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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y - 2005-2-9 14:27:00
“既然你们都不说话,那还是我先来。”秦歌重新坐回冬儿的身边,伸手轻轻揽住了冬儿的肩膀,“这趟是我们的蜜月旅行,我们在十天前刚刚举行婚礼。我们旅行的目的地是南疆的一个旅游景区,在那里,我们玩得很开心。最后一天,我们坐大巴去邻近的一个省会城市,到了那里后再乘飞机回家。我们的最后记忆就在那辆去省城的大巴上,我们睡着了,醒来后便到了这里。”

秦歌顿了一下,看还没有人吱声,便接着道:“我是个警察,还是个刑警,我在警校里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我最擅长的是射击和逻辑推理。”他摸摸腰间,有点无奈地苦笑,“可惜我现在身上没有枪,否则,我就能给大家表演一下我的射击。”他话锋一转,重重地道,“但我还有四年警校学来的侦破知识,以及十年刑警的经验,我还知道,警察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放弃肩负的责任。所以,我请大家相信我,也相信自己,只要我们齐心合力,一定能走出眼前的困境。”

仍然是一片沉静,没有人说话。秦歌微有些失望,目光落在黄涛身上,希望他能支持自己,给大家带个好头。但黄涛此时的目光落在门外的雨中,始终沉默不语,竟似没有听见秦歌的话一般。

秦歌忽然觉得这个黄涛有些高深莫测,也许他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那我来说说我吧。”说话的居然是苏河。她的声音很平淡,有种跟她年龄很不相符的稳重,“我叫苏河,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出门旅游。有时候,看着地图上的某个地方,我就对自己说,我要到那个地方去。然后,我真的会一个人背个包出门,网上有人把我这样的人称做背包一旅。这一次,我想去的地方西藏,我选择的路线是从成都经川藏公路入藏,我跟随旅行团经过了雅安、泸定、康定,到达一个叫新都桥的地方,接下来的经历就跟秦歌他们一样了。因为旅途疲惫,我睡觉睡得很死,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客车上了。”

苏河也顿一下,目光逡巡四处一番,只避开童昊:“我老家在山东,大学毕业后留在了江南一座城市。我的专业是园林建筑,但我不务正业,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只干了一年便辞职出来,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去遍所有我想去的地方,然后再安定下来。”

“那你外出旅游的费用都从哪里来?”秦歌问。

苏河沉默了一下,秦歌注意到她的眼中透出一丝冷漠。

“遗产。”苏河淡淡地道,“我的母亲去世早,父亲在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我卖了老家的房子,那些钱够我花上几年时间。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秦歌盯着她,半天过后才摇摇头。


“那我也来说说我们几个吧。”这回说话的是模特队的领队徐娟,“我们几个都是成都人,今年春天去深圳表演。我们离家已经好几个月,这一趟是想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我们本该从深圳坐飞机直达成都,但想想大家赚钱都不容易,就改乘汽车,这样能省几百块钱。我们在车到成都的前夜,忽然睡了过去,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徐娟回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队友,接着说:“昨天晚上我们几个检查过了我们随身带的东西,什么都没少,但大家回忆在车上刚醒时,都觉得又累又饿,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劲都提不起来。”

“我们的记忆里少了三天时间,没人知道这三天都发生了什么,但这三天里大家全都不吃不喝,而且从不同的地方汇聚到这山谷中,就算没有知觉,也必定非常辛苦。”秦歌苦笑道。

徐娟住了嘴,显然已经说完了她想说的话。秦歌环顾一圈,没有人接着往下说,场中一时非常寂静。苏河这时忽然转过头去,这样,她的目光就与盯着她看的童昊相遇了。童昊觉出了苏河目光里的鼓励,他胀红了脸,尴尬地先笑笑,然后站起来。

“我叫童昊,今年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工作。我出来旅游是想散散心,因为不久前,我碰上了一件让我非常伤心的事。”童昊犹豫了一下,目光畏缩地瞄了一眼苏河,“我想,四处走走也许能让我心里好受些,所以,我就一个人出来了,也没告诉家里人。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所以我最惦记的就是我的父母,他们一定会为我担心的。但我一点都不后悔自己这一趟远行,一点都不。”

小伙子非常腼腆,说话间面孔胀得通红,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嗫嚅了片刻后,终于被他咽了回去。这边的冬儿附到秦歌的耳边,低声道:“看来你猜得没错,他肯定是失恋了,只有失恋才能让这个还没完全长大的青年伤心。现在,他看到了另一个让他中意的人,所以,他才不后悔这一趟远行。”

秦歌捏捏她的手,点点头,并示意她不要说话。

童昊坐下来,低下头,有些不安。他偷眼再看边上的苏河,正好与苏河的目光相遇,苏河婉尔一笑,他怔怔地有些看呆了,并在这瞬间,觉得心里又开始剧烈地痛。他的目光因而变得有些迷离,一些不散的光影在幽暗的房间里开始闪烁,继而,那个曾经照亮他整个生命的女人便在光影里渐渐清晰起来。

他摇摇头,抹一把已变得湿润的双眼,光影消散,名叫苏河的女人正带些诧异盯着他看。他察觉了自己的失态,勉强笑笑,但不争气的眼眶里又有些泪花在打转。他低下了头,心里念着一个女人的名字,更多的泪花出现在他眼帘里。

后来苏河看到有两滴泪,从那个低头沮丧的青年眼中缓缓落了下来。

苏河忽然觉得很同情那个年轻人。多么单纯的一个小伙子啊,她想。
Grey - 2005-2-9 14:29:00
阿丝地狱(9、魂瓶)

2005年01月07日11:05:19网易文化 成刚





张松萌生去四川的念头还在一年前。那一次,一个朋友拖上他去仿古一条街选购玉器,张松替他挑了两块新疆和田仔玉坠,在往回走的路上,忽然被一件形状怪异的陶罐吸引。

仿古一条街上有好多家经营古董字画的铺子,但里面大多是些赝品假货,就算偶尔有点真家伙,也是清末明初的玩意儿。张松因为以前曾在博物馆干过,现在虽然调到了文联工作,但因为在这个圈子里名气大,有很多古董店的老板都认识他。这些老板们最怕张松到他们店里去,赝品是用来糊弄那些附庸风雅的暴发户与政府贪官们的,碰上张松这样眼皮带水的,立马就得现出原形。张松性格温顺随和,与人相处还稍显木讷,但他还是懂得这些老板们的心思的,每次陪着别人来仿古一条街,能不说话尽量不说,如果是朋友缠着他来买东西帮着估价,他也是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一些。

这一次,他本想帮朋友买了玉器便离开,但那件形状怪异的陶罐却让他有片刻的恍惚。并且,在走过去挺远之后又折了回来。

在仿古一条街上,你经常会见到路边蹲坐着一些蓬头垢面的人,他们面前大多会铺着一张报纸,纸上摆放着一件看似年代久远的物件。城市里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些制作拙劣的手工制品,因为使用了各种翻旧工艺,所以看起来古色古香。所以,大多数人走过那些蓬头蓬面的人,都会抱之以不屑的目光。

现在,吸引张松的,就是路边报纸上摆放的一个陶罐。

陶罐严格讲应该算是五个,一个椭圆深腹的陶罐的颈部,一圈连有四个盘口壶形的小罐。中间大罐自下而上由素面到堆塑,也有少量的捏塑,图案都是些扑拙的人物和禽兽。

这样的陶罐张松只在书本上见过,它的名字就叫五连罐。


五连罐后面的老头须发皆白,面上沟壑纵横,犹如旱季龟裂的田地。他的身上裹着一件遍布污渍的蓝布长衫,嘴里还叼着一只长杆的烟袋。他悠闲地倚坐在一块路边灯箱广告前,神态悠闲,嘴里不时喷出一口浓烟,眼睛眯缝着,好像根本不看路上的行人,对面前的东西能否售出也一点都不担心。

张松走到了老人的面前,蹲下身,将五连罐取在手中细细把玩。

张松立刻判断出这五连罐是现代制品,书中记载这种造型的五连罐应该是汉代的古物,而汉代与现代的制陶工作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尽管如此,张松还是想买下它,就算是现代的赝品,这样的陶罐也挺难得。

他本来以为讲价一定要花费很大的口舌,路边卖赝品的人大多非常愚昧,他们固执地坚信自己的物品足以以假乱真。但这位蓝袍抽长杆烟袋的老人却出奇地坦率,当张松问价时,他竖起了一个指头。

“一千块?”张松试探地问。

老头呵呵一笑,一口烟雾喷过来,让他显得有些高深莫测。他用难懂的方言回答道:“如果你愿意出这个价钱的话,我也不反对,但我要的只是一百块。”

张松怔一下,脸上堆上些笑再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罐子吗?”


“我自己做的东西我怎么会不知道。”老人呵呵笑着,带些讥诮看着张松,“这是我做的魂瓶,我做了一辈子。我们那儿的人都叫我苏尼,所以,他们也管我的罐子叫做苏尼五连罐。”

张松毫不犹豫地买下了那个罐子,他本来还想再和老人攀谈几句,但老人接了钱,立刻兴冲冲地走进路边一家小酒店。买玉器的朋友这时走到张松的身边,带些疑惑地问他怎么会买路边这些乡下人的劣质赝品。张松笑了笑,也不做解释。朋友也是个作家,但很年轻,写过几本恐怖小说,在市场上卖得还不错,但在张松眼里,他连故事和小说的起码分别都没搞明白。这样的人,你难道还能指望他知道魂瓶是种什么东西?

魂瓶是为亡魂准备食物的器皿,是灵魂栖息之所,是人与亡魂沟通的桥梁,又是亡魂返祖升天的通道。简单些说,它是中国农耕民族所特有的一种随葬明器,它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有着不同的名称和形状。到了元明以后,魂瓶器皿才日渐稀少,但以瓶罐等器皿存放食物或谷物,放置于墓中供亡魂食用的魂瓶遗俗,仍然保留在一些实行土葬的汉族和少数民族之中。

五连罐是汉代特有的魂瓶形状,卖罐老人说他做了一辈子这样的魂瓶,那么,也就是说,在中国某个地方,现在还延用着用魂瓶为亡者陪葬的习俗,那么,与五连罐一道保留下来的墓葬遗俗一定还有很多,如果能够到那个地方去实地考察,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自从家里多了件这样的陶制品,张松便开始有些魂不守舍。他常常深夜的时候把五连罐捧到书房里细细把玩,并且,长时间地凝视它,似乎罐子会告诉他它们的家乡在哪里。

张松研究了陶罐上那些堆塑与捏塑的内容,那些扑拙的画像没有留给他任何线索。他回忆那个卖罐老人,他身上的蓝袍与长杆烟袋,也不能给他什么提示。他只是从卖罐老人说话时生硬的汉语判断他一定是某个少数民族,但究竟是哪个民族,他却一直参详不透。

就这样,五连罐在张松家里摆了半年多。

突然有一天夜里,张松梦中又见到了那个卖罐老人,场景还是仿古一条街的人行道上。卖罐老人说:“我们那儿的人都叫我苏尼,所以,他们也管我的罐子叫做苏尼五连罐。”

张松蓦然睁开眼睛,他兴奋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苏尼五连罐。苏尼是这个老人的名字。少数民族的取名都有各自的传统与习惯,根据这条线索,应该不难查出卖罐老人的民族。

当天晚上,张松就查到了苏尼这个词是彝族的词汇,但它不是人名,而是一种古老的职业。彝族人管族中的巫师叫苏尼。

那个卖罐老人其实就是彝族的巫师。
Grey - 2005-2-9 14:30:00
四川西昌大凉山,是彝族自治州的首府,自然也是最大的彝人聚居区,到了那里,一定可以追查出还在使用这种五连罐的地区。除了民俗,西昌的自然景观与彝家风情也让他开始向往,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向往越来越浓。彝族,一个龙鹰血魂滴落在百褶裙上诞生的英雄“支格阿鲁”的后裔,他们远在千山万水之外,对张松发出了遥远的召唤。

到了第二年夏天,张松再也按捺不住,终于请了假踏上了入川之旅。但是,他还没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却先出现在了这陌生的山谷之中。

“我的情况大概就是这些了。”张松不安地四下里看看,大家还盯着他看,似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张松虽然木讷了些,但作家就是作家,说起事情来一套一套的,一件极普通的事到了他嘴里都有了一波三折。大家现在对那个五连罐的魂瓶充满了好奇,但他的话却到此打住了。

秦歌抑制不住失望地摇头:“带我们来这里的人实在可恶,如果非要找上你,也让你去把魂瓶的事情弄清楚再说呀。”

冬儿和那边的几个模特小姑娘齐声附和。张松尴尬地笑笑,满脸无奈一迭声地道:“这事怨不得我,怨不得我。”

秦歌又长吁了一口气,看看模特小姑娘们,再看看已经说过自己经历的苏河和童昊:“听了这半天,我发现我们几个根本就没一点相同的地方,也找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么是不是剩下的人就不用再浪费大家时间了?”雷鸣冷着脸接道。

“当然得说,也许线索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说不定我们只要发现哪两个人之间的共同点,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我们还没有察觉的东西来。”

雷鸣沉默了,但这时,大家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冷峻地盯着秦歌:“现在是不是轮到我说了。”

秦歌勉强笑笑:“如果你愿意。”


这个雷鸣身上有种无形的杀气,秦歌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了。现在,那股杀气又开始聚拢成型。秦歌心里有些不安,他分辩不出这些杀气的最终指向。

“我的情况很简单,没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我是个程序员,供职于一家网络公司,春天的时候,和几个同事一块儿替海关编写一套程序,我们呆在一间屋子里整整做了三个月。工作结束了,我拿到一笔奖金,很高兴,就给老婆买了很多礼物,还到旅行社报了两个名。我想趁着工作结束后的一段假期,带老婆到她早就想去的丽江古城。”

雷鸣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秦歌立刻意识到,他的生活肯定出现了意外。

“老婆早就想去丽江了,她从网上搜集了很多关于丽江的文章和图片,还拖着我看一部叫《一米阳光》的电视剧。丽江真的很美,渐渐的,我也对那个地方发生了兴趣,神秘的纳西部落,古老的东巴文化,还有美丽的云杉坪和雄伟的玉龙雪山,那是一个传说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爱情味道的古城。我没有告诉老婆我在旅行社订了去丽江的旅行团,我想给她一个惊喜,然后,好好享受一下那个神奇的古城带给我们的浪漫。”

雷鸣说得动情,但温柔的讲述却让大家都感到了不安。

“那时,我只想着如何让她快乐,如何让她永远不后悔嫁给了我,但是,我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我回到家时,她已经不在了,她跟着别的男人走了。”

大家先前都已经猜到雷鸣与老婆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样的结局还是让人觉得惋惜。这雷鸣虽然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但他适才说起要给老婆些惊喜,带她去向往的丽江古城时,谁都听出来他对老婆的深爱之情。

不管中间有什么原因,他的老婆这样做都是对他的伤害。这样,大家似乎有些理解雷鸣的怪异了,包括秦歌。秦歌想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或许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怨愤。谁不会怨愤呢,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一个人在家里躺了三天,我不吃不喝,希望在一个突然的时候能听到敲门声,看到她像往常一样春风满面地回家,并且告诉我,那只不过是她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三天过后,她没有回来。我对自己说,她走了,跟着一个别的男人。她抛弃了我,抛弃了我们曾有过的幸福时光以及那么多关于未来的憧憬。现在,我要一个人独自生活了,无论是睡在白天还是醒在夜里,我的身边都不会再有她熟悉的影子了。”

雷鸣目光一凛,声音变得有些尖锐:“我恨那个带走她的人,如果我能走到他的面前,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撕裂。但是,现在,我找不到他,这世界太大了,我不知道到哪里才能找到我的老婆和我的仇人。我想了很久,一个人参加了那个旅行团,去我老婆向往已久的丽江古城。在那个传说中连空气里都飘荡爱情味道的地方,也许只要我蓦然回首,我就能再次看到她。但是我没有想到,我还没有到达那里,却先来到了这山谷中。”

雷鸣长长地吁了口气,起伏的胸口这时渐渐平息。

“我的事情说完了,你们该满意了吧。”
Grey - 2005-2-9 14:31:00
所有人都保持沉默,他们现在都已看出其实雷鸣是个处于极度悲伤中的人,他冷峻的外表和怪异的行为,只是在掩饰他伤痛的内心。这样的讲述一定勾起了他的心事,因而大家这时都有点同情这个貌似粗犷不羁的男人了。

秦歌跟别人不同,还有些歉疚,因为是他让雷鸣说出了藏在内心的秘密。但是,他这时候还必须硬下心肠,因为雷鸣的讲述中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细节。

“你是怎么知道你老婆的事的?”他问。

“留书。”雷鸣道,“她在家里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向我坦白了一切。她说对不起我,不敢能得到我的原谅,所以,她跟那个人走了,再不回来。”

“那么那封信能不能让我看看?”秦歌接着说。

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份,秦歌感觉到一些怨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就连边上的冬儿都在下面踢了他一脚。秦歌有些尴尬,但此刻只能佯作不见。

雷鸣身上的杀气又重了些,他冷眼瞪着秦歌,冷冷地摇头:“信我没带在身上,但就算带在身上,我也不会让你看。”

秦歌连忙点头:“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顺嘴一说。”


雷鸣这时站起来,大踏步走到门边,背向众人,竟似心中已经恼了秦歌,连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秦歌自嘲地笑笑,不想再在雷鸣的事情上纠葛,便把目光投到了还没说话的黄涛与那少妇身上。

黄涛犹豫着,嘴巴张了张,正要说话,但就在这时,坐在她边上的那少妇忽然“咕咚”一声,重重地从凳子上滑到了地上。黄涛立刻俯下身扶起她,只见这女人面如金纸,双唇煞白,双眼紧闭,满脸都是极度痛苦的表情。

苏河冬儿和那些模特小姑娘们立刻围拢过去,那少妇被围在中心,显然已经昏死过去。黄涛大声让众人散开,并将少妇抱起,走到门边,让她呼吸新鲜空气。门边的雷鸣此刻仍然一动不动,好像外面的雨中有什么东西牢牢吸引了他一般。

秦歌眉头皱起,楼上那具腐烂的尸体再次让他忧心忡忡。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本来已经清醒过来的少妇居然再次昏倒,莫非那具尸体之上还隐藏了些别的什么邪恶的力量?

黄涛将少妇放下,让她倚坐在门上。黄涛站起来,看雷鸣仍然一动不动出神地盯着雨中看,便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立刻,他悚然一惊,心里居然莫名地腾生出一丝恐惧。

他回身向秦歌招了招手,秦歌不知何故,但还是很快奔到了门边。其它人有些莫名其妙,很快也相继走了过去。一群人簇拥在门边,大家的视线一起落到了前方的雨幕中。

雨幕里,有两个人影正缓步走来。


隔得远,人影只有模糊的一小团,连男女都看不清,但大家却能感觉那俩人走得非常悠闲。在山野中漫游本来是件很惬意的事,但如果恰好天上落着大雨,那么这人就有些奇怪了。

秦歌立刻紧张起来,在雨中还能走得如此悠闲的人,他刚才就见过一个。

只不过那人在走到小楼前便倒地毙命了。也许,他并不是走到小楼前才死去,他的口袋里有一张报纸,报纸上的死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如果报纸上的消息是真的,那么,他是否来自黑暗冰冷的幽冥地府?

边上其它人哪里知道秦歌与黄涛担心的事,两个模特小姑娘甚至还高兴地欢呼起来。从昨夜开始,他们离奇地出现在这山谷中,经历种种诡异的事件,其实个个心里都充满了恐惧。这时候,如果能遇上两个当地的山民,那实在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那山民再告诉他们这是哪里,如何才能走出这山谷,回到外面世界中,那么,他们就该三呼万岁了。

雷鸣在众人拥到门边时才醒悟过来,他适才盯着雨中,竟然是最后才看到那两个人影的人。

“你们都回去!”秦歌厉声道。
Grey - 2005-2-9 14:32:00
没有人应声,大家都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你们都到楼上去,我不叫你们,谁都不能下来!”秦歌提高了声音,语气更加严厉,神色也愈发紧张。

“如果你们不想看到两个死人的话,就听秦歌的话回楼上去。”

这回说话的是黄涛,他的神色和秦歌一样紧张。

众人沉寂下来,都有些无措。张松左右看看,冲大家无声地挥挥手,众人这才有些不情愿地往里去。冬儿有些不乐意,她拉着秦歌的手企图赖着不走,但秦歌狠狠一瞪眼,她便乖乖地跟在众人后头走了。

现在门边只剩下三个人,秦歌黄涛和雷鸣。

雷鸣如果不愿意动,谁又能勉强他呢?


雨中的人影走得再慢,但却终究是要走到楼前的。他们的影子渐渐大了些,依稀可以分辩出是一男一女,他们行走时还牵着手,但身子却离得很远。

随着他们走近,秦歌与黄涛愈发紧张,待那俩人面孔都变得清晰起来时,他俩简直都有些屏气凝息了。

那俩人已经走到了门廊底下,仍然脚下不停,一步步向着小楼走来。俩人动作僵硬,每一步迈出似乎都很费力。他们的身子行走时微微摇晃,好像把握不住平衡一般。他们手牵在一处,但互相之间却绝不看一眼。他们面色惨白,神情呆滞,眼睛里泛着种死灰的颜色。

但让秦歌与黄涛此刻心胆俱裂的却是他们的模样。

他们的面上已经模糊一片,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疤痕,隆起的鼻子已经消失,只剩下粗大的鼻孔,嘴唇也被抹平,好像被人用极钝的刀割了下去,露出里面两排森然的牙齿。俩人的头发像沙漠中的杂草,东一蓬西一簇,露出的头皮泛着肉红的颜色,也是坑洼不平。

只有一种情况才能制造出这样的容貌——火。秦歌与黄涛僵立在门边,似乎鼻中真的闻到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那俩人与小楼已经近在咫尺,他们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那里面无声无息,无知无觉,却又充满着异常诡异的气息。秦歌黄涛盯着他们看,似完全被这种诡异的气息笼罩,身上变得彻骨地凉,而且,全身乏力,好像空气中有层看不见的东西桎梏了他们,让他们不能动弹。

雨中的两个人在走到门前不到三米的地方,终于停下,然后凝立片刻,似在与门内的俩人对视。那一刻,巨大的恐惧让秦歌与黄涛想撒跑狂奔,逃离面前这对貌若鬼魅的男女,但他们的腿重逾千金,竟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对男女蓦然间双双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倒在泥泞之中。


身体渐渐有了知觉,沉重的双腿终于回复正常。秦歌与黄涛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额上已满是汗水。他们还在低低地喘息,好像与那对男女对峙是件异常辛劳的事。现在一切已经结束,这对男女像先前到来那男人一样,在小楼前倒了下去,他们是否也像先前那人一样,已经死去?

秦歌与黄涛出门,很快就断定躺在地上的是两个死人。像有默契一般,他们分别开始检查两具尸体的口袋,又一张报纸出现在他们眼前。

报纸是江西一个小城市的晚报,里面有一条新闻,说的是一对同居的青年男女因为琐事与口角之争,男青年一怒之下,纵火点燃了租住的房子。大火连带着烧毁了十余间房,那对青年男女也于大火中毕命。新闻虽然没有配上照片,但秦歌与黄涛一点都不怀疑面前面目狰狞的这对男女,就是新闻里的主角。

报纸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又是两个已经死去多时的人。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无法理喻的现实还是让秦歌与黄涛如遭重击。他们呆立在雨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死人不会自己走路,不同地方的死人更不会走到同一个地方来,除非,冥冥中真的有种力量在安排这一切。那么,这幢深山中的小楼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它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让死去的人一路向着它跋涉而来?

现在,这一群人都身在小楼之中,秦歌慢慢转头看着小楼,忽然觉得小楼就是一个蹲伏在雨中的怪兽,它就要把这一群人给撕裂开来并吞食下去。

更恐惧的事情还在后面,它甚至不给秦歌与黄涛一点喘息的机会。黄涛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秦歌急忙转回头,看到他面上又现出极度惊愕的表情。

顺着黄涛的目光,秦歌看到前面雨幕中又有人影出现。

这一回,出现的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他们像前两拨人一样,行动缓慢,好像在雨中走得非常悠闲。隔得远,看不清容貌,但到了这时,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秦歌与黄涛毫不怀疑他们是四个死人,而且是死去多时的死人。

究竟还有多少死人正在向小楼走来?

秦歌忍不住像黄涛一样,也低低发出了一声呻吟。
Grey - 2005-2-9 14:34:00
阿丝地狱(10、复活)

2005年01月10日11:23:51网易文化 成刚





  到了中午,小楼外面已经躺了十二具尸体。

  秦歌和黄涛早就退回到了屋里,而且,大门紧闭,连看都不愿意再看外面发生的事。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谁都不说话,沉默让空气紧张得像要炸裂开来,那些仍然连成一片的雨声像一柄柄千斤的铁锤,连续不断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要爆裂的何止是空气,还有每个人的胸膛。

  冬儿到这时再不怕顾忌什么,她紧紧地贴着秦歌,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已经在他的胳膊上掐出了好些印痕。昏倒的那少妇再次醒来,她仍然趴在桌子上,似乎连坐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而且,黄涛适才察看过了,她正在发烧,前额烫得有些吓人,此刻,面色——特别是嘴唇——白得有些让人害怕。那六个模特小姑娘挤坐在一张桌前,此刻身子靠得很紧,下面的手也交叉握在一起,她们惊恐的眼睛里还流露出绝望。张松与雷鸣相对镇定些,张松皱着眉一直在思考着什么,雷鸣则阴沉着脸独坐一隅。跟张松同桌而坐的苏河与童昊目光不时相遇,现在他们都变得坦然了许多,也许,在这种危险的境遇中,两颗心会很容易撞击在一处。谁都看出了童昊对苏河的迷恋,苏河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虽然这份迷恋来得这么突然,但苏河心里仍然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动。她想,如果在外面的现实世界里,她一定不会在意童昊这样的毛孩子的。

  童昊的年龄看起来至少比她还要小上好几岁,他还只能算是个大孩子。

  门紧闭,但现在谁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十二具尸体躺在小楼前的空地上,他们有男有女形态各异,但却都已经是个死人,而且,都是死去已久的人。十二个人,一共分三拔,第一拔就是开始时那被烧死的一男一女,第二拔四个男人,秦歌与黄涛在他们倒地时,还上前察看过,其中有一个人是自杀死的,因为进城打工包工头拖欠了他的工资,他索要未果还遭到了毒打,一时想不开从脚手架上跳了下去;还有个老头生有三子两女,但老来却被儿女赶出家门,孤独无依,最后冻死在桥洞底下;剩下那两个是一对兄弟,因拖欠每年的农业税,被村长带人扒了房子,一气之下怀揣利刃冲进村长家里,错手杀了村长。兄弟二人逃亡途中因为拒捕被警方击毙。这四人的容貌依稀可以看出他们临死时的模样,摔死那民工面上血肉模糊,冻死那老头面色铁青,那对兄弟身上还在流着血。秦歌与黄涛纵是抑制力再强,面对这样四具尸体,也是喉头腥咸,有些想呕吐的冲动。黄涛真的蹲下干呕了半天,面上已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到远方雨幕中又有人影出现时,他们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一回,那些人影增加到了六个。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邪恶的山谷,这小楼又到底具有一种什么样的魔力,竟能吸引这么多死去的人向它靠近。更重要的是,究竟还有多少尸体在向这里赶来?

  秦歌与黄涛想想就不寒而栗,他们再没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相视一眼后,飞快地踉跄着退回小楼,也不多言,飞快地将门关上,坐到桌边时,仍然满脸惊悸。他们不想让自己的恐惧来感染大家,但恐惧是不由你控制的,当那种深层的恐惧降临到你身上,那么,你就成了恐惧。

  秦歌与黄涛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其它人了。

  沉默。等待。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外面的雨声好像小了许多。还是没有人说话,间或能听到那少妇趴在桌上低低的一两声呻吟。没有人愿意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秦歌黄涛心里知道离开小楼是这些人必须要做的,但是,他们却始终没有勇气站起。离开了这小楼能去哪里?到处都是山,也许,那些死去的人正从群山各处正走过来,与他们半路相逢也是件很恐怖的事。但坐在小楼里等待也不是个事,他们除了等到外面的尸体,还能等到什么?

  雨声终于变得淅沥起来,断断续续如同落泪的佳人。

  高烧的少妇已经变得有些不太清醒,她嘴里发出一些分辩不清的呓语,身子不停地轻轻扭动,好像正在与梦魇作着殊死的抗争。黄涛离得她最近,犹豫了一下,还是俯过身去,抚试她的额头,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她烧得厉害,如果不想办法,只怕会出什么意外。”

  少妇忽然抱住了他,那么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黄涛露出尴尬的神色,两只手在少妇背后不知所措地张着,不知是该推开她,还是就此抱紧她。

  “冷——冷——”少妇惨白的嘴唇动了动,这回大家都听清了她的话。

  秦歌叹口气,想站起来,却被冬儿死死抓住。他在冬儿耳边低声说:“我还是到楼上去拿床被子下来吧。”

  冬儿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秦歌上楼取了被子,出门时向着少妇昨晚住过的房门看了一眼,身上不由自主有了些寒气。他慌忙下楼,心里知道今夜肯定再没有人会上楼睡觉了。

  黄涛将被子裹在了那少妇的身上,为了防止滑落,他只能伸手将少妇揽住。他求助的目光看了看苏河与那几个模特小姑娘,苏河叹口气,还是过来接替了黄涛。她过来,身边的童昊旋即露出失望的表情。

  黄涛坐到了秦歌的边上,他怔怔地看着秦歌,秦歌也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俩人不约而同地点头,但神色间满是无奈。

  他们俩同时站了起来。
Grey - 2005-2-9 14:35:00
“你们要干什么?”冬儿紧张地问。

  “这小楼就算再神秘,但我们至少还得在这里过一夜。我想大家谁都不想睡着时被外面那些尸体围着吧,所以,我们还是出去把尸体给处理一下。”秦歌说。

  冬儿和其它那些小姑娘面上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冬儿低叫道:“那你们干完活一定得把手洗干净了。”

  秦歌摇头苦笑,竟不再说话,与黄涛默默起身往门边去。雷鸣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了过去。苏河回头看了童昊一眼,童昊明白她那一眼的用意,有心站起来跟过去,但心里着实害怕,身子始终站不起来。那边的苏河幽幽一叹,收回了目光。

  秦歌经过张松身边时,张松正要站起来,秦歌拍拍他的肩膀:“你就守在这里,看住这些女人。”


  张松如释重负,轻吁了口气。秦歌心里理解他这一刻的轻松,谁愿意面对一群尸体呢,而且是异常诡异的尸体。

  打开门,暮色一下子涌了进来,原来不知觉中已经到了傍晚。落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零星还有一些细细的雨丝飘过来,但已经软绵绵的没有了力度。群山掩映在灰白的暮蔼里,厚厚的云层在天空飞快地涌动游移,只有天边薄薄的一道亮光慵懒地给天地抹上一些光亮。大雨洗净了青山,那些陡峭的山崖都呈现出洁净的黛青色,它们层次鲜明地隐藏在暮色里,蜿蜒不尽,如刀枪林立,不知延伸到天边的哪个角落。空气里清新的雨气倒是让人精神舒爽,但雨气里似乎还混杂着其它一些味道。

  秦歌黄涛与雷鸣目光落在散乱倒在地上的十二具尸体上,愁云便同时掠上了他们的眉梢。秦歌与黄涛稍作犹豫,便向着地上的尸体走去。地上又多了六具尸体,他们心里虽然害怕,但仍然忍不住想去查看一下六具尸体的身上有无报纸,这又会是六具如何死去的尸体呢?

  秦歌已从那孩子的身上找到了报纸,黄涛也正在搜索一个男人的口袋,而雷鸣仍站在门前不动。就在这时,他们同时怔住了,目光四处逡巡,脸上俱露出骇然的神情。

  鼓声。他们又听到——更确切地说是感觉到了鼓声。

  鼓声从心脏里传出来,每一下都很沉闷,但却能让人震颤不已。当震颤消失,你根本无法寻觅鼓声的来源,甚至,你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如果不是看另外两个人都有和自己同样的惊诧,你还会怀疑那鼓声只是自己的幻觉。


  但鼓声真的存在,它一下下敲击在你的心上,让你无缘由觉得一丝恐慌,而且,敲击的次数多了,你的整个心都会变得虚空起来,好像随时都能轻飘飘地随风飞舞,无所依靠。

  鼓点还在敲击心脏,暮色已浓,整个天地间笼上了层灰暗的颜色,远山却有一层薄薄的光亮作为背景,让你清晰地看见山的轮廊。持续的暴雨泄尽了天空的阴霾,刚才还浓密的乌云轻飘飘的被一阵风就不知吹到了哪里。天空那种澄澈的幽蓝映衬几点微弱的星光,仰面看着它,真有种出尘的宁静感觉。

  但出尘在这里也会给人带来些恐惧。

  鼓声像是有魔力的,秦歌黄涛与雷鸣三人站在小楼前长身而立,神色紧张,身体绷得像一根拉长的弹簧,似乎只要轻轻一弹便能让他们拔地而起。他们虽然分辩不清鼓声的方向,但目光却死死盯着正前方——那些尸体走来的方向。

  鼓声由一个全身煞白,肢体僵硬的“僵尸”敲响。正是这鼓声在昨天深夜引这一群人来到这深山中的小楼。现在,它再度响起,又会给这群不知身在何处的人带来些什么?

  鼓声虽然小,但整个山谷都似因为鼓声而震动。
Grey - 2005-2-9 14:36:00
小楼里的那些人当然也感觉到了鼓声,他们簇拥到门边,但谁也不敢踏出门去。现在形成的局面是秦歌等三人站在楼前,张松带着童昊和一帮女人拥立在门边。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好像在倾听那鼓声,因为听不真切,所以谁都想听得清楚些,因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也很专注。

  另外一些声音在空旷的山崖上传来,它比鼓声真实,但却和着鼓声的节拍,与鼓声相融。这声音你不需太刻意聆听,便能分辩出那是一个男人浑莽雄壮的歌声。歌声曲调极其古朴苍凉,仿佛已经历经了亿万斯年的时空,此刻蜿迤在群山之中,就为了让你感受到它那种悠远的神秘。

  歌声起初只有一个旋律,后来大家甚至已经能听见歌者雄浑且略显沙哑的嗓音了。但是,暮色中的天地仍然一片沉寂,连最后的一点雨毕都停止了飘动。风止住了,树影停止了摇曳,晚归的倦鸟也收起了羽翼,鼓声与歌声是寂静的,它纵然让整个山崖都在震动,但它仍然是寂静的。

  小楼前与小楼内的人都隐隐期待着什么,但同时,对期待的又充满恐惧。

  鼓声与歌声如此诡异,谁不想知道它们究竟从何处传来,由何人发出呢?但那敲鼓与唱歌的人,是敌是友?给这群人带来的是幸运还是灾难?

  天空中忽然飘起了一片阴影,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那阴影像一只大鸟,缓缓地在前面的天空中游移。大鸟样的阴影缓缓向小楼靠近,外面的秦歌等人凝视着它,觉出这一刻,体内奔涌着一股汹涌的力量,它们左冲右突,不得喧泄之门,因而,门外的三个男人面色渐渐变得红晕,呼吸急促,雷鸣的双腿都微微有了些颤栗。

  秦歌勉力转头看了一眼雷鸣,只见他双目尽赤,脸颊的肌肉剧烈跳动着,胸口起伏不定,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再看另一边的黄涛,他显然还在竭力抑制,但面上已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从痛苦之中,秦歌还看到了些沮丧,那些沮丧似从他的五脏六腑里渗透出来,简直就已经是种绝望了。

  秦歌大惊,立刻意识到那鼓声和歌声或者可以扰乱人的心志,他想大声吼,或者拉住黄涛与雷鸣退回到屋里,但他双腿却重逾千斤,体内奔涌的一些力量堵在了喉边,让他动不了,也叫不出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又觉出了另一些异样。身上的汗毛倏然根根直竖起来,体内的那些力量瞬间凝固成了寒冰,让他的全身都被一股寒意笼罩。

  他看到地上有具尸体动了一下。


  那是具女尸,她紧贴着地面的脑袋忽然抬了一下,现在,她的头离地约有一寸,好像下面有个东西将她的脑袋撑了起来。

  偏偏秦歌看到了她适才的动作,那仅仅是几分之一秒的时间,如果秦歌错过了,他根本不会想到尸体曾经动弹过。

  秦歌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盯着那具女尸。他现在只希望自己刚才看到的是幻觉。他忽然又想到,有些人心脏停止跳动后,但神经还未完全停止活动,有时它们也会让死人稍微动弹那么一两下。秦歌吁了口气,他现在只希望那具女尸能够保持现状,再不要动弹。

  这回动弹的不是那具女尸,而是另一边的一个老头。

  老头的手臂从头的正前方缩了回来,甚至它还支撑起了老头的半个身子。

  黄涛与雷鸣具都看到了这个情景,他们大骇,张目结舌,惊愕得全身都在瑟瑟颤抖。民间不乏神怪灵异的传说,影视作品里的尸体复活已经是种毫无创意的拙劣手段了,但有谁会眼睁睁看着一具躺倒在地的尸体慢慢抬起头来,还用空洞邪恶的眼睛注视着你?

  所有的尸体都有了动作,他们或者抬头,或者翻转身子,还有些已经双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十二具尸体,就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神奇地复活了。门里门外那么多人,此刻俱像中了魔一般,全都瞪大了眼睛,但谁也发不声音,谁也无法移动脚步。

  远方天空移动的阴影越来越近,近到现在已经可以看清它的形状了。它居然会是一只棱形的风筝,风筝的下面,忽然凭空多出一个人来。他真的是突然出现的,谁都没有看见他走来,但看见他时,他已经离小楼只有数十米之遥了。

  那人身材高大,从头到脚俱被一件宽大的黑袍裹着。那黑袍造型极其简单,就像是两块布对边缝了两边,顶在头上将整个人都遮住。他必定是个男人,因为此时,那些浑莽苍凉的歌声就从他站立的地方传过来。歌声尾音悠长,旋律单调,好像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这样的歌声每个人都似曾相识,但却知道自己绝没有听过,因为那些音节不像是汉语,旋律也像是某些少数民族所特有。

  黑袍人张开双臂,像一只张开双翅的鹰隼。

  黑袍人离小楼至少还有三十米,这么远的距离,又在黑暗里,任你的视力再好,也不能看到他。但他的周身竟然好像隐在一层淡淡的光圈里,你看得不很真切,但偏偏似乎连他身上那件黑袍的质地都能感觉得到。

  诡异的黑袍人,带着他的歌声。
Grey - 2005-2-9 14:37:00
那些小楼前复活的尸体,是不是因为他的歌声而从幽冥世界重新归来?

  现在那些尸体都站了起来,他们有些看到了小楼前站立的秦歌等三人,有些没看到。但他们却谁都没有停留,而是一起转身向着那黑袍人慢慢走去。

  他们走路的姿势还很僵硬,但比来时已经要灵活许多。

  他们已经围在了黑袍人的周围,黑袍人歌声未歇,但人已转身,引领着那群复活的尸体,向着远方的黑暗走去。

  鼓声渐歇,歌声渐远,黑袍人与群尸的背影渐杳,天地间仿似瞬间恢复了平静。风又开始吹,树影又开始摇曳,夜鸟的蹄声悲切凄然,甚至这时还有一颗流星划过夜空。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这将是个非常美好的夜晚。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因为你曾亲眼见到一群复活的尸体。

  秦歌吁一口气的时候,觉得全身酸麻,有些虚脱的感觉。这时身后屋内有些响动,两个模特小姑娘勉力撑到现在,到了这时才一跤跌倒,竟似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冬儿和苏河相互搀扶,勉强支撑住身体,张松与童昊额上渗出汗珠,但他们仍然呆若木鸡,任冷汗慢慢划落脸颊。倒地的一个模特小姑娘开始呕吐,她是那群模特小姑娘中最年轻的,因而心理承受力也是最弱的一个。


  黄涛与雷鸣也在勉力支撑,他们慢慢转身向门内走去,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仍停在原地的秦歌,惊魂未定的神色中还有些诧异。

  “你们回去关上门,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看。”秦歌沉声道。

  “你要干什么?”雷鸣冷冷地问。

  秦歌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要去找那些复活的尸体。”

  “你发疯了!”大叫的是门里的冬儿,她此刻身上不知哪来的力量,竟然直奔到秦歌的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那些死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死人也许跟我们没关系,但还有一个黑袍人。”秦歌话音有些发颤,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是对还是错,“我们现在被困在这小楼里,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现在,黑袍人是我们惟一的线索,我有预感,他跟带我们来的人一定脱不了干系。”

  “你疯了你疯了。”冬儿拼命摇着头,“我不要你去找那黑袍人,他跟那些死人呆在一块儿,你找到他,就不怕他把你也变成死人。”

  秦歌叹息:“纵然是亲眼所见,但我还是不太相信刚才看到的。死人就是死人,死了就不会复活,所以,我现在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管他什么阴谋,我们不管。”冬儿把他拉得更紧,“咱们明天就回家,咱们不管那些死人的事。我们回家,明天就回去。”

  冬儿“嘤嘤”地哭了起来,她抱着秦歌,那么用力,好像松开手便要永远失去他一般。那边的黄涛与雷鸣这时也赶过来,黄涛眉峰紧锁问:“你真的要去?”

  “如果我不去,我们就只能继续困守在这小楼里。”秦歌道,“这山谷里所有诡异的事情我怀疑背后都有人操纵,那个黑袍人也许能告诉我们很多东西。他不可能一个人生活在这深山里,找到了他们,也许我们就能找到所有问题的症结所在,那样,我们才能离开这里,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

  黄涛怔怔地盯着秦歌,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心里已经赞同了秦歌的观点,但要让秦歌独自追踪那神秘的黑袍人,他隐约觉得不妥,但如果他提出来跟秦歌一同前去,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些恐慌。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么我陪你。”说话的人是雷鸣。
Grey - 2005-2-9 14:38:00
秦歌吁了一口气,神色似乎轻松了不少。也许在他潜意识里,正是希望有人能与他同行。黄涛心中暗叫惭愧,终于不再犹豫,低声道:“我们一块儿去。”

  秦歌摇头:“你还是留在这里看着屋里的人,我跟雷鸣俩人去就行了。”

  黄涛还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片尖叫,他急忙回过身去,只见本来拥挤在门边的一群人正惊慌地向四周散开,模特儿小姑娘惶急的尖叫此起彼服,张松和童昊也是面色煞白,身子一步步向后退去。

  早上第一个走到小楼前倒地的那具尸体正摇摇晃晃地向门边走来。

  黄涛与秦歌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刚才门边那十二具尸体,在黑袍人的歌声与不知何处传来的鼓声中复活,并随黑袍人而去。这样的情景委实太匪夷所思,所以他们都因为惊恐而忽略了小楼内的另一具尸体。

  那是第一个到达小楼前的死人,发现他后,秦歌黄涛将他移到了楼下的一个房间内。其它人都已经复活离开,难道会丢下他一个人?

  复活的尸体跟其它尸体一样,走得摇摇晃晃,动作僵硬,但秦歌一眼看去,还是觉得他走动的动作比早上要灵活了许多。更重要的是,他泛着灰白的呆滞的眼神中,依稀有了些别的东西,你说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却可以感觉到那已经是一个人的眼神了。

  复活的尸体径自穿过屋子,出了大门。秦歌黄涛和雷鸣下意识地向边上让了让,尸体便从他们中间穿越过去,毫不犹豫地向着外面的黑暗中走去。

  最初的惊恐已经减弱了许多,除了复活的尸体和印象中的“僵尸”相差太多,而且谁都看出来他丝毫没有暴力迹象。他摇摇晃晃向黑暗深处走去时,背影看上去甚至更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秦歌沉吟了一下,这回他不再犹豫,冲着雷鸣使一个眼神,雷鸣会意,立刻轻手轻脚地往前走去。此时那复活的尸体已经走出去二十多米,纵是他脚步的声音大些他也不一定听到,但雷鸣仍然小心翼翼。无论怎么说,复活的死人都是个让人忌惮的对手。

  秦歌轻轻拍拍冬儿的脸颊,便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胳膊,冬儿还想说什么,但秦歌却抢先冲她“嘘”了一声。冬儿的眼泪含在眼里,看着秦歌快步跟上雷鸣,眼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消片刻,秦歌雷鸣连同前面复活的尸体俱已消失在前方的黑暗之中。


  远山有夜鸟的悲啼,附近草丛中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夜晚的山林其实并不平静,这样的夜晚,谁能知道还会发生些什么呢?

  黄涛带着众人回到楼内,紧闭大门。他吩咐童昊跟苏河去厨房做饭,童昊和苏河神情有些畏缩,黄涛便示意那几个模特小姑娘过去几个帮忙。

  冬儿与张松分别独坐在一隅,张松困惑,而冬儿忧虑。

  黄涛还是坐在那少妇边上,适才众人拥挤到门边看那十二具尸体离开时,她仍然趴在桌子上,但当屋内那具复活的尸体走出来时,她便立刻跳了起来,加入到了惊慌的人群中去。现在,她又安静下来,垂首而坐,目光偶尔落在黄涛身上,有些感激,有些恐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节奏缓慢,轻柔且悠闲,给人感觉像是来了位有礼貌的客人。厅堂里的人却悚然动容,因为谁都可以从敲门声中判断来人绝不会是秦歌与雷鸣。

  他们的敲门声怎么会如此轻柔。

  那么,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来敲门呢?


  诡异的鼓声,神秘的黑袍人,还有复活的尸体,现在轮到了夜晚的敲门声。屋内的所有人都好似凝固了一般,他们全力倾听着敲门声,寒意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血液都好像随着敲门声渐渐冷却。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依然悠闲且轻松。门里的众人这时都想到了一个同样的问题,敲门的人,又会给人带来怎样的惊恐呢?


(未完待续)
Grey - 2005-2-10 10:49:00
阿丝地狱(11、祭坛)

2005年01月11日10:31:03网易文化 成刚





  身后的灯光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天上洒落的星光却明亮了许多,只是一弯残月仍然躲在乌云的后面,羞涩地露出半个面颊。前面那具复活的尸体走得很慢,而且他在行走时绝不回头,所以秦歌与雷鸣的跟踪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秦歌与雷鸣必须努力对抗心底那份惊恐。

  山路变得狭窄,地势变得险峻,但前面复活的尸体轻车熟路地向前,摇摇晃晃的身体居然走得还很平稳。山上多是一种生满针叶的针松,偶或有受到惊吓的夜鸟煽动翅膀抖落一树的水滴,让树下的秦歌与雷鸣心增惊悸。

  跟踪一具复活的尸体,这样的事说出来当真匪夷所思,但它现在真的就发生在秦歌与雷鸣身上。他们已经翻过了一大一小两座山头,前方还有一座更高的山需要他们攀登。星光下的山林笼在一片黑色的阴影里,那具复活的尸体现在正走入到阴影之中。秦歌与雷鸣都有些犹豫,他们没想到跟踪会持续这么长时间,他们不知道现在离亮着灯的小楼与楼里的同伴已经有多远,也不知道还要再往前走多久。看起来无知无觉的一具尸体,居然对此地的山林异常熟悉,他走得虽然步履蹒跚,但给人的感觉却异常悠闲,好像一个身体有恙的病号正在自家庭院里练习走路一般。

  漆黑的山林,僵硬行走的尸体,还有身后不远处的跟踪者。

  跟踪者已经气喘嘘嘘,两腿像缚上了重物,走得越来越沉重。前面的尸体仍然保持原来的步伐,虽慢,但却似永不知疲倦。秦歌与雷鸣已经顾不上放轻脚步了,他们走得越来越跌跌撞撞,踩上断枝或踢飞了石头,那声音在寂静的黑暗里格外刺耳,到这时,他们已经顾不上隐藏自己的行踪。

  幸好那具尸体从头到尾,始终都没有回过头来。


  一路向上,在漆黑的松林中穿行。星光透过松针的罅隙,星星亮亮地碎落在地上,前方那尸体的背影也显得斑斑驳驳,好像身体被分裂成了无数个碎片。林中几乎看不见路,秦歌与雷鸣只是凭着感觉在稍宽些的树缝里穿行,如果没有前面尸体引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去。这一处的地势相对平缓,但根据经验判断这已经在半山腰上了。山林内的松树越来越密,天上洒落的光影越来越稀松,到后来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光亮,连前面的路都难看清。

  秦歌与雷鸣偶一失神,前面的尸体便消失不见了,宛若被黑暗一口吞噬一般。

  秦歌与雷鸣满脸惊异,他们慌张地提起精神紧走几步,但前面已经失去了那具尸体的踪影。黑暗已经完全笼罩了山林,寂静像是一头噬骨的猛兽,一下子钻到人的心底深处。秦歌与雷鸣惊慌且茫然地转动身体,企图倾听到一点可以给他们指明方向的声响,但他们耳边听到的,只是自己鼻中粗重的喘息。

  那具复活的尸体走得那么慢,他不可能摆脱俩人的追踪,除非他的目的地就是这片山林,而这山林中隐藏着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神秘所在。

  恐惧像一团浓密的雾环绕着秦歌与雷鸣,他们这时几乎感到彻底绝望了。失去了目标,自己又身陷这样黑暗的密林之中,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到亮着灯的小楼。

  鼓声就在这时蓦然再度响起,它们好像就从秦歌与雷鸣的身边传来,敲鼓的人好像就站在他们的身后,与他们近在咫尺。但当他们惊恐地回身,身后却又除了黑暗的松树,再没有别的东西。

  “咚——咚——咚——”

  鼓点敲在心上,又从心上开始迸裂开来,在你还没有完全在意的情况下,它已经开始震荡你的耳膜,让你觉得漫天都是劈落下来的鼓声,每一下都似要将你的身体震裂开来。

  秦歌与雷鸣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紧紧捂住耳朵,企图阻止那声音。但鼓声仍然源源不断地从四处传过来,针一样扎在他们的身上。

  虚脱了一般,身体各处都已经渗出了冷汗,他们像溺在水中,最后一口气已经吐尽,他们只能尽力上浮,但水面仍在遥远的地方。他们已行将力竭,他们已经感觉到了窒息的晕眩。

  他们背靠着树干,身子缓缓滑落下来。黑暗变得模糊,整个松林都开始摇晃。他们勉强用毅力保持着清醒,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坚持多久。

  山林里开始起雾了,雾在眼前弥漫。

  黑暗里怎么能看得清雾气?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树林里有了光亮,它隐藏在雾气的背后,只是隐约的一大片模糊的光圈。颗粒极大的雾气在光亮前面盘旋,它们渐渐涌来,很快就把秦歌与雷鸣裹在中间。

  秦歌与雷鸣睁大了眼睛,看到了雾气背后影影绰绰晃动的人影。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抑或是光亮越来越强,秦歌与雷鸣已经可以分辩出那些人影正是适才突然消失的那具尸体。何止是他,在他周围,用僵硬的姿势缓步逼近的,正是傍晚时随着神秘的黑袍人远去的那十二具复活的尸体。

  这些复活的尸体已经将秦歌与雷鸣围在了中间,他们没有力气奔跑,甚至没有力气呼叫。深入骨髓的恐惧已经把他们全身的力气都抽得干净,他们身体发冷,头皮毛麻,每一根汗毛几乎都倒竖起来。

  尸体们煞白的脸孔在周围晃动,空洞的目光诡异且充满邪恶。

  鼓声仍在继续,那些尸体便随着鼓声不停地走动。

  喉头似有些腥咸的力量呼之欲出,而脑袋里却像被塞进了一颗拉响引线的手雷。当最后那身材高大的黑袍人出现在雾中的时候,无数双冰冷的手已经触到了秦歌与雷鸣身上。秦歌看到身边的雷鸣身子晃了晃,终于倒在地上。他清醒地意识到这时必须做点什么,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软绵绵地瘫软下来。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潮湿的地面,枯枝与落叶腐朽的味道让他有了些想呕吐的欲望。在腐朽的味道中依稀还能闻到一些香味,他想分辩那是什么花香时,意识已经变得模糊。


  身体变得很轻,鼓声似乎变小了,周围晃动的影子变得愈来愈模糊。还有那最后出现的黑袍人,他的黑袍被风吹起来,他的人看起来便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

  秦歌的最后一点意识就是这只鹰隼要飞到自己身上了,他甚至觉出了鹰喙啄在身上的痛感。

  他最后看到冬儿孤坐在小楼里无助忧伤的面孔,随着一阵骤然的心痛,他的知觉陷入了一片冰冷乌黑的深沼之中。
Grey - 2005-2-10 10:53:00
“笃——笃——笃——”

  敲门声仍然从容不迫,悠闲的客人并不在乎时间,因为他知道,门内的人终会为他打开房门。

  她恐惧之中有了些恍惚,觉得这敲门声似曾相识。

  其实敲门声会有什么不同呢,不管手指敲在什么质地的门上,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但它的背后总归会有一个人,有时候还会有很多。谁也说不清楚人的一生里会听到多少次敲门声,你也根本无法预料敲门声背后那个人会是谁。

  但总有那么一两次吧,敲门声会彻底改变你的生活。

  那么改变她生活的那次敲门声呢?


  她知道自己没有睡着,但却已经在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她在等待一次敲门声,因为她知道,丈夫今晚出门前忘了带钥匙。钥匙现在就搁在床头柜上,她目光死死地盯着它,似乎已经清晰地看见了即将响起的敲门声背后发生的故事。

  丈夫在一家银行工作,她嫁给他时,他是银行营业部主任。

  营业部主任管辖着银行总部营业大厅所有窗口内的职员,他跟那种储蓄网点的分理处主任不同。分理处主任每年都要重新推选,如果完不成当年的吸储任务,那么下一年,任何一个毛遂自荐的职员都可能取替他的位置。营业部主任像银行其它部门的领导一样,如果不出现什么重大问题,那么你便可以一直做下去。

  所以丈夫那时还很有优越感。

  他的优越感来自他那个当副市长的父亲。

  那一年的秋天,落叶过早地飘在城市的街头,她每天最喜欢做的,就是在傍晚时,倚在临街的玻璃窗后面,盯着面前东西走向的那条街道。夜幕降临之前,当暮色还没有完全笼罩这个城市时,有一辆解放牌自卸车会准时停在路边,开车的男孩从车窗里露出脑袋,看到玻璃窗内的她,先是羞涩地露出些微笑,然后冲她挥手示意。

  这是她一天等待的终点,每回她在玻璃后面,都能从男孩羞涩的微笑背后发现他内心潜藏的渴望。她不用跟店里的人打招呼,便出门跑到车边,车上的男孩已经为她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男孩几乎每天都会为她带来些女孩们爱吃的零食,有时候是果冻牛肉干,有时候是开心果冰糖葫芦,反正每天的花样都不同。有一次他还带来一大捧野菊花,那些小小的花簇拥在一起,像一蓬在天空灿然绽放的烟花。

  男孩说他开车经过旷野,看到遍地的野菊花后,便下车采了来送给她。他说话时的眼神有些闪烁:“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它们,也许我应该去花店买些更漂亮的。”

  她将野菊花抱在怀里,让它们贴近脸庞。野菊花恬淡的香气氤氲到了她的心底,让她有了陶醉的感觉。她主动握住了男孩的手,片刻的无措过后,男孩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笑得灿烂极了。

  如果碰上店里没什么生意,老板会宽容地给她一个小时的假,这样,她就能坐在他的车上,去城北的河边呆上一会儿。车子停在大堤上,他们俩牵着手下到河边去。有时候他们会并肩坐着说话,有时候,会在河边追逐嬉戏一会儿。其实,那会儿她心里最想做的还是能静静伏在他的肩上,让他的气息把脖子弄得很痒,一直痒到心里去。

  她躺在床上盯着一串钥匙时,那样的画面还在她的脑际隐约闪现。
Grey - 2005-2-10 10:53:00
那是她的初恋,那个男孩现在早已不知身在何处,甚至因为年代久远,他的模样在她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那影子让她惆怅,还会让她生出些只有少女时代才会有的心事。

  现在,她在自己的家里,等自己的丈夫回来。她的丈夫曾经是银行营业部的主任,但是他现在却需要每天戴头盔、穿防弹背心,背着防暴枪坐在运钞车里,每到一家分理处门边,便会像一只狗一样跳下来四处逡巡。

  营业部主任到保卫科押运员,这中间的距离到底有多大,也许只有她和丈夫俩人最清楚。感到失落的只有丈夫,而她似乎觉得现在的工作更适合他。他以前当营业部主任的时候,每天除了想着把自己打扮得衣衫光鲜油头粉面往漂亮的女职员跟前凑,根本不知道还应该做什么。他做不做事有什么关系呢,他的副市长父亲就是他腰上的枪,随时都可以掏出来在人面前晃悠两下。但可惜后来这把枪虽然还在他腰间,但却已经是有枪无弹了。副市长因为经济问题受到双规不久,营业部主任也被人一脚踹到了保卫科。

  他开始愤愤不平,开始抱怨世态炎凉,却从不曾想到做了那么多年营业部主任他已经赚大了。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工作,和外面一帮狐朋友狗友除了喝酒就是做梦,醉酒之后他会在她面前大喊大叫,叫嚣着他终有一天会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他的本事。她的冷漠常常会激怒他,他即使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也不敢动弹她一下,但这时他已经不把自己当人了,居然动手打了她。虽然只打了一巴掌,也不是很重,但这一巴掌却让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现在,她躺在床上,期待着敲门声响起。

  丈夫今晚又跟人出去喝酒了,他近来几乎逢酒必醉,必定会在深夜时才踉踉跄跄地回来。他回来后会喝一大杯茶水。茶水有时他出门前便砌好了让它凉着,有时是她在临睡前替他砌上。

  这天下午,她专门去前门的老字号生庆公茶庄买了二两雨前云雾茶,花了四百多块钱。这点钱算什么呢,即然他喜欢喝茶,就让他好好享受一回吧。

  茶已经砌好,到这会儿应该凉透了,丈夫回来,看到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捧起杯子一饮而尽。说不定那时他心里还会很感激这个善解人意的老婆,也许心里还会生出一些温情来。但他哪里知道,清香的云雾茶是副穿心的毒药,他喝了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他又怎么会想到,睡在枕边的漂亮老婆有一天会变成蛇?


  她辗转反侧,根本就不想睡着。但渐渐的,她真的有了些困意。丈夫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就算他喝得再多,这时候也应该到家了。她忽然有些不安,觉得有些事也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更重要的是,只要是不曾发生过的事,都存在多种可能性,这就是人常说的人算不如天算。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她对自己说,只要你决意要将一件事做成,那么,便没有任何因素可以阻拦你。一次做不成还有两次,两次做不成还有三次,何况,对付那样一个身体指挥大脑的男人,实在是件很容易的事。

  我可不是因为你当不成主任才想要你死的。她对着墙上悬挂的合影轻声道,我也不是嫌弃你每天打扮得跟小丑似地站在运钞车旁边。你变成了什么样关我什么事呢,虽然我跟你每天睡在一张床上,但你对于我却永远是个不相关的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当然也没有恨过你,包括你打我那一巴掌,男人打女人我并不认为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可是,今晚我要杀死你了,不是因为你的错,而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她在夜里的喃喃低诉有些凄惋,像一个古代深闺中的怨妇,任谁都不会想到她其实是一个心似毒蝎的女人,她就要在今晚亲手杀死她的丈夫了。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她悚然一惊,翻身从床上坐起。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有节奏地响着,她依稀记得那天自己开了门,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但为什么敲门声还在继续呢?

她很快就弄清楚了这里原来并不是自己的家,自己周围还有好多人。大家都惊恐地朝着门的方向,名叫黄涛的男人犹豫着已经慢慢向门边走去。

雨夜的山谷、行走的僵尸、诡异的鼓声,蓦然而至的尸体。所有现实的记忆这时都回到了她的脑海里,她忍不住长长呻吟了一声,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梦。只是,谁知道这场梦有没有醒来的时候呢?

黄涛停在了门边,敲门声还在继续,甚至这时门外还响起敲门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吗?”

那声音低沉稳重,彬彬有礼,丝毫没有想像中那种诡异气息。黄涛怔了怔,终于再上前一步,蓦地拉开大门。一股清凉的气息传来,黄涛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门外的人却往前进了一步。

现在,敲门人终于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了。
Grey - 2005-2-10 10:55:00
秦歌从黑暗中醒来,起初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随即便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椭圆形的巨大阴影里,阴影外面白花花的,那是星光。

断裂的记忆纷沓而至,秦歌想到自己晕倒在一处浓密的松林里。松林里有雾,那些复活的尸体从雾背后走来,围绕着他,他们冰冷的手已经触到了他的身上,让他感受到了浓烈的死亡气息。诡异的鼓声让人晕眩,他倒在地上时落叶枯枝的腐朽气息中夹杂着一种幽香。神秘的黑袍人在雾背后隐现,他张开的双臂让他像极了展翅欲飞的鹰隼。

醒来的地方显然已在松林之外,周围静悄悄的,那些复活的尸体与鹰隼样的黑袍人宛若都是梦中的人物,梦醒了,他们也就消失了。

秦歌睁扎着坐起来,头裂开似的痛,全身软软的没有力气。这种感觉与昨天夜里醒在客车时的感觉非常相像。他闭上眼睛平息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眼时,看清了自己原来坐在一块峭壁上。这块峭壁足有半个足球场大,身下的岩石光滑得不像是天然形成,他用手摸了摸,果然触到了些斧凿过的痕迹。

现在秦歌便醒在峭壁的边缘,他离峭壁下的悬崖约有五六米的距离。

他再展目,最先看到的是呈半圆形排开的十余根石柱,这些石柱圆润光滑,根根都有一人环抱粗细,高约丈余,一看就知道是人工凿成。这样的工程即使放在外面城市里,动用一些现代化的设备,也不是轻易就能做成的,如今出现在深山的峭壁上,更有些让人费解。谁会在这里花费那么多人力物力竖起这些柱子呢?而且,很快他就发现这些石柱的顶端还包裹了些什么,那是些凸起的浮雕,仔细看去,浮雕部分居然是些抽象夸张的面孔。十余根石柱上端的面孔各不相同,喜怒哀乐,虽不写实,但还是让人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在高耸的石柱后面,似乎还有更高大的一个物体,它离石柱数米之遥,秦歌所处的位置恰好被一根柱子档住,他强撑着站起来,往边上挪了两步。这回他看清了那更高大的物体是一尊石像。

石像有着颇为健壮的身体,肌肉凸起得有些夸张,让人一见便能感觉到他的强壮。石像左手执着一把月牙形的利刃,另一只手却拿着一株草样的植物,只是那株草有着块状的根茎。秦歌在石像的背后,看不清石像的脸,但他这一刻脑海里却立刻现出了一个温和清瘦的面孔,面孔的额下还飘着几缕长须。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脸却生在这样一个肌肉发达犹如传说中力士般的身体上,除了不和协,还给人带来很浓的诡异气息。

秦歌记起在那幢小楼内的窗棂门框上粘着许多黄纸,上面用红色油墨勾勒出一个人形来。前面伫立的石像赫然便是黄纸上的人。

也许那不是人,而是神。


秦歌慢慢穿过石柱,往石像那边去。这时他可以看清石像面前有一块很大的空地,俱是人工凿出,光滑平整。纵然秦歌对民俗知道得再少,但从影视作品中得到的经验还是让他判断这应该是个祭坛。

远古的时候,很多部落都会有自己固定的场所,用来膜拜信奉的神灵,以祈求风调雨顺,人畜兴旺。但是,这一处峭壁上的石柱与石像并不像是古物,表面的凿痕还很新鲜,一见之下便知凿成的时间不会太长。

秦歌心里有很多疑问,但转到石像前边时,他已经顾不上去思索问题了,他看见雷鸣正卧倒在石像背后的空地上,一动不动。他加快速度奔过去,扶起雷鸣,见他虽然双目紧闭,但鼻吸均匀,知道他性命无忧,这才放下心来。

片刻过后,雷鸣悠悠醒来,面前的石像石柱,还有光滑平整的地面虽让他诧异,但他却能保持沉默,并不开口询问秦歌。

秦歌叹道:“看来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真的不想伤害我们,否则,只怕我们早已经死了一百回。”

“现在我们必须回去。”雷鸣沉着脸道。

这也是秦歌心里想的,但他们现在连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茫茫群山,叫他们到哪里找回去的路?俩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俱都神情沮丧,还有些莫名的恐慌。秦歌想到了小楼里的冬儿,只觉得与她分开得已太久,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不会再离开她。但现在,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咫尺天涯的感觉把他的心灼得很痛。边上的雷鸣亦是满面懊丧,似乎那小楼之中也有让他牵挂的人一般。

“不管怎么样,我们一定得回去。”雷鸣坚定地道,“我们昏迷的时间不长,这点时间不会让我们离开那松林太远,也许,我们运气好,可以回到松林去。”

回到松林里,凭着记忆,便能找到回小楼的路。秦歌和雷鸣都戴着表,上面显示的时间让他们确定昏迷的时间。

决定的事情不能犹豫,这片光滑平整的石壁前方有一片低矮的树林,下山的路显然就在那边。俩人正要往前去,秦歌忽然说声等等。

“等等,他们把我们带到这里一定有他们的目的。”
Grey - 2005-2-10 10:56:00
雷鸣凝眉沉思,心里虽然同意秦歌的判断,但这处像祭坛样的空以及那尊石像与十三根石柱,究竟在告诉他们什么呢?

“你还记不记得昨夜我们听到的鼓声?”秦歌说,“后来,我们在一处山崖上发现了那个僵尸样的人。”

雷鸣不解其意,但还是点头。

“我跟黄涛爬上了山崖,但那僵尸样的人已经不见了,鼓声也停了。当时,我就在想,僵尸样的人在山崖上让我们看到,一定有他的目的,所以,我在下山时奔到了山崖的另一边,在山崖下的黑暗里看到了一点灯火。”

“灯火就是小楼的所在。”雷鸣点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昏迷后被带到了这里,很可能是躲在暗中的人想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事。”

秦歌点头:“所以,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到悬崖边去,也许我们从那里望去就能看到亮着灯火的小楼。”

雷鸣稍一沉吟,虽没再说话,但已经举足往石柱方向走去。


片刻之后,俩人走到了崖边。崖上有风,风吹乱了雷鸣的长发,也让秦歌觉出了些寒意。但这时,他们俱都睁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期待中小楼那一盏孤灯并没有出现,但他们却看到了稀稀疏疏的许多灯光。

山崖下面的山谷中,那些灯火像阳光在树林中的投影,又像许多萤火虫聚到了一处。如果说深山中的一盏灯光让人觉得诡异,那么,这一大片灯火便会让人感到振奋与喜悦了。

灯火所在,必定是一个村庄,村庄里也必定有人居住。那么,秦歌与雷鸣只要下到那个村庄里,相信一定会有人知道那幢小楼在什么地方。这样,他们不仅能够找到失散的同伴,而且,村庄里的人还会告诉他们这是什么地方,也许,依着村人的指点,他们便能回到外面的世界中去。

所以,秦歌与雷鸣立刻决定先到下面的村庄去,然后再想办法去找其它人。

骤来的喜悦让他们的想法变得简单,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既然煞费苦心将他们掳到这里来,又岂会这么容易让他们离去?

下山的秦歌与雷鸣也许并不是真的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他们都不愿意去想。这时他们心里都需要保留一份希望,即使那希望是他们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Grey - 2005-2-10 10:59:00
阿丝地狱(12、麻雀)

2005年01月13日11:46:20网易文化 成刚





  村庄与想象中的极不一样。

  像这类远离都市,蜗居在深山密林内的村庄一定原始而简陋。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还会把它和原始的群居部落联系起来。房屋必定是就地取材,石屋土屋或者木棚竹楼。村内脏乱不堪,人畜混居,走动的村人神情呆板,邋遢萎琐。这样的村落生活条件必然极差,不要说代表现代气息的各种电器,就算电灯说不定都是件奢侈的物品。村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为满足生存需要而忙碌的简单生活。

  这些印象在秦歌与雷鸣走进村庄时很快便一扫而空,他们甚至觉得用村庄来形容这里极不恰当,如果要换一个准确的词汇的话,他们会选择城镇。

  城镇的概念和城市更接近些,它不一定要有大厦,但起码的建筑群落已经有了结构,质地也包含现代建筑业中必不可少的砖头水泥钢筋。秦歌和雷鸣走在街道上的时候,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两边的房屋显然都是砖瓦结构,间或还有一两幢传统的平板式两层小楼。他们踏上的街道沥青路面,显然铺就的时间还不很长,路面还保留了浅浅的黛青颜色。路两边的房舍除了各种商店外,还有饭馆酒店,虽然不是很多,但颜色鲜艳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格外刺目。使用电力是城镇的又一重要标志,这个深山中的城镇不可能有外来的电力资源,那么,在它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套可以提供电力的设备。

  秦歌与雷鸣居然在街道上还看到了酒吧游戏厅这样的场所。酒吧临街的大玻璃窗被厚厚的窗帘遮住,隐约可见里面透出的微光。游戏厅里则嘈杂一片,枪炮厮杀声不绝于耳,间或还能听到一些带着稚音的尖叫声。

  秦歌与雷鸣面面相觑,他们心底都开始涌动一些不安。

  深山中出现这样的城镇委实有些不同寻常,不要说建造它要花费的资金,就说这里的人们,他们依靠什么生活?一个城镇的硬件设施可以投资建造,但是,这个城镇要想存在并发展,还必须依靠一整套完善的经济体系。在这套经济体系中,有两个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资源和人力。人通过对资源的生产获得报酬,报酬用来消费资源产品,促进再生产。有些资源是不可再生的,所以,社会需要一个大的流通环节来平衡资源的这种局域性匾乏。

  没有人可以在一个绝对独立且地域狭小的环境内创建这种经济体系。除非这个城镇有专门的的途径和外界联系。

  秦歌与雷鸣下山进入城镇时根本没有看到通往外面的公路。

  城镇在凹陷的山谷中,四面环山,如果再没有路,那么,它的封闭将是它发展的最大障碍。现在秦歌与雷鸣只希望通往山外的路其实是存在的,只是他们没有发现罢了。

  已经是深夜,街道上鲜有人迹,但路边的饭馆酒吧与游戏厅内显然还有人活动。特别是小饭馆,隔着门窗都能见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秦歌与雷鸣不知谁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们除了早上吃了点白米饭,到现在可是水米未进。两人相视了一下,都猜到了对方的心思。这一刻,两人觉得彼此间的距离很近。

  “我们得找个人来问问那幢小楼在什么地方。”秦歌叹道,“如果大家都在这里,那么,我们今天晚上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雷鸣左右张望了一下,街角有人影匆匆走过。

  “我觉得这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来,所以,我们一定要加倍小心。”雷鸣低声道。

  秦歌苦笑:“就算这里再不对劲,难道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暗中策划这一切的人既然不想伤害我们,那我们至少可以放心地在这里养精蓄锐。”他顿了一下,接着又忧形于色,“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见到黄涛他们。”

  雷鸣知道秦歌最想见的人是冬儿,他也不点破,而是指着前方不远处一间铺面道:“那边有一家旅店,我们去那里看看。”

  “这一路走来,旅店倒是只看见这一家。”秦歌跟雷鸣并肩往旅店去,“我真想不明白,这里要旅店干什么,难道经常会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到这里来?”

  雷鸣身形顿了一下,面上的神情变得冷峻。秦歌立刻感觉到了,他想了想刚才自己说的话,心中立刻也有了些寒意。

  也许这城镇真的是专门为他们这样的人建造的。

  旅馆的木质招牌挺别致,褐底绿字给人非常古朴的感觉,绿字是用狂草书就,三个大字为“弹官堂”。这名字颇为怪异,如果不是门边还有一个落地式灯箱上面写着旅馆的字样,谁都不会想到它会是个旅馆。旅馆两扇玻璃门开着,一眼看去,进门处是间不算大的接待处,里面有常见那种带弧行的服务台,沿墙还摆放着一圈沙发。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此刻还有些袅袅腾升的烟雾。房间一角有条通道,通道内灯光较弱,但依稀可见两边的房门。这是典型的旅馆布局,跟外面的旅馆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人。

  秦歌嘴里念叨着“弹官堂”,隐约觉得有些眼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出处。他跟雷鸣只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

  他们左右环顾,还是没有人出来,俩人走到过道边上,探头向里张望。过道并不长,两边的房间房门全部关闭着。

  “有没有人?”秦歌大声地叫,“老板,老板!”

  一扇门很快打开了,但却没有人走出来。秦歌与雷鸣正觉奇怪,忽然听到一个女声道:“老板没有,老板娘倒有一个。你们俩要想住店,得先看看自己兜里还有多少钱。”

  雷鸣还在疑惑,秦歌却已经展眉露出了笑脸。

  这时,从打开的那扇门里,走出一个满脸都是笑意的女人,笑意之中还隐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恶作剧得逞后的开心。

  这人赫然就是秦歌此时最想见到的冬儿。

  她本应该留在那幢诡异的小楼内,现在怎么会到了这里?跟她在一起的黄涛等人呢,是不是也都到了这家旅馆内?

  像是回答秦歌与雷鸣的疑问,黄涛张松等人随即出现在走道里,他们后面是苏河与童昊,再往后,就是那六个模特儿小姑娘。这一群人走出来,很快就把秦歌与雷鸣围在了中间。

  现在秦歌迫不及待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询问之前,他先紧紧地在下面握住了冬儿的手。握得那么紧,以致让冬儿都有了痛感。冬儿能体会到秦歌的心情,所以,她的身子紧紧地靠在秦歌身上。
Grey - 2005-2-10 11:01:00
敲门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肤色白皙,眉清目秀,高佻的身材略显单薄。他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丝毫的拘谨和不安,好像面对的是一群相识多年的好友。他的脊梁挺得笔直,眉宇间却隐着些淡淡的郁悒,似乎内心深处有些无法排遣的心事,那挺直的脊梁看上去便有了些悲凉的感觉。

  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正常的人,虽然他在这里出现绝非巧合,但至少他是大家到这山谷后见到的最正常的人。

  “如果你们已经做好准备,现在就可以跟我走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所有人都怔怔地盯着他看,说不出话来。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深夜来敲小楼的门?

  ——他要带众人去什么地方?

  如果说最初听到敲门声的惊惧随着敲门人的现身而消散,那么,现在每个人都是满心狐疑。这个看起来文弱的男人,偏偏身上有种让人觉得畏惧的东西。

  黄涛看了看身边的人,定定神,向前迈出一步,沉声道:“你是谁?”

  文弱的男人盯着他看,脸上居然现出很奇怪的表情:“你们不知道我是谁?那么,你们也不知道我要带你们去什么地方了?”

  黄涛有些哭笑不得,这文弱的男人露出的奇怪表情不像是装的,他好像还在有些不满这些人居然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要带大家去什么地方。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我想事情会简单许多。”黄涛说。

  文弱的男人沉吟了一会儿,显然是心中犹豫,一时拿不定主意。

  “没有道理的事,凡是我来接的人,一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而你们居然不知道。”他摇头不解地道,“那么,你们现在一定不会跟我去了?”

  “如果换了你,在这样的地方,又是深夜,会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走吗?”

  “我不会。”

  “所以你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回答。”

  文弱的男人重重地点头,他居然立刻转身,再不多说一个字。屋里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门外,而且,健步如飞,竟似一刻都不愿停留。

  黄涛这一刻脑子飞快运转,仅仅是一瞬间,他紧张得手心脚心里都是汗水。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么多人,知道没办法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意见。他忽然一跺脚,也不和后面的人说话,径自奔出门去,冲着十余米外的那男人背影叫:“等等!”
Grey - 2005-2-10 11:08:00
“你们就这样跟着那人到了这里?”秦歌说。

  黄涛点头:“你不知道,当那男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心里真是矛盾极了。留在小楼内等你们回来,当然要保险一点,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们回来了我们又能怎么做。暗中策划这一切的人显然不想伤害我们,否则,我们根本不可能来到这山谷中。敲门的男人接我们去的地方,这肯定也是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如果我们不去,便失去了一个机会。我想如果换了你,也会像我当时一样做的。”

  “当然,如果你们不跟他来,起码我们不会在这里见面。”

  “我叫住那男人,跟他说我们可以跟他去,但是我们还有两个同伴现在还没回来,所以,我们现在必须在这里等。”

  “那男人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跟他去了,用不了多久我跟雷鸣也会到这里来。”秦歌苦笑道,“躲在我们背后的人可真是算无遗策。”

  黄涛脸色凝重起来,有些忧形于色:“现在你们果真到了这里,而且连你们会走进这家旅馆他都能算到,可见这人心思之严谨。如果他替我们安排好了什么事情,只怕我们想反抗,真的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也正是秦歌现在心里想的。当警察这么多年,他也遇到过很多厉害的对手,包括沉睡谷中隐匿多年的亿万富豪之子华雄,他苦心经营沉睡山庄,更是从土家族巫师手中得到一种可以诱发人潜在欲望的葡萄酒秘方,最后让沉睡谷中群魔乱舞,所有人都陷入极度疯狂的状态;还有泰国大降头师乃猜的孙女姻脂,只身潜入京家老宅掀起,暗中勾结残肢杀手与传说中的大头娃娃,将京家搅得不得安宁(以上故事详见《沉睡谷》与《鬼童》)。但所有那些事加起来,也没有这次的遭遇这么诡异,碰到的对手也没有这次的这么强大。甚至,现在他连对手是谁、将要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如何才能击败这个对手了。

  他的情绪也一下低落下来。

  黄涛摇摇头,勉强笑道:“不管怎么样,现在我们又在一起了,这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所以,我们也别愁眉苦脸的。”他顿一下,又说,“你们还没吃东西吧,这里有可口的饭菜,你们吃了赶快休息,带我们来的男人明天一早会来告诉我们很多我们想知道的事情。”

  秦歌的肚子适时地又响了一声,他尴尬地苦笑,但边上的冬儿已经拉着他的手往通道里面去了:“饭菜都在里面,如果你不想肚子再叫的话,就快去填满它。”

  饭菜果然可口,除了香喷喷的米饭,几样精致的小菜,居然还有几瓶啤酒。啤酒的牌子是一种国内知名的品牌,很多城市都有销售,这样,秦歌便无法判断它究竟来自哪个城市。他只依稀记得这种牌子的啤酒是一家中日合资的企业生产出来的。

  填饱了肚子,再喝上一瓶啤酒,困意便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黄涛已经安排其它人去睡了,只有他和冬儿陪着秦歌与雷鸣。

  “带我们来那男人说,这里的房间我们都可以用,但是,我们今晚睡觉一定要有个伴儿,不能哪个人单独呆在一个房间里。”黄涛说,“那六个模特小姑娘睡在两间房里,苏河跟柳倩睡一个房间。”他又解释道,“柳倩就是今天早晨晕倒的那个人,现在她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秦歌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边的雷鸣也已经吃完,黄涛站起来,冲着秦歌与冬儿笑笑:“童昊跟我一间房,这会儿已经睡了,现在,我也该跟雷鸣各自回房了。至于你们俩,外面还剩下好几间空房,你们怎么安排就由你们自己决定了。”

  秦歌怔一下,然后一板正经地道:“我想想我们的结婚证带了没有,要不晚上有人来查房,可是件非常麻烦的事。”

  冬儿嘻嘻笑着拳头落到了秦歌的肩上,但落下来时却又软绵绵的毫无劲道。

  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异常香甜,那干净的床铺,柔软的被褥,简直可以让这群疲惫不堪的人忘了身在何处。

  一夜无话,第二天日上三竿,秦歌与冬儿才醒来,透过窗棂的阳光像一把刀落在床上,还有些清脆的鸟鸣随同阳光一道泼洒进来。身体慵懒得不愿动弹,运动过量的双腿有些酸涩,但秦歌还是飞快地推醒身边的冬儿。

  “快起床吧,别人晚了没关系,我们起得晚就要让人笑话了。”

  冬儿哼哼叽叽不愿动弹,后来还是秦歌硬把她拖起来。洗漱过后,俩人出门,看到黄涛与雷鸣已经坐在外面一进门的房间里了。在他们边上,还坐着一个干净整洁的男子,三十多岁年纪,身材高佻,略显单薄,他显然就是昨夜带众人来这里的那个人了。

  “我姓高,叫高桥,欢迎你们来到阿丝镇。”

  秦歌刚要介绍自己,高桥抢着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个警察,今年夏天刚跟这位冬儿小姐刚结过婚,现在还在蜜月期里。”

  秦歌怔一下,向着黄涛问:“这些都是你告诉他的?”

  黄涛苦笑:“你看我是那种多嘴的人吗?”他犹豫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道,“何止是你,这位高桥先生对我们所有人简直都了如指掌。”

  秦歌这回真的怔住了,半天才瞪着高桥说:“现在,我们想知道原因。”

  高桥淡淡一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你们会知道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今天还是让我带你们去了解一下这个镇子吧。”

  “我们对这镇子不感兴趣,我们只想知道是谁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我说了你们迟早会知道的,而且会很快,就这几天吧。”高桥说。

  “我们现在就想知道。”秦歌加重了语气。

  “那我就只有走了。”高桥说完真的站了起来,“我只是这镇里负责新加入人员的接待工作,其余的事与我无关。现在你们已经安全地到了镇里,那么我的工作就算结束了。”

  秦歌与黄涛面面相觑,居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雷鸣抢先一步拦在了高桥的身边,沉声道:“你不能走!”

  高桥转过身来,面向着秦歌与黄涛,再淡然一笑:“那么,就等你们的同伴都起床之后,我带你们去这镇里转转吧。”

  小镇名叫阿丝镇,没有人知道这名字的由来,据高桥介绍,他到这里的时候,小镇便已经叫这个名字了。

  小镇建在山谷中一块天然的平地上,方圆大约两公里。这么小的地方决定小镇的人口必然不会太多,高桥说现在小镇确切的人口是二百九十六人,他最后补充一句,这个数字不包括秦歌等十四个人。
Grey - 2005-2-10 11:08:00
“我们不会在这里呆得太久,所以你不用考虑我们。”雷鸣冷着脸说。

  高桥沉吟一下,才缓缓道:“每个人刚到这里,都抱着和你们相同的心思,但结果是,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么就必须在这里生活下去。”

  高桥的声音软绵绵的毫无力道,但这话却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跟在他后面的这群人立刻如遭重创。秦歌与黄涛四目对视,已经保持高度警觉,边上的雷鸣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终究还是忍住不说。张松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童昊却下意识地瞄了一眼苏河,面上还露出欣喜的神情,似乎真要留在这里于他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男人们的反应还很含蓄,女人们则外露得多。那几个模特小姑娘已经叽叽喳喳叫了起来,就连相对稳重的徐娟都按捺不住。苏河略显平静,只是眉峰皱得很紧,叫柳倩的少妇则面无表情,好像根本没有理解高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冬儿在第一时间抱住了秦歌的胳膊,秦歌能感觉到她这一刻的惊惧。

  “你不会吓唬我们玩吧?”秦歌试探着说。

  “你看我像在跟你们开玩笑吗?”高桥同情地道,“我当初刚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如果一辈子都呆在这里,那简直是一种煎熬,但现在呆久了,我觉得这小镇其实还不错,外面世界有的,这里基本上都有。而且,这里的生活很平静,你不用成天忙忙碌碌地为生活奔波,也不用为与人交往而绞尽脑汁。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便没有人能打搅你。所以,我觉得对于那些想过些平静生活的人,这里真可以算得上是个世外桃源了。”

  “可是我们不想过平静的生活,我们必须回到外面的世界里。”冬儿声音有些发颤,如果一辈子呆在这里,那对于她,真的就是一场噩梦了,而且是一场永不会醒来的噩梦。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属于你们。”高桥意味深长地道,“我在这里接待过很多批你们这样的人,但是你们最特别,你们并不知道在你们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你们。”

  他转过身来,面向着众人:“现在,我只是向你们介绍这个小镇,因为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那些模特儿小姑娘齐声抗议,这回就连苏河都忍不住加入进来:“你们怎么能强迫我们留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人身自由,你们不能勉强我们。”

  高桥用种很忧伤地眼神看着苏河,似乎在惋惜什么。他转过身,伸手指着前面的街道说:“这里就是小镇的中心了,这里的商店可以满足你们日常生活的需要,如果觉得闷了,还可以来这里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这条街道上除了商店,还有游戏厅酒吧浴室发廊,甚至还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外面的海报上贴的是大幅的《十面埋伏》宣传画,这可是在外面大城市里刚刚公映的新片,这深山中的小镇居然能跟那些大城市同步,着实有些让人啧啧称奇。但现在秦歌等人无心去想电影的事,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处境。

  高桥显然不愿意再与众人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他慢慢向前走去,径自说道:“在这里生活,你们必须先找到一份工作。工作全部是服务性的,像商店里的售货员,酒吧里的服务生,饭店里的厨师,或者像我一样,做一些行政工作。”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幢白色的两层小楼道:“那里就是小镇的镇务中心,里面有不同的部门来管理这个小镇。像我就是户籍部的工作人员,此外,还有内务部,负责协调小镇内部的规划和发展;资源部负责生活物资的调拔,要知道小镇上没有专门生产的企业,也没有农业耕作,所有的生活物资全部靠资源部每月调拔;警务部不用我说,你们也该明白是负责小镇的治安情况。”

  秦歌等人面面相觑,明明觉得高桥的话荒诞到了极处,但看他极其认真的表情,却又知道这必定是真的。这方圆两公里的小镇,居然像一个独立王国,自有一套自己生存发展的系统。所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这只麻雀在众人看来,当真诡异到了极处。

  高桥继续往下说:“你们必须先提出申请,待内务部批准之后,你们便能开始工作,每月领取报酬。报酬在这里只是相对的一个概念,它只起到激励每个人为小镇服务的热情。当然如果你不想工作,你也不必为生活担忧,镇里的福利待遇足以让你衣食无忧。”

  “我们不会工作,也不稀罕这里的福利,我们只想回去。”秦歌坚定地道。

  高桥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心中有话,但这些话至关重要,所以他在考虑要不要告诉面前这些人。最后,他叹息一声,似是下定了决心,“难道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们其实都已经是死人。死人只能呆在死人的地方,外面的花花世界,从此你们再无福消受了。”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所有人都觉得耳边轰然巨响,接着,漫天的恐惧扑将下来,几乎要把每个人都掩没了。

  ——你们其实都已经是死人!

  ——外面的花花世界,从此你们再无福消受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和体温,感到疲倦与疼痛,这些感觉必然与死亡无关。可高桥为什么说大家已经是死人。

  “不要问我你们是怎么死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能告诉你们的,就是只有死人才能来到阿丝镇。你们没有像其它死人一样在这世界上消失,因为你们还有一个使命,这也是所有阿丝镇人的使命,那就是等待阿丝神的降临。”

  “阿丝神?”秦歌低低地喘息道,“我怎么听你的话像听一个神话故事。”

  高桥的眼神更忧郁了些,他说:“我知道现在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相信,幸好阿丝大神苏醒的时间已经不远,三天之后,就是阿丝镇的祭神大典,传说的阿丝大神就会在那一天重回世间,也许,到了那时候,我们这些死去的人,就又有重新回到外面花花世界的机会了。”
Grey - 2005-2-10 11:13:00
阿丝地狱(13、眩晕)

2005年01月14日10:21:19网易文化 成刚





  这天中午的时候,大家终于见到了“弹官堂”的老板。

  对于这样一家旅馆,为什么要叫“弹官堂”这样莫名其妙的名字,老板哈哈大笑,指着坐满一室的这些人摇头道:“这旅馆的名字,你们这些年轻人恐怕要再过几十年才能真正明白它的含义。”秦歌年纪已经不小,黄涛与张松比他还要大些,但这老板说他们是年轻人,他们谁都没有脾气。这位旅馆的老板虽然不一定很老,但至少要比场中所有人都大得多。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脸上的皮肤却还很光滑。他说话的声音很宏亮,一双眼睛盯着你看时,你能从里面发现与他年龄极不相衬的锐气来。这位老板如果能再瘦上那么几十斤的话,他一定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但偏偏他是个大胖子,特别是那肚子,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砸到脚面上。这下你们知道他脸上的皮肤为什么光滑了吧,是他胖得脸上的肉把皮肤都绷得紧了。

  这么老的胖子并不多见,但他老得不让人讨厌,胖得还挺可爱。

  “既然你们住在我的地盘上,那就得听我的。这俩天你们肯定累坏了,在我这儿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该吃吃,该喝喝,把你们个个养得生龙活虎的,我老头子瞅着也开心。”这话说得亲切,好像家里大人跟子女们在唠家常。

  这样,大家便认定了这不是个古怪的老头,相反,还很风趣,还很有亲和力。这位老板介绍自己姓董,名字跟现在的香港特首只差一个字,叫董志华,他让大家叫他董老头就行:“这样叫,我听着亲切。”董老头不仅风趣,还很开朗,跟这群比他年轻许多的年轻人一起说话,于他好像是件挺开心的事。他说自己是一年前到这里的,他对生活已经无牵无挂,所以呆在哪里都觉得无所谓。到这里后,大家见他年事已高,便让他经营这家小旅馆。小旅馆里平时没什么客人,他便乐得四处游荡,与这镇上另一些老年人,钓鱼打牌取乐,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听说到了这里的人便再也出不去了。”秦歌试探着问。

  董老头怔一下,脸上的笑容像水中的涟漪慢慢消散。他咳嗽了几声,然后摇头叹道:“我年纪这么大,又胖得像头猪,在哪儿还不都是一样。这里山清水秀空气又好,你就是想让我走,我也不会走了。”秦歌还想再问什么,老头讪讪地笑笑,站起来拍拍脑门,说中午跟西街的几个老头喝了二两小酒,现在头晕要回去睡了。

  董老头的房间就在旅馆的最后面,他晃着企鹅样的身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秦歌皱着眉想说话,黄涛冲他使个眼色,他便带着大家去了黄涛昨晚睡的房间。这间房最大,有三个床位,十四个人进来分别坐下,也不显得拥挤。

  “你们现在谁相信自己是个死人?”秦歌沉着脸问。

  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但偏偏那么多人都面面相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天过后,黄涛才摇头苦笑道:“这简直太滑稽了,还没有尝过死亡的滋味,我们就成了死人。真不知道是我们出了问题还是那高桥在搞恶作剧。”“如果这是个恶作剧的话,那么,这恶作剧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些。”说话的是雷鸣。他照例一个人站在窗边,和谁都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显然他脑子里一直在思谋这个问题,所以秦歌又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股杀气。

  也许找到这杀气所针对的人,就能揭开雷鸣心中的秘密。

  “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都还活着,这里的每个人也都不是死人,但是,创造这个小镇的人却想给大家一种心理暗示,这是个只有死人才能来的小镇。他这样做到底因为什么呢?”秦歌说。

  “也许他想让我们真的都成为死人。”坐在苏河边上的童昊忽然插一句。

  “这好像也不成立,让人变成死人的方式有很多,何必劳师动众兴建这样一个小镇?我看,这小镇一定隐藏着些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找出这些秘密,我们才有机会重新回到外面的世界。”秦歌说。

  “小镇的秘密会是什么?”黄涛苦笑道,“以前看过一本小说,一些人进入一个山庄,看到桌上有一盘泥偶做成的庄院,庄院里还有些人在钓鱼读书。一觉醒来,他便真的置身在这玩偶山庄中了。”“我们现在进入的不是玩偶山庄,而是死亡城镇。”雷鸣低声道。

  “也许道理都是相同的,玩偶山庄与死亡城镇都不是真的,它只是一种强加到我们意识中的一种概念。”黄涛摇头不解地道,“现在我只是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其它来到这里的人都不明白?难道他们真的幼稚到以为自己是个死人?”“也许这里的人愿意做死人。”说话的人是童昊,他忧郁的眼神还落在苏河身上,“这世上一定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生活里遇到了不幸,活着对于他们已经没有了意义,这样的话,活在外面的世界,还不如呆在这个死亡城镇。”“也许你说的死人还包括那些罪不可赦的人!”窗边的雷鸣重重地道。

  这一刻,秦歌忽然有了种感觉,似乎他已经辩别出雷鸣的杀气的方向了——童昊。大家原本素不相识,莫非素不相识的人之间,也会有什么仇恨?

  “好了,我们在这里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所以索性真的像董老头说的那样,该吃吃,该喝喝,养足精神。就算这小镇再诡异,但我们可以确定一点,就是小镇主人起码目前不想伤害我们,所以,我们可以到小镇上四处看看,多跟镇上的人接触,了解的情况越多,对我们越有利。”“难道那什么见鬼的祭神大典过后,我们真要在这里找份工作?”苏河说。

  秦歌与黄涛对视一眼,心里真的有一些浓浓的隐忧,小镇主人既然煞费苦心经营这一切,要想离开这里必定非常艰难。如果大家真要呆在这里,为了安全起见,必定要遵守小镇既定的一些规则和秩序。苏河的话说不定到时真的会变成现实。好在高桥临走时说了,他们刚到阿丝镇,在祭神大典前,还算是小镇的客人,所以,不需要工作,他们在这里的日常开销,全部由政务中心承担。

  高桥临走的时候还特别交代,小镇被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分成了四个区域,其中三个区他们可以自由出入,但是东南角被高墙围起的那个院落,却是小镇的禁区。
Grey - 2005-2-10 11:15:00
“我也不知道擅闯那里会有的结果,但我却清楚地知道那结果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愿意看到的。”高桥说。

  “那个院落里肯定隐藏着秘密,但我们现在却不能去冒这个险。”秦歌沉吟一下道,“既然我们的安全不成问题,下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尽量多地去了解这个小镇,晚上回来我们碰头,交换一下这一天得到的信息。但是,我们决不能去东南角的那个院落,秘密有时跟危险是同一个意思。”“祭神大典。”一直没有吭声的张松忽然嘴里念叨着这个词,继而面无表情地道,“这样的仪式现在大多只发生在一些边远地区的少数民族部落里,这个小镇完全是按照现代城市的格式来创建的,难道它也需要神灵的庇佑?”张松是民俗文化的专家,连他都百思不解的问题,别人当然更不会有答案。好在据高桥说,祭神大典三天后就要举行,这对于阿丝镇是件至关重要的事情,所以,到那一天,不仅镇上的所有人都要参加,小镇的创造者很可能也会现身。秦歌等人当然不相信什么阿丝大神会在那一天重返人间,但把那当成赶庙会看大戏,也是件挺有趣的事。

  这时的秦歌如果知道他们这十四人到时也会成为那场大戏里的一部分,一定不会再觉得好笑,甚至,他们连一天都不愿再呆在这里。

  但还没有发生的事,谁能预料到呢?

  下午,六个模特小姑娘最先离开“弹官堂”,她们说要在镇上四处走走看看。她们虽然有六个人,但终究都是群小姑娘,秦歌不放心,便让张松跟她们一块儿去。张松还从来没有过跟这么多小姑娘在一起的经历,有些犹豫,但那些模特小姑娘们上来围住他,他的一只手还被一个小姑娘拉着,他除了乖乖跟着她们,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看着张松尴尬的神色,秦歌与冬儿暗暗偷笑。秦歌说:“呆会儿咱们也出去转转,蜜月旅行能到这样一个神秘的镇子上,也算是不虚此行了。”冬儿吐下舌头,哼一声:“我现在宁愿呆在海城哪也不去。”话虽这么说,但秦歌出门时,她还是紧紧地挎住他的胳膊,一步都不愿意离开他。冬儿是个简单的女孩,虽然这小镇如此诡异,但至少眼前的一切还好,所以,她很容易就把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抛开。而且,跟秦歌在一块儿,还有什么问题是他不能解决的呢?

  黄涛见人走了大半,看看剩下的几个人,便想邀雷鸣一块儿出去,两个人至少可以彼此能有个照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雷鸣已经一个人走了出去。雷鸣的怪异大家已经习以为常,好像独来独往是件比跟人相处更让他安心的事情。黄涛苦笑,目光再落到坐在一边的童昊和苏河身上,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厚着脸皮跟这一对凑到一起。正犹豫着,面色苍白身处病中的柳倩目光落过来。

  “如果你们都走了,留下我我会害怕的。”她说。

  柳倩就是那个病中的少妇,她到小镇之后,已经吃了药恢复了些精神,但是仍然全身乏力,刚才随着高桥出去转了一圈,已是虚汗不止,这个下午,她无论如何要留在旅馆中休息了。

  黄涛沉默了一下,再看看那边的苏河和童昊,叹息一声道:“如果我不留在旅馆里,就只能跟你们一块儿出去。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会介意多我这个人,但是,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识趣点不妨碍你们吧。”童昊红了脸,欲言又止,而苏河却落落大方地笑道:“如果换了我,我也会留下来陪这位姐姐。以前听人说,成熟的女人才最有味道,我开始不信,直到看见这位姐姐我才真的相信。”黄涛无奈地摇头苦笑,他从这句话里已经看出苏河其实是个蛮开朗的女孩。

  倚坐在床上的柳倩这时也笑道:“如果你们都愿意留下来陪我,那我真是求之不得。”苏河站起来:“我也想出去看看这个小镇,所以,剩下来的时间还是留给你们吧,我现在只希望,晚上你们不要嫌我们回来得太早。”柳倩红了脸,用些嗔怪的目光瞪着苏河,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黄涛手指点着苏河,再摇头道:“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小姑娘。”苏河嘻嘻笑着,也不招呼童昊,径自出门。她出去,童昊自然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面。他临出门时冲着黄涛和柳倩点点头,目光里有些暖昧的笑意。

  黄涛无奈地冲着床上的柳倩道:“本来以为童昊是个单纯的小伙子,原来他也并不是像我们想的那样单纯。”“现在的年轻人,就算单纯,但有些事又怎么会不明白呢?”黄涛听柳倩的声音有些异常,警觉地向门外看了看。这时,床上的柳倩从床上下来,迎着黄涛慢慢走过来:“你留下来陪我是不是有些勉强?”“怎么会,你们女人就会胡思乱想。”黄涛机械地说。
Grey - 2005-2-10 11:16:00
柳倩已经走到了门边,她慢慢地把房门关上,然后低头长长吁出一口气,再转过身来时,面上已经泛出一片红潮。

  “现在这屋里就剩下我们俩了,你知道吗,前天晚上醒在那辆该死的客车上,我惟一的庆幸就是我还能在你身边。你看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他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把我们分开。我们这辈子终究是要在一起的,这是天意。”黄涛皱了皱眉,但眉峰随即便舒展开来:“我知道。”“你为什么皱眉呢,难道跟我在一块儿会让你不开心么?”柳倩往前迈了两步,现在已经站到了黄涛的身前。她的两只手环住黄涛的脖子,身子紧紧地贴着黄涛的,“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吗?”“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黄涛身子还有些僵硬。

  “就算他们回来看到又能怎么样,我们现在是在一个死亡城镇上,外面的一切都与我们没有关系。如果我们真能一辈子生活在这里,那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我就可以做你的老婆了。你知道吗,能做你的老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黄涛的身子柔软下来,他用力把女人拥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道:“清清,我们这辈子再不分开,你现在就是我的老婆了。”柳倩两眼中忽然落下泪来,她哽咽着,身子在黄涛的怀中轻轻扭动,好像要在这一刻把自己完全融入到男人的身体里去。

  “震宇,我等你这句话已经等了好久,我等得好辛苦,现在,你终于让我做你的老婆了。震宇……”——震宇!难道这才是黄涛真正的名字?

  黄涛显然还有些担忧眼下的处境,所以并不能像柳倩那样完全投入进去。可是柳倩的热情还是感染了他,他还有些感动。男人的生命中需要一些热烈的女子来填充,她们可以带给男人无限的动力与自信。

  忽然间,蓦然而至的一阵晕眩让他停止了动作。

  晕眩来得那么突然,仿佛有块黑暗劈头盖脸地落下,砸在他的身上。黑暗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将手中的菜刀高高举起,接连不断地落在一个倒地不醒的男人身上。血花飞溅,血色是黑暗里最鲜亮的颜色,它很快蔓延开来,让整个黑暗都变得鲜红起来。女人的眼睛变得赤红,散乱的长发有丝丝缕缕因为血液凝结而粘在脸颊上。她的面目狰狞,那些曾经的美丽已经扭曲变形。

  血液飞溅到了他的身上,那女子手中的刀闪着锋茫,直直向他的面上直落下来。刀风让他的全身骤起一片痉挛,死亡的气息瞬间把他完全笼罩。

  这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小楼内那具倒在柳倩房中的腐尸。那不是他,但那腐烂变形的面孔却依稀有些他的影子。还有他胸口的刀伤,难道这些都是巧合,还是阿丝镇上有人知晓了他和柳倩的秘密?

  黄涛的身体变得僵硬,身下的女人已经不能唤起他任何的欲望。

  欲望的力量纵算再强大,又怎能与死亡的阴影对抗。

  柳倩清晰地感觉到了黄涛瞬间的变化,她带些怨嗔与不解凝望着他:“你怎么了,难道现在这一刻不是你所期待的吗?”黄涛觉出背脊一片冰凉,但手心脚心里却满是汗水。毫无疑问,这是个美丽的女人,从她身上,你可以发现与美丽共存的优雅与性感。相信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受她诱惑,并且,甘心情愿为她就此沉沦。而当你一旦拥有了她,那段记忆便会成为折磨你的利刃,每时每刻都在你心上刻下痛彻心骨的伤痕。黄涛也曾经是这样的男人,他可以为她而放弃一切。

  曾经的事必然已成为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改变的东西会有很多。

  那么现在黄涛想要什么呢?女人已经横陈在他的面前,她的肌肤像以前一样光滑白皙,那种柔软的质地可以让手的轻抚生出颤栗。这就是他曾经无限渴望过的身体,现在,它终于完全属于他了,再没有任何障碍可以阻止他们长久地生活在一起。可为什么,他单独面对她时,始终会有种挥之不散的恐惧呢?
Grey - 2005-2-10 11:18:00
第一次拥有她,是在南方一座小城里,他与她在宾馆里足有三天闭门不出。积蓄许久的激情需要绽放,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蛮荒时代精力无限的巨人,他要在女人这片洁净的土地上,释放体内所有的力量。开始的温柔很快就一扫而空,他渐渐变得粗暴而疯狂。他像个残忍的屠夫,不把女人揉碎就难以平复心中腾升的火焰。就在那时,他忽然感到了一阵恐慌。

  身体还在厮缠绞柔,远方驰来的风让他有了飞翔的快感。张开双臂,挟着女人,飞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只有鸟儿才会飞翔,他不是鸟,因而他的飞翔根本就是无翼之翔,他感到了一种随时坠落的恐惧。

  女人说:“难道你不愿意吗?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我知道你早就开始喜欢我,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你的眼神始终在传递着你的愿望,只有真正的男人在看到自己喜欢的女人时,才会从眼神里透露出那种占有的欲望。其实你早就在我心里了,但我不能让你一下子得到我,那样,你会不珍惜的。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不满足什么,他也无法向女人诉说这一刻心中的恐慌。

  他不是不满足,而是恐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根本不知道恐慌的源头。

  女人继续说:“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从今天这一刻起,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把我们分开了。”后来,回到床上,她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来。小瓶只有小指甲般大,壁薄如蝉翼,瓶颈纤细。她将它举在手中,眼睛里透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与自信来。

  “你知道这瓶里装的是什么吗?我不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知道。”他疑惑地盯着那瓷瓶,心中的恐慌又无端地开始蔓延。

  “这里面装的是蓖麻毒素,它是一种极具毒性的天然蛋白质,一克就可杀死数万人,他的毒性是有机磷神经毒剂的385倍,是氰化物的6000倍,它在世界上被列为最危险的生物恐怖病原,一些国家用它来做化学武器,恐怖分子用它来威胁政府制造恐慌。世界上虽然还有比它更毒的物质,但它的提炼却是最简单的,一般人员稍加培训便能从蓖麻中提取出这种毒素。”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谁能想到这样的女人手中拿着的却是致命的毒药?而且,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诉说一件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知道蓖麻毒素。

  1978年伦敦发生的著名“马可夫毒伞案”中,叛逃到英国的保加利亚作家马可夫,就是被保加利亚特工用前苏联特制装有蓖麻毒素的雨伞毒杀的。而且,至今美国、欧洲和大部分的发达国家仍然拥有使用一定数量蓖麻毒素的权利,如美国化学战争服务中心就把蓖麻毒素列为一种致命武器。自“9.11”事件之后,美英等西方国家对恐怖分子运用蓖麻毒素袭击越来越担心,因为它的毒性大,并且可以以气态,即气溶胶的方式出现。2001年,美国在本。拉登的阿尔凯达组织丢弃的一幢大楼里发现了许多安瓿、注射器和药丸等实验器材,断定这是该组织制造蓖麻毒素的实验室。同年,俄罗斯特种部队在车臣多次抓获和击毙携带有关蓖麻毒素制备和使用手册的恐怖分子,并确认他们已拥有研制蓖麻毒素的实验室。2003年1月,英国警方在一住宅中查获了蓖麻毒素及生产原料和设备,发现恐怖分子计划在伦敦使用蓖麻毒素进行袭击。

  这样危险的东西,一般人根本不可能得到,她是从哪里找到的呢?

  “我说过,蓖麻毒素虽然剧毒,提炼工艺却非常简单。但再简单我也不可能自己去提炼它,我只是在网上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网站,它可以为人提供至少三十种致命的毒药。我在详细查看了各种毒药的介绍后选择了蓖麻毒素。”女人继续用那种平淡娓婉的语气说,“现在,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吧。”他怔怔地盯着女人,目光似乎要透过肌肤抵达她的内心深处。

  一个月之后,他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我今天买了些好茶回家,是云雾雨前茶,要二百多块钱一两。虽然贵些,但那真的是好茶,你只要闻闻茶叶,那种清香就能沁入到你的五脏六腑。我本来还想再买贵些的,但像我们这种家境的人家,如果出现太贵的茶会引起麻烦的。”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非常愉快的语气说:“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再没有人可以成为我们的障碍。”他放下电话时感到了一阵晕眩,这种晕眩与后来在阿丝镇弹官堂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眩晕背后一定隐藏着死亡,上一回死去的是女人的丈夫,这一回,死去的人会是谁?


(未完待续)
Grey - 2005-2-11 10:19:00
阿丝地狱(14、面孔)

2005年01月17日10:10:19网易文化 成刚





  阿丝镇的历史必定不会很长,因为街面上沥青路面的黑色还没有完全褪尽,两边不管是平房还是楼房的墙面还很鲜亮,路边与镇中心广场的花坛里那些黄土还很柔软。城镇的建筑风格并没有刻意模仿什么,它朴实无华,完全是一般小城镇那种没有个性千篇一律的风格,而且,它的建筑多是一些狭长的平房,两层小楼都只有不多的几幢,远远望去,小楼凸出的平顶在整齐划一的黑瓦斜坡的檐顶上特别抢眼,像一座座抗战时期日本鬼子的炮楼。

  秦歌与冬儿一路走过去,倒真的有种错觉。如果不是早已知道这里诸多诡异之处,他们一定会把这里当成中国最普通的一个边远小镇。

  除了建筑,小镇上的人也跟外面没有什么区别,他们穿着最寻常的衣服,在街上见了面微笑着打招呼。年老者悠闲地在阳光下面慢走,偶见三五成群的年轻人嘻嘻笑着一路远去。路边商店里的营业员彬彬有礼,酒吧的服务生穿着笔挺的制服,客人进门后便躬身问好,显见受过专门的培训。

  午后的街道上人不是太多,秦歌与冬儿走了半天,似乎谁也没有对他们表露出好奇的神色,只有那些悠闲的老人会远远地看上他们一眼,随即便转过头去,好像秦歌与冬儿已经在这城镇里生活了好多年。

  秦歌与冬儿走进了一家商店,商店面积不大,但货品却不少,而且是那种超市自选的模式。俩人在里面转了一圈,发现不仅各种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而且,连一些外面时髦流行的东西都有很多。货架上的雪碧已经是蓝瓶薄荷型的,脉动尖叫等新出的饮料也赫然有售。甚至,就连数码相机MP3这样的电子产品都有得卖,而且价格便宜。秦歌与冬儿不由得啧啧称奇,但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买饮料时,冬儿递上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售货员小伙子微笑着摇头:“这是阳间的货币,在我们这里不能流通。”

  冬儿怔住,身子又变得冰冷。秦歌抢着道:“我只听过不同国家的货币,但从没听说过货币还分阳间阴间。”

  小伙子还是不愠不火地说:“你活着的时候,难道没见过人们每年清明上坟时烧的冥币吗?”

  ——你活着的时候!

  秦歌头皮也有些发麻,他怔怔地端详着面前这个小伙子,实在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你活着的时候,那么言下之意岂非便是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秦歌还想说什么,但冬儿已经拉着他转身离开了。

  说是离开还不如说是逃开。

  再走在街上,还是先前看到的那些建筑和行人,但那种诡异的气息却已经紧紧把他们包裹,他们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感觉。阳光暖暖地照在街道上,冬儿紧紧地挎着秦歌,好像就连阳光里都有了让她窒息的东西。

  他们继续向前,其实并没有走出多远,但冬儿却低声说:“走累了,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秦歌看了看边上的一家酒吧,还没说话,冬儿已经低叫道:“我不去那里,我绝不再到这里的任何一间房子里去。”

  秦歌叹口气,知道冬儿心里的恐惧。他说:“如果那个高桥存心想骗我们的话,他大可跟这里的其它人串通来制造一种假象,让我们以为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他把脸紧贴在冬儿的脸上,“你感觉一下,我们都有体温,在阳光下,我们也都有影子。”他使劲捏了一下冬儿的手,让她能觉得疼,“我们还保留所有活着时候的感觉,我们怎么会是死人?这一定都是暗中策划一切的人搞的鬼。我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我们只要相信自己,不受这城镇里的人和发生的事的蛊惑,那么,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冬儿不住地点头,这么长时间过来,她早已经养成了万事依赖秦歌的个性,秦歌这样说,她便相信他的话。但这一次,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挥之不散的恐惧,她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恐惧好像又从周围的房子里飘出来,粘附到她的身上。她最后再看看秦歌望向她时深深的忧虑,忽然想到,这一次,也许秦歌并不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坚定。

  城镇的中心广场上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边上是碎石砌成的小径,小径周围的空地上有些亭台长廊,此刻也是花草葱荣。秦歌与冬儿最后在石廊下的一张石椅上坐下。冬儿像是真的累了,一坐下便倚在了秦歌的身上。秦歌紧紧揽着她,发觉她的身子似在微微颤栗。

  冬儿不说话,秦歌也想不起怎么安慰她,俩人就这样相拥而坐,也不知道坐了多少时候,只觉得拂到身上的风中渐渐有了凉意,再抬头时,日已西斜。

  秦歌在冬儿耳边道:“我们回去吧。”

  冬儿没说话,眼睛却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身上。小男孩留着寸头,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他手上攥着一支雪糕,正慢慢向这边走过来。

  秦歌全身一紧,他看出那小男孩正是冲着他们走过来的。自己居然会为这样一个小男孩紧张,秦歌觉得这是件挺丢人的事,但在这诡异的阿丝镇里,又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

  小男孩停在了他们的面前,雪糕已经吃了一多半,他的唇上还粘有一些粘稠的白色液体。小男孩和外面世界同龄的孩子一样单纯,他嘻嘻笑着,将一张报纸递到秦歌的面前。

  秦歌皱眉,身子绷得更紧了,他身边的冬儿这时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报纸,但这份报纸此刻却犹如传说中的鬼魅,让他们俩人心底都腾升起无边的恐惧。

  山谷中的黑色小楼前,那些倒地毙命的人身上,都有一张报纸。

  报纸上都有这个人在不久前死去的新闻。

  现在,小男孩递过来的报纸上面,又会有谁的死讯?
Grey - 2005-2-11 10:22:00
隔着一段距离,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前面秦歌与冬儿挽在一块儿的情形。后来他们进了一家商店,再出来时,秦歌几乎把冬儿整个身子都揽在怀里。苏河与童昊看了一会儿,彼此对视一下,眼里都有了些笑意。

  “我们现在去哪里呢?”苏河垂下眼帘问。

  她与童昊中间也隔着一段距离,但这距离只是象征性的,任何一个人只要伸出胳膊,就能让这段距离消失。苏河能感觉到身边这个小伙子身上传递过来的力量,那力量似乎随时都能将她包裹住。她并不担心,甚至还有些期待。但那些力量却始终在她身边徘徊,像一阵风或者一场雾,你能感觉到,却不能触碰到。

  “你想到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童昊紧盯着她说。

  苏河其实并不喜欢这样没什么主见的男人,也许童昊并不是没有主见,只是太年轻,而且面对的又是一个让他心动的女人。苏河相信他对自己是一见钟情,从醒在山谷中的客车上开始,她随时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起初她有些尴尬,还有些慌张,不知道如何面对目光背后的男人。这男人是如此年轻,还如此腼腆,你面对他,根本不会想到会受到什么伤害,相反,你还会下意识地就对他生出一些怜惜来。他的神情那么落寞,他的眉宇间隐藏着忧伤,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生活里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那变故还必定跟一个女人有关。在那间黑色小楼里,苏河在他偷看自己时,目光会随意地迎上他,他那一刻流露出来的慌乱,让苏河忽然好奇起来——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苏河的年龄也许并不比童昊大上多少,但她看着童昊,却觉得在看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被人喜欢其实是件很开心的事,而且,那还是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男人,这样,苏河就觉得这件事情愈发有趣了。

  大家都在旅途中,虽然这样的旅途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但如果在这旅途中加上一场爱情,那么在许多年后回忆起来,是不是更值得回味?

  苏河停下脚步,童昊没留神,走出去两步了才停住,回过身的时候,脸上就带上了些疑惑。阳光落在苏河的脸上,她的人都似在这一刻灼射出耀眼的光亮。童昊看得呆了,但心里却阴暗了一下,那些失去的痛瞬间又俘获了他。他的忧伤开始在脸上弥漫,因为被阳光照耀,因而更有了种慑人的力度。

  忧伤的男孩,你为什么忧伤?

  苏河的心底莫名地痛了一下,她想,莫非真的是面前的这个男人打动了自己?他是那么年轻,好像还很脆弱,这样一个男人的爱情会是什么样的?

  “你喜欢我?”苏河盯着他,缓缓地说。

  ——你喜欢我?

  童昊恍惑了一下,随即心里轰然巨响,那些忧伤的记忆恍如洪水般涌上来,在他的体内左冲右突。那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女人,再一次在他心里鲜活起来。他记得那该是个春天,春天的街头飘满栀子花的香味。一身黑色长裙的女人披散一头长发,在初升的阳光中,怔怔地盯着他看。

  “你喜欢我?”她问。

  许多年前的童昊比现在更腼腆,他那一刻呼吸急促,甚至还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有了些微颤。他想告诉那女人,他喜欢她。他想大声地说,还想让她相信,他真的喜欢她。但他说不出话来,喉头像是被堵住了,一些气流在经过它时变作了一些呜咽。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哭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觉得羞涩,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男人。

  他真的哭了,当一个女人问他是不是喜欢她的时候,他哭了。

  比哭更丢脸的事情,是他后来竟然撒腿跑了。在奔跑时,他可以不受抑制地让两眼充满泪花,那不是忧伤,而是种幸福。她终于知道他喜欢她了,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她必定明白了。那年春天的阳光落在他泪光链涟涟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变得晶莹,像一大颗璀璨的钻石。

  “你怎么了?”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钻石那璀璨的光茫便渐渐消散了。他看清面前站着名叫苏河的女人,她的脸庞落满阳光,像极了多年前照亮他生命春天的女人。他感到自己的双眼又湿润了,他已抑制不住悲伤的力量,它们就要汹涌而出了。
Grey - 2005-2-11 10:23:00
苏河诧异地盯着童昊,不明白自己那一句话怎么会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像个入定的老僧,目光那一刻迷离得恍若已神游太虚。接着,年轻的男人眼中涌现一些泪花,它们闪烁着,却不滴落,它们越聚越大,摇摇欲坠的时候,男人伸手将它们抹去。泪花中的阳光消失了,那双眼睛随即便黯淡下来。

  “我——喜——欢——你——”

  她听到男人声嘶力竭地慢慢喊道,每一个字都仿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孔胀得通红,因为用力,脖子微微前倾,腰有些弯。这一刻,男人身上显露出的力量让苏河有了另外一种感觉,面前的人已经是个十足的男人而不是男孩了。

  “我——喜——欢——你——”童昊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完,他身上的力气好像都已离他而去,他半弯着腰,用充满乞盼的目光盯着苏河,仿似一个身犯死罪的囚犯在聆听法官最后的宣判。

  苏河的心底温热起来,有一些情愫正悄悄地开始滋生。她不相信自己会喜欢上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但这一刻,她却真有了些想上前把他拥住的念头。就像拥住一个容易受到伤害的弟弟。

  童昊向前迈进了一步,他眼中的泪花终于落了下来,落在脚前的地面上,又被他一脚踏过。

  “我喜欢你,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像我喜欢另一个女人一样。”他喃喃地说着,甚至身子都有些摇摇欲坠。苏河下意识地就伸手扶住他双肩,他的头便软绵绵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她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他虚弱地说。

  苏河双手轻抚着他的后脊,心里真的有了心痛的感觉。她想到如果发生在童昊身上的爱情已经成为悲剧,那么,他的悲伤将一直在他的生命中延续下去。这是种不好的预感,她低头看着肩上的童昊,闻着他身上男人特有的气息,忽然莫名地就有了些羞涩。

  也许我真的会爱上这个脆弱的小男人。她想。

  后来,他们去了秦歌与冬儿看到的那家酒吧。酒吧里装修得不很豪华,却很精致。小小的吧台里站着一个挺帅气的长发青年,他领着苏河和童昊到窗边的一个位置坐下。苏河要了两杯纯净水,他送来后便回到吧台,耳朵套上一副耳机听音乐,很投入的样子。

  苏河把杯子攥在手心,盯着面前的童昊,忽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童昊好像还很乏力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脑袋紧贴着桌面,双目圆睁着,那目光却空洞得没有一点神采。苏河知道,必定是那个女人让他如此忧伤。

  那会是怎样一个女人呢?苏河神思有些恍惑,她想到了那个不断出现在她梦中的女人,即使穷尽世上最美丽的词藻也难以形容她的美丽。也许美丽在她身上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能带给人的冲动与激情。苏河想,自己是一个女人,已经不能抗拒她身上迸发出的魅力了,如果换作一个男人呢?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仿佛又走进了那个起风的初秋傍晚,她穿着一袭曳地的白色棉布长裙,走在风中的街道上。华灯初上,暮色渐涌,她凝视着商店里橱窗内自己的面孔,忽然不可抑制地恐惧起来。她在风里拔足飞奔,一头长发纷乱如麻,白皙的面孔充满绝望。

  她停步时,便看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女人。

  “你现在很想念她吗?那么,你就把我当成她,把你想说的话都告诉我。”苏河凝视着面前这张年轻而秀气的面孔,柔声道。

  泪水滑落到桌面上,童昊的哽咽让他的身子都开始轻微地颤栗。苏河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给他些抚慰,童昊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将它抚在自己的脸上。忧伤从掌心传递过来,苏河立刻就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忧伤了。

  童昊在泪花涌动中开始回忆那个照亮他生命春天的女人。
Grey - 2005-2-11 10:27:00
几年前的童昊腼腆却并不忧伤,他的年轻让他像周围许多同龄人一样,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世界里。那时他还在南方城市的一所大学里念书,大三那年,他第一次出门去见网友,从此,那个叫楚烟的网络女孩便成了他的女朋友。

  楚烟在南方城市另一所大学念书,年轻美丽,一头短发染成了金黄的颜色,在校园里特别扎眼。她喜欢穿时尚前卫的服饰,到哪里身上挂满小饰品,MP3数码相机更是随身带的武器。她喜欢上童昊的单纯和羞涩,更喜欢童昊把她当成宝贝一样宠在掌心。即使在后来分手之后的日子里,童昊想起那个跟洋娃娃似的女孩,心底都会有些甜蜜的感觉。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但我们懂得快乐。爱情可以随风而逝,但快乐,却会永远络印在我们的生命中。

  楚烟不是野蛮女友,但个性却颇为张扬,她跟童昊呆在一起,一静一动,对比鲜明。很多朋友都劝童昊,说楚烟太野了些,不适合他这个老实人。但偏偏童昊就喜欢跟她在一块儿,俩人出去逛街,深更半夜翻墙头回学校,一块儿去迪厅跳到筋疲力尽,在深夜的街头大声唱歌,这些都是跟楚烟在一块后童昊才有过的经历,虽然事后躺在宿舍的床上觉得挺没劲的,但至少,那些无聊的日子因为有了它们才变得充实起来。

  大学生活里如果没有爱情,那么它便是不完整的,虽然那时童昊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爱情。

  直到那个女人的出现。

  大学里自拍DV剧已经流行了好一段时间,各校学生经常互相交流自拍的短片,还将短片放到了网上让人下载。楚烟一位女同学拍了一部校园惊魂的鬼片,一段时间被人赞不绝口。哪个高校里没有一些鬼故事,大学生们穷极无聊,编点故事来吓唬别人,结果在学生中一代一代就流传了下来。楚烟也知道一些鬼故事,她也想拍一部鬼片,便问家里要钱,买了部西欧产的DV机。开始有人向她推荐日本佳能的机器,但她坚决不用日货,身边有哪个同学买了跟日本沾边的东西,都要遭她攻击半天,何况是她自己。

  有了机器,就得开始拍摄了。她自己写了剧本,找了同学当演员,还拉着童昊当剧务。本来想让童昊演男主角的,但腼腆的童昊根本进不了戏,所以只能当后勤人员。忙忙碌碌一个月就过去了,戏拍了一多半,人却累得快趴下了。这天是星期天,楚烟大清早到了约定地点,结果只有童昊一个人在,赶忙用手机联系别人,结果不是没人接电话,就是说还在床上没起来。没办法,只得休息一天。但别人休息童昊可不能休息,楚烟便拉着他上街拍些辅助镜头。

  “人家拍鬼片专挑阴森森的地方,你到街上能拍什么,那么多人。”童昊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鬼在没人去的地方还能吓唬谁啊,我要让咱们这只鬼在人群里活动,说不定现在它就在你的身边。”楚烟得意地说。

  不管楚烟说什么,童昊都得乖乖听着,还得乖乖跟在她屁股后头。那就去街上拍吧,反正这天也没什么安排。到了街上,楚烟也不老实拍,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后来实在没什么热闹了,就专门跟在一对对情侣的后面。你要偷拍就拍得隐蔽点,但她偷拍得大模大样,一点都不怕人发现。最后她惹恼了一位膀大腰圆剃光头的男人,那男人已经过中年,但身边的小姑娘二十出头,走路时像长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中年男人掳起袖子露出臂上花花绿绿的刺青时,把楚烟跟童昊都吓坏了,他们俩撒腿就跑,生怕落在那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

  这一跑俩人就跑散了。童昊停下时,发现身边没了楚烟,便立刻回去找,但周末的街上人那么多,让他到哪里去找呢?那就打楚烟的手机吧,偏偏怎么打也打不通。童昊没办法,只能在街上慢慢地遛达,希望能看到楚烟。

  很快到了中午,手机终于打通了,楚烟告诉童昊现在她的位置,童昊叫苦不迭,原来就这点时间,楚烟已经离开偷拍被发现的地方好远了。她说她一路拍下去,到现在也没闲着。童昊赶忙打车过去找她,俩人在一家餐厅门口见了面。楚烟嘻嘻笑着,抱着童昊的胳膊进餐厅吃饭。

  吃饭的间隙,楚烟打开DV机,让童昊看她这半天的作品。

  童昊第一次看到那个女人,就是在楚烟的DV机里。

  “这世上的女人有很多,即使是美女,也有许多种类型。如果要为自己喜欢的那类女人定义,我会选择三个词汇:美丽、优雅与性感。美丽的女人已经不多,优雅与性感的美女更少,所以,我必须将这些标准打散,从不同的女人身上去寻觅,这样,我才能发现目标,并使自己有所作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心中的梦想渐渐破灭,我甚至在梦中都不敢奢望见到完全符合我标准的完美女人。”

  这是童昊在最近看过的一本书里的句子,如果让童昊总结,他会在美丽、优雅与性感之外再加上一个时尚。他非常认同那本书作者成刚的观点,在我们的现实世界里,有谁敢奢望能见到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女人?

  童昊见到了,在楚烟的DV机里。

  那女人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裙,浅黄色的长发自然卷曲地舒展在肩上,让人能感觉到一个成熟女人那慑人的力量。她的双眉细长,眉梢略往上挑,看人时便有了些俯视的味道。盈盈的目光里水波荡漾,即使在阳光下的街头,还能让你如沐静寂的星空下,那些冷到极致美到极致的星光,像一层氤氲不定的魅惑气息,环绕在你的周身。

  童昊看得呆了,连楚烟凑过脑袋嗔怪地冲他瞪眼他都没有察觉。
Grey - 2005-2-11 10:27:00
不知道中间隔了几天,那天晚上,童昊的一个同学过生日,大家去了岭西路上的含烟翠酒吧庆祝,闹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楚烟给童昊发来短消息,说刚好路过童昊所在的学校,现在正在学校操场上,让他火速赶回去。这么长时间,童昊习惯把楚烟的话当成命令,这天也不例外。同学们善意地嘲笑他一番后,便放他离开了。

  童昊从含烟翠酒吧里出来,到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等车。他站那儿百无聊耐,无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人行道上一家影楼的橱窗吸引,在那橱窗里,悬挂着一张女人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成熟且美丽,让人一见之下便心生仰慕。童昊呆呆看了一会儿,觉得心上的某根神经被触动了,还有,那幅照片似曾相识,好像一直深藏在他的心底深处。他呆呆地看着,几乎忘了时间,身后的公交车来了又去,但他却仍然呆在原地。后来,他终于想到真的曾经见过这个女人,在楚烟的DV机里。

  他开始向着影楼走去,进门的时候还跟一位白裙的女孩擦肩而过,女孩走得匆忙,他也心无旁鹜。

  “我想替女朋友订一套写真图片的拍摄,但我现在需要一张样片。”他对穿绿制服的接待小姑娘说。

  绿制服小姑娘目光往橱窗外瞟了一眼,满眼都是疑惑地道:“如果你能预付订金的话,你就可以把这张照片拿回去给你的女朋友看。”

  说着话,她推过来一张五寸照片,正是橱窗里的那个女人。这回轮到童昊觉得奇怪了,绿制服小姑娘怎么知道他其实想要的就是这张照片?

  “刚才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刚在这里预订了一个套系,她的要求和你一模一样,而且,她指名道姓就要橱窗里的那张,我想,你想要的也是这个吧。”

  童昊歪头想了想刚才擦肩而过的白裙女孩,他现在连她的模样都想不起来了。但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他得到了那个女人的照片。如果说在DV机里看到的只是一段虚无的影象,那么照片让那女人在童昊的心里变得真实起来。

  照片现在出现在童昊的手中,童昊缓缓向着苏河举起来,苏河的面上早已现出极其怪异的表情,她盯着童昊,好像在看着一个传说中人物一般。待到这张照片出现在眼前,她低低地喘息了两声,面上竟现出极其无奈的表情。

  她从口袋里也掏出一张照片,迎着童昊举了起来。

  两张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这回轮到童昊大惑不解了,他不知道苏河怎么也会有这张照片。时间仿佛静止,又仿佛回到多年前那个夜晚的街头,他站在路边的公交车站里,对着一照亮光中的照片怔怔出神。他进入影楼时,与一个正出门的女孩擦肩而过。

  童昊忽然明白了,那与他擦肩而过的白裙女孩就是面前的苏河。

  这时,苏河与童昊都感知了冥冥中存在的一种力量,它无声无息,无影无踪,但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无不在它的左右之下。如果它让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么这俩人注定一生无法相识,反之亦然。有谁能逃脱宿命对我们的摆布?

  童昊的目光在照片与苏河的面孔上来回游移,他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他在永远地失去照亮他生命春天的那个女人之后,又在这诡异的山谷之中逢到了另一个女人。而且,如果不仔细分辩,这两个女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两张照片中的女人与苏河生着同一张面孔。

  现在苏河也终于知道童昊为什么会对自己一见钟情了。
Grey - 2005-2-11 10:31:00
阿丝地狱(15、生死)

2005年01月18日11:04:03网易文化 成刚





  还没有离开海城之前,也就是秦歌与冬儿举行婚礼的前夕,他们曾去一家商场购物,恰好那家商场在举行促销活动,凡是在商场购物达到一定金额,便能留下个人资料等待抽奖。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秦歌与冬儿中了奖,奖品便是南疆双飞七日游。秦歌本来没打算旅行结婚,但因为中了这个奖,这才决定带冬儿出来好好玩一次。

  知道自己中奖后,秦歌与冬儿曾到那家商场里办理了手续,那天出门的时候,他们看到街中心围了好些人,两边滞留的车辆排起了长龙,交通警察在维持秩序,还有些穿制服的警察拿着皮尺与照相机在忙活。不用过去看,他们便知道出了车祸。那次秦歌本想过去看看的,但冬儿却把他拖走了。没有哪个女孩喜欢看血腥的场面,冬儿也不例外。

  这件事虽然过去时间不久,但秦歌与冬儿几乎都已经把它给遗忘干净了。

  在阿丝镇上,一份海城日报又让他们回忆起了这件事,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是,那场车祸和他们的生命竟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本报讯:昨天下午,本市苍梧区秀水路金峰商厦前发生一起车祸,造成俩人死亡,一人轻伤。

  昨日下午3:40,一对青年男女在横穿马路时与一辆正常行驶的奥迪车相撞,青年男女当场死亡。据目击者称,那对青年男女刚从金峰商厦中购物出来,俩人手中都提着很多刚刚选购的商品。他们在横穿马路时,女青年手中的纸袋突然跌落,已到马路对面的男青年又回来帮着女青年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这时,由东往西的一辆奥迪车因车速过快,来不及避让,这才造成了这起惨祸。

  民警在5分钟内赶到现场,从死者携带的证件获悉,男性死者是本市刑警大队一名警察。又悉,女性死者是他即将新婚的妻子。

  新闻只有豆腐块大小,没有配图,也没有点明死者究竟是谁,但秦歌与冬儿看罢却如五雷轰顶,全身都像凝固在刺骨的寒冰之中。耳朵里有些嗡嗡的声响,甚至面前的街道都有些模糊,在他们心里,有个声音在轰然巨响:——你们已经是死人。

  俩人呆呆地坐着不动,全身都变得僵硬,好像没有了呼吸,没有了体温,没有了任何作为人的感受。他们丝毫不怀疑那则新闻的真实性,因为那一天离开商厦时看到的情景真真切切地浮现在眼前。很多的人,很多的车辆,还有很多的警察。秦歌想上前观看,冬儿把他拉走了。那一刻,他们没有丝毫感觉,那被人群围在中间的死者,居然会是他们自己。

  这样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他们真的死了,那么之后发生的一切事便都不是真的了?热闹的婚礼,洞房之夜的缠绵,还有随后的蜜月旅行,现在回想起来,都真实得几可触碰。然而这一切,都是他们死亡之后所发生的。

  也许,有时候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还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在人间做很多事。秦歌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影片《灵异第六感》,布鲁斯斯。威利斯主演的心理医生因此持续不断地帮助无数儿童及其家人,而获得特等专业优良奖的当晚,遭到自己曾经治疗过的一位心理患者的枪击,随后,他怀着深深的内疚治愈了一个小孩心灵上的创伤。直到影片最后,他才发现,自己原来早就已经死了,在遭到枪击的当晚便已经是个死人。活着与死亡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我们的主观意识根本不能给我们正确的判断。这种理论在另一部名为《小岛惊魂》的影片里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生活在一所老宅里,她一直心惊肉跳地生活在恐惧之中,老宅里发生的种种迹像都表明了鬼魂的存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一步步向他们逼近却无力改变。而到了故事结尾,她们终于与那些力量面对了,却发现原来鬼魂正是她和她的两个孩子。“生者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未免泾渭过于分明。天使往往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活人还是死人中间走动。永恒的激流总是从两个区域冲走了一切时代,并比两者的声音响得更高”这是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的句子,天使尚且如此,那就更不要说人与鬼魂了。
Grey - 2005-2-11 10:32:00
秦歌还想到了上午高桥说过的话。

  “难道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既然来到了这里,你们其实都已经是死人。死人只能呆在死人的地方,外面的花花世界,从此你们再无福消受了。”

  难道这里真的是一个死亡城镇,只有死去的人才会到达这里?刚开始听到高桥的话时,没有人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因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体温,疲倦与恐惧,这些都是只有人才具有的感觉。但现在,这些感觉忽然就变得模糊起来,因为死亡的过程已经具体到了时间和地点。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有谁会知道他们那天走出商厦时见到的那场车祸呢?

  “我们回去吧。”秦歌低低的声音道。这时暮色已涌来,街道已变得凄清,不多的几个行人也都像传说中的魂魄般影影绰绰。

  冬儿这时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整个身子都靠在秦歌的身上,目光呆滞地望着某个地方,凄白的脸色此刻在暮色中,已没有了一丝生气。

  “冬儿!”秦歌忽然提高了声音,大声道,“我们的生命不会由一张报纸来决定,现实也不等于那些电影,活着与死了,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他把冬儿紧紧抱在怀里,在她耳边重重地道:“现在,我就在你的身边,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我也能抱紧你。我们跟以前并没有丝毫的不同,如果这样也算死去的话,那么,生与死还有什么分别。”

  冬儿眼睛动了动,秦歌的话已经打动了她。

  “我坚信我们都还活着,这些报纸与发生在这里的一切诡异事件,最终都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当真相还没有搞清楚之前,我们一定要相信自己。”秦歌把冬儿抱得那么紧,以致于冬儿都有了被压迫的感觉。这样的感觉真好,至少可以让她清楚地感知秦歌的存在。

  “你别忘了你的老公是个警察,如果一个警察连自己的老婆都不能保护,那么,他就是一个衰到家的男人。”秦歌托起冬儿的下巴,“你看我的样子像个衰到家的男人吗?”

  冬儿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一些哽咽堵了回去,她只能剧烈地摇头,并让更多的哽咽喷薄而出。

  秦歌盯着怀中的女孩,心情却变得愈发沉重。如果现在这一切都是个阴谋的话,那么设置这个阴谋的人未免心思太过缜密。无论谁有这样的敌人都会心情沉重的。秦歌虽然现在不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是个死人,但是死亡的阴影却还是留在了他的心间。现在,他迫不及待要赶回弹官堂,赶快见到其它人。这样带着死亡气息的报纸不会只有一份,那么其它人呢,会不会现在每人都收到了一份这样的报纸?是不是每个人现在,都有了一份属于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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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转贴】773恐怖系列之《阿丝地狱》