觉得日子在飘,可是有了房,还是觉得在飘,不过味道不同罢了。”
  起了点丝丝的风,清朵觉得有点凉,冯卿说:“冷了?回去吧。”冯卿又回到电脑室,把四个凳子并列在一块说:“这就是我的床了。”
  清朵觉得屋里冷,跑回去把自己的被子抱了过来,冯卿再三说不用,清朵说自己还有,冯卿这才收下。其实,清朵这一夜盖的是自己的旧褥子。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49:00
5
  第二天冯卿天不亮就走了,他说还有事情,清朵刚送他走,宁儒就打过来电话,宁儒可能在街上,里面还有嘈杂的人声、车声,宁儒说:“姓冯的那小子,啥时候走的。”清朵听宁儒急吼吼的,肯定一夜都没睡好觉。她本来想开玩笑说没走,但又害怕惹宁儒不高兴,便说:“刚走,人家在电脑室呆了一夜,挺不容易的!”宁儒笑着说:“好,好!”好个鬼,坏宁儒,清朵对着电话皱了皱鼻子。
  宁儒的电话刚放下,女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清朵开始不知道,她脸上还漾着幸福的笑容,可是她的笑容慢慢就僵了:“阿,阿姨,”她说,“我在这儿挺好,挺忙的。宁老师-----不知道……。没有……没有打过电话。”她慢慢放着话筒,样子有点神不守舍。群英说:“你的电话还挺多。”清朵冲她笑了笑,神情显得很遥远,群英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清朵坐在电脑前,敲字母:X、A、C、B、L、Y、L、L、L、L……一大串的L像列长长的小火车,她停下来了,盯着屏幕直瞪瞪看了半天。站起身,给宁儒打手机,不接,她听了半天的嘟嘟声,“叭”地挂了。她转身刚要走,电话响了,她一把抓起来:“喂?你干吗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大,群英又倒过头来看她,她赶紧低了头,放低声音。“干吗呀?”那边宁儒不卑不亢地说,“不是给你打过来了嘛,接也得掏钱,我干吗不打过去呀!省得我弟弟又掏电话费。出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了!”清朵说:“她老给我打电话嘛!我心里……”“发怵?是吗?没事的,没事的,那么远她又不会去找你。”“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明天……后天吧?”“明天你干什么去?”“开会。”“好,我等你,后天。”
  清朵坐在电脑前,删去了一列小火车般的L,专心致志打起来:“X、B、C、D……”。
  清朵扳着指头算到了宁儒来的日子,八点钟就给宁儒打电话,他说在前门等车。可是十一点了宁儒还没有过来。她又打了一次电话。宁儒说:“快了,快了。”宁儒十一点半才过来,清朵等得心急如焚,可是一看见宁儒马上就心花怒放了。她笑盈盈走上去,撒娇说:“这么晚吗?”“那怎么?”宁儒说,“我飞着也得半天,远着呢!”清朵有意无意地走在他前面,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很可爱的春衣,深绿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朵一朵粉色的小梅花,一字领口,领口也围了一圈梅花。她的学生头刚洗过,整整齐齐的,这样便露出自己的脖颈,如玉一般。清朵对自己的皮肤还是很自信的。
    他们走进打字室,还没坐下,群英就说开饭了,他们就又走了出来。走上台阶,清朵看看宁儒说:“你等等。”她跑进寝室拿碗,出来不见了宁儒。看了半天,才看见宁儒站在厨房门口,她气喘吁吁跑过来,说:“你怎么知道在这儿吃饭啊!”宁儒“噗”地笑了声:“我弟弟!”他说,“我弟弟!”清朵呆了一呆,她想起自己的弟弟,她的鼻子有些微酸。但她看着宁儒,心想幸好有这个男人,这个心地善良、不善言辞、也不修边幅的男人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花花绿绿的女孩儿热切地向宁儒问好,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她们看清朵的眼神,更多了一份羡慕。清朵害怕那些女孩儿不方便,就叫宁儒出来坐在寝室的桌前吃,今天的中饭是炒豆芽和芹菜炒肉,豆芽有点咸,肉不知道怎么像棉花团,但宁儒吃得津津有味。他是个不怎么讲究的人,和整天卷着头发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完饭,他们在操场上散步。灰色的水泥铺就的操场,清爽干净,阳光鲜黄地洒在上面,边上的白杨树叶子浓密碧绿,天很蓝,云朵很大,清朵很幸福。宁儒就在她身边。清朵希望这一刻能永恒。她的嘴角泛着笑,心里如一汪春水荡漾,然后,他们在白杨树下的高低杠前站住,草绿色的杠子晒得暖洋洋的,清朵心里涌起了快乐和满足,它们似翻卷着的白色浪花,席卷了她的忧愁和烦闷,她斜看了一下宁儒,他正闭着眼,乐滋滋地享受着阳光的抚慰。
  但是宁儒的手机打破了这一平静,它怪声怪气地叫起来,宁儒看了一眼,嘴一撅把它插回腰里。清朵小心地问:“谁呀!”宁儒咧了一下嘴:“还能谁呀?”清朵想起女人冰冷的眼神,她的天马行空漫游着的心,现在“忽”一下落到了地面。她的嘴闭起来了。
手机停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起来,和上次的意味不同,这次显得急促而暴躁,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尽头。宁儒皱着眉头,接起来:“在等车呢……两个钟头吧……知道。”清朵看着他的脸:“她知道你来呀!”宁儒说:“我跟她说了,要不然这么远,我下班时间也回不去。我得走了,省得她唠叨个没完。”清朵转过脸,看着地面,那么一大片的深灰色铺天盖地扑过来,她有点呼吸急促,她有气无力地说:“好吧!”宁儒递给她一个信封,“拿着,零花钱!”
  清朵刚走进屋里,群英就说:“有人打电话找你。”清朵问谁呀?群英说:“不知道,一个女的。”清朵的心就“咯噔”一下,她一下一下拨着宁儒家的电话,那边马上响起女人的声音:“喂,齐清朵,宁儒回来了吗?”清朵说:“早都回去了,阿姨。我刚才转了半天商店。”女人说:“这死鬼,一刻也不愿在家停。”清朵赶紧说:“阿姨,你看我到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不像在你家,你们对我那么好,可能宁老师不放心过来看看。另外,他拿了点字让我打,我也顺便练练手,也能给宁老师省个百把十块钱的。”女人的语气放松了,她说:“我说也是嘛,反正你心里有数,不像我们同事家的小保姆,好家伙,半天跟同事她丈夫搞上了,闹得乌烟瘴气的。你说这缺德的外地人!”
    宁儒第二天打电话,问女人说什么难听话了吗?清朵说:“没有。她是不是跟你闹了?”宁儒说:“唠叨两句,没事。”清朵说:“我现在已经会打字了,就是不熟,再熟一熟我就走了,我不想在这儿,太闷。”宁儒说:“好,好,你先练着吧,我给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清朵放下电话,哼起了歌,脚步轻快地走到电脑前,“噼噼啪啪”打起字来。神情很专注,宁儒的声音是春日暖风,再寒的冰雪也会融化,消失殆尽。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50:00
6
  下午快开饭的时候,冯卿又打来电话,说他在山东出差,让清朵帮忙交一下手机费,大概300元钱,回来就给她。清朵想了想宁儒给的500块钱,说行,就是不知道怎么交。冯卿说你随便找个邮局或银行,写上我的号码就行了。
  清朵急惶惶地吃完饭,到学校外面的邮局,可是人家说,这儿不联网,不能交,你得到大邮局。清朵着急地问哪儿有大邮局。穿绿衣服的工作人员说你在这儿坐车到国防大学。于是清朵又坐上车到国防大学,在熙熙攘攘的邮局排个半个小时队,终于给冯卿交了手机费。
  冯卿五天后回来,就给清朵送来了手机费。清朵说不要不要,冯卿说:“出门在外的不容易,再说你刚来,拿着,要不行我下次出差你接着交。”
  中午,冯卿请清朵到外面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冯卿点了红烧肉、牛百叶,说这些都是美容的,清朵给我面子,多吃。冯卿的眼神热辣辣的,清朵低着头不敢看他。吃完饭,他们在大街上走,冯卿忽然说:“这学校旁边的小山,绿油油,怪可爱的,你上去过吗?”清朵说没有。冯卿说,走,咱们上去转转吧。清朵高兴地说行。
  小山也就三四百米高,他们很快就爬上去了,山上长满了灌木。清朵说,这是荆棘,我们老家有;这是黄蒿,我们老家也有啊……冯卿说你们老家的草,也雄心壮志地跑到北京来了。清朵耍赖说:“就是,怎么了?”冯卿说:“好,好,爱上哪儿上哪儿吧。”
  山顶是一块席大的平地,长满了茸茸的野草和金黄的小花。清朵在草地上坐下:“啊,这儿真美!我真想飞。”冯卿就坐在她旁边,这时探过脸说:“带我不带?”“不带!”“为什么?”“不为什么!”“不行”,冯卿扳过她的身子,“清朵,我要和你在一起,清朵。”他把清朵猛地抱在怀里。宁儒的脸在清朵脑海里显现出来,“不要,不要!”她使足了劲挣扎着,冯卿放开她:“你不喜欢我吗?”“是的。”“不,你喜欢我”,冯卿摇着她的肩,“清朵,你知道吗,你善良纯朴、为人真诚,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找到了,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清朵说,“我现在还不想。我也没有你说的好。”“有,有,像这次交手机费,我其实是不想找你的,我打了几个人,人家都以种种理由拒绝了。我能理解他们的戒备之心,大家挣个钱不容易,只有你二话没说给我交了。”“那也没什么。”“是没什么,可是对我来说,有什么,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会对你好。”他又把清朵抱在怀里,他的嘴寻找着她的嘴,清朵竭力躲避着,她大喊:“冯卿,你这样,我会恨你的。”“我不要你恨我,不要……”冯卿颓然松开了清朵,她站起来就跑下了山。
她以为冯卿会回来找她,如果那样她就狠狠骂他,可是冯卿没有来。她的气消了一些,连着几天,冯卿音信全无。清朵又有些后悔,不该那样对待冯卿,冯卿是个不错的人,可是
——宁儒,她不能背判宁儒。
  可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态度生硬了点,有几次她特别想给冯卿打电话,可是号码快拨完的时候,她又把挂了—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宁儒又打电话来了,问她明天五一,放不放假。清朵说好像放。宁儒说那你过来吧?清朵立刻警觉地问哪儿?宁儒说看你紧张的,我家。清朵说我不去。宁儒说你怕她呀。清朵嗫嚅着说是。宁儒叹了口气:“唉,你不过来就不过来吧。钱够花吗?”清朵说够。宁儒又叹了口气,说:“好,好,挂了啊!”
  五一时打字的几个小姑娘都出去玩了,电脑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清朵打了一会儿字,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她望着窗帘上的图案发呆 ,这时她的传呼响了起来,“唧—唧—唧”一声比声高,悠长而嘹亮。她慢慢拿起来,是个陌生的电话, 她猜测着,是谁呢?她满心疑惑地打过去,那边只有依稀的车声,却没有人说话。她对着话筒“喂”了半天,还是没有人说话。
  清朵刚放下电话,传呼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谁呀,捣乱!她有些生气地回了过去,这次有人说话,是—冯卿!冯卿声音粗哑:“啊,”他说,“清朵,清……”他结结巴巴的。清朵笑了一声,冯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倒令她释然了。她愉快地说:“你们放假了吗?”她的情绪感染了冯卿,他说:“放了放了,你呢?”清朵说:“也放了,她们都出去了,我在这儿无所事事。”“那,清朵,你过来我这儿玩吧,你还没来过我家呢!”清朵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她说:“好啊!”“真的吗?”冯卿高兴地笑起来:“明天吧,明天九点我在前门车站等你。”
  清朵穿了喜欢的白色上衣和长的蓝格子裙,她想冯卿可能也喜欢,毕竟冯卿不那么令人讨厌。冯卿穿着白色夹克和牛仔裤,看起来帅气而利落,看见她,冯卿的眼里盛满了笑意,冯卿想她,她知道,她也有点想他,但也就是轻描淡写的想想而已,毕竟和那种叫爱情的东西还有遥不可及的距离,这距离谁也跨不过,因为开始就遇了天堑:宁儒。冯卿是跨不过,而清朵是不想跨。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52:00
7
  他们又换了一趟车,坐了四五站路,在一个叫芳甸的小区下了车,清朵看看大门上那两个秀丽典雅的隶书,就觉得喜欢上了这儿。院里东西对着两座楼,暗红色,端庄而高贵,冯卿的家在东边第一个门洞的三楼。
  冯卿开了门,迎面对着的是个狭长的房间,摆着几把高背椅子和一张铺着暗绿色格子布的方桌,冯卿说:“吃饭的地方。”往左边一拐,便是大客厅,摆着黄色的棕皮沙发,一溜小柜和沙发。正中有个门,冯卿说:“那是卧室。要不要参观一下书房?”书房在椅子的后面,和客厅一样,简洁大方;和书房对着的是厨房,都擦得窗明几净的。冯卿说:“感想如何?”清朵羡慕地说:“很不错啊,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有房子?”冯卿脱口说:“还用买,你嫁给我……”他止住了口,可能意识到什么,清朵装作没听见,她说:“想不到你还挺会收拾家的!”冯卿嘿嘿笑了两声。
    冯卿打开电视,陈佩斯在做鬼脸,清朵说:“陈佩斯呀!”冯卿把遥控器给她:“你看什么,自己换!”清朵说:“随便看看。”冯卿换了一个台,是跳新疆舞的,问喜欢不喜欢,清朵说就这样吧。冯卿又换了一个,是一脸精明的徐帆在和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冯卿又问这个呢,清朵还说就这样吧。冯卿接着换,换了五六个,这时出来的是一幅梦幻中的场景:两扇厚重的闪着银光的黑色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狭长的花木掩映着的小道,神秘莫测的音乐……“这是干什么呢?”清朵被吸引住了。冯卿没有问,也不再换,这是一部科幻片,看了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冯卿说:“好看吧?”清朵这才注意到他刚才既没问,也没换台,就那样让她看。她有些感动地看着他,冯卿说:“我知道你喜欢。”清朵说你怎么知道?“你的眼神,”冯卿说,“它们很专注,如果我变成电视,就好了。”
  冯卿把遥控器给清朵:“你自己看,我做饭。”清朵站起来说:“我去帮忙。”冯卿按她的肩:“你是客人,哪能劳你大驾啊!”冯卿进了厨房,关上房门,清朵对着电视换了一通,觉得自己坐享其成,不好意思,便推开了厨房的门。
  煤气灶上火苗呼呼的,冯卿腰上系着围裙,正炒着一锅豆腐,炒勺上下翻飞,清朵惊奇地说:“哎,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技术呢!”“没办法”,冯卿说,“一个人练出来了。你出去,不用给我帮倒忙,这儿油烟大,马上就好了。”清朵就又退出来,开了电视,一个卖洗发水的广告,说得天花乱坠的,她的心有些动了,正考虑着要不要去买一瓶时,厨房门开了,冯卿端着两个盘子走了出来:“开饭喽—”。
  冯卿炒了四个菜:溜肥肠,鸡蛋西红柿,炖牛肉,还有那个豆腐。清朵夸奖他的菜是色香味俱全,冯卿说:“咳,马马虎虎吧,还有个鸭血菠菜汤,马上就好了。”清朵吃了两碗米饭和很多菜,冯卿还劝她吃,清朵说:“还吃,都到嗓子眼了。我想喝茶水。”冯卿说:“刚吃完饭,喝茶水对胃不好,我给你盛点汤去。”
  冯卿盛了汤,放到清朵面前:“你喝吧。”一般清香钻进鼻孔,清朵尝了一口:“好鲜呢。”冯卿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吭声。清朵很快就喝完了。她笑着对冯卿说:“真好……好……”
她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酸软,她的脑子“嗡”的一下,觉得自己得了什么怪病,完了。但是她看见了冯卿的脸,她忽然明白了。那张脸依然英俊,却有一些分明的得意和诡异,那张脸有太多的内容。
  “你—”清朵说,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她瘫在椅子上,冯聊的脸凑过来,他拿出纸巾,替清朵擦嘴:“没事的,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他的声音很温柔,可清朵还是听出了他的不安。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清朵哭出声来。“别哭,别哭 。”冯卿慌乱地抱她的头,清朵把头偏向一边。冯卿猛地用手扭过她的脸,斩钉截铁地说:“因为我喜欢你!”“可你,你不能这样!”“那能怎样?清朵,我想你都快想疯了,我求你,你答应我好吗?我有哪点不好?你说,你说呀,难道你是铁石心肠吗?”
  冯卿越说越激动,他有些暴怒地走过来,把清朵抱在怀里,向卧室走去,清朵觉出了不妙,她的手乱扑腾:“放开我,放开我。”
  冯卿用脚蹬开房门,又用脚蹬上。他把清朵放到宽大的铺着蓝色罩子的床上。清朵挣扎着,冯卿躺到她身边,紧紧抱着她:“别这样,别这样,”他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会的,你给我吧,你给我……”他的嘴落下来,清朵的头使劲摆动着。“别这样,别这样!”冯卿低吼了一声,他紧紧地压在清朵身上,抱着她的头和肩;又急急拉开清朵上衣的拉链,贪婪地吻着她的脖子。他的手伸向清朵的胸脯,雪白的乳房在粉红色的胸罩里若隐若现。他又低吼了一声,把胸罩掀上去,唇便疾风暴雨般吻了下来。他的手像烧着的炭一样火热,生命的根坚硬挺着,只等着把清朵烧成灰烬。
  清朵停止了挣扎。她绝望地躺着,听着冯卿粗重的呼吸。心里喊着:“宁儒,宁儒,救救我呀!”眼泪随着眼角哗哗流了下来。冯卿的嘴正噙着清朵的一个乳头,泪滴在他的脸上。冯卿觉察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见了清朵绝望的眼神。他的身体刹那就凉下去了。“冯卿,我会恨你的,我会—”“不要啊,”冯卿用手捂住她的嘴,他的眼泪也落下来了,“清朵,别恨我,我真的是喜欢你才这样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呀?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恨我,我不要你恨我。”
  清朵的心本来似铁石般的,这时却忽然软了:他这么处心积虑地,不过是为了她!她又恨他什么!可是------宁儒-----她是宁儒的!她心里千滋百味,只管呜呜地哭。
  冯卿把她的衣服弄好,帮她拉上毯子:“清朵,停一个小时,你就又恢复体力了,你睡一会儿,我去外面”。他脚步蹒跚地走了。清朵脸上的泪已经发凉,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累,就睡着了。
  清朵醒来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像一个人的脚抬起,放下;再抬起,放下,面无表情地做着同一个动作,重复着同一样的姿势。它不累吗?清朵是累了,从身到心的。可是她知道现在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清朵轻轻地、轻轻地拉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看见歪倒在沙发上的冯卿,一条胳臂垂下来,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她低了头,拔腿想走,可是想想自己的书包呢,原来在冯卿的背下露出一个小角,清朵为难了,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可是天越来越晚了。终于她鼓足勇气喊:“冯卿—冯卿—”冯卿睁开眼,看看清朵,立马坐了起来。他低着头说:“清朵,原谅我。”“冯卿,你不要说了,”清朵打断他的话,“我要走了。”“清朵,你会恨我吗?”冯卿可怜巴巴地说。“不见你,就不恨你。”清朵一字一顿地说。她拿起包,快步走到门口,又扭过头来:“冯卿,再见!”冯卿坐在光线渐暗的屋里,像一尊孤单的雕像。
  清朵跑下楼,匆匆走到街上,街上人声鼎沸,霓虹灯已经灼灼亮起来了。清朵拦了辆出租,赶到前门,上了特5。清朵在巴士的二楼,居高临下看这个奢华富丽的城市,闪闪的霓虹在清朵眼前一片模糊。清朵把头靠在玻璃窗上,闭着眼,觉得胸口闷得厉害。这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么孤单,“宁儒,”她昏昏沉沉地想,“我有千万句的话要对你说。”
  她下到一楼,问售票员车几点开,售票员看看表说:“还有十分。”清朵走到人行道对面的IP卡电话机前,打了宁儒的传呼。宁儒很快回了电话,但是,他声音沉闷地说:“我在家里。”言外之意是老婆也在家里,说话不方便。清朵默默挂了电话,又坐回二楼的位置。车很快就开了,过了前门楼,上了立交桥,车上的人有的往外看缤纷的夜景,有的在听耳机。清朵没有耳机可听,也不想看绚烂的景色,她只觉得乏和疲累,低着头晃晃悠悠就睡着了。
  她睡得很死,直到售票员把她叫醒,睁眼一看,前后的座位都空空荡荡,车已到终点站了。
宁儒第二天给清朵打电话,问有什么事,清朵忽然伤心起来了:“你一直叫我在这儿,在这儿,我都要闷死了!”宁儒笑着说:“哈,不是让你学打字嘛!”清朵哭着说:“我都会了,你还让我在这儿,在这儿!”她呜呜哭起来了,哭得肝肠寸断的,把群英吓了一跳:“别,别,两边都是教室,别,别……”宁儒在那边也劝:“好,好,你不学了,不学了,今天、明天------后天吧,你过来,拿着你的东西,在前门等我!”
出水芙蓉 - 2005-9-28 16:53:00
现在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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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水芙蓉 - 2005-9-28 16:56:00
第四章
                      细如发丝的缱绻和忧伤
                              1
  清朵提着大包小包下了特5,在前门一个边角的树荫底下等宁儒。群英告她说五一前后暂住证查得很紧,你没有,留心点。清朵看着自己的东西,心想人家一看都知道是外地的。她不安地东张西望,果然看见两个警察过来了。她的心“噌”一下就到了嗓子眼,赶紧看着别人,警察说说笑笑从她身边过去了,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喘了口气,看见宁儒从马路对面过来,一脸愁苦的样子。她说:“你从哪儿来呀?”宁儒说:“刚从家里过来。”他打着呵欠,头发乱蓬蓬的,像还没睡醒。清朵小心地问:“那个……她昨天夜里跟你吵架了?”宁儒哼了一声:“她就那个样,想起来就闹一阵。走吧。 ”清朵问:“去哪儿呀?”宁儒说:“先去新房子再说吧,她今天上班,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们到新房后,宁儒又煮了速冻饺子,宁儒说他只会煮速冻饺子;然后他们又在床上缠绵了一会,也只是抱了一会,宁儒好像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好像没有什么感觉,宁儒就从清朵身上爬下来,“呼哧”、“呼哧”喘了会儿气,宁儒闭着眼,清朵也有点困乏,她抱着宁儒的脖子,刚有了朦朦胧胧的睡意,宁儒就大声说:“起来起来!”清朵说:“宁儒,我好想睡嘛!很久没在你怀里呆了。”宁儒说:“不行,万一有个什么事……为了长治久安,起来!”他自嘲地笑着,坐起来,利索地穿上内裤,套上墨绿色的秋衣,清朵看着他,悻悻地,但她还是起来穿上了红的棉布上衣和黑裙子。
  太阳鲜黄地照着大地。清朵坐在宁儒的自行车上挨着他胖胖的身子,觉得也挺舒服。清朵说:“到哪儿找房子?”宁儒说:“快了。”清朵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不是说住楼房吗?”宁儒说:“是,我是那样想的,可是宝贝,我得养着你,我们还是省着点儿,从长计议。”“可平房你去方便吗?”“怎么不方便?”宁儒偏了头说:“我想去就方便。”清朵听他这么说就放下心来。她把手朝前放到他胸前,宁儒摸了摸她的手,说:“坐好。”
  他们走上一条绿树掩映的街道,到一个路口那儿,宁儒往里边拐,是一条水泥路,上面有土堆、沙子堆什么的,脏脏的。路两旁是一些破旧的厂房,在这条路的尽头又横着过来一条很窄的水泥路,这条窄水泥路两旁都是低矮的平房。
  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了热辣辣的味道,路上看不见一个人。他们顺着窄水泥路往里走,看见左边平房的檐下坐着个老妇人,宁儒问:“大姐,这儿有没有房子出租啊?”那个妇女黑黑的脸上漾着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宁儒又大声问了一遍,那个妇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了摆手。宁儒直起身说:“嗬,听不见!”这时从里面又走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红白格子的衬衣,梳着马尾辫,脸色粗糙,鼻梁旁边有很多小雀斑,嘴尖唇薄。宁儒又问:“这儿有没有出租房的啊!”那个妇女神色马上严肃起来了,警惕地问:“干什么的啊?”宁儒说:“爬格子的。”那个妇女提高了声音,语速很快地说:“我们租的可是正经人,乱七八糟的人我们不租。”宁儒说:“谁不是正经人啦?她,”他指着清朵,“写文章的。”“哦,那有房子,等一下,我到前面的厕所。”
  妇女进了50米远的公共厕所,他们站在原地等,清朵看着对面人家的围墙发呆。那个妇女很快出来了。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大声说:“咳,我这人文化浅,不知道爬格子是什么意思,见谅了。这个女孩是干什么的呀?”宁儒说:“我雇的一个写东西的,我在报社上班,等于她也在吧。”那个妇女惊奇地看着清朵说:“真不简单啊!”清朵勉强笑了笑。
  他们又向左拐进了一个小胡同,女人说:“记住了,从路口往这儿第四个胡同,别弄错了。”她在一家绿的铁门前站住说:“到了。”清朵看见房顶鳞鳞的瓦和伸到围墙外的茂盛枝叶。
  女人推开门,这是个很小的院子,南北对着两排房。南边房屋高大窗户明亮,看起来是主人住的。北边一溜三间低矮狭小。女人说:“前后都有人住,就差中间这个了。你们看,这屋顶棚才吊的,水磨石地面干净着呢,桌子、床都有”。清朵问:“夏天热吗?”妇女说:“哟,我这可不是地震棚,再说房顶好几层石棉瓦,结实着呢。人上去都没事,那棵楝树,刚好把房顶遮住了,冬暖夏凉,月租260元不贵。”宁儒说:“好,就是它了。”妇女又问:“什么时候搬过来?”宁儒说:“今天下午。”
  宁儒交了押金,他们走出来,清朵埋怨说:“也不看看别的,万一有比这个便宜呢!”宁儒说:“咳,先住进去再说。”清朵噘着嘴不吭声了。宁儒带着她,又曲里拐弯往回走,一边骑车一边问她:“怎么,还满意吧?”他连问了两声都没有反应,扭过头说:“怎么了?”清朵生气地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就想让我赶紧走。”宁儒叹了口气,说:“我也是为了你好,这儿差不多就在我的旧房子和新房子中间,我下了班什么的,顺路就过来了,再说这儿不好找,安全。”清朵听他这样说,放下心来,说:“那谁知道你多长时间才过来呢!”宁儒说:“放心,我不会白养你的,我得看着你给我干活!”
出水芙蓉 - 2005-9-28 17:12:00
3
  宁儒在桌前坐下,“呼哧呼哧”地喘气,清朵说:“看你胖有什么好处?”宁儒说:“能体验孕妇的生活,真不容易!”清朵看着他鼓起的肚子,哈哈大笑。宁儒拿起一本书扇着,等她笑完了,说:“你刚才用黄女士很聪明,要不,你用你的姓,我老婆又得给我吵了。”清朵噘了一下嘴,说:“那——咱俩以后,用个暗号,像电视里的‘土豆,土豆’,我是‘地瓜’!”宁儒又从鼻子里笑了一下,清朵说:“瞧你,皮笑肉不笑的!”宁儒打了个呵欠,清朵看着他的样子,小心地说:“是不是夜里你老婆又和你吵架了!”宁儒“哼”了一声。
  清朵盯着宁儒倦意的脸,发了会儿呆,她问:“你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晚?”宁儒说:“晚吗?我老婆现在招数可多了。她七点钟走,知道我今天不上班,害怕我出来,九点钟又回去了一趟,幸好我防她这一手呢!她说忘了带东西,在家里转了一圈才走。”
  清朵觉得有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围着她越来越紧了,不,还有宁儒,他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到了一个云遮雾障的坑里……“你调好的稿子拿过来我看一下。”宁儒扫了几眼,放到桌子上,说:“你很聪明,一点就透。”清朵高兴地笑了,她本来又是提心吊胆的。
  宁儒在包里翻出一叠用钢笔写的密密麻麻的材料,说:“把这整理一下。”清朵看了看,说:“这不是你写的吗?”宁儒说是,只是觉得有点乱,你再整理一下吧。
  清朵第二天就把材料弄完了。可是这一次她没敢盼宁儒来,因为是周末。她上午在大街转,下午睡觉,晚上看书,过得倒也自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破坏了她的心情。星期天下午她睡足觉,把脚往凉鞋里伸的时候,却发现右脚的鞋开胶了。
  她用塑料袋裹着那只鞋,趿拉了一双塑料拖鞋,走到街道拐角处,看见了鞋摊,却没有驼背的修鞋人。“修鞋的去哪儿了?”清朵问旁边一个修轮胎的。“厕所了吧,你等会儿。”修轮胎的老头儿看了她一眼。
  清朵便坐在修鞋人的折叠帆布凳子上等,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辆,猜想着他们的去向。她还看见树冠下面又长又细的阳光,太阳正在下山,一天又过去了。一天又过去了?清朵有些恍惚。
  这时,一个声音打断了清朵的思绪:“这只鞋能修吗?”清朵看看,修鞋的人还没来,她抬起头——一只小孩的红色布鞋伸到她面前;她再抬头,一个40多岁的温和的妇女的脸,正笑眯眯地看着清朵。“这只鞋能修吗?”她又问了一句。清朵打了一个寒噤,她拉下脸说:“我不是修鞋的。”“哦,这人不在?那我明天再来吧!”那妇女说完转身走了。
  驼背的修鞋人终于回来了,清朵站起身,把鞋递给他,他熟练地在腿上摊开一块脏兮兮的布,低着头用锥子一针一针缝起来。他有六十岁了吧,面容脏兮兮的,头发也脏兮兮的,花白头发纠结成一团,他的面容有些愁苦,他是个有些龃龉的人,难道我已经像他那样子了吗?清朵心里一阵难受。
  清朵付了钱,起身往回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些失魂落魄。忽然听见后面有个声音喊起来:“喂,你等等——”怎么回事,旁边行走的人都扭过头,清朵也回转身——修鞋人掂着一只蓝色的鞋焦急地晃动着,把鞋给忘了!清朵猛然清醒过来,她匆匆走过去,在路人奇怪的眼光中,拿了鞋赶紧回家。
  清朵把鞋丢到地上,坐在床边,拿过镜子细细照自己的脸:一脸慵懒,头发有些散乱,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人。黑色的宽大T恤,暗绿花纹的裤子,不修边幅,松松跨跨的。除了宁儒来的短暂时光,她的生活基本都是沉闷的、乏味的,甚至有些空虚的——如果再这样下去,她自己就会变成一个散淡的家庭主妇,浑身散发着油盐酱醋的味,她自己会在这份懈怠中一天天很快地衰老———那时宁儒还会在意她吗?清朵出了一身冷汗。不行,我要工作!工作会让自己变得自信、充实,在忙碌的举手投足间保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美丽!
  清朵一夜都在想这件事情,没怎么睡好觉,不知道宁儒会怎么想,但她下定了决心,她自己一定要找份工作!六点钟她就起来了,洗了脸,洗了头,敷了个面膜,穿上藕荷色的连衣裙,洒了点香水,不用照镜子,她自己就觉得精神焕发。
  她在外面的早点铺吃了东西,返回来拿包。女房东正在水管前洗脸,说:“哟,这么精神,上班呀!”清朵重重地点头,一下子觉得理直气壮了,她今天不用看房东猜疑的眼光了,她昂首挺胸地从房东面前走过,上班的感觉真好,虽然她现在还没上班!
  清朵本来想给宁儒打电话的,但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打,因为今天是礼拜一,宁儒肯定在班上开会,她决定先到前门,到那儿再给宁儒说。
  一路上都在堵车,到了前门已是8:50了。清朵打了传呼,宁儒回电话说,马上要开会,让她先等着,他大概11点钟过来。
  于是清朵就在前门转悠,这次她有足够的时间看看前门的样子:巍峨高耸的城门楼,具有欧式风格的建筑,对面便是著名的天安门广场,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大粗麻花,金黄的玉米在锅里冒着热气,各种各样的叫卖声。一个胡须很长的乞丐坐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处,面前放个茶缸,他低着头,清朵想他可能睡着了,他那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是胸有成竹的姜太公,或者是守株待兔的田翁。
  前门这儿卖的衣服很便宜,秋衣5块,夹克10块,哇,简直比老家的还要便宜。一阵悠扬的笛声吸引了清朵,循声望去,她看见一个男子的侧影,在认真地吹着一根棕色的笛子。他的腰上,插了好多根笛子,看起来像一排小小的篱笆。在外面的感觉真好!清朵深深地呼了两口空气。忽然,她的呼吸停止了,长着嘴,呆呆地站着,直到眼前经过的一个女孩奇怪地瞥着她,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地闭上了嘴巴———她又走到麦当劳跟前了。红色的底子,金黄的“M”,颜色鲜明得刺眼,清朵想转过身往回走。但是那儿仿佛有一个磁场似的,吸引着她。她推开了巧克力的玻璃门,里面还是人声鼎沸的,热闹亦如昨天,可是人却不再是一样的了。
清朵在一楼的一个角落里坐下,啜饮着一杯加冰的可乐,肚子里有凉凉的东西蜿蜒而过。她没敢上二楼,不知道她和冯卿坐的位置是否有人,她倒宁愿它们是空着的,那也许是两个没有缘纷的座位,靠得很近,离得很远,永远也不可能依偎在一起,因为它们的位置是固定的——不知冯卿现在怎么样了?曾经她接过一个陌生的电话,回过去,那边静静的无人应,却分明是有人在听,因为清朵听到了一个人轻微而急促的呼吸,后来对方就把电话关了。清朵一直怀疑那就是冯卿,到现在还是,但是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他们已是陌路。
出水芙蓉 - 2005-9-28 17:16:00
4
  “小姐,这个空杯子还用吗?”一个穿红T恤的服务生站在面前,低声地问。“哦,不用。”清朵有些慌乱地说。杯子拿走了,桌子上空空如也,清朵盯着粉白的桌子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外面的书摊上买杂志。她盯着花花绿绿的橱窗看了会儿,买了本常看的时尚杂志。
  清朵随意翻看着杂志,忽然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那是她老家的一个女笔友,是她写的吗?清朵仔细地看,写的是办公室的一些趣闻轶事。女笔友在市报社上班,清朵是去过的,从描写的场景和人物来看,应该是她写的!清朵的心里有些醋意,原来觉得自己和女笔友的水平差不多,没有想到自己还在原来的台阶上,或者,已经倒退了,而女笔友的文章却越写越好,在发行量这么大的杂志上都刊登出来了!清朵一下子觉得自己该好好干点什么了!先找一个工作是当务之急,赚钱不赚钱,体验一下生活也好呀!
  传呼响了起来,清朵看看,是宁儒的传呼号,宁儒每次都是反呼她的号码,他的手机回电话时开着,除此之外都是关着。清朵想着宁儒可能在加州牛肉店门口站着,所以她也没回电话,就急匆匆走了回来。
  宁儒果然在那儿引颈盼望,他刚理了头发,穿着细道道的红、白、黑三色毛衣,看起来很精神。清朵也觉得为之一振。宁儒的倦态让她怜惜,但也会让她产生不安,每看见一次,她心里都会增加一份愧疚——因为那种倦态是她引起的。
  他们在面馆里吃饭,人乱哄哄的还是很多。宁儒问她吃什么,清朵说随便。宁儒说:“那就好办了,你去找两个位置。”
  清朵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位置,她坐下来,看见宁儒的大脑袋还在橱窗前晃着。她把右手的食指伸出来,擦眼角,那儿有时候会流出来讨厌的白色眼屎。她在眼角处使劲按了按,看看指头肚上什么也没有,放下心来。宁儒这时也在对面坐下,清朵问:“你下午还上班吗?”宁儒说:“上。”清朵马上就想说:“我也想上。”话在舌头上滚动了几次,又回去了。宁儒一直说让她再锻炼锻炼,她现在急不可耐地提出来,害怕宁儒觉得她是一个急躁的人,对她会反感。就在她思忖着怎样对宁儒说时,服务生端来了面条,清朵觉得这面条看起来跟一般的面条差不多,就是碗里黑乎乎的,似乎放了很多酱油。宁儒问:“能吃吗?”清朵正把几根面条挑在嘴上,含混不清地说:“能”。宁儒不再问了,低下头“呼噜呼噜”吃面条,很快一碗就见了底。清朵说:“要不你再来一碗。”宁儒说:“吃不完了。”清朵说:“我这儿的正儿八经吃不完,给你来一点吧。”宁儒说:“好”。清朵给他挑了一大筷子,宁儒很快就吃完了。清朵看着他说:“哇,我还以为你不吃呢,我就不吃别人剩下来的,觉得赌心。”宁儒说:“我有时也是,不过是你拨的,我怎么着也得捧捧场不是?”
  清朵很开心地笑了一下,她坐直身子,看着面前走来走去的人,支吾着说:“宁儒——”。
宁儒推开了碗筷,不解地看着她说:“怎么了?”“我------”清朵的指头在桌子上搓着,“想上班。”宁儒咧嘴笑了一下:“上什么班呀?这样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我还是想上班!”话既已出口,清朵的决心更坚定了。“我不想让你上班!”宁儒不愿意地说。清朵看着他孩子似的委屈撅起来的嘴,疑惑地问:“为什么?”“我不想让你上班!”宁儒像跟谁赌气似的,又重复了一遍。清朵看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忽然她就明白了宁儒这句话的含义:去上班肯定要认识一些人,其中当然不乏青年才俊,宁儒害怕她移情别恋——原来他也是那么紧张的。只不过宁儒用他的年龄和个性,把这种紧张稀释了、淡薄了。清朵的心里由衷地升出一种幸福感,她伸出手,把它插在宁儒的手里:“我只是想上班,锻炼锻炼,增加些阅历,再说你三天五天都不能去一次,我太闷了。宁儒,好不好,好不好?”她摇着宁儒的手,语气变得乞求,其实她知道自己不用这样,宁儒也肯宁会答应的。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轻松的、自由的,可以为所欲为的,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她喜欢这种感觉,也由此更爱宁儒,这一切对她来说是那么地来之不易。
  宁儒闭着的嘴终于龇开了一条小缝:“你想上班就去找工作吧。”“可我不知道哪儿去找?”“买份报纸,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问问报摊的人吧?” 
  宁儒背起包,说:“走吧,下午还得去单位办事。你晚上有事吗?”清朵摇摇头。“那好,”宁儒说:“我们晚上去找个人,给你算算。”清朵说:“是那个画家,叫什么欧阳塘-----?”“还芝麻糖呢,”宁儒说,“你五点钟在王府井站等我,我们一块儿过去。他叫欧阳雨糖。”
  清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了,就急步走到报摊前,大声问:“有没有招聘报?”摊主的胖圆脸在摊子上抬起来:“有啊,要什么样的?”清朵说:“要内容多点儿的。”摊主指着清朵跟前:“喏,就那个,《北京人才市场报》。”这是什么样的报纸?清朵翻看着,上面原来有好多大块小块的招聘信息。有招导购的、广告的、业务员、排版员……这些清朵都不感兴趣。倒是有两则不起眼的补丁般的小信息吸引了她,有两个文化公司招聘记者,一个叫红帆船,一个叫天梦。清朵一直想当记者,脖子上挎着相机,手里拿着录音机,身态潇洒,以笔当剑除暴安良,而且可以在工作中,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是多么惬意的事情!清朵赶紧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把卡插进去,心绪激动地照着报纸,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过去,她先拨的是红帆船的电话,因为她喜欢这个诗意的名字,她拨着电话的时候,就觉得一艘漂亮的帆船轻轻盈盈驶过来了。电话响了一声,有个听起来很嘶哑的男人“喂”了一声,这让清朵有些意外,她想着接电话的应该是个莺般婉啭动听的女声。清朵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对方又问:“什么事啊?”清朵说:“你们这儿招聘记者吗?”对方说:“是啊,你原来做过吗?”清朵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对不起,我们只招有经验的。”对方“啪”一下挂了电话,“嘀嘀嘀”的盲音传来,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清朵的心凉了半截,这个结果让她感到意外——还没回过神来呢!她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说有经验,反正谁也看不见谁的脸。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又给“天梦”公司打电话,这次是个跟百灵一样甜美的女声:“你好。”清朵又问:“你这儿招聘记者吗?”小姐问:“你原来做过吗?”清朵说:“做过。”说完,脸都红了。小姐说:“好,明天早上8:30,你带着你的简历、作品复印件过来面谈吧。”清朵问了路线,又看见希望在招手了,可是简历和作品……她又给宁儒打了电话,宁儒说:“这还不简单呀,你就写以前是做记者的,一直笔耕不辍,在什么什么上发表过作品,来北京在……你就说在我们报纸当过兼职记者。”“能行吗?”“怎么不行,他主要是看你有没有写作能力。明天把我发你文章的报纸带过去,会对你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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